不出户章第四十七
疏义曰:域於流动之机者,一息不停。固有默使之者,若有机缄而不得已,其运转而不能自止。虽行之於无止,而不知有真止者。存势物之徒,不能徐观一性,镒渊静不迁之宗,乃与物为偶,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且将菁然痕役而不知其所归,岂不危其身耶?真人则不然,超然独立乎形器之上,与造物者进,与无终始者为友,盖将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故能游乎万物之所终始,虚静之中默与道会,其天守全,其神无却,物无自入而莫之能伤,又何危殆之患哉?老氏於道常无名亦曰知止所以不殆,盖非通乎物之所造者,不能与此。可以长久。徽宗注曰:物有聚散,性无古今,世之人以物易性,故好名而徇利,名辱而身危。圣人尽性而足,天下至大也,而不以害其生,故可以长久而与天地并。疏义曰:即理以观物,则无常之分,有积有做。即妙以观性,则真常湛专,无古无今。以性逐物则性与物俱驰,以性辨物则物无自而入。世之人昧於至理,驰其形性,港之万物,以易所固有,於是好名者困於志,徇利者忘其真,至於名辱而罔觉,身危而莫顾,交战於利害之域,何可长也。圣人尽性而足,故能贵爱其身,不以害其生,三万岁而一成纯,与天地相为长久。大成若缺章第四十五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徽宗注曰:域中有四大,道居一焉。体道之全,故可洛於大。无成与亏,是谓大成。不有其成,故若缺。知化合变,而不以故自持,故其用不弊。此孔子所以集大成而为圣之时。疏义曰:道未始有封,强为之名曰大。既谓之大,则未离方体,寓於域中,而居四大之一焉。盖道覆载万物者也,天无不覆,地无不载,圣人位乎两问,体道之全以配天地,故皆名於大。则其由是道以出应天下,天造地设,发越显着,以彰制作之妙,其成也可谓大矣。然而道无成亏,乌至而倪小大?世之人徒知圣人以道之绪余土直致天下之大利,成天下之大顺,丰功茂烈,巍乎其成,而不知道之妙用,本於精神心术之微。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惟其无成与亏,所以谓之大成。夫万物之理,成极而坏,功成者环,名成者亏,能不有其成,然后成矣而不坏。是以神人无功,非无功也,功成不居;圣人无名,非无名也,名成不恃。故能去功与名,还与众人,所以谓之若缺。大成若缺,非特不自有其成而已,又见其知化合变,而不以故自持。《易》曰: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乎。神无方,无方则化而栽之以尽其变,变而通之以尽其利,又岂胶於故常,而不能利用出入者哉?宜乎其用不弊也。孔子集清和任之大成,所以为圣之时,得此故也。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金声之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三圣之制行,玉振之谓也。执一不变,能成其终而已。至於金声而玉振,则知化合变,所以能成始而成终也,故曰大哉孔子。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徽宗注曰:充塞无外,赡足万有,大盈也。虚以应物,冲而用之,故施之不竭,其用不穷,良贾深藏若虚,盛德容貌若愚。疏义曰:道之真体,包裹六极,廓然而无所不存。道之妙用,周流六虚,广乎其无所不被。圣人得道之浑全以出应天下,充塞无外,覆祷万物而莫见其吵,赡足万有,鼓舞群众,而求者与之,则其用之所以妙有,不可得而知,其为盈也,岂不优优大哉。然而酬醉之用常本於渊静之宗,盈而不能虚,则无以应物。惟以道之虚应彼群实,然后能冲而用之渊泉而时出之矣。是以注焉不满,资焉不匮,施之不竭,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其用不穷,故谓之大盈若冲。虽然有积也,故不足。无藏也,故有余。至人无积,亦虚而已,故保此道者不欲盈。良贾深藏若虚,盛德容貌若愚,宜老子以是言告孔子也。夫有若无,实若虚,学者之能事,良贾之深藏,亦若是也。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圣人之虚己、君子之容貌在是焉。即此以观,则大盈若冲可以类推矣。大直若屈,徽宗注曰:顺物之变,而委蛇曲折,不求其肆,故若屈。疏义曰:圣人虚己以游世,泛应曲当,无往而不直者,以顺物之变故也。是以委蛇而不伤其全,曲折而不失其正,从其强粱,随其曲转,未尝崖异以自处焉。是虽委蛇曲折,与之宛转,所以为大直者,有不可得而控者矣。谓之不求其肆者,此也,岂非若屈之意欤?庄子於《人间世》言:内直者与天为徒,外曲者与人为徒。盖人间世者,出而应乎人也。内既徒於人,不可以径庭,宜其外曲焉,则大直若屈可知矣。大巧若拙,徽宗注曰:赋物之形,而圆方曲直,不睹其妙,故若拙。
译疏义说:局限于流动变化之机的人,片刻也不能停止。本来有一种力量在暗中驱使他,仿佛有机括牵制而不得不然;他不断运转,却不知道真正的止境。那些保存势力和物质的人,不能从容观察自己的本性,不能安守深静不迁的根本,于是与万物相互追逐、相互冲突,行动像飞驰一样没有什么能够使他停止,甚至将要茫然地被事物役使,却不知道自己归向何处,这难道不会危害自身吗?真人却不是这样,超然独立于形器之上,与造物者一同推进,与没有终始的存在交友;将要达到无形之境,止于没有任何变化的境界,所以能够遨游于万物终始变化之中,在虚静之中默默与道相会,使天性守全,精神不退,外物无从侵入,也没有什么能够伤害他,又哪里会有危险的忧患呢?老氏在“道常无名”一章中也说“知止所以不殆”,大概不是通达万物生成变化之理的人,不能达到这种境界。这样就可以长久存在。徽宗注说:事物有聚有散,本性却不分古今。世人用外物改变本性,所以喜好名声、追逐利益,最终名声使人受辱,身体陷入危险。圣人穷尽本性而自足;天下虽然极其广大,也不因此损害自己的生命,所以可以长久存在,与天地并存。疏义说:按照事理观察万物,就会看到它们没有恒常不变的分际,有聚积也有散失;按照妙理观察本性,就会看到它真实恒常、澄澈专一,不分古今。用本性追逐外物,本性便与外物一同奔驰;用本性辨别外物,外物便无从侵入。世人不明白至理,放任形体和本性,沉溺于万物,用外物交换本来固有的本性,于是喜好名声的人困于心志,追逐利益的人忘失本真;到了名声使自己受辱还未察觉、身体陷入危险也不顾惜的地步,在利害之中相互争斗,怎么能够长久呢?圣人穷尽本性而自足,所以能够珍爱自身,不以外物损害生命,三万年才完成一次纯全,与天地相互长久存在。《大成若缺》章第四十五。最大的成就好像有所欠缺,但它的作用不会衰败。徽宗注说:域中有四大,道居其中之一。体悟道的完整,所以可以称为大。没有所谓成就和亏损,这叫大成。不把成就据为己有,所以好像有所欠缺;知道变化、会合变化,却不固守旧有,所以它的作用不会衰败。这就是孔子集大成而成为圣人的时机。疏义说:道从未有固定界限,勉强给它取名为“大”。既然称为大,就还没有脱离方域形体,寄寓于域中,成为四大之一。道覆盖、承载万物;天无所不覆,地无所不载,圣人处在天地之间,体悟道的完整来配合天地,所以都称为大。圣人由此道出而应对天下,天造地设,发扬显著,彰明制作的妙用,他的成就可以说很大。然而道本来没有成败亏盈,哪里会有大小的分别呢?世人只知道圣人凭借道的余绪和土直来使天下获得大利、成就天下的大顺,功业丰厚盛大、巍然有成,却不知道道的妙用根本在于精神心术的微妙之处。它究竟是有成就和亏损,还是没有成就和亏损呢?正因为没有成就和亏损,所以称为大成。万物的道理是,成就达到极点就会败坏;功业成就便会反转,名声成就便会亏损。能够不把成就据为己有,才是真正成就而不败坏。因此,神人说无功,并不是没有功,而是功成之后不居其功;圣人说无名,并不是没有名,而是名成之后不依恃其名。所以能够舍弃功名,回归众人之中,这就是所谓好像有所欠缺。大成好像有所欠缺,不仅是不把自己的成就据为己有,还表现为知道变化、会合变化,却不固守旧有。《易》说:“知道变化之道的人,大概知道神的作为吧。”神没有固定方所;没有固定方所,就能随变化而运行,穷尽变化;随着变化而通达,穷尽事物的利益,又怎么会拘泥于旧有常规而不能在出入之间发挥作用呢?它的作用自然不会衰败。孔子汇集清和、任用等方面的大成,所以成为圣人,正是因为得到了这一点。所谓集大成,就是以金声开始、以玉振结束。金声,是开始整理条理;玉振,是最终完成条理。三圣制定行为规范,正是玉振所说的情形。执守一端而不变化,只能完成终结;至于金声而玉振,则是知道变化、会合变化,所以能够成就开端,也能够成就终结。因此说:“大哉孔子!” 最大的充盈好像空虚,但它的作用不会穷尽。徽宗注说:充满天地而没有外限,足以供养万物,这就是大盈。以虚来应对万物,以冲和之气发挥作用,所以施用不竭,作用无穷。优秀的商人把货物深藏起来,仿佛空无所有;盛德之人的容貌,仿佛愚钝。疏义说:道的真实本体包容六合,空旷广大而无所不在;道的妙用周流于六虚,广大无边而无所不被。圣人得到道的浑全,用来应对天下;充满天地而没有外限,覆盖养育万物却不显露其声迹,供养万物而使群体受到鼓舞,求取者都能从它那里得到满足。它的妙用有而不可知,它的充盈难道不是广大优厚吗?然而,应酬万物的作用常常根本于深渊般的寂静本体;充盈而不能虚,就无法应对万物。只有以道的虚来应对万物的实,才能以冲和之气发挥作用,从深静的源泉中适时流出。因此,取用它而不会使它减少,资取它而不会使它匮乏,施予它也不会枯竭;越是为别人付出,自己越富有;越是给予别人,自己越丰富;它的作用无穷,所以称为“大盈若冲”。虽然有所积聚,所以反而不足;没有藏私,所以反而有余。至人没有积聚,也只是保持虚而已,所以守持此道的人不希望盈满。优秀的商人把货物深藏,仿佛空无所有;盛德之人容貌仿佛愚钝。老子用这些话告诫孔子,是很恰当的。有若无,实若虚,是学习者应有的功夫;优秀商人的深藏,也正是如此。“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圣人的虚己和君子的容貌也正在这里。由此观察,其他方面也可以类推“大盈若冲”的道理。最大的正直好像弯曲。徽宗注说:顺应万物的变化,委蛇曲折,不求肆意伸展,所以好像弯曲。疏义说:圣人虚心处世,广泛应对而曲折恰当,无论到哪里都不失正直,这是因为顺应万物的变化。因此委蛇周旋而不损伤自身的完整,曲折周转而不失正道;顺着强梁,随着事物的曲折转变,从不故意标新立异、孤高自处。虽然委蛇曲折,随物宛转,这正是最大的正直;其中有不可强行控制的道理。所谓不求肆意伸展,就是这个意思,难道不是“好像弯曲”的含义吗?庄子在《人间世》中说:“内直者与天为徒,外曲者与人为徒。”所谓《人间世》,就是出而应对人世。内在既然与人相处,就不能同人划然分开,因此外在适宜曲折。由此可知,最大的正直好像弯曲。最大的技巧好像笨拙。徽宗注说:赋予万物形体,使它们呈现圆、方、曲、直,却不显露其中的妙处,所以好像笨拙。
疏义曰:圣人至无,以供其求,善贷且成而其巧妙者,亦犹造化赋物之形者也。是以圆方而不离於规矩,曲直而不违其绳墨,形体自着,藻色自彰,若有真宰而不得其朕焉。是虽方圆曲直,各尽其妙,所以为大巧者,有不可得而测识者矣。谓之莫睹其妙者此也,岂非若拙之谓欤?庄子於《大宗师》 言:履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盖大宗师者,万物之所宗也。万物既宗,则生而不有,宜其不为巧,则大巧若拙可知矣。大辩若讷。徽宗注曰:不言之辫,是谓大辫,惠施多方,其办小矣。疏义曰:至言去言,得於忘言,然后为言之至。所责千不言之辫者,其至言去言之谓欤?庄子曰:大辫不一唁言。夫惟不言,是谓大辫。圣人不以善办为能,深造默识,至理所存,不官而喻,无俟於容声,故若饷。彼惠施之多方,特辨者之囿也,支离曼衍而不得其要,曾何足以语极,饮其道舛而一不合,驳而不纯,自谓辫且博,不几於一蚊一虻之劳,则其辫亦以小矣,孰知不官之办?躁胜寒,静胜热,清静为天下正。徽宗注曰:阳动而躁,枚胜寒。阴止而静,故胜热。二者毗乎阴阳而不适乎中,方且为物汨,方且与动争,乌能正天下?惟无胜寒之躁,胜热之静,则不杂而清,抱神而静,天下将自正。疏义曰: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人受天地之中,禀冲和之气。一动而躁,则发於阳,而其热焦火,故胜寒。一止而静,则息於阴,而其寒凝冰,故胜热。二者既有阴阳之患,则喜毗於阳,怒毗於阴,而不适厌中,非所谓发而皆中节也。若然则方且为物汨,沦胥於波荡之域,方且与动争,交战於利害之涂,阴阳为之寇,宜其不能正天下也。惟无胜寒之躁,使之阳而不散,无胜热之静,使之阴而不密,然后能清静为天下正。盖不杂而清,斯为请之至,若所谓嘐乎其清者是也。抱神以静,斯为静之至,若所谓寂然不动者是也。必静必清,则表正而影必端,天下不期正而官正矣。老氏於道常无为亦曰: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谓之无为,则澹然而已。求其胜寒之躁,胜热之静,盖无有也。天下有道章第四十六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徽宗注曰:以道治天下者,民各乐其业而无所争,粪其田畴而已。疏义曰:在天下以道,故天下不淫其性;宥天下以道,故天下不迁其德。天下不淫其性,不迁其德,则耕而食,识而衣,含哺而嬉,鼓腹而游,民各乐其业,而无夸跋外慕之争矣。方且力本务农,服勤南亩,粪其田畴而已,虽有追风逐电之骥足,亦将却之而不用也,惟天下有道能知此。天下无道,戎马生於郊。徽宗注曰:强凌弱,众暴寡,虽疆界不能正也。疏义曰:人何以能群曰分,分何以能行曰义。义以分则和,和则一。群而无分则争,争则乱。强者恃力,或至於凌弱。众则恃势,或至於暴寡。争地以战,杀人盈野,戎马生於郊,而疆界不能正,盖不知以道治天下故也。罪莫大於可欲,徽宗注曰:不见可欲,使心不乱,人之有欲,至於次性命之情以争之,罪之所起也。疏义曰:心本湛然,欲虑不萌,物诱於外,情斯有欲。志者,气之帅。气者,体之充。以志师气,交物而忘返,则气为之馁,而心始乱矣。故不见可欲,则使心不乱,蔽蒙之民,昧此而罔觉。累於名高者,则见名之可欲,累於厚利者,则见利之可欲,得失交战於胸中,至於次性命之情以争之,贪污诬伪,无不为己,罪之所以起也。祸莫大於不知足,徽宗注曰:平为福,有余为祸,知足不辱,何祸之有?疏义曰:阳明以晋富而为福,阴晦以退耗而为祸,是以福主衍而祸则武。然福与祸邻,而祸福相倚伏,故平为福,而有余为祸焉。《传》所谓福莫长於无祸者,以此。苟不知足而务食得,则高明之家固有鬼瞰其室者,祸孰大於是?惟处乎不淫之度,则知足不辱矣,何祸之有?咎莫大於欲得。徽宗注曰:欲而得,则人所咎也。疏义曰:如谷虚而受,受而不积;如谷虚而应,应而不着。有道者非无欲也,欲在於不欲而已。苟为以物易己,见得而忘形,不能以公义胜私欲,人之所违也,咎孰大於是?故知足之足,常足矣。徽宗注曰:人见可欲,则不知足,不知足则欲得,欲得则争端起而祸乱作,甚至则戎马生於郊。然则知足而各安其性命之分,无所施其智巧也,曰用饮食而已,何争乱之有?疏义曰: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乎身,内观一己,无物不备。至足之分,非外铄也,惟知至足之在我,而不志乎期费,则有万不同,其应不匮,岂不常足乎?惟其人见可欲,则贵货而不知足,不知足则矜揽外慕而欲得,欲得则争端起,而至於戎马生於郊矣。然则知足而各安其性命之分,则机心不生而纯白备,耕田而食,凿井而饮,无所施其智巧也,日用饮食而已,何争之有?不出户章第四十七
译疏义说:圣人达到至无,以满足万物的需求,善于给予并成就万物;他的巧妙作用,也如同造化赋予万物形体一样。因此圆方不离规矩,曲直不违绳墨,形体自然显现,纹理色泽自然彰明,仿佛有一个真正的主宰,却无法看出它的踪迹。虽然方圆曲直各自充分发挥了妙处,但称为大巧的地方,正是不可测知。所谓不显露其妙,就是这个意思,难道不是“好像笨拙”吗?庄子在《大宗师》中说:“履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所谓大宗师,是万物所共同宗奉的根本。万物既然以它为宗本,它便使万物产生却不占有,理应不把自己看作巧,这样就可以知道最大的技巧好像笨拙。最大的辩才好像口拙。徽宗注说:不言的辩才,才叫大辩;惠施拥有多种辩说,不过是小辩。疏义说:最高的言说超越言语,能够达到忘言,然后才是言语的极致。所谓不言的辩才,难道说的就是言语极致而超越言语吗?庄子说:“大辩不言。”只有不言,才叫大辩。圣人不把善于辩说当作才能,而是深入体悟、默默认识;最高的道理一旦存在于心中,不用言说便能明白,无需借助声音,所以好像口拙。惠施的多种辩说,只是被辩论者的范围所拘束,支离蔓延而不能把握要领,哪里足以谈论道的极致?他的言说乖违不合,驳杂而不纯,自以为善辩而且博大,岂不是像蚊虻一样徒劳?所以他的辩才也很小,哪里知道不言的辩才呢?躁动可以胜过寒冷,安静可以胜过炎热,清静才是天下的正道。徽宗注说:阳气发动而躁动,所以能够胜过寒冷;阴气停止而安静,所以能够胜过炎热。这两者都偏附于阴阳而不合于中正,正在被外物扰乱,正在同动相争,又怎么能够使天下归正呢?只有不具有胜寒之躁、胜热之静,才不会夹杂而清明,抱守精神而安静,天下也将自然归正。疏义说:万物背负阴而怀抱阳,以冲和之气作为和谐。人承受天地的中和,禀受冲和之气。一发动便躁动,就是发于阳,热得像焦火,所以能够胜寒;一停止便安静,就是息于阴,寒得像凝冰,所以能够胜热。这两者既然各有阴阳的弊病,就会喜悦偏附于阳,愤怒偏附于阴,而不合于中正,不是所谓情感发出而都合乎节度。这样就会被外物扰乱,沉沦在动荡的领域中,又将同动相争,在利害的道路上交战;阴阳反而成为祸害,当然不能使天下归正。只有没有胜寒之躁,使阳气发动却不耗散;没有胜热之静,使阴气安静却不闭塞,然后才能以清静成为天下的正道。因为不夹杂而清明,这才是清的极致,正如所说的“嘐乎其清”;抱守精神而安静,这才是静的极致,正如所说的“寂然不动”。既静又清,就像树干端正,影子必然端正;天下不必期待归正,自然就会归正。老子在《道常无为》中也说:“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所谓无为,只是淡泊安然罢了。若追求胜寒之躁、胜热之静,大概都没有这种情形。《天下有道》章第四十六。天下有道时,奔驰的马匹退下来用于粪田。徽宗注说:用道治理天下,百姓各自乐于自己的事业,没有什么争夺,只是给田地施肥罢了。疏义说:道存在于天下,所以天下不会放纵自己的本性;用道宽待天下,所以天下不会改变自己的德性。天下不放纵本性、不改变德性,就耕种来获得食物,纺织来获得衣服,含着食物嬉戏,鼓腹而游乐。百姓各自乐于自己的事业,没有夸耀跋扈、向外贪求的争斗。于是努力于根本、从事农业,辛勤耕作,只给田地施肥罢了。即使有追风逐电的骏马,也会把它退下来而不使用;只有天下有道,才懂得这一点。天下无道时,战马便在郊外繁殖。徽宗注说:强者欺凌弱者,人数多的暴虐人数少的,即使有疆界也不能使之端正。疏义说:人凭什么能够结成群体?因为有名分;名分凭什么能够实行?因为有义。以义确定名分,就会和谐;和谐,就会统一。结群却没有名分,就会争斗;争斗,就会混乱。强者倚仗力量,甚至欺凌弱者;人多者倚仗势力,甚至暴虐人少者。争夺土地而交战,杀人遍野,战马在郊外繁殖,连疆界也不能端正,这都是因为不知道用道治理天下。罪过没有比放纵可欲之物更大的。徽宗注说:不显现可欲之物,就能使心不乱。人一旦产生欲望,甚至损害性命之情而去争夺它,罪过就由此产生。疏义说:心本来湛然清静,欲望和思虑尚未萌发;外物从外界诱惑它,于是情感产生欲望。志是气的统帅,气是身体的充实。以志统帅气,接触外物而忘记返回,就会使气因此衰弱,心也开始混乱。所以不显现可欲之物,就能使心不乱;那些被蒙蔽的百姓对此昏昧而不觉。被名声高显所累的人,就把名声看作可欲;被丰厚利益所累的人,就把利益看作可欲。得失在胸中交战,以至于损害性命之情而争夺它,贪婪、污秽、诬陷、虚伪,没有什么不做,罪过就是这样产生的。祸患没有比不知足更大的。徽宗注说:平常就是福,有余就是祸;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还有什么祸患呢?疏义说:阳气明盛,像晋国富足,是福;阴气昏暗,像退失耗损,是祸。因此福以增益为主,祸则以衰败为主。然而福祸相邻,祸福彼此依存、相互转化,所以平常是福,有余反而是祸。《传》所说“福没有比没有祸更长久的”,就是这个道理。如果不知足而一味求取,显贵富厚之家本来就可能有鬼窥伺其室,还有什么祸患比这更大呢?只有处在不过度的限度内,才会知足而不受辱,哪里还会有祸患呢?过失没有比想要得到更多更大的。徽宗注说:有欲望而又得到它,就会成为人们责怪的对象。疏义说:像空谷一样虚空而能接受,接受了却不积存;像空谷一样虚空而能回应,回应了却不留下痕迹。有道的人并不是没有欲望,只是所欲在于无欲罢了。如果被外物改变了自己,见到所得便忘乎所以,不能以公义胜过私欲,就会被人所厌弃,还有什么过失比这更大呢?所以,知道满足于满足本身,就永远满足了。徽宗注说:人看到可欲之物,就不会知足;不知足,就想得到;想得到,就会产生争端和祸乱,严重时甚至战马在郊外繁殖。既然如此,知道满足而各自安守性命的分限,就没有地方施展智巧,只需满足日常饮食罢了,哪里会有争斗和混乱呢?疏义说:宇宙掌握在手中,万物变化从自身产生;反观自己,万物没有不具备的。最充分的满足不从外物获得,只要知道充分的满足在于自身,而不把心志放在追求外在耗费上,那么面对万般不同的事物,回应就不会穷尽,难道不是永远满足吗?只是人一看到可欲之物,就看重财货而不知足;不知足,就夸耀自己、追慕外物而想要得到;想要得到,就会产生争端,甚至战马在郊外繁殖。既然如此,知道满足而各自安守性命的分限,机巧之心就不会产生,纯朴本性也就完备;耕田而食,凿井而饮,不施展什么智巧,只是日常饮食罢了,哪里会有争斗呢?《不出户》章第四十七。
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徽宗注曰:天下虽大,圣人知之以智;天道虽远,圣人见之以心。智周乎万物,无远之不察,放无待於出户。心潜於神明,无幽之不烛,故无待於窥牖。庄子曰:其疾俛仰之间,再抚四海之外。兹圣人所以密运而独化。疏义曰:生齿至众,机务至繁,天下之大,宜难知也。然揆理则天下虽大,无所遁其情,所谓知之以智者,揆以理故也。窈然无际,汉然无分,天道之远,宜难见也。然视於无形,则天道虽远,与之同其妙,所谓见之以心者,视於无形故也。盖道降而出,出而生智,玄升而入,入而生神,智者通於神者也。神之无方,利用出入,无远弗届,智与乎神,所以能周乎万物,虽远在八荒之外而无不察,又何待於出户而知天下哉?庄子曰大智观於远,近智周万物者,以此。道心惟微,搏之不得,潜天而天,潜地而地,则心者会於道者也。道之大本先天地生,运而无积,心虚集道,所以能潜神明,虽藏於不形而无不烛,又何待於窥牖而见天道哉?扬雄曰天地神明而不测心之潜也,犹将测之心潜神明者,以此。虽然无远不察,则智亦大矣;无幽不烛,则心亦神矣。智无不知,心无不见,两者同出於虚静之宗,廓然洞达,则千变万化,未始有穷,六通四辟,无乎不在。即其妙用始此,盖有所谓立本厚者存,庄周论人心而言其疾晚仰之间,再抚四海之外,以是故尔。盖晚仰之间则其速如驰,四海之外则其远无疆,於如驰之疾,抚无疆之域,而至于再,非兆於变化,其孰能之哉?圣人所以密运而独化欤?,列子所谓善为化者,其道密庸同意。密运则化之妙,若有真宰而不得其朕,独化之本,若运转而不能自已。由是观之,圣人不出户而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又岂徒得之於智虑心术之微而已哉?其出弥远;其知弥少。徽宗注曰:复,其见天地之心乎?近取诸身,万理咸备,求之於阴阳,求之於度数,而去道弥远,所知弥少矣。疏义曰:《易》於《大壮》言见天地之情,於《复》言见天地之心。大壮者,大而交於物。复者,小而辨於物。惟其与物辨,故方其并作,而趋动出之涂。吾观其动者之必静,及出者之必复,而因以见天地之心。盖天地之大不可以俄而测度也,能以心腹心,使心合於无,则天地之心即吾之心矣。所以有贵於复者,在於静止而不在於动出也。即此以观,则道在迩而不必求之远,近取诸身可矣。一身之中万物咸备,内观者无不取足,天下之至迹尽在是矣。能致虚守静而会之以心,则道将为汝居,又何俟於远求耶?求之阴阳,则道虽不离阴阳,而非阴阳之所能尽;求之於度数,则道虽富於度数,而非度数之所能穷。或五年而未得,或十有二年而未得,所以去道弥远,而所知弥少也。夫道若大路然,炳而易见,岂难知哉?病不求之耳。能反求诸己,则无形而心成,将进乎博之不必知者矣,又何患於其知弥少?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不为而成。徽宗注曰:以吾之智而知天下,是谓不行而知。以五之心而见天道,是谓不见而名。不行而知,不见而名,夫何为哉?巍巍乎其有成功,是谓不为而成。疏义曰:行而知之,则足之所至者近,不能察其远;见而名之,则目之所逮者浅,不能烛其幽。惟以吾之智知天下,然后超然远识,足以通天下之理,虽不出户而知之矣,是谓不行而知。惟以吾之心见天道,然后洞然玄览,足以探天道之妙,虽不窥牖而见之矣,是谓不见而名。不行而知,不见而名,则天下之大,天道之远,未尝有心於其间,顺物自然而无容私,去智与故而循天理,夫何为哉?处无为之事,而天下将自功,所以斡妙用而独得於昭旷之先,固自有其道。世莫得而知之,殆见巍巍乎其有成功也。庄子曰帝王无为而天下功,诅非不为而成之意耶?为学日益章第四十八为学日益,徽宗注曰:学以致其道,始乎为士,终乎为圣,日加益而道积于厥躬,孔子谓颜渊曰:吾见其进也。疏义曰:道不可致,然有所谓可致者,唯学而已。盖学有天道焉,有人道焉,自可欲之善,充之至於不可知之神,自仁之於父子,修之至於圣人之天道,此《语》所谓君子学以致其道,苟子所谓始乎为士,终乎为圣人也。惟知务学,则日有所就而知其所亡,月有所将而无忘其所能,日计之不足,岁计之有余,而道将为汝居,可谓汨加益而道积于厥躬矣。颜氏之子知坚高之可慕,忘钻仰之为劳,问仁则请事,斯语得善则拳拳服膺而沸失,孔子谓之日吾见其进也,不亦宜乎?为道日损。徽宗注曰:致道者,堕支体,黜聪明,离形去智,而万事销忘,故日损。连伯玉所以行年六十而六十化。
译不出门户,就能知道天下;不窥视窗户,就能看见天道。徽宗注说:天下虽然广大,圣人用智慧来认识它;天道虽然遥远,圣人用心来体察它。智慧周遍万物,没有遥远之处不能察知,所以不必出门户;心潜藏于神明之中,没有幽深之处不能照见,所以不必窥视窗户。庄子说:“其疾俯仰之间,再抚四海之外。”这就是圣人秘密运转而独自化育万物的原因。疏义说:人口众多,事务繁杂,天下如此广大,本来很难知晓。然而推究道理,天下虽然广大,却没有什么能逃脱其真实情状;所谓用智慧来知晓它,就是因为以道理推究它。天道幽深无边、浑然无分,本来很难看见;然而从无形处观察它,天道虽远,却能与它同其玄妙;所谓用心来见天道,就是从无形处观察它。道下降而显现,显现便产生智慧;玄妙上升而内入,内入便产生神明。智慧能够通达神明,神明没有固定方所,出入都能发挥作用,无论多远都能达到。智慧与神明相通,所以能够周遍万物,即使远在八荒之外也没有不能察知的,又何必出门户才知道天下呢?庄子说“大智观察远处,小智周遍万物”,就是这个意思。道心微妙,摸索它也无法得到;潜入天而合于天,潜入地而合于地,所以心是与道会合的。道是天地之前生成的根本,运转而不积滞;心虚静而能聚合道,所以能够潜藏于神明之中,即使隐藏在无形之处也没有不能照见的,又何必窥视窗户才看见天道呢?扬雄说“天地神明而不可测”,讲的是心的潜藏;心潜藏于神明,就是这个意思。没有幽深之处不能照见,那么心也就神妙无比了。智慧无所不知,心无所不见;两者同出于虚静的根本,开阔通达,于是千变万化从来没有穷尽,六通四达,无处不在。它的妙用正由此开始,因为其中存在所谓根本深厚的东西。庄周谈论人心,说它在俯仰之间便能两次抚及四海之外,正是这个缘故。俯仰之间速度如飞驰,四海之外距离无边;以飞驰般的速度,抚及无边的地域,而且还要往返两次,如果不是变化的征兆,谁能做到呢?这就是圣人秘密运转而独自化育万物吗?《列子》所说善于化育万物的人,其道秘密而平常,意思相同。秘密运转,是变化的妙处,仿佛有真正的主宰,却看不见它的征兆;独自化育,是根本自行运转而不能停止。由此看来,圣人不出门户而知天下,不窥视窗户而见天道,难道只是从细微的智慧和心术中得到这些吗?向外走得越远,所知道的就越少。徽宗注说:返本复初,难道不是看见天地的本心吗?从自身近处取证,万般道理都具备;若到阴阳中去求道,到度数中去求道,反而离道越来越远,所知越来越少。疏义说:《易》在《大壮》中说看见天地的情状,在《复》中说看见天地的本心。《大壮》是壮大而与外物交接,《复》是返小而辨别外物。正因为与外物辨别,所以当万物一同兴起时,就会趋向发动外出的道路。我们观察发动者必然归于安静,观察外出者必然返回,于是由此看见天地的本心。天地广大,不可能在顷刻间测度清楚;能够用本心来体察天地之心,使自己的心合于虚无,那么天地之心就是我的心。所以复归的可贵,在于安静停止而不在于发动外出。由此观察,道就在近处,不必到远处求取,从自身近处取证就可以了。一个人的身中具备万物,反观自身便没有不能取足的,天下最根本的迹象都在这里。能够达到虚无、守持安静,并用心与之会合,道就将成为你的居所,又何必等待到远处求取呢?到阴阳中求取,道虽然不离阴阳,却不是阴阳所能穷尽的;到度数中求取,道虽然包含度数,却不是度数所能穷尽的。有人五年还没有得到,有人十二年还没有得到,所以离道越来越远,所知道的越来越少。道就像大路一样,明白而容易看见,难道很难知道吗?只是因为不从自身求取罢了。如果能够反过来从自身求取,就会在无形之中成就本心,进而达到广博而不必依靠知识的境界,又何必担心所知越来越少呢?因此,圣人不行走就能知晓,不观看就能命名,不作为却能成就。徽宗注说:凭借我的智慧来知晓天下,这叫作不行走而知晓;凭借我的心来体察天道,这叫作不观看而命名。不行走而知晓,不观看而命名,那还做什么呢?其成就巍巍然盛大,这就叫作不作为而成就。疏义说:行走到哪里才知道,脚所到之处就有限,不能察知遥远之处;看见什么才命名,眼睛所及就浅近,不能照见幽深之处。只有凭借我的智慧知晓天下,然后才能超然远见,足以通达天下的道理,即使不出门户也能知道,这叫作不行走而知晓。只有凭借我的心体察天道,然后才能洞然玄妙地观照,足以探究天道的奥妙,即使不窥视窗户也能看见,这叫作不观看而命名。不行走而知晓,不观看而命名,对于天下的广大、天道的遥远,心中从来不存私意,顺应万物的自然,不容纳私心;去掉智巧和成见,遵循天理,那还做什么呢?处在无为的事务中,天下将自然成就,所以能够运用妙用而独自获得于光明旷达之前,本来就有其道理。世人没有谁能够知道,只是看见其成就巍巍盛大罢了。庄子说帝王无为而天下成功,难道不是不作为而成就的意思吗?《为学日益》章第四十八。从事学习,知识每天增加。徽宗注说:学习是为了达到道,开始时成为士人,最终成为圣人;每天不断增加,便使道积存在自身。孔子对颜渊说:“我看见他的进步。” 疏义说:道本来不可凭知识达到,但有所谓可以达到的,只有学习罢了。学习有天道,也有人道;从可欲的善出发,充实它而达到不可知的神妙;从父子之间的仁出发,修养它而达到圣人的天道。这就是《论语》所说“君子学习以达到道”,以及荀子所说“开始成为士人,最终成为圣人”。只要知道致力于学习,每天都有所成就,也知道自己还缺少什么;每月都有所进展,也不会忘记已经具备的才能。每天计算似乎不足,按一年计算便有余,而道将成为你的居所,这可以说是每天增加、道积存在自身了。颜回知道孔子坚高之道值得仰慕,不顾钻研仰观的劳苦;问仁就请求实行这些道理,得到善道便牢牢记在心中而不忘。孔子说“我看见他的进步”,不是很恰当吗?修道,欲望和知见每天减少。徽宗注说:达到道的人,放下肢体的牵累,排除聪明机巧,离弃形体、去除智巧,使万事都消融遗忘,所以说每天减少。蘧伯玉之所以活到六十岁,便有六十次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