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道德真经疏义(宋江澂)三十四

小国寡民章第八十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87–89 段

疏义曰:茕独者,众之所违而虐之,苟曰好德,则虽荣独,必进宠之而不虐,是罄者与之也。高明者,众之所比而畏之,苟不好德,则虽高明,必罪废之而不畏,是饶者取之也。诚如是,其知道乎?盖道者为之公,不偏於彼,不废於此,泛应曲当,考不平以至於平,圣人体是,以用天下,孰有偏诐之患哉?然则损有余以奉不足,非与於天道,孰能致此?庄子曰:主者天道。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功成不居,其不欲见贤耶?徽宗注曰:不恃其为,故无自伐之心。不居其功,故无自满之志。人皆饰智,己独若愚,人皆求胜,己独曲全,帷不欲见赞也,故常无损,得天之道。疏义曰:至无之中,化出万有,圣人体至无,以供其求,岂恃其为哉?整万物而不为义,泽万世而不为仁,孰有自伐之心乎?鸟所谓至为去为者以此。岂居其功哉?功盖天下,似不自己,去功与名,还与众人,孰有自满之志乎?所谓神人无功者以此。去智与故,循天之理,君子盛德,容貌若愚,所谓人皆饰智,已独若愚也。与物委蛇而同其波,积众小不胜为大胜,所谓人皆求胜,己独曲全也。凡以不欲见贤故也。列御寇惊五浆之馈,有在於是耶?帷不欲见贤,故谦得益而常无损,其得天之道矣。与夫饰智惊愚,修身明污,昭昭然若揭日月而行故不免者,盖亦异矣。天下柔弱章第七十八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先,以其无以易之也。徽宗注曰:《易》以井喻性,言其不改。老氏谓水几於道,以其无以易之也。有以易之,则徇人而失己,乌能胜物?惟无以易之,故万变而常一,物无得而胜之者。疏义曰:水由地中,行无所不通,凿之斯为井。道之在天下,无往不存,得之则为性,故《易》以井喻性。井养而不穷,改邑不改井,则以一性之常,不以贵贱加损,不以愚智存亡,虽事变无常,而其本不易,犹之井也。盖天一生水,离道未远,善利万物,万物蒙其泽,受其施,而常处於柔弱不争之地,举天下之物,曾无以易之,故老氏谓水几於道,以其无以易之也。彼物得以易之,则是徇人失己而失性之常,乌能得常胜之道而能胜物哉?惟无以易之,则因地而为曲直,因器而为方圆,虽有曲折万殊之变,而一常自若,可谓物无得而胜之者矣。柔之胜刚,弱之胜强,天下莫不知,而莫之能行。徽宗注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疏义曰:智所以穷理,仁所以尽性。盖天下之事,知之非艰,行之惟艰,苟智足以穷理,而仁不足以尽性,则是厌於所守,无持久之诚,其何以行之哉?柔胜刚,弱胜强,世俗之人,智非不足以知之,常患於不笃志以存之故尔。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其何益於事哉?经曰:吾言甚易知,甚易行,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与此同意。是以圣人言: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之不祥,是为天下王。徽宗注曰:川泽纳污,山薮藏疾,国君含垢,体道之虚,而所受弥广,则为物之归,而所制弥远。经曰: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疏义曰:水始一勺,总合成川,故江河合水而为大。土始一块,总合成田,故丘山积卑而为高。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循焉,故大人合并而为公。《传》所谓川泽纳污,山薮藏疾,国君含垢,正谓是也。盖天下虽大,治之在道;四海虽远,治之在心。唯道集虚,而圣人之治虚其心焉,故能体道之虚,群实皆在,所摄所受弥广。惟为物之归,则万物皆往资焉,而所制弥远。盖五土之神为社,五谷之神为稷,为社稷主,必欲满而不溢,高而不危,非受国之垢不可也,与庄子所谓受天下之垢同意。兴事造业,而其一上比为王,故王以归往为义。为天下王,必欲持其盈而不溢,守其成而不亏,非受国不祥不可也,与经所谓人之所恶,唯孤寡不谷,而王公以为称同意。夫受国之垢也,受国之不祥也,皆荣辱一视,而无取拾之心故也,要之虚而能受而已,故《道经》言: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正言若反。徽宗注曰:言岂一端而已,反於物而合於道,是谓天下之至正。疏义曰: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则言岂一端而已。然至言不出而俗言胜,故有坚白异同之论,芒然不知所归,天下始以正言为反於物矣。惟得言之解者,虽反於物而合於道,则言而足终日,言而尽道,天下之至正,孰有过於斯者?庄子以寓言为真,盖谓是也。和大怨章第七十九和大怨者,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徽宗注曰:复雠者,不折镆干,虽有恢心者,不怨飘瓦,故无余怨。爱人者,害人之本也。偃兵者,造兵之本也。安可以为善?

译疏义说:孤独无依者,是众人所违弃而虐待的;如果他果真喜好德行,即使孤独无依,也一定会进用并宠待他,而不虐待他,这就是把有余给予不足。显贵有势者,是众人所依附而畏惧的;如果他不喜好德行,即使显贵有势,也一定会治罪废弃他,而不畏惧他,这就是取走有余。果真如此,难道不是知道道了吗?道是公正无私的,不偏向彼方,也不废弃此方,普遍应对而各得其当,考察不平之处而使之达到平正。圣人以此治理天下,哪里还有偏邪的忧患呢?这样看来,削减有余来供奉不足,不是参与天道,谁能做到这一点?庄子说:“主宰者,是天道。” 因此圣人有所作为却不倚恃,功业成就也不居功;难道他是不想显露自己的贤能吗?徽宗注说:不倚恃自己的作为,所以没有自我夸耀之心;不居功,所以没有自满之志。人人都装饰自己的聪明,唯独自己好像愚笨;人人都求取胜利,唯独自己委曲求全。他只是不要显露自己的贤能,所以常常不会有所损失,得到了天道。疏义说:至无之中化生出万物,圣人体察至无,用它来满足万物的需求,哪里会倚恃自己的作为呢?整治万物却不以为义,恩泽万世却不以为仁,哪里会有自我夸耀之心?《庄子》所谓“至为而去为”,说的就是这个。难道会居有功劳吗?功业覆盖天下,却好像并非出自自己;舍弃功名,把它还给众人,哪里会有自满之志?《庄子》所谓“神人无功”,说的就是这个。去除智巧和成见,遵循天理;君子德行盛大,容貌却像愚笨,这就是所谓“人人都装饰聪明,唯独自己好像愚笨”。顺应万物,与万物同其波流;积累许多小的不能胜,成为大的胜利,这就是所谓“人人都求胜,唯独自己委曲求全”。这一切都是因为不想显露自己的贤能。列御寇惊异于有人馈赠五浆,或许也有这个意思吧?只是因为不想显露贤能,所以谦逊反而得到益处,常常没有损失,得到了天道。至于那些装饰聪明、惊讶愚笨,修饰自身、彰显污浊,明亮得仿佛揭示日月而行,因而不能免于损失的人,那就与此不同了。《天下柔弱》章第七十八 天下没有什么比水更柔弱,但攻破坚强之物的,也没有什么能胜过水,因为没有什么可以改变它。徽宗注说:《易经》用井来比喻人的本性,说的是它不改变。老子说水近于道,正因为没有什么能够改变它。有东西能够改变它,就会顺从别人而失去自己,哪里还能胜过万物?唯独没有什么能改变它,所以万般变化而常守一,万物没有谁能胜过它。疏义说:水在地中流行,没有到不了的地方,凿开便成为井。道存在于天下,无所往而不存在;得到它便成为人的本性,所以《易经》用井来比喻本性。井能滋养万物而不穷竭,城邑可以变迁而井不会改变,因为本性的恒常不因贵贱而增减,不因愚智而存亡。虽然事情变化无常,本根却不改变,就像井一样。天一生水,水离道还不远;它善于利益万物,万物蒙受它的恩泽,接受它的施予,却始终处于柔弱不争的位置。天下万物,竟没有什么能够改变它,所以老子说水近于道,正因为没有什么能改变它。如果有东西能够改变它,那就是顺从别人而失去自己,失去本性的恒常,哪里还能得到常胜之道并胜过万物呢?唯独没有什么能够改变它,所以随地势而成为曲直,随器物而成为方圆;虽然有种种曲折、万般不同的变化,本性却始终如一,可以说万物没有谁能胜过它。柔弱胜过刚强,弱小胜过强大,天下没有不知道的,却没有人能够实行。徽宗注说:智慧能够达到它,却不能靠仁德守住它。疏义说:智慧用来穷究道理,仁德用来尽其本性。天下的事情,知道并不难,实行才困难。如果智慧足以穷究道理,而仁德不足以尽其本性,那就是厌弃所守持的道理,没有持久不变的诚心,凭什么实行呢?柔胜刚、弱胜强,世俗之人的智慧并非不足以知道,只是常常忧患于不能笃定心志来守持它罢了。智慧能够达到它,仁德却不能守住它,即使得到也必然失去,这对事情有什么益处呢?经文说:“我的话很容易知道,也很容易实行,可天下没有人能知道,也没有人能实行。”与这里的意思相同。因此圣人说:承受一国的污辱,才叫作社稷之主;承受一国的不祥,才成为天下之王。徽宗注说:江河湖泽容纳污秽,山林薮泽藏纳疾病;国君含容国人的污垢,体察道的虚,所以所能承受的越广,就越成为万物归附的对象,所能制御的范围也越远。经文说:“知道荣耀,却守持耻辱,成为天下的溪谷。” 疏义说:水起初只是一勺,汇聚起来便成为河川,所以江河汇合水流而广大。土起初只是一块,聚合起来便成为田地,所以丘山积累低下而成高大。积累善行而成就德,神明自然由此获得;圣心遵循这种道理,所以大人汇聚而成为公正。《传》所说“江河湖泽容纳污秽,山林薮泽藏纳疾病,国君含容污垢”,正是这个意思。天下虽然广大,治理它要靠道;四海虽然遥远,治理它要靠心。唯有道聚集于虚,圣人治理时使心虚静,所以能够体察道的虚,容纳一切实有之物,所统摄、承受的范围极为广大。唯有成为万物归附之处,万物才都到这里取得资养,而所能制御的范围也越远。五土之神叫社,五谷之神叫稷;成为社稷之主,就必须充盈而不溢出,高大而不危险,这不是承受一国的污垢不可做到的,也与庄子所说承受天下污垢的意思相同。兴起事业、建立功业,其一旦上升而成为王,所以“王”以归往为义。成为天下之王,必须保持盈满而不溢出,守成而不亏损,这不是承受一国的不祥不可做到的,也与经文所说“人们所厌恶的,只有孤、寡、不谷,而王公却用来称呼自己”的意思相同。承受一国的污垢,承受一国的不祥,都是把荣辱同等看待,不存取舍之心罢了。总之只是虚心而能够承受,所以《道经》说:“知道荣耀,却守持耻辱,成为天下的溪谷。” 正直的话听起来好像反话。徽宗注说:言语哪里只有一种形式?与事物表面相反而与道相合,这才叫天下最正的话。疏义说:道到哪里去而不存在呢?言语到哪里存在而不可通达呢?一与言语成为二,二与一成为三,从此不断推演下去,即使善于计算的人也无法穷尽,所以言语哪里只有一种形式呢?然而至理之言不出,世俗之言盛行,于是有了坚白、异同之类的争论,人们茫然不知归宿,天下才开始把正直的话看成与事物相反。唯有得到言语真意的人,虽然表面上与事物相反,却与道相合;这样说话,即使说满一天,也能穷尽道理,便是天下最正的话,哪里有超过它的呢?庄子把寓言当作真实道理,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和大怨》章第七十九 即使调和了大的怨恨,也一定还会留下余怨,怎么能算作善行呢?徽宗注说:报仇的人不会折断镆干;即使心怀怨恨的人,也不会怨恨飘落的瓦片,所以不会留下余怨。爱人的做法,是造成伤害的根本;停止兵戈的做法,是制造兵戈的根本。怎么能把这些算作善行呢?

疏义曰:镆干无心於伤物,故复雠者不折。飘瓦无心於伤物,故忮心者不怨。常有司者杀,则人之遇之,犹镆干飘瓦而已,是以天下平均,故无余怨。且仁者爱人,故恶人之害之。义者循理,故恶人之乱之。若乃以聪合欢,是爱人者,害人之本也。禁攻寝兵,是偃兵者,造兵之本也。以此和大怨,其为善果安在哉?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於人。徽宗注曰:圣人循大变而无所湮,受而喜之,故无责於人,人亦无责焉。契有左右,以别取予,执左契者,予之而已。疏义曰:圣人虚己以游世,万态虽杂而吾心常彻,万变虽殊而吾心常寂,感而遂通天下之故,直以循斯须而已,虚静之中,何所湮汩?庄子所谓循大变而无所湮是也。故能泛应酬醉,受而喜之,未尝弃人绝物,忽然自立於无事之地也。为无为,事无事,处物不伤物,而物亦不能伤,是以执左契而不责於人,人亦无责焉。古者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然契有左右,左契所以予,右契所以取,执左契则不从事於物,予之而已。虽予之而不责於人,则物之来也,不约而自孚矣。故有德司契,徽宗注曰:以德分人谓之圣。疏义曰:德之在人,同焉皆得,不可擅而有之者也。圣人调而应之,德广所及,以心之所同然,还以分之而已,则人之契合者,固不期然而然矣。庄子载管子之言曰:以德分人谓之圣。此之谓也。苟卿亦曰:君子洁其辫而同焉者合,善其言而类焉者应。意与此同。无德司彻。徽宗注曰:乐通物,非圣人也。无德者,不自得其得,而得人之得。方且物物求通,而有和怨之心焉。兹彻也,柢所以为蔽。庄子曰:丧己於物者,谓之蔽蒙之民。疏义曰:几物之量,未始有穷,物物求通,繁不胜应,则智有所困,神有所不及矣。圣人去智与故而循天理,顺物自然而无容私,感而后应,皆缘於不得已,岂乐通於物哉?彼昧者不能以深为根,以约为纪,逐物忘返,不自得其得,而得人之得,弊弊然以通物为事,而有和怨之心,将以为彻,祇所以为蔽。庄子所谓乐通物,非圣人也,不其然乎?盖乐通物,则因物有迁,或至於失己,其为蔽蒙孰甚,故庄子曰:丧己於物者,谓之蔽蒙之民。盖蔽以言其不通,蒙以言其不明,累於物而有碍,孰能损实为通,致虚为明哉?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徽宗注曰:善则与之,何亲之有?疏义曰:天道任理,奚亲奚疏?天道无私,奚取奚予?虽无松於取予,其因物以为心,唯善人是与而已。盖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善人之所从,民则从之,宜其常与善人也。《书》曰:作善降之百祥。又曰:皇天无亲,惟德是辅。盖以积善成德,故天有以与之也。是篇言执左契而终之以天道,以见圣人与天同道焉。惟其道与天同,此《洞酌》之诗所以言皇天亲有德飨有道也。小国寡民章第八十小国寡民,徽宗注曰:广土众民,则事不胜应,智不胜察,德自此衰,刑自此起,后世之乱自此始矣。老氏当周之末,厌周之乱,原道之意,寓之於书,方且易文胜之弊俗,而跻之淳厚之域,故以小国寡民为言。盖至德之世,自容成氏至于神农,十有二君,号称至治者,以此而已。疏义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则土宇弥广,生齿益众,皆不离於丕冒之域,而此必取於小制国、寡聚民者,何耶?盖以广土众民,巧伪日滋,事则繁而不胜应,智以诈而不胜察,迁德淫性,触刑冒禁,后世所以不治者,皆自此始矣。老氏悯当时习俗凋弊,乃推原道德,发明奥义。寓之於书,以破聋绩,直欲易周末文胜之弊俗,还太古淳厚之风,敛其散而一之,落其华而实之,故以小国寡民为言。自容成氏、大庭氏至于伏羲氏、神农氏,十有二君,号称至治者,亦使民无知无欲而已。同乎无知,其德不离;同乎无欲,是谓素朴。若此之时,亦至治已。老氏立言垂训,亦欲斯民复乎古初者也,故及於此。使民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也,徽宗注曰:一而不党,无众至之累。疏义曰:彼民有常性,织而衣,耕而食,是谓同德。惟其同德,则无所事比,而自养者已足,所谓一而不党者也。盖一者性之所同,而不党者无所事比。同而无所比,则相忘於澹漠之域,民至老死,不相往来,虽有什伯之器无所用焉,又乌有众至之累耶?是以神人恶众至,众至则不比。舜三徙成都,至邓之墟而十有万家,乐推不厌,众至而归之,舜不容於辞焉。盖所以感而应之者,特尘垢秕糠,帝王之余事尔。若乃有天下而不与,坐致无为之治,非至神而何?使民重死而不远徙。徽宗注曰:其生可乐,其死可葬,故民不轻死而之四方。孔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远徙之谓欤?

译疏义说:镆干本来没有伤害万物的心,所以报仇的人不去折断它;飘落的瓦片本来没有伤害万物的心,所以怀有怨恨的人不去怨恨它。常有司职掌管杀伐的人,杀人时,人遭遇他,也不过像遭遇镆干、飘瓦一样;因此天下处置均平,就不会留下余怨。况且仁者爱人,所以厌恶别人伤害人;义者遵循道理,所以厌恶别人扰乱道理。若以聪明才智迎合众人、博取欢心,这种所谓爱人,正是伤害人的根本;禁止攻伐、停止兵戈,这种所谓息兵,正是制造兵戈的根本。用这些来调和大的怨恨,究竟哪里算得上善行呢?因此圣人执持左契,却不向人索取。徽宗注说:圣人顺应大的变化而没有什么阻塞,接受一切并以之为乐,所以不向人索取,别人也没有什么可向他索取的。契券有左右两半,用来分别取与予;执持左契,只是给予别人而已。疏义说:圣人虚己而游于世间,万般形态虽杂乱,自己的心却常清澈;万般变化虽不同,自己的心却常寂静。受到感应便通达天下事理,只是随顺片刻的变化而已;在虚静之中,哪里会受到扰乱?这就是庄子所说顺应大的变化而无所阻塞。因此能够普遍应对、和顺酬答,接受一切并以之为乐,从未抛弃人、拒绝物,忽然自立于无事之地。实行无为,办理无事,处在万物之中却不伤害万物,万物也不能伤害他,所以执持左契而不向人索取,别人也没有什么可向他索取。古代结绳治理天下,后世圣人改用书契,百官由此治理,万民由此明察。但契券有左右两半,左契用来给予,右契用来索取;执持左契,便不向外物索取,只是给予而已。虽然给予而不向人索取,外物到来时便不必约定而自然相互信任了。所以有德之人掌管左契,徽宗注说:把德分给众人,叫作圣人。疏义说:德存在于人身上,人人都同样能够得到,不能擅自据为己有。圣人调和应顺,德的影响广泛及于众人,只是把自己心中共同具有的东西还给众人而已,于是人与人之间的契合,本来就会不期然而然地发生。庄子记载管子的话说:“把德分给众人,叫作圣人。”说的就是这个。荀子也说:君子使自己纯洁,便与同类相合;使自己的言语美善,便与同类相应。意思与这里相同。没有德之人掌管疏通。徽宗注说:以乐于沟通万物为能事的,不是圣人。所谓无德,是不安于自己所得,而去追求别人所得;一味逐物求通,并且怀有调和怨恨之心。这种所谓疏通,根本只是造成蒙蔽。庄子说:“在外物中丧失自己的人,叫作蒙蔽昏昧的民众。” 疏义说:各种事物的范围从来没有穷尽,逐一追求与万物沟通,繁杂到无法应付,智慧便会困顿,精神也会有所不及。圣人去除智巧和成见,遵循天理,顺应万物的自然,不容纳私意,受到感应后才应对,一切都出于不得已,哪里会以同万物交通为乐呢?那些昏昧的人不能以深厚为根本、以简约为纲纪,追逐万物而忘记返回,不安于自己所得,却追求别人所得,疲惫地把沟通万物当作事业,并且怀有调和怨恨之心;他们把这看作疏通,实际上只是造成蒙蔽。庄子所谓“乐于沟通万物的,不是圣人”,不正是这样吗?乐于沟通万物,就会因外物而迁移,甚至可能失去自己;这种蒙蔽还有什么比它更严重的呢?所以庄子说:“在外物中丧失自己的人,叫作蒙蔽昏昧的民众。”所谓蔽,是说不能通达;所谓蒙,是说不能明察。被外物牵累而有所障碍,谁能减损实有而达到通达、使心虚静而达到明察呢?天道没有亲疏偏私,却常常帮助善人。徽宗注说:善就帮助它,哪里有什么亲疏呢?疏义说:天道任循道理,哪里有亲疏?天道无私,哪里有什么取舍?虽然它在取予上没有偏私,却因万物而起作用,只与善人为伴罢了。天的聪明来自民众的聪明,善人所跟从的,民众也跟从;所以它常常帮助善人是应当的。《尚书》说:“行善便降下各种祥瑞。”又说:“上天没有亲疏,只辅助有德之人。”因为积累善行而成为德,所以天有理由帮助他。本篇开头说执持左契,末尾归结到天道,是为了显示圣人与天同道。正因为圣人与天同道,《洞酌》诗才说上天亲近有德者、享用有道者。《小国寡民》章第八十 国家小,人民少,徽宗注说:土地广大、人民众多,事务就应付不完,智慧也观察不过来;德行由此衰败,刑罚由此兴起,后世的混乱也由此开始。老子处在周朝末年,厌恶周室的混乱,推究道的本意,把它寄托在书中,正要改变文饰胜过质朴的弊俗,使人回到淳厚的境域,所以说“小国寡民”。大德盛行的时代,从容成氏到神农氏,共有十二位君主,被称为治理最好的时代,也不过如此。疏义说:普天之下,没有不是王土的;四海之内,没有不是王臣的。既然土地越来越广大、人口越来越多,都不离开王道广泛覆盖的范围,那么这里为什么一定要说制成小国、聚集少民呢?这是因为土地广大、人口众多,巧诈虚伪日益滋长;事务繁多而应付不完,智慧用来欺诈而观察不尽,迁失德行、放纵本性、触犯刑法、冒犯禁令,后世之所以不能治理,都从这里开始。老子怜悯当时风俗凋敝,于是推究道德的本原,阐明深奥的义理,把它寄托在书中,以打破蒙昧,正想改变周末文饰胜过质朴的弊俗,恢复太古淳厚的风气;收敛分散的心志使之归一,去掉浮华使之归于真实,所以说“小国寡民”。从容成氏、大庭氏直到伏羲氏、神农氏,共有十二位君主,被称为治理最好的时代,也只是使人民无知无欲罢了。同于无知,德性便不离失;同于无欲,就叫作素朴。处于这样的时代,也就是治理极好的时代。老子立言垂训,也是希望这些人民恢复到古初,所以说到这里。使人民拥有十倍、百倍的器械,却不使用它们,徽宗注说:归于一而不结党,就没有众人聚集带来的烦累。疏义说:那些人民各有恒常的本性,织布来穿,耕种来吃,这就叫同德。正因为同德,所以不需要相互攀比,各自养活自己已经足够,这就是所谓归一而不结党。所谓一,是人人共同具有的本性;所谓不党,是不必相互比较。同而不相比较,便在淡泊寂静的境域中彼此忘怀;人民直到老死也不相互往来。即使有十倍、百倍的器械,也没有使用的地方,又哪里会有众人聚集的烦累呢?所以神人厌恶众人聚集,众人聚集就会相互比较。舜曾三次迁徙而使都邑形成,到达邓地的废墟时已有十万家,众人乐于推戴他而不厌弃他;众人聚集归附,舜也无法推辞。因为他所感应而应对的,不过是尘垢秕糠,是帝王的余事罢了。至于拥有天下却不参与其事,安坐便达到无为之治,不是至神又是什么呢?使人民重视死亡,却不向远方迁徙。徽宗注说:活着可以快乐,死后可以安葬,所以人民不轻视死亡,也不前往四方。孔子说:“在上位者失去正道,人民离散已经很久了。”说的就是远行迁徙吗?

疏义曰:凡民之情,莫大乎养生丧死无憾也。其生可乐,则仰事俯育有所给;其死可葬,则衣衾棺椁有所备。无欣欣之乐,无瘁瘁之苦,又乌有轻死而不安土者哉?周之盛时,以保息六养万民,而贫穷得以恤,以本俗六安万民,而坟墓为之族,五党足以相赒,四闾足以相葬,出耕同田,入居同廛,利则同营,害则同御,民不轻徙而之四方者,亦以生可乐,死可葬而已。又况建德之国,其民愚而朴,少私而寡欲,山无蹊隧,泽无舟梁,则其重死而不之四方也宜矣。然而民不难聚也,爱之则亲,利之则至,政其所恶则散。治古之民所以重死而不远徙者,以上得其道,有以爱之利之故也。孔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则民不远徙,非得其道而何?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徽宗注曰:山无蹊隧,泽无舟梁,同乎无知,其德不离。无绝险之迹,故虽有舟舆,无所乘之;无攻战之息,故虽有甲兵,无所陈之。疏义曰:性分之外,无非物也。与物为偶,则外游是务,欲虑滋起,转徙驰逐,莫之或已。有以致远,则山必蹊隧而通,有以涉难,则泽必舟梁而办,虽欲休影息迹,不可得矣。惟至德之世,民复其性,山无蹊隧,泽无舟梁,而不相往来,同乎无知,其德不离,而复归於婴儿,居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平易恬惔,无绝险之述,故虽有舟舆,无所乘之。是非两忘,无攻战之息,故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亦各安其性分而已。使民复结绳而用之。徽宗注曰:纪要而已,不假书契。疏义曰:法之在天下,必有以记久明远以贻将来者,故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谓夫言有所不能纪,则证之於书,事有所不能信,则别之以契。至於治极无为,民淳事简,则附离不以胶漆,约束不以缠索,方且当而不知以为信,虽结绳以纪其要已,足以孚天下之心,又何假书契之详密,然后使民不相欺哉?所以复结绳而用之者,欲还民於太古而已。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徽宗注曰:耕而食,织而衣,含哺而嬉,鼓腹而游,民能已此矣。止分故甘,去华故美,不扰故安,存生故乐。疏义曰:民复性则弃末,弃末则敦本,不作无益,不贵异物,所赖以终身者,田桑之事而已。是以耕而食,则谷人一於耕,识而衣,则丝人一於织。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智巧无所施也,日用饮食而已,故含哺而嬉。利害无所撄也,自适其适而已,故鼓腹而游。民之能事已此矣,於是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四者之外无余事也。甘其食,在於止分,不在於厌饮食。美其服,在於去华,不在於服文采。安其俗於不扰,无妄动之失。乐其业以自足,无歆羡之求。非民复其性,何以臻此?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使民至老死,不相与往来。徽宗注曰:居相比也,声相闻也,而不相与往来。当是时也,无欲无求,莫之为而常自然,此之谓至德。疏义曰:居相比,则其迹为甚亲。声相闻,则其处为甚迩。宜其相保相受,相赒相宾也。乃至於澹然两忘,至老死不相往来者,不知礼之所将相与於无相与故尔,虽山无蹊隧,泽无舟梁可也。性复朴而无欲,心忘物而无求,莫之为而常自然,非至德而何?老子於太上章言:百姓谓我自然。盖於太上之治既言百姓谓我自然,则知至德之世,民莫之为而常自然者,无足疑矣。信言不美章第八十一信言不美,徽宗注曰: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关百圣而不惭,历万世而无弊。疏义曰:道非言,无以阐其奥;言非道,无以立其本。道之出言,淡乎无味,根於理义,不特刍豢之甘,膏粱之美也,可操以为验,可稽以为决。合若符节,正而易行,故关百圣而不惭。坚如金石,要而易守,故历万世无弊。然则信言之本乎道,又何贵於美耶?美言不信。徽宗注曰:貌言华也,从事华辞,以支为旨,故不足於信。疏义曰:貌言无实,无实者华而已,故貌言为华而至言为实。从事华辞,贻非辞达,以支为旨,贻非体要,若然则去道弥远。虽终曰言而尽道,足以美闻者之听,求其根柢蔑如也,将何以示信哉?故不足於信。善者不辩,徽宗注曰:辞尚体要,言而当法。疏义曰:趣完具而已谓之体,众体所会谓之要,辞以体要为尚,则得道之大全,而贡於至理。以此立言,莫不当法,虽不假辫论,而精义具存已,足以厌人之可欲,是谓善者不辫也。昔孔子翻十二经而曰:要在七义。孟子学孔子者也,不得已而有言而曰:予岂好辫哉?其言有曰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而杨雄以谓知言之要,其善者不辩之谓欤?辩者不善。徽宗注曰:多骈旁枝,而失天下之至正。

译疏义说:人民的情愿,没有比活着得到养护、死后得到安葬而无所遗憾更重要的了。活着可以快乐,就有能力奉养父母、抚育子女;死后可以安葬,就有衣被、棺椁可以准备。没有过度欢乐,也没有困苦忧劳,又哪里会轻视死亡、不能安居故土呢?周朝盛世,用保息六政养护万民,使贫穷者得到救济;又用本俗六政安定万民,使坟墓因此聚族而居,五党足以互相救助,四闾足以互相安葬;出门共同耕种田地,入内住在同一里居,有利共同经营,有害共同防御。人民不轻易迁往四方,也是因为活着可以快乐、死后可以安葬罢了。何况建德之国,人民愚朴,私心少、欲望少,山中没有小路隧道,水泽没有舟桥,那么他们重视死亡、不往四方迁徙,也是理所当然的。然而人民并不难以聚集:爱护他们,他们就亲近;给他们利益,他们就到来;施行他们所厌恶的政令,他们就离散。古代人民重视死亡而不远迁,是因为在上位者得到正道,能够爱护他们、给他们利益。孔子说:“在上位者失去正道,人民离散已经很久了。”那么人民不远迁,不是因为得到了正道又是什么呢?即使有舟船车辆,也没有地方乘坐;即使有铠甲兵器,也没有地方陈列使用;徽宗注说:山中没有小路隧道,水泽没有舟桥;人民共同处于无知状态,德性不离失。因为没有通行险阻的道路,所以即使有舟船车辆,也没有地方乘坐;因为没有攻战之事,所以即使有铠甲兵器,也没有地方陈列使用。疏义说:本性分际之外,无不属于外物。与外物相配合,就以向外游历为务,欲望和思虑逐渐滋长,迁徙奔逐,没有停止的时候。为了到达远方,山中就必须开辟道路隧道;为了渡过险阻,水泽就必须设置舟船桥梁;即使想停下身影、歇息脚步,也做不到。只有在至德的时代,人民恢复本性,山中没有道路隧道,水泽没有舟船桥梁,彼此不相往来;共同处于无知状态,德性不离失,恢复到婴儿般的状态,居处不知道要做什么,行动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平易、恬淡,没有险阻的通行之路,所以即使有舟船车辆,也没有地方乘坐;是非两忘,没有攻战之事,所以即使有铠甲兵器,也没有地方陈列使用。各自安守自己的本性分际而已。使人民恢复结绳的方法而使用它。徽宗注说:只记载大要罢了,不需要凭借书契。疏义说:法令存在于天下,必须有办法把事情记得长久、说明得久远,以传给后世。因此上古用结绳来治理,后世圣人改用文字和契券:言语有不能记载的,就用书来作凭证;事情有不能使人相信的,就用契券来辨别。到了无为之治达到极点、人民淳朴、事务简少的时候,亲附不需要胶漆,约束不需要绳索;事情合宜而人们不知把它当作信用,即使只用结绳记载大要,也足以使天下人心信服,又何必依靠书契的详密,才使人民不相欺骗呢?所以恢复结绳而使用它,只是想使人民返回太古罢了。使人民以自己的食物为甘美,以自己的衣服为美好,安于自己的风俗,乐于自己的事业。徽宗注说:耕种来吃,织布来穿,口含食物而嬉戏,吃饱后鼓腹而游乐,人民能够做到这些就够了。安于本分所以觉得食物甘美,去掉浮华所以觉得衣服美好,不受扰乱所以安定,保存生命所以快乐。疏义说:人民恢复本性,就会抛弃末务;抛弃末务,就会敦厚根本;不做无益之事,不看重奇异之物,赖以终身的只是耕田养蚕而已。因此耕种来吃,农人专心于耕作;织布来穿,织工专心于纺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施展智巧的地方,日常只是饮食而已,所以口含食物而嬉戏。利害没有侵扰,只是自得其所适,所以吃饱后鼓腹而游。人民所能做的事情不过如此,于是以自己的食物为甘美,以自己的衣服为美好,安于自己的风俗,乐于自己的事业;这四者之外没有多余的事情。食物甘美,在于安于本分,不在于厌求饮食;衣服美好,在于去掉浮华,不在于穿着文采;安于风俗,在于不受扰乱,没有妄动的过失;乐于事业,在于自给自足,没有羡慕他人的要求。若非人民恢复本性,怎么能达到这样呢?邻国彼此能够望见,鸡鸣狗叫的声音彼此能够听见,却使人民直到老死也不相互往来。徽宗注说:居处彼此相近,声音彼此听得见,却不相互往来。在那个时代,没有欲望,也没有求取;没有人为造作,却总是自然,这就叫至德。疏义说:居处相近,形迹似乎极为亲近;声音相闻,居处似乎极为邻近。按理本应相互保守、相互接受、相互救助、相互往来。然而他们却淡然相忘,直到老死也不相互往来,只是不知道礼法将要使人相互交往,反而可以处于无须相交往的状态罢了;即使山中没有道路隧道,水泽没有舟船桥梁,也可以做到。恢复本性而质朴无欲,内心忘却外物而无所求取,没有人为造作却总是自然,不是至德又是什么呢?老子在《太上》章说:“百姓都说我自然。”既然在太上的治理中说百姓都说我自然,就知道至德时代的人民没有人为造作而总是自然,没有什么可疑的。《信言不美》章第八十一 真实的话不华美,徽宗注说:道从言语中说出来,淡得没有滋味;即使置于百圣之前也不惭愧,经历万世也没有弊病。疏义说:道若不借助言语,就无法阐明其深奥;言语若不依据道,就无法建立根本。道通过言语表达出来,淡泊得没有滋味,根本在于理义,不只是像肉食那样甘美、像膏粱那样精美;它可以拿来验证,也可以考察后作为判断。与符节相合,正当而容易实行,所以置于百圣之前也不惭愧;坚固如金石,简要而容易守持,所以经历万世也没有弊病。这样看来,真实言语的根本在道,又何必贵在华美呢?华美的话不真实。徽宗注说:外表性的言语只是浮华;专门从事华丽辞藻,以旁枝末节为主旨,所以不足以取得信实。疏义说:外表性的言语没有实际内容;没有实际内容,就只是浮华,所以外表性的言语属于浮华,至理之言属于真实。专门从事华丽辞藻,不能做到言辞准确达意;以旁枝末节为主旨,不能把握事物的根本要领。若是这样,就离道越来越远。即使最终说得满篇都是话,足以使听者以为美好,但寻求其根本便几乎没有了,又凭什么显示真实呢?所以不足以取得信实。善于言说的人不争辩,徽宗注说:辞语重在把握主体和要旨,说话合乎法则。疏义说:使意义趋于完整具备,叫作体;众多部分会合之处,叫作要。辞语以主体和要旨为重,就能得到道的完整大体,进而通达最高的道理。用这个来立言,无不合乎法则,即使不借助辩论,精微义理也都具备,足以满足人的正当需求,这就叫善于言说的人不争辩。从前孔子翻阅十二经而说:“要点在七种义理。”孟子学习孔子,迫不得已才辩说,却说:“我难道喜欢辩论吗?”他又说:“广泛学习并详细说明,是为了返回来说简约的道理。”杨雄所说知道言语的要旨,大概就是“善者不辩”的意思吧?争辩的人并不善于言说。徽宗注说:旁枝支脉过多,就失去了天下最正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