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而盈之章第九
徽宗注曰:天运乎上,地处乎下,圣人者位乎天地之中。达而为三才者,有相通之用。辫而为三极者,有各立之体。交而为三灵者,有无不妙之神。然则天地之与圣人,咸得乎道,而圣人之所以治其身,亦天地已。故此章先言天地之不自生,而继之以圣人不自有其身也。人皆取先,己独取后,曰受天下之垢,是谓后其身。后其身,则不与物争,而天下莫能与之争,故曰后其身而身先。在涂不争崄易之利,冬夏不寺#4阴阳之和,外死生,遗祸福,而神未尝有所困也,是谓外其身而身存。夫圣人之所以治其身者如此,况身外之事物乎?遭之而不违,过之而不守,体性抱神,以游世俗之间。形将自正,物我为一,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於上古而不为老,此其效欤。疏义曰:天职生覆,故运乎上。地职形载,故处乎下。圣职教化,故位乎天地之中焉。以其用相通,故谓之三才。以其体各立,故谓之三极。以其神不离,故谓之三灵。即是以观天地之与圣人,进虽异而道则一而已。圣人之治身,不可他求,观诸天地斯可矣。故此章先言天地而继之以圣人也。盖不自生则忘生也,不自有其身则忘身也,忘生而长生,忘身而身存,此天地之所以为天地,圣人之所以为圣人也。自后者人先之,故人皆取先,己独取后,经所谓欲先人,以其身后之是也。川泽纳污,国君含垢,故受天下之垢,经所谓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是也。凡此皆后其身者也,惟后其身,则以柔弱谦下为表,而不与物争。夫惟不争,则虚己以游世,孰能害之?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此身先之道也,是之谓后其身而身先。伥伥而往者,不避川谷险易之利,人所争也,今则在涂不争险易之利。违寒就温者,自然之性,阴阳之和,亦所争也,今则冬夏不争阴阳之和。悦生而恶死,向福而避祸,人之情也,今则外死生,遗祸福。此无他,知身非我有,而四肢百骸将为尘垢,故能大同於物,而不自有其身也。若然,则寓百骸象耳目,而神未尝有所困,物孰能害之?是之谓外其身而身存。人莫重於一身,圣人治之尚且如此,况身外之事物乎?遭之而不违,知其来不可圉,过之而不守,知其去不可止。不累於形,而体性抱神,与人为徒,以游世俗之间。形将自正,物我为一,长生久视而与天地并,则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於上古而不为老,又何难焉?非以其无私耶?故能成其私。徽宗注曰: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道者为之公,天地体道故无私,无私故长久。圣人体道故无私,无私故常存。自营为私,未有能成其私者也。疏义曰:天地者,有形之大也,其异於万物者,以长久故也。圣人之於民类也,其异於众人者,以常存故也。《易》曰: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天地所以生生而长久,圣人所以保位而常存,以无私故也。横私於道,不得道。道者为之公焉,其能无私,以体道故也。韩非曰:自营为私,背私为公。夫不自生也,外其身也,岂自营哉。所以致长久而身存也,是之谓成其私。上善若水章第八上善若水徽宗注曰:《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庄子曰:离道以善,善名既立,则道之体亏。然天一生水,离道未远,渊而虚,静而明,是谓天下之至精,故上善若水。疏义曰:阴阳者,气之大。自其未见气言之则非阴非阳者,道也。万物负阴而抱阳,自其行於万物者,言之则不离阴阳者,亦道也。《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即物而言之尔。自道而降,人之可欲,唯善为先,则继之者善也。夫道一而已,既已谓之善,则分於道矣。其相分也,乃相继也,故庄子曰:离道以善。盖善名既立,则浑全既析,而道之体亏。然而九畴以五行为初,五行以水为先,则天一生水,离道未远也。虽滥而不失其监,渊而虚也。澄之而须眉可烛,静而明也。非天下之至精,孰能与於此?然则上善若水,异乎天下皆知善之为善者矣。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所恶,故几於道。徽宗注曰:融为雨露,万汇以滋;凝为霜雪,万汇以成。疏为江河,聚为沼址;泉深海大,以汲以藏以裕。生殖万物,皆往资焉而不匮。以利万物,孰善於此?善利万物,万物蒙其泽,受其施,而常处於柔弱不争之地,纳污受垢,不以自好,累乎其心,故於道为近。几,近也。
译徽宗注说:天运行在上,地安处在下,圣人位于天地之间。通达而言称为三才,彼此有相通的作用;分立而言称为三极,各自有成立的本体;交会而言称为三灵,具有无所不妙的神用。这样看来,天地和圣人都得道,而圣人治理自身,也效法天地。因此本章先说天地不为自己而生,接着说圣人也不把自身据为己有。人人都争先,只有自己取后,把承受天下的污垢称为处在后面。处在后面,就不与万物争,天下便没有谁能与他争,所以说处在后面而自身反居先。在道路上不争险易之利,冬夏不争阴阳调和之利,置生死于身外,遗弃祸福,而精神从未受到困扰,这叫把自身置于身外而保全自身。圣人治理自身尚且如此,何况身外的事物呢?遇到事物而不违逆它,事情过去而不执守它;体察本性、抱守精神,游处于世俗之间。形体将自然端正,物我合为一体;在天地之前生成也不以为久远,长于上古也不以为衰老,这就是它的功效吗?疏义说:天的职责是生养和覆盖,所以运行在上;地的职责是形成和承载,所以安处在下;圣人的职责是教化,所以位于天地之间。因为三者作用相通,所以称为三才;因为本体各自成立,所以称为三极;因为神用不相离,所以称为三灵。由此观察天地和圣人,虽然进路不同,道却是同一个。圣人治理自身,不可到别处求取,观察天地就可以了。所以本章先说天地,接着说圣人。大概不为自己而生就是忘却生,不能把身体据为己有就是忘却身体;忘却生而能长生,忘却身体而能保全自身,这就是天地所以成为天地、圣人所以成为圣人的原因。自己退后,别人反而推自己在前;所以人人都争先,只有自己取后,经文所谓“想要处在人先,就把自身放在人后”,就是这个意思。川泽容纳污秽,国君包容垢辱,所以承受天下的污垢;经文所谓“承受国家的污垢,才是社稷之主”,就是这个意思。这些都是把自身置后的表现。只有把自身置后,才以柔弱谦下为外在表现,不与万物争。正因为不争,所以虚己而游处于世间,谁能伤害他?这就是自身居先的道理,也就是所谓处在后面而自身反居先。茫然前行的人,不避开道路上险易的利益,那是人们所争的;如今则是在道路上不争险易之利。避寒趋暖是人的自然本性,阴阳的调和也是人所争取的;如今却在冬夏之中不争阴阳的调和。喜欢生存而厌恶死亡,趋向福而躲避祸,是人的情感;如今却把生死置于身外,遗弃祸福。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知道身体并非我所有,四肢百骸最终都将成为尘垢,所以能与万物完全同一,不把身体据为己有。这样,虽寄托于四肢百骸和形象耳目,精神却从未受到困扰,什么事物还能伤害他?这就叫把自身置于身外而保全自身。人没有什么比身体更看重的,圣人治理身体尚且如此,何况身体以外的事物呢?遇到事物而不违逆,知道它来时无法阻挡;事情过去而不执守,知道它离去无法挽留。不被形体牵累,体察本性、抱守精神,与众人为伍,游处于世俗之间。形体将自然端正,物我合为一体,长生久视而与天地并存;在天地之前生成也不算久远,长于上古也不算衰老,又有什么困难呢?不正是因为他没有私心吗?所以反而能够成就自身。徽宗注说:天地最大的德性叫作生养,圣人最大的珍宝叫作君位。道以公为本,天地体道而无私;无私,所以长久。圣人体道而无私;无私,所以常存。只顾经营自身就是私心,从来没有能够成就自身的。疏义说:天地,是有形事物中最大的;它不同于万物,在于能够长久。圣人属于百姓之类;他不同于普通人,在于能够常存。《易》说:“天地最大的德性叫作生养,圣人最大的珍宝叫作君位。”天地能够生生不息而长久,圣人能够保有君位而常存,都是因为无私。把私心横加于道,就不能得道;道以公为本,它能够无私,是因为体察并实行道。韩非说:“自我经营就是私,背离私心就是公。”不为自己而生,把自身置于身外,哪里还会只顾经营自己呢?所以能够长久并保全自身,这就叫成就自身。《上善若水章》第八。最高的善就像水。徽宗注说:《易》说:“一阴一阳称为道,继承道的就是善。”庄子说:“离开道而讲善,善的名称一旦确立,道的本体就有所亏损。”然而天一生水,水离道还不远;它深而虚,静而明,这就是天下最精粹的东西,所以最高的善像水。疏义说:阴阳是气中最大的分别。从阴阳尚未显现、气尚未形成来说,非阴非阳的就是道;万物背负阴而抱阳,从道运行于万物来说,不离阴阳的也仍是道。《易》说“一阴一阳之谓道”,只是就具体事物而言。从道降下,人所能欲求的事物中,以善为先,所以“继之者善”。道本来只有一个,一旦称为善,就从道中分离出来;既然有所分别,也就是相互承继,所以庄子说“离道以善”。善的名称一旦确立,浑全的道体就被分解,道的本体便有所亏损。然而九畴以五行为开始,五行又以水为先;天一生水,水离道还不远。水虽漫溢却不失照鉴之性,深而虚;澄清它,连眉毛胡须都可以照见,静而明。若不是天下最精粹之物,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因此,最高的善像水,与天下人都知道善就是善的通常说法不同。水善于使万物得到利益,却不与万物争夺;处在众人所厌恶的低下之处,所以接近于道。徽宗注说:水融化成为雨露,万物因此滋长;凝结成为霜雪,万物因此成形。疏导则成为江河,聚积则成为沼泽;泉水深、海水大,可以汲取、储藏、供给。生养繁殖万物,万物都前往取资而不会穷尽。使万物获利,有什么比水更善呢?它善于使万物获利,万物承受它的恩泽和施予,却常处于柔弱不争的位置,容纳污秽、承受尘垢,不以自我为美,也不使内心受到牵累,所以在道而言最为接近。“几”就是接近。
疏义曰:天一生水,周流无际,其在天也,阳气胜则融为雨露,敷施以生物,而万汇以滋。阴气胜则凝为霜雪,刻制以成物,而万宝以成。其在地也,疏为江河,聚为沼址;包之反流全一,为泉之深,视之不见水端,为海之大,以汲以藏以裕。生殖而其养不穷,万物皆往资焉不匮,而随取随给,以利万物,孰善於此?其善利万物,在天为雨露之类,而万物蒙其泽;在地为渊泉之类,而万物受其施。然其性解缓,而常处於柔弱不争之地,纳污受垢,不以自好,累乎其心,则於道为近。盖几也,几者动之微,几动‘而未至特乡所至尔,故几训近。几於道,则近於道故也。居善地,徽宗注曰:行於地中,流而不盈。疏义曰:水曰润下,故由地中行。盈科而后进,故流而不盈也。心善渊,徽宗注曰:测之而益深,穷之而益远。疏义曰: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测之而益深也;千里之广不足以举其大,穷之而益远也。与善仁,徽宗注曰:兼爱无私,施而无择。疏义曰:霜露所坠,无有远迩,极地所载,咸被其泽,可谓兼爱无私,施而无择矣。言善信,徽宗注曰:避碍而通诸海,行险而不失其信。疏义日:学海而至于海,所谓避碍而通诸海也。万折而必归於东,所谓行险而不失其信也。政善治,徽宗注曰:污者洁之,险者夷之,顺物之理,无容心焉,故无不治。疏义曰:以出以入就鲜洁,则污者洁之也。主量叉平,则险者夷之也。若有次行之,以顺物之理,无容心也。夫然故澹然无治,而无不治矣。事善能,徽宗注曰:因地而为曲直,因器而为方圆,趣变无常而常,可以为平,无能者若是乎?疏义曰:流行顺理,故因地而为曲直。随取随应,故因器而为方圆。搏之可使过颡,激之可使在山,而其平中准,大匠取法焉。则趣变无常,而常可以为平也,无能者若是乎?动善时。徽宗注曰:阳释之而伴,阴凝之而冰,次诸东方则束流,次诸西方则西流,动而不括,宜在随时而已。疏义曰:时方在春,阳气发於上,则冰解而为水,阳释之而泮也。时方在冬,阴气极於上,则水结而为冰,阴凝之而冰也。不滞於一隅,不胶於一曲,次诸东方则东流,次诸西方则西流,因物而动,动而不括,宜在随时而已。夫惟不争,故无尤矣。徽宗注曰:圣人体道则治身,惟长久之存。兼善则利物,处不争之地。庄子曰:有而为其易耶?易之者悍天不宜。夫无为而寡过者,易;有为而无息者,难。既利物而有为,则其於无尤也难矣。上善利物,若水之性,虽利物而不择所利,不与物争,而物莫能与之争,故无尤矣。故曰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先。疏义曰:圣人应世,其自为则体道以在己,故治身惟长久之存,所以与天地并。其为人则兼善天下,故利物。处不争之地,所以其动若水焉。庄子曰:有而为其易耶?易之者皡天不宜。盖君子将有为,又先斋戒以神明其德,则有为不可易也。夫无为则入而与物辨,欲寡过则易;有为则出而与物交,欲无息则难。既以利物为事,是未免有为也,则其於无尤难矣。盖又宜右上而左乙,宜左屈而右#5,皆所以为尤。惟上善利物,若水之性,上下屈伸,无左右之偏,虽利物不择所利,不与物争而莫能与之争,万变常一,物无得以胜之,故无尤矣。经所谓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先同义。持而盈之章第九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徽宗注曰:盈则溢矣,锐则挫矣,万物之理,盈必有亏,不知持后以处先,执虚之驭满,而湛溺满盈之欲,是增倾覆之祸,故不如其已。物之变无穷,吾之智有尽,前识者道之华,愚之始也。揣物之情,而锐於进取,则智有时而困,可长保乎?疏义曰:物有常量,故盈者斯溢,亦有常势,故锐者斯挫,则盈叉有亏,万物之理也。苟不知行巽之权,持后以处先,用谦之柄,执虚以驭满,消长代谢,与时俱化,而湛溺满盈之欲,是增倾覆之祸,故持而盈之,不如其已。《传》曰:得道者能持盈而不倾。盖异此矣。以一身对群动,以一心膺万务,将蝉聪明,竭思虑以应之,则终籍胶错,曰投其前,虽有至智,或不足以周事情,以物之变无穷而人之智有尽故也。盖敝精神而妄亿度,是为前识。前识则徇末而忘本,心劳而日拙,所谓道之华,愚之始也。以智为凿,揣物之情而锐於进取,则智有时而困,虽得之必失之,可长保乎?《传》曰:体道者逸而不穷,任数者劳而无功。此之谓欤?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
译疏义说:天一生水,水周流而没有边际。在天上,阳气旺盛就融化为雨露,铺施而生养万物,万类因此滋长;阴气旺盛就凝结为霜雪,裁制而使万物成形,万物因此成就。在地上,水疏导成为江河,聚积成为沼泽;水流回旋而保持完整,形成深泉,深到看不见水的尽头,形成大海,可以汲取、储藏、供给。它生养万物而养育作用不穷,万物都从它取得资助而不会匮乏,随取随给,使万物获利,有什么比它更善呢?它善于使万物获利,在天上属于雨露一类,万物承受它的恩泽;在地下属于深泉一类,万物接受它的施予。然而水性舒缓,常处于柔弱不争的位置,容纳污秽、承受尘垢,不以自我为美,也不使内心受到牵累,所以在道而言最为接近。“几”是事物初动的细微征兆;“几动”而尚未达到最终方向,所以“几”训为接近。“几于道”,就是接近于道。居处选择低下平善之地。徽宗注说:水运行在大地之中,流动却不会盈满。疏义说:水的性质是滋润并向下,所以从大地之中流行;填满低洼之处以后才继续前进,所以流动而不会盈满。内心深沉宁静,徽宗注说:越探测它就越深,越追究它就越远。疏义说:千仞的高度不足以探尽它的深度,这就是越探测越深;千里的广度不足以概括它的广大,这就是越追究越远。与善仁,徽宗注说:普遍地施爱而没有私心,施予时不加选择。疏义说:霜露降落之处,不论远近;大地所承载的万物,都受到它的恩泽,可以说是普遍施爱而没有私心,施予时不加选择。言善信,徽宗注说:避开阻碍而通达各海,行经险阻却不失其信。疏义说:学习如海的道理而达到大海,这就是所谓避开阻碍而通达各海。水流历经万般曲折而必定归于东方,这就是所谓行经险阻却不失其信。政善治,徽宗注说:污浊的使它洁净,险阻的使它平夷,顺应万物的本性,不夹杂自己的主观意图,所以没有什么不能治理。疏义说:水流出入而趋向清洁,就是使污浊的洁净;主量平正,就是使险阻的平夷。如果能够按次序运行,顺应万物的道理,不夹杂自己的主观意图。这样一来,虽然淡然无为,却没有什么不能治理。事善能,徽宗注说:顺着地势而成为曲直,随着器物而成为方圆,趋时变化而没有固定形态,却又能恒常,可以作为平准;无能之物能这样吗?疏义说:水流运行顺应道理,所以随着地势成为曲直;随取随应,所以随着器物成为方圆。拍击它可以使它越过额头,激荡它可以使它高悬山上,但它的平面仍合乎准绳,大匠以此取法。这样,趋时变化而没有固定形态,却又恒常可以作为平准;无能之物能这样吗?动善时。徽宗注说:阳气消释它,它便融化;阴气凝结它,它便成冰;把它放在东方,就向东流;把它放在西方,就向西流。行动而不受拘束,适宜的只是随顺时势而已。疏义说:时令正值春天,阳气在上方发生,冰便融化成水,这就是阳气消释它而融化。时令正值冬天,阴气在上方达到极盛,水便凝结成冰,这就是阴气凝结它而成冰。它不滞留在一方,不拘泥于一曲;放在东方就向东流,放在西方就向西流,因应万物而运动,行动而不受拘束,适宜的只是随顺时势而已。正因为不争,所以没有过失。徽宗注说:圣人体现道来治理自身,只求长久地存在;兼善天下来利益万物,处在不争的位置。庄子说:有意作为,难道容易吗?把它看得容易,是违背天理而不适宜的。无为而少有过失,容易;有为而没有停息,困难。既然要利益万物而有所作为,那么要做到没有过失就困难了。上善利益万物,正如水的本性;它虽然利益万物,却不选择所利益的对象,不同万物争夺,万物也没有谁能同它争夺,所以没有过失。因此说:天下没有什么比水更柔弱,而攻克坚强之物的,也没有什么能胜过它。疏义说:圣人应对世事,对自身则体现道而存于己,所以治理自身只求长久存在,从而与天地并存;对他人则兼善天下,所以利益万物。处在不争的位置,所以他的行动如水。庄子说:有意作为,难道容易吗?把它看得容易,是违背天理而不适宜的。君子将要有所作为时,还要先斋戒以使自己的德性神明化,所以有为之事不可轻易对待。无为,是进入内在而同万物辨析,想要少有过失就容易;有为,是走出来而同万物交接,想要没有停息就困难。既然把利益万物作为事业,就不免有所作为,那么要做到没有过失便很困难。又如应当右上而左乙,应当左屈而右#5,这些都属于过失。只有上善利益万物,如同水的本性,上下屈伸,没有左右的偏向;虽然利益万物,却不选择所利益的对象,不同万物争夺,也没有谁能同它争夺,万般变化而常守一体,万物无法胜过它,所以没有过失。经文所说“天下没有什么比水更柔弱,而攻克坚强之物的,也没有什么能胜过它”,与此意义相同。《持而盈之》章第九 把它持有到盈满,不如适可而止;锤炼它使之锐利,不能长久保持。徽宗注说:盈满就会溢出,锐利就会折损,这是万物的规律:盈满必然有所亏损。不懂得以后居先、处后,拿虚来驾驭满,却沉溺于盈满的欲望,这是增加倾覆的祸患,所以不如适可而止。万物的变化无穷,而人的智慧有限;预先揣测,是道的浮华,也是愚昧的开始。揣摩事物的情状而急于进取,那么智慧也有困窘的时候,能够长久保持吗?疏义说:事物有固定的容量,所以盈满就会溢出;也有固定的趋势,所以锐利就会折损。盈满必然有所亏损,这是万物的规律。如果不知道运用谦下的权宜,持守后位而处在前位,使用谦逊的权柄,以虚来驾驭满,随着消长更替而同时间一起变化,却沉溺于盈满的欲望,这就是增加倾覆的祸患,所以说“把它持有到盈满,不如适可而止”。《传》说:“得道的人能够保持盈满而不倾覆。”说的正与此不同。以一身应对群体的运动,以一心承受万般事务,将尽自己的聪明,竭尽思虑来应付它们,最终必然纠缠错乱,事情接踵而来;即使有最高的智慧,有时也不足以周全处理事物,因为万物的变化无穷而人的智慧有限。耗损精神而妄加推测,这就叫预先揣测。预先揣测,就会追逐末节而忘记根本,使心神劳苦而日益笨拙,这就是所谓道的浮华、愚昧的开始。把智慧当作凿子,揣摩事物的情状而急于进取,那么智慧也有困窘的时候,即使得到也必然失去,能够长久保持吗?《传》说:“体现道的人安逸而不困穷,任凭权术的人劳苦而无功。”说的就是这个吗?金玉堆满厅堂,没有谁能够守住;富贵而骄傲,是自己给自己留下祸患。
徽宗注曰:金玉富贵,非性命之理也,外物之不可恃而有者也。宝金玉者,累於物。累於物者,能勿失乎?故莫之能守。富贵而骄,则害於德。害於德者,能免於息乎?故自遗其咎。圣人不拘一世之利以为己私分,不以王天下以为己处显,夫岂金玉以为宝,富贵之足累乎?故至富国财并焉,至贵国爵并焉,其贵无敌,其富无伦,而道不渝。疏义曰:自券之内无适非真,自券之外无适非伪,金玉富贵皆券外之物,非性命之理也。外物不可必,得与失常相仍,则不可恃而有者也。盖所宝在我,则无往而不存;所宝在物,则随得而随失。宝金玉者累於物,物之去不可止,能无失乎?故莫之能守。富贵体恭者,君子之德。骄淫矜夸者,将由恶终。富贵而骄则害於德,害於德,人所违也,能无患乎?故自遗其咎。圣人不拘一世之利,以为己私分,共利之之为悦;不以王天下为己处显,乐道而忘势。夫岂贵难得之货,金玉以为宝,以名利为心,富贵之足累乎?故有万不同皆备於我,至富国财并焉。彼晋楚之富,非此所谓富也。宰制万物,世莫能先,至贵国爵并焉。彼赵孟之贵,非此所谓贵也。其贵无敌,其富无伦,亘古今而常自若也,是以道不渝。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徽宗注曰:功成者环,名成者亏,日中则反,月盈则食,物之理也。圣人睹成坏之相因,识盈虚之有数,超然自得,不累於物,无骄盈之患,非知。天者,孰能与此?故曰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四时之运,功成者去,是天之道。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能勿悔乎?伊尹曰:臣罔以宠利居成功。疏义曰:功累之至於高功之成也,然有时而集焉。名修之至於全名之成也,然有时而亏焉。仰观诸天,日为阳之主,月为阴之宗,日月运行,犹有亏缺,况傥来之功名乎?圣人达万物之理,知成已俄坏,睹成坏之相因,知盈极叉虚,识盈虚之有数,非得人之得而超然自得,能不累於物而不物於物,谦冲持满,无复骄盈之息,消息盈虚,与时偕行,视富贵如阴影集身,蚊虫过前,曾何以为累哉?非知天者孰能与此?故曰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今夫戊出则丁藏,甲旺则癸废,四时之运,功成者去,是天之道。苟知进不知退,进退不已;知存不知亡,保其存而不变;知得不知丧,既得而患失,能勿悔乎?伊尹曰:臣罔以宠利居成功。盖有居则有去,功成名遂身退,则功成不居也。夫惟不居,是以不去。执臣之道者,可不念兹。道德真经疏义卷之二#1偏争:疑作『 偏乎』。#2搏而之不得:疑作『 而搏之不得」。#3 物为一曲:『 物』 前疑脱『 在』。#4 冬夏不寺:疑为『 冬夏不争』 。#5 左屈而右:『 右』 后疑脱『 伸』。道德真经疏义卷之三太学生江澄疏载营魄章第十徽宗注曰:魄,阴也,丽於体而有所止,故老氏於魄言营。魂,阳也,托於气而无不之,故《易》於魂言游。圣人以神御形,以魂制魄,故神常载魄而不载於魄,如车之运,百物载焉,如时之行,寒暑往焉。心有天游,六彻相因,外天地,遗万物,而神未尝有所困也,岂复滞於魄哉?疏义曰:魄,色所生也,其字从白。白,阴色也。入而不变,无所之焉,则丽於体而有所止矣,故老氏於魄言营。营言有所止也。魂,气所主也,其字从云。云,阳气也。出入合散,精神应之,则托於气而无不之矣,故《 易》 於魂言游。游言无不之也。圣人以神御形,不使神为形所累;以魂制魄,不使魂为魄所拘。故神常载魄而不载於魄,如车之运,百物载焉,积中不败,如时之行,寒暑往焉,人物乘之。心有天游,超然出乎尘垢之外,而周尽一体,异乎狭其所居者。六彻相因,自目彻至於智彻,而充塞无外,异乎六凿相攘者。知天地与我并生而能外天地,知万物与我为一而能遗万物,出入六合,经纬万方,而神未尝有所困也,岂拘於形体而滞於魄哉?抱一能无离乎?徽宗注曰:天一生水,於物为精。地二生火,於物为神。精神生於道,形本生於精,守而勿失,与神为一,则精与神合而不离。以精集神,以神使形,以形存神,精全而不亏,神用而不竭,形生而不敝,如日月之丽乎天,如草木之丽乎土,未常离也。窃尝申之,人之生也,因精集神,体像斯具,四达并流,无所不极,上际於天,下蟠於地,化育万物,不可为象,其名为同帝。而世之愚者,役己於物,失性於俗,无一息之顷,内存乎神,驰无穷之欲,外丧其精,魂反从魄,形反累神,而下与万物俱化,岂不惑焉?圣人则不然,载魄以通,抱一以守,体神以静,形将自正,其神经乎太山而不变,处乎渊泉而不濡,孰知其所始?孰知其所终?故曰圣人贵精。
译徽宗注说:金玉和富贵,不是性命的根本道理,是外在事物,不能凭恃而据为己有。把金玉当作宝物,就会被外物所累;被外物所累,能够不失去吗?所以没有谁能够守住。富贵而骄傲,就会损害德性;损害德性,能够免除祸患吗?所以是自己给自己留下祸患。圣人不拘泥于一世的利益而把它当作自己的私有,不把统治天下当作自己身处显贵之地,难道会把金玉当作宝物、会被富贵所牵累吗?所以,最富足的是国家的财货都归并于他,最尊贵的是国家的爵位都归并于他;他的尊贵无可匹敌,他的富足无可伦比,而道始终不变。疏义说:从自我以内没有一样不是真实,从自我以外没有一样不虚妄;金玉和富贵都是自我以外的事物,不是性命的根本道理。外物不能确定拥有,得到和失去常常相继,所以不能凭恃而据有。所珍视的在自己身上,就无论到哪里都能保存;所珍视的在外物上,就随得到而随失去。把金玉当作宝物,就会被外物所累;外物离去无法阻止,能够不失去吗?所以没有谁能够守住。富贵而身体恭敬,是君子的德性;骄纵放荡、自矜夸耀,则会走向恶的结局。富贵而骄傲就会损害德性;损害德性,是人所违背的,能够没有祸患吗?所以是自己给自己留下祸患。圣人不拘泥于一世的利益而据为私有,而以共同获利为快乐;不把统治天下当作自己身居显贵之地,而以乐道忘势为乐。难道会把难以得到的货物、金玉当作宝物,把名利放在心上,会被富贵所牵累吗?所以万般不同的事物都具备于我,最富足的是国家的财货都归并于他。晋国、楚国那样的富有,不是这里所说的富有。能够主宰万物,世上没有谁能在他之前,这就是最尊贵,国家的爵位都归并于他。赵孟那样的尊贵,不是这里所说的尊贵。他的尊贵无可匹敌,他的富足无可伦比,贯通古今而始终如常,因此道不改变。功业成就,声名成就,便当退身,这是天道。徽宗注说:功业成就便会回落,声名成就便会亏损;太阳到了正中就开始西斜,月亮盈满就开始亏缺,这是事物的规律。圣人看见成败相互依因,知道盈亏自有定数,超然自得,不被外物牵累,没有骄傲盈满的祸患;若不是知晓天道,谁能做到这样?所以说“功业成就,声名成就,便当退身,这是天道”。四时运行,功业成就的就离去,这是天道。只知道进取而不知道退守,只知道存在而不知道灭亡,只知道获得而不知道丧失,能够不后悔吗?伊尹说:“臣不凭借宠爱和利益留居在成功之位。” 疏义说:功业累积到高大的功业而成就,然而也有时会聚集;名声修养到完美的名声而成就,然而也有时会亏损。仰观天空,太阳是阳的主宰,月亮是阴的宗主,日月运行尚且有亏缺,何况偶然得来的功名呢?圣人通达万物的道理,知道成就很快就会败坏,看见成败相互依因,知道盈满达到极点就会转为空虚,认识到盈亏自有定数;不是把别人的所得当作自己的所得,而是超然自得,因此不被外物牵累,也不把自己当作外物,谦逊冲和而持守盈满,不再有骄傲盈满的祸患,随着消长盈虚而同时间一起运行,把富贵看作阴影聚集在身上、蚊虫飞过眼前,哪里会被它牵累呢?若不是知晓天道,谁能做到这样?所以说“功业成就,声名成就,便当退身,这是天道”。如今戊出现则丁隐藏,甲旺盛则癸衰败;四时运行,功业成就的就离去,这是天道。如果只知道进取而不知道退守,进退就不会停止;只知道存在而不知道灭亡,就想保持存在而不改变;只知道获得而不知道丧失,已经得到还忧虑失去,能够不后悔吗?伊尹说:“臣不凭借宠爱和利益留居在成功之位。”大概有留居就有离去;功业成就、声名成就、退身,就是功成而不居。正因为不居,所以不会离去。奉行臣下之道的人,怎能不记住这一点。《道德真经疏义》卷之二 #1“偏争”:疑为“偏乎”。#2“搏而之不得”:疑为“而搏之不得”。#3“物为一曲”:“物”字前疑有脱字“在”。#4“冬夏不寺”:疑为“冬夏不争”。#5“左屈而右”:“右”字后疑脱“伸”字。《道德真经疏义》卷之三 太学生江澄疏 《载营魄》章第十 徽宗注说:魄属阴,依附于形体而有所停留,所以老子说魄“营”。魂属阳,寄托于气而无所不到,所以《易》说魂“游”。圣人用神来驾驭形体,用魂来制御魄,所以神常常承载魄,而不是被魄承载;如同车在运行,百物都由它承载;如同四时运行,寒暑随之往来。心神有天游,六种通达彼此相因,超越天地,遗忘万物,而神从来没有受到困扰,哪里还会滞留在魄中呢?疏义说:魄由形色所生,所以“魄”字从“白”;白是阴的颜色。魄进入形体而不变化,无所趋往,便依附于形体而有所停留,所以老子说魄“营”;“营”就是说有所停留。魂由气所主,所以“魂”字从“云”;云是阳气。气有出入、聚合、消散,精神随之相应,便寄托于气而无所不到,所以《易》说魂“游”;“游”就是说无所不到。圣人用神驾驭形体,不使神被形体牵累;用魂制御魄,不使魂被魄拘束。所以神常常承载魄,而不是被魄承载;如同车在运行,百物由它承载,积聚在车中却不败坏;如同四时运行,寒暑随之往来,万物乘着它运行。心神有天游,超然出于尘垢之外而周遍整个身体,不同于把自己的居处局限狭窄的人。六种通达彼此相因,从目通达到智通达,并且充塞于无边之外,不同于六窍彼此争夺。知道天地与我一同产生,却能超越天地;知道万物与我同为一体,却能遗忘万物;出入六合,经纬万方,而神从来没有受到困扰,哪里会被形体拘束、滞留在魄中呢?抱守一,能够不与它分离吗?徽宗注说:天一生水,在万物中就是精;地二生火,在万物中就是神。精神产生于道,形体的根本产生于精。守住它而不失去它,同神合为一体,那么精与神就会结合而不分离。用精来聚集神,用神来役使形体,用形体来存神;精完备而不亏损,神运行而不枯竭,形体生长而不衰败,如同日月依附于天,如同草木依附于土地,从未分离。我曾试着进一步说明:人的生命产生,是因精而聚集神,形体形象于是完备;四方通达而一同流行,没有到达不了的地方,上接于天,下盘于地,化育万物,不可以形象来描述,名叫同帝。可是世间愚昧的人,被外物役使自己,在世俗中丧失本性,没有片刻时间在内心存养神,奔驰于无穷的欲望,向外丧失精,魂反而跟随魄,形体反而牵累神,向下同万物一起变化,难道不是迷惑吗?圣人却不是这样,以魄承载神而使之通达,抱守一来守持,以体神为静,形体将自然端正;他的神经过太山而不改变,处在深渊泉水中而不被沾湿,谁知道它从哪里开始?谁知道它在哪里终结?所以说圣人以精为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