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我介然章第五十三
疏义曰:或作之而动,或止之而止者,物也。或相形以长短,或相倾以高下者,势也。时运无穷,势物有尽,一囿於物,乌能无弊?一丽於势,乌能无倾?惟夫真君高世,万物莫能卑,良贵在我,不因人而得,非假於物也,故无时而弊,非假於势也,故无时而倾,此所以无古无今而常自若也。故道生之畜之,长之育之,成之熟之,养之覆之。徽宗注曰:别而言,则有道德势物之异;合而言,则皆出于道。道者,万物之奥也。万物化作而道与之生,万物敛藏而道与之成。出乎震,成乎艮,养乎坤,覆乎乾,刚柔相摩,八卦相荡,若有机缄而不能自已,道实冒之。疏义曰:自道生之至势成之,别而言之,四者所以不同,合而言之,则皆总乎道。故天地为大,皆有其奥,而道则生天生地;人卒虽众,皆有其奥,而人则相造乎道,此道所以为万物之奥也。春气发而百草生,万物之化作也,道则由天之人,与之出而不辞。正得秋而万宝成,万物之敛藏也,道则由人之天,与之入而不拒。以至雷以动之而出乎震,艮以止之而成乎艮,坤以藏之而养焉,乾以君之而覆焉,刚柔相摩,生出六子而成变化,八卦相荡,运行日月而为寒暑,品物由是以流形,百昌由是以出入,若有机缄而不能自已。孰使之然哉?道实冒之尔。老氏於生畜长育成熟养覆皆归於道,盖合而言之也。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徽宗注曰:生则兆於动出,为则效於变化,长则见於统壹,道之降,而在德者尔。然生而不有其功,为而不恃其能,长而不睹其刻制之巧,非德之妙而小者,孰能与此?故曰是谓玄德。疏义曰:庄子曰昭昭生於冥冥,则反隐而之显,故有兆於动出之意。《 易》 曰变化云为,为则作之而不止,故有效於变化之意。经曰圣人用之则为官长,长则以贵得民,故有见於统一之意。此三者,降於道而在德者尔。生者自生,化者自化,无爱利之心,此之谓生而不有其功。整万物而不为义,泽及万世而不为仁,无矜伐之行,此之谓为而不恃其能。覆载天地,刻雕众形,无刻制之巧,此之谓长而不睹其刻制之巧。非德之妙而小者,孰能与此?是谓玄德。以玄者妙而小故也。天下有始章第五十二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徽宗注曰: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始与母皆道也。自其气之始则谓之始,自其生生则谓之母,有始则能生生矣。疏义曰:先天地生者,道也。道常无名,故无名为天地之始。道降域中,天地为大,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故有名为万物之母。经曰能知古始,是谓道纪,又曰可以为天下母,则始之与母,皆道之称也。盖太初者,气之始,天下有始,自其气之始言之也。生生之谓易,以为天下母,自其生生者言之也。两者同出异名,同谓之道,则始母之言亦筌蹄尔。无始则入於不生,有始斯能生生矣。以为天下母者,在於有始而已o 既得其母,以知其子。徽宗注曰:道能母万物而字之,则物者其子也。通於道者兼物物,故得其母,以知其子。疏义曰:经曰道生之,则道能母万物而字之矣。万物由道以出,则道者其母,而物者其子也。不明於道者,不可以物物;能通於道者,所以兼物物。诚能知道,则万物之理不待识而知,故得其母,能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殁身不殆。徽宗注曰:多闻则守之以约,多见则守之以卓,穷物之理而不累於物,达道之徼而不失其妙,则利用出入,往来不穷,可以全生,可以尽年,而无危殆之患。疏义曰: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扰,故通於一而万事毕。然则道要不烦,闻见之多也,不如其约也。盖日闻所不闻,闻之多也,而所守在约,日见所不见,见之多也,而所守在卓,经所谓少则得,孟子所谓反说约是已。以是穷物之理,则疏观坐照而不累於物;以是达道之彻,则虽纷而封而不失其妙。所以能或出或入而用无不利,一往一来而其道不穷。泮涣尔游,优游尔休,而全生尽年之道得矣,宜无危殆之患。虽然寡闻则无约也,寡见则无卓也,故必先知其子,然后可以守其母。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徽宗注曰:兑以言悦,门以言出,物诱於外,则心悦於内。耳目鼻口,神明出焉。慎汝内,闭汝外,不以通物为乐,物无得而引之,则乐天而自得,孰弊弊然以物为事?
译疏义说:有时制作它便发动,有时使它停止便停止的,是物;有时彼此显出长短,有时彼此形成高下的,是势。时运没有穷尽,势与物却都有尽头;一旦拘囿于物,怎么能不败坏?一旦依附于势,怎么能不倾覆?只有真正的君主高出世俗,万物不能使他卑下;真正的尊贵在于自身,不因他人而得到,也不凭借外物,所以没有时候会败坏,也不凭借势力,所以没有时候会倾覆。这就是超越古今而始终自如。所以,道生养万物、蓄养万物,使它们成长、培育,使它们成就、成熟,养护它们、覆盖它们。徽宗注说:分别来说,有道、德、势、物的差异;合起来说,则全都出于道。道是万物深奥的根源。万物变化生成,道便与它们一同生长;万物收敛潜藏,道便与它们一同成就。万物从震位出发,在艮位成就,在坤位得到养育,在乾位得到覆盖;刚柔相互摩荡,八卦相互激荡,仿佛有机括推动而不能自行停止,道实际上包摄了这一切。疏义说:从“道生之”到“势成之”,分别来说,这四者之所以不同;合起来说,却都总归于道。所以天地最为广大,各自都有其奥妙,而道能生天生地;人虽然众多,各自都有其奥妙,而人则都由道相互造化,这就是道成为万物奥妙的原因。春气发生,百草生长,是万物化育兴作;道便顺应天时,使人同它一起出来而不推辞。到了秋天,万物成熟,这是万物收敛潜藏;道便顺应人事,使天同它一起进入而不拒绝。至于雷以震动万物,使它们从震卦而出;艮卦使它们止息,并在艮中成就;坤卦使它们收藏而得到养育;乾卦统领它们而覆盖万物。刚柔相互摩荡,生出六子而成就变化;八卦相互推荡,运行日月而形成寒暑。万物因此流布成形,百物因此出入运行,仿佛有机关控制,不能自行停止。是谁使它们这样呢?实在是道总括并涵盖了这一切。老氏把生、畜、长、育、成熟、养护、覆盖,都归于道,大概是合起来说的。生养万物却不据为己有,施为万物却不自恃其能,长养万物却不加以主宰,这就叫作玄德。徽宗注说:生,是在发动和产生中显露端倪;为,是在变化中呈现功效;长,是在统摄和统一中表现出来。这三者由道降下,而存在于德之中罢了。然而,生养万物却不占有其功,施为万物却不自恃其能,长养万物却不显露自己刻制安排的技巧;若不是德的微妙而广大,谁能做到这样?所以说这就叫作玄德。疏义说:《庄子》说“昭昭生于冥冥”,这是由隐微返回显明,所以有在发动产生中显露端倪的意思。《易》说“变化云为”,“为”就是兴作而不停,所以有在变化中呈现功效的意思。经文说,圣人运用它,便成为官长;成为长者,便凭借尊贵得到人民,所以有在统一中显现的意思。这三者,都是从道降下而存在于德中的。万物自行生长,万物自行变化,并没有偏爱和谋利之心,这就是“生而不有其功”。整治万物却不自以为行义,恩泽施及万世却不自以为仁,没有自夸自矜的行为,这就是“为而不恃其能”。覆盖承载天地,刻画雕琢众形,却没有刻意制作者的技巧,这就是“长而不睹其刻制之巧”。若不是德的微妙而广大,谁能做到这样?这就叫作玄德,因为玄意味着微妙而广大。《天下有始》章第五十二。天下万物都有一个本始,把它看作天下万物的母体。徽宗注说:无名,是天地的本始;有名,是万物的母体。本始和母体都指道。从气开始形成的一面说,称为本始;从不断生育万物的一面说,称为母体。有了本始,才能不断生育万物。疏义说:先于天地而存在的,就是道。道常常无名,所以无名就是天地的本始。道降临于天地之中,天地最为广大;有了天地以后,万物才产生,所以有名就是万物的母体。经文说“能知古始,是谓道纪”,又说“可以为天下母”,可见本始和母体都是道的称谓。所谓太初,就是气的本始;“天下有始”,是从气的本始来说的。“生生”就是易;“把它作为天下母”,是从不断生育万物来说的。二者同出而异名,都称为道,那么“本始”和“母体”这些说法也只是表达道的工具罢了。没有本始,就会陷入不能生育;有了本始,才能不断生育万物。所谓作为天下母,只在于有本始而已。既然得到母体,就可以认识它的子孙万物。徽宗注说:道能够成为万物的母体,并为万物命名,那么万物就是它的子女。通达道的人能够兼知万物,所以得到它的母体,就能认识它的子女。疏义说:经文说“道生之”,就是说道能够成为万物的母体,并为万物命名。万物由道而出,所以道是母体,万物是子女。不明白道的人,不能认识万物的本质;能够通达道的人,才能兼知万物。确实懂得了道,那么万物的道理不用逐一认识也能知道,所以得到它的母体,就能认识它的子女。既然认识了它的子女,又能守住它的母体,终身都不会有危险。徽宗注说:听闻很多,就用简约来守持;见识很多,就用卓然不群来守持。穷究万物的道理却不被万物牵累,通达道的边际却不失去它的微妙,那么出入都能发挥作用,往来没有穷尽,可以保全生命,可以享尽寿命,而没有危险祸患。疏义说:道不希望杂乱,杂乱就会繁多,繁多就会扰乱,所以通达于一,万事就都能了然。然而道的要旨在于不烦杂,听闻见识很多,不如守持简约。每天听闻过去未听闻的,是听闻很多;但所守持的在于简约。每天见到过去未见到的,是见识很多;但所守持的在于卓然。经文所谓“少则得”,孟子所谓“反说约”,就是这个意思。用这种方法穷究万物的道理,就能疏朗观察、端坐而照见万物,不被万物牵累;用这种方法通达道的彻底境界,即使万物纷杂而充塞眼前,也不失去道的微妙。因此能够或出或入,运用起来无不便利;一往一来,道路都不穷尽。自在舒缓地遨游,安闲从容地休息,于是保全生命、享尽寿命的道路就获得了,理应没有危险祸患。不过,听闻少就谈不上简约,见识少就谈不上卓然,所以必须先认识它的子女,然后才能守住它的母体。堵塞感官的孔窍,关闭感官的门户,终身都不会劳苦。徽宗注说:“兑”用来表示喜悦,“门”用来表示出入。外物诱惑于外,内心便在内产生喜悦。耳、目、鼻、口,是神明出入之处。要谨慎你的内在,关闭你的外在;不要把与外物相通当作快乐。这样外物就无法引诱你,你便能顺应自然、安然自得,谁还会忙忙碌碌地把外物当作事业呢?
疏义曰:《兑》之彖曰:兑,说也。故兑以言悦。《语》曰:谁能出不由户?故门以言出。庄子言今之所谓得志者,轩冕之谓也,此物诱於外而心悦於内者也。孟子言耳目之官不思而蔽於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此耳目鼻。神明出焉者也。惟知夫和,豫通而不失於兑。有以慎汝内,覆却万方,陈乎前不得以入其含;有以闭汝外,则寂然不动,而不以通物为乐,不见可欲,物无得而引之。若然则乐天无忧,自得其得,孰能弊弊然以物为事,是之谓终身不动。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徽宗注曰:妄见可说,与接为构,而从事於务,则与物相刃相摩,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疏义曰:兑以言悦,闭其兑则物不得诱,开其兑则妄见可欲。物不得诱,则知慎汝内,闭汝外矣。妄见可欲,则以通物为乐,而物得以引之矣。若然者,相刃以与物敌,相靡以与物化,乌知乐天自得,而不以物为事哉?终身役役如此,将以功求成也,而不见其成功,则迷而不知复,困而不能返,失性甚矣,是之谓终身不救。见小曰明,徽宗注曰:小者,道之妙。见道之妙者,自知而已,故无不明。疏义曰:复小而辨於物,则小者道之复於无为也。所谓见小,则见道之妙而已。见道之妙,自知故也。唯能自知,故无不知,经所谓自知者明是已。守柔曰强,微宗注曰:柔者,道之本。守道之本者,自胜而已,故无不胜。疏义曰: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则柔者,道之本也。所谓守柔,则胜己之私而已。胜己之私,自胜故也。唯能自胜,故无不胜,《经》所谓自胜者强是也。用其光,复归其明。徽宗注曰:明者,光之体。光者,明之用。圣人之应世,从体起用,则辉散为光,摄用归体,则智彻为明。显诸仁,藏诸用,如彼曰月万物,皆照而明,未尝亏,所以神明其德者是也。疏义曰:明之与光,异名同实,从体起用,则明散而为光,故光者,明之用。摄用归体,则光复归其明,故明者,光之体。圣人应世,明出为光,则光被四表,是所谓从体起用,则辉散为光也。光复为明,则其明上达,是所谓摄用归体,则智彻为明也。是则用其光而仁虽尝显,复归其明而用固自藏,故若日月之丽于天,而万物皆照,所谓日月之明,实未尝亏也。《易》言神明其德,以此故尔。无遗身殃,是谓袭常。徽宗注曰:物之化,无常也。惟复命者遗物离人,复归於明,而不与物俱化,故体常而无患,与形谋成光者异矣。疏义曰:神奇化为臭腐,臭腐化为神奇,此物化之无常也。若乃复命则不然,去智与故而遗物离人,归於寂定而复归于明,亘古今而常存,更万形而不易,岂与物俱化哉?知命之在我,如彼春夏复为秋冬,体性抱神,全其形生,此所以体常而无患也。则与夫形谋成光而舍者与之避席,岂不异哉?使我介然章第五十三使我介然有知,行於大道,唯施是畏。徽宗注曰:道去奢去泰,奢则淫於德,泰则侈於性,施之过也。介者,小而辩於物。介然辫物而内以自知,则深根固柢,而取足於身,故唯施是畏。疏义曰:曰奢曰泰,道之所去,故经曰圣人去奢去泰。奢则淫於德,非所谓内保之而外不荡也。泰则侈於性,非所谓券内者行乎无名也。奢之与泰,非所谓啬施之道也。人侧而小,非正而介也。介非其属,为辨为助,介之义也,此介所以为小而辨於物。介然辨物,则不以通物为乐,宜其不诱於物而内以自知也。若然,则性复形全而深根固柢矣。盖性者,形之根而形其柢也。深根固柢,则复守其母。淫德侈性,岂其道哉?惟务内观,不务外游,取足於身者,是为得之。唯施是畏,盖与志乎期费者异矣。大道甚夷,而民好径。徽宗注曰:道夷而径速,欲速以邀近功,而去道也远矣。疏义曰:道若大路,则道为夷矣。行不由径,则径为速矣。《易》言久於其道而天下化成,《诗》赋周王作人亦以寿考为言,然则欲速以邀近功,其去也远矣。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徽宗注曰:尚贤使能,以致朝廷之治,而不知力穑积用,以成富庶之俗,则徇末而弃本,非可久之道。疏义曰:正朝廷以正百官,则朝廷者,出治之原。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则富庶者兴治之本,欲出致治之道,必在能兴治之本。故舜之命契,文在於命稷播种之后,孟子言不违农时,爻在於申以孝悌之前。凡以农者,国之本也。王者所以能长且久,实本是道。然则尚贤使能,以致朝廷之治而不知力穑积用,以成富庶之俗,是为徇末弃本,非可久之道。服文采,带利剑,厌饮食,资财有余,是谓盗夸,非道也哉。徽宗注曰:券内者行乎无名,券外者志乎期费。行乎无名,则惟施是畏,志乎期费,则服文采,带利剑,厌饮食而资财有余以为荣,不足以为辱,估侈灭义,骄淫矜夸,岂道也哉?
译疏义说:《兑》卦的卦辞说:“兑,就是喜悦。”所以“兑”用来表示喜悦。《论语》说:“谁能出门而不经过门户?”所以“门”用来表示出入。《庄子》说,今天所谓得志,就是拥有车服冠冕;这就是外物诱惑于外、内心在内喜悦。孟子说,耳目这些器官不思考,便会被外物蒙蔽;物与物相接触,就会被牵引,这就是耳、目、鼻、口使神明出入的情形。只有懂得中和,才能使喜悦畅通而不失其正。谨慎你的内在,使万方事物倒置陈列在面前,也不能进入内心的含藏之中;关闭你的外在,使内心寂然不动,不把与外物相通当作快乐,不看见可欲之物,外物就无法引诱你。这样便能乐于天道而无忧患,安于自己的所得,谁还会忙忙碌碌地把外物当作事业?这就叫作终身不动。打开感官的孔窍,助成外物的事务,终身都无法挽救。徽宗注说:妄自看见可喜悦的事物,同外物接触而相互构成牵连,进而忙于事务,就会同万物相互冲突、相互摩擦,终身劳碌,却看不见成功。疏义说:“兑”用来表示喜悦。关闭感官的孔窍,外物便不能诱惑;打开感官的孔窍,便会妄自看见可欲之物。外物不能诱惑,就知道谨慎内在、关闭外在;妄自看见可欲之物,就会把与外物相通当作快乐,外物也就能够引诱他。这样的人,同外物冲突,把外物当作敌人;又同外物磨合,随着外物变化,哪里还知道乐于天道、安然自得,而不把外物当作事业呢?终身如此劳碌,是想凭功劳求得成功,却看不见成功,于是迷失而不知道返回,困顿而不能回头,丧失本性太严重了,这就叫作终身无法挽救。能见到细微之处,叫作明。徽宗注说:细微之处,就是道的微妙。能够见到道的微妙,只是由于能自知,所以没有什么不能明白。疏义说:复归于微小而能辨明万物,那么所谓微小,就是道复归于无为。所谓“见小”,只是见到道的微妙罢了。能见到道的微妙,是因为能自知。只有能够自知,所以没有什么不能知道;经文所说“自知者明”,就是这个意思。守持柔弱,叫作强。徽宗注说:柔弱,是道的根本。守持道的根本,只是战胜自己,所以没有什么不能胜过。疏义说:天下最柔弱的东西能够驰骋于天下最坚硬的东西之间,所以柔弱是道的根本。所谓守柔,只是战胜自己的私欲罢了。战胜自己的私欲,就是自我战胜。只有能够自我战胜,所以没有什么不能胜过;《经》所谓“自胜者强”,就是这个意思。运用它的光明,又复归于它的明体。徽宗注说:明,是光的本体;光,是明的作用。圣人应对世间,从本体发生作用,光辉便散发为光;收摄作用归于本体,智慧便通彻为明。仁显现于外,作用藏于内,就像日月照临万物,使万物都明亮,而自身的光明从未亏损;这就是使德性神明的道理。疏义说:明和光名称不同而实质相同。从本体发生作用,明便散发为光,所以光是明的作用;收摄作用归于本体,光又复归于明,所以明是光的本体。圣人应对世间,明显现为光,光照四方,这就是从本体发生作用、光辉散发为光。光复归为明,明便向上通达,这就是收摄作用归于本体、智慧通彻为明。这样,运用光明时,仁虽然显现;复归于明时,作用本来就自然隐藏。所以如同日月悬在天空,万物都得到照耀;所谓日月的光明,实在从未亏损。《易》所说“使德性神明”,正是这个原因。不留下自身的祸殃,这就叫作承袭常道。徽宗注说:万物的变化没有常态。只有复归本命的人,舍弃外物而离开人为,复归于明,不同万物一起变化,所以能够体合于常道而没有祸患;这同依凭形体而成就光明的人不同。疏义说:神奇之物会化为臭腐,臭腐之物会化为神奇,这就是万物变化无常。至于复归本命,就不是这样:舍弃智巧和人为,遗弃外物、离开人为,归于寂静安定而复归于明,贯通古今而常存,经历万种形态而不改变,难道会同万物一起变化吗?知道本命在于自身,就像春夏之后又成为秋冬;体守本性而抱持精神,保全自己的形体和生命。这就是体合于常道而无患。那些依凭形体谋求而成光明、最终舍弃形体的人,岂不是要对它退避让席,二者多么不同啊!《使我介然》章第五十三。假使我稍微有所知,行走于大道之上,唯一害怕的就是有所施为。徽宗注说:道所舍弃的是奢侈和过度;奢侈就会在德上放纵,过度就会在本性上放肆,施为便会过分。“介”是微小而能辨别万物。内心微然辨别万物,同时又能自知,就会深固根本、牢固根柢,只从自身取得满足,所以唯一害怕有所施为。疏义说:奢侈和过度,都是道所舍弃的,所以经文说圣人去除奢侈和过度。奢侈就会放纵德性,不是所谓内守而外不动荡;过度就会放肆本性,不是所谓守持内在而依无名之道而行。奢侈和过度,都不是吝惜施为的道理。人偏侧而微小,不是正直而又能辨别;“介”不属于偏侧,而是辨别、辅助的意思,所以“介”表示微小而能辨别万物。内心微然辨别万物,就不会把与外物相通当作快乐,理应不受外物诱惑而能自知于内。这样,本性复归,形体完整,根本就深,根柢就固。因为本性是形体的根,形体是本性的柢。深根固柢,就能复守其母。放纵德性、放肆本性,难道是道吗?只有致力于内观,不致力于向外游荡,从自身取得满足,才算得道。所谓“唯施是畏”,同立志追求耗费外物的人不同。大道十分平坦,但人民却喜欢走小路。徽宗注说:大道平坦,小路快捷;想求速度来邀取眼前的小功,实际上就离道更远了。疏义说:道如同大路,那么道就是平坦的;行走不经过小路,那么小路就是快捷的。《易》说长久守行自己的道,天下才能化成;《诗》歌咏周王造就人才,也以长寿为说。这样看来,想求速度来邀取眼前的小功,实际上离道更远了。朝廷十分修饰整饬,田地却十分荒芜,仓库也十分空虚。徽宗注说:崇尚贤能、任用有才之人,以求达到朝廷的治理,却不知道努力耕作、积蓄财用,以形成富足的风俗,这是追逐末节而抛弃根本,不是可以长久的道路。疏义说:整饬朝廷以整饬百官,那么朝廷就是施行政务的源头。百姓已经众多了,还要增加什么呢?要使他们富足。富足,是兴起治理的根本;想要达到治理天下的目的,必须能够兴起治理的根本。所以舜任命契的诏令,写在任命稷播种之后;孟子说不违背农时,也放在反复申说孝悌之前。总之,农业是国家的根本。君王之所以能够长久,实际就在于以此为根本。这样,崇尚贤能、任用有才之人以求达到朝廷之治,却不知道努力耕作、积蓄财用以形成富足风俗,就是追逐末节、抛弃根本,不是可长久的道路。穿着华美的服饰,佩带锋利的宝剑,厌弃粗淡饮食,资财有余;这叫作盗贼式的夸耀,难道是道吗?徽宗注说:守持内在的人,依无名之道而行;驰逐外在的人,立志追求有待于外物的耗费。依无名之道而行,就只害怕有所施为;立志追求外物的耗费,就把穿华美服饰、佩带利剑、厌弃粗淡饮食、资财有余当作荣耀,不把它们当作羞辱。如此估量奢侈、灭绝义理,骄纵淫逸、自矜夸耀,难道是道吗?
疏义曰:券内者,有诸己而行之者也。券外者,无诸己而为之者也。无名者,妙道之体。期费者,有待乎物。券内者行乎无名,故取足於身而惟施是畏。券外者志乎期费,故乐通於物,而服文采,带利剑,厌饮食,资财有余。服文采,厌饮食,则耻恶衣恶食而未足与议也。带利剑,则不知以恬惔为上也。资财有余以为荣,不足以为辱,则非穷亦乐、通亦乐也。若是则估侈灭义,骄淫矜夸,岂道也哉?善建不拔章第五十四善建者不拔,徽宗注曰:建中以该上下,故不拔。疏义曰:中者,天下之大本。惟允执厌中,然后能成位乎两间,无所偏倚,贯通上下而该之得非,建中以该上下之谓乎,得中则制命,故拔。《书》曰:建中于民。惟能用其中於民,则民不能忘。善建而不拔可知矣。善抱者不脱,徽宗注曰:抱一以应万变,故不脱。疏义曰:一者,天下之至精。惟协于克一,然后能丕冒乎群动,出而交物,酬醉万变,而应之得非,抱一以应万变之谓乎,守一则勿失,故不脱。经曰:抱一能无离乎?惟能抱一而不离於精,则精与神合,善抱而不脱可知矣。子孙以祭祀不辍。徽宗注曰:建中而不外乎道,抱一而不离於精,若是者,岂行一国与当年,盖将及天下与来世,其传也远矣。疏义曰:孟子曰:中道而立,建中而不外乎道,则能应天下以妙用。庄子曰:一之精通,抱一而不离於精,则能合天下之至神。妙用不穷,历万世而无弊;至神周流,妙万物而无方。若是者,功被海宇,泽及祚裔。所施弥博,岂特行於一国之近,盖将普及於天下。所历弥久,岂特行於当年之顷,盖将覃及於来世。子子孙孙保祭祀於亿万斯年之永,其传也远矣,宁不谅哉。修之身,其德乃真;修之家,其德乃余;修之乡,其德乃长;修之国,其德乃丰;修之天下,其德乃普。徽宗注曰:修之身,其德乃真,所谓道之真以治身也。修之家,其德乃余,修之乡,其德乃长,所谓其绪余以治人也。修之国,其德乃丰,修之天下其德乃普,所谓其土直以治天下国家也。其修弥远,其德弥广,在我者皆其真也,在彼者特其末耳。故余而后长,丰而后普,於道为外。疏义曰:君子之守,修其身而天下平,始则修之身,终则修之天下。自内以及外,自近以及远,修德之序也。修之身其德乃真者,万物皆备於我,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具者,精诚之至,故修之身而真,所谓道之真以治身也。《书》曰:道积于厥躬。则治身以道之真可知矣。修之家其德乃余,修之乡其德乃长者,盖德既足乎己矣,以齐其家则绰有余裕,以施诸乡则悠久不息,所谓其绪余以治人也。庄子曰:行於万物者道,上治人者事。则治人以绪余可知矣。修之国其德乃丰,修之天下其德乃普者,盖德既分於人矣,施之邦国则充足饱满,达之天下则兼覆广被,所谓其土直以治天下国家也。杨子曰:天下虽大,治之在道。则治天下国家以土直可知矣。其修弥远,则德音不已,至於悠远,所谓迩可远在兹是也。其德弥广,则盛德曰新,至於广运,所谓德广所及是也。在我者皆其真也,则真在内,所以受於天。在彼者特其末耳,则末在外,所以播之远,故余而后长,丰而后普,於道为外也。盖莫不由之之谓道,道之在我之谓德,乃余乃长,乃丰乃普,皆道出而为德,所以於道为外。然则圣人以道治身而不离於真,至於修之天下,特其绪余土直时出而应之耳。所以为真者,无所损益焉,圣人所以贵真,有在是欤?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国观国,以天下观天下。徽宗注曰:万物皆备於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故以身观身而身治,推此类也。天下有常然,以之观天下,而天下治矣。疏义曰:一身之微,万物毕足,至理全於性真,天乐融於大和,其或波流,与物俱徘,蕾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者,诚不足以明之耳。惟反身而诚,至虚而无件,至静而勿撄,然后能内观取足,物无不备,且将欣然自得於性命之际,其为乐莫大矣。盖所乐在外,则其乐也小,所乐在内,则其乐也大,此反身而诚,所以为莫大之乐也。孟子之言爻及於此者,盖以谓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而已。故以身观身而身治,推此类也。天下有常然,诱然皆生,同焉皆得,以我心之所同然者,推而达之天下,则类焉者应而不失其常然之心矣。以之观天下,则不治天下而天下治矣。观之为义,必上有以观下,然后下得以观上。以上观下,若《易》所谓中正以观天下是也;以下观上,若《周官》所谓使万民观治象是也。其上下观也如此,则从之者轻矣。《记》所谓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正与此合。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以此。徽宗注曰: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
译疏义说:守持内在,就是自身具有并实行道;驰逐外在,就是自身没有却去追求它。无名,是妙道的本体;有待于外物的耗费,是有所依赖于外物。守持内在而依无名之道而行,所以从自身取得满足,只害怕有所施为;驰逐外在而追求外物,所以以同外物相通为乐,穿华美服饰,佩带利剑,厌弃粗淡饮食,资财有余。穿华美服饰、厌弃粗淡饮食,就是以穿坏衣、吃粗食为耻,尚且不足以同他谈论道理;佩带利剑,就是不知道以恬淡为上;把资财有余当作荣耀,却不把资财不足当作羞辱,就不是穷困时快乐、显达时也快乐。这样估量奢侈、灭绝义理,骄纵淫逸、自矜夸耀,难道是道吗?《善建不拔》章第五十四。善于建立的,不能被拔除。徽宗注说:建立中道,以涵盖上下,所以不能被拔除。疏义说:中,是天下的大本。只有确实守持中道,才能立于天地之间而不偏不倚,贯通并涵盖上下,这难道不就是建立中道以涵盖上下吗?得到中道,就能制定命令,所以不能被拔除。《尚书》说:“在民众中建立中道。”只有能够把中道用于民众,民众才不会忘记他。善于建立而不能被拔除,由此可知。善于抱持的,不能脱离。徽宗注说:抱持一以应对万般变化,所以不能脱离。疏义说:一,是天下最精微之物。只有与一相合,才能大大涵盖群动,出而接触外物,应酬万般变化;这难道不就是抱持一以应对万变吗?守住一就不会失去,所以不能脱离。经文说:“抱持一,能够不离开吗?”只有能够抱持一而不离开精微之道,精与神才能相合;善于抱持而不能脱离,由此可知。子孙后代因此能够使祭祀不断绝。徽宗注说:建立中道而不离开道,抱持一而不离开精微;这样的人,哪里只是行于一个国家、施行于当代呢?将要达到天下,延及后世,他的传承必然久远。疏义说:孟子说:“站在中道上。”建立中道而不离开道,就能以妙用应对天下。庄子说:“一的精微贯通。”抱持一而不离开精微,就能合于天下最神妙之道。妙用无穷,经历万世而不衰败;至神周流,神妙地化育万物而没有固定方所。这样的人,功德遍及四海,恩泽延及后代。所施行的范围越广,哪里只是局限于一个国家,必将普及天下;所经历的时间越久,哪里只是限于当代,必将延及后世。子子孙孙永远保持祭祀,直到亿万年之后;他的传承真是长久,难道不值得相信吗?用它来修养自身,德性就真实;用它来修治家庭,德性就有余;用它来修治乡里,德性就长久;用它来修治国家,德性就丰厚;用它来修治天下,德性就普遍。徽宗注说:修养自身,德性就真实,这是所谓以道的真实来修治自身。修治家庭,德性就有余;修治乡里,德性就长久,这是所谓把道的余绪用来治理他人。修治国家,德性就丰厚;修治天下,德性就普遍,这是所谓凭借自身土地上的正道来治理天下国家。修治的范围越远,德性越广大。存在于自身的全都是真实,施于他人的只是末节。所以有余之后才长久,丰厚之后才普遍;从道来说,这些都是外在的。疏义说:君子的守持,是修养自身而使天下太平;开始是修养自身,最终是修治天下。从内到外,从近到远,这是修德的次序。修养自身,德性就真实,是说万物都完备于我,反身而诚,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具备万物,是精诚达到极点,所以修养自身而真实,这就是所谓以道的真实来修治自身。《尚书》说:“道积聚在自身。”由此可知,以道的真实修治自身。修治家庭,德性就有余;修治乡里,德性就长久,是说道德已经充足于自己,用来整治家庭就绰绰有余,用来施于乡里就悠久不息,这就是把道的余绪用来治理他人。庄子说:“运行于万物之中的,是道;向上治理人的,是事。”由此可知,用余绪治理他人。修治国家,德性就丰厚;修治天下,德性就普遍,是说道德已经分施于他人,用于邦国就充足丰盛,通达天下就兼同覆盖、广泛施及,这就是凭借自身土地上的正道来治理天下国家。杨子说:“天下虽然广大,治理它在于道。”由此可知,以土地上的正道治理天下国家。修治得越远,德音越不止息,达到悠久深远,这就是所谓近处可以通达远处。德性越广大,盛德日日更新,达到广大运行,这就是所谓德性广泛施及。存在于自身的全都是真实,这是因为真实在内,是从天所承受的;存在于他人的只是末节,这是因为末节在外,用来向远处传播。所以有余之后才长久,丰厚之后才普遍;从道来说,这些都是外在的。大概无不由之而行,叫作道;道存在于我,叫作德。有余、长久、丰厚、普遍,都是道显现出来而成为德,所以从道来说属于外在。这样看来,圣人以道修治自身而不离真实,至于修治天下,也只是他的余绪和土地上的正道,随时显现出来加以应对罢了。因此,作为真实的本体,并没有任何损益;圣人之所以珍视真实,原因大概就在这里吧?所以用自身来观察自身,用家庭来观察家庭,用乡里来观察乡里,用国家来观察国家,用天下来观察天下。徽宗注说:万物都完备于我,反身而诚,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所以用自身来观察自身,自身就能得到治理;由此类推。天下有其常然,以此观察天下,天下就能得到治理。疏义说:一身虽然微小,万物却都完备其中;最高的道理完整地存在于本性真实之中,天赋的快乐融汇于大和之中。有些人随波逐流,同万物一起徘徊,疲惫地劳作而不知道归宿,实在是因为不能明白这个道理。只有反身而诚,达到极虚而无所拘碍,达到极静而不受扰动,然后才能内观并从自身取得满足,万物无不完备,而且将会在性命之间欣然自得,这种快乐没有比它更大的。所乐在外,快乐就小;所乐在内,快乐就大。这就是反身而诚成为最大快乐的原因。孟子的话涉及这里,是因为天下的根本在国家,国家的根本在家庭,家庭的根本在自身。所以上述用自身观察自身,自身就能得到治理,依此类推。天下有其共同常态,万物都自然产生,也都共同有所获得;把我心中共同具有的常情推展开来而通达天下,同类事物就会响应,不会失去它们共同的常态。用这种常态观察天下,就不是刻意治理天下,而是天下自然得到治理。所谓观察,必须是上面有可以让下面观察的内容,然后下面才能观察上面。以上观下,如《易》所谓居中守正以观察天下;以下观上,如《周官》所谓让万民观察治理的法象。上下这样相互观察,服从它的人就容易了。《礼记》所谓修养自身以后家庭才能整齐,家庭整齐以后国家才能治理,国家治理以后天下才能太平,正好与这里相合。我凭什么知道天下是这样的呢?凭的就是这个。徽宗注说:能够用易简之道,天下的道理就都可以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