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道德真经疏义(宋江澂)十四

知其雄章第二十八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34–36 段

疏义曰:杨雄曰:取四重。重则不轻矣。经曰:守静笃。静则不挠矣。惟不轻,则物不能迁而中有所主,故不为摇夺而有所守。惟不挠,则未尝躁进而能应群动,故不为妄动而有所制。重而有守,所以为轻根;静而有制,所以为躁君。能自守以静,则群动不能迁;能自持以重,则外物不能汨。失之者鲜,固其所也。凡物之行有累,则重而迟,无累则轻而速。行以轻为速,然必待辎重以自给,虽履畏涂而无中道之困,是以无患也。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徽宗注曰:荣观在物,燕处在身,身安然后物可乐。疏义曰:庄子曰:骈於明者,乱五色,淫文章,青黄惊散之煌煌。此荣观所以为在物。孟子曰:四支之于安佚也。此燕处所以为在身。文王诞,先登于岸,其身安矣,然后台沼之乐见于灵台。身安然后物可乐,於此可见。是以虽有荣观,必先以燕处超然也。如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徽宗注曰:天下,大物也。有大物者,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故不可以身轻天下。疏义曰:无为而寡过易,有为而无累难,治天下者岂可易而为之耶?禹称尧曰惟帝其难之,汤自谓曰栗栗危惧,凡以有为者,难於无累故尔。然则有大物者,宜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故不可以身轻天下。轻则失臣,躁则失君。徽宗注曰:不重则不威,故失臣。不倡而和则犯分,故失君。疏义曰:貌重则有威,自然之理也,不重则不威矣。盖君尊而臣卑,唯君尊,故不欲轻。君倡臣和,自然之分也,不倡而和则犯分矣。盖君先而臣从,惟臣从,故不欲躁。善行章第二十七善行无辙迹,徽宗注曰:所存者神,所过者化,故无辙迹。疏义曰:神无方无体而冥於道,故所存者神。化因形移易而涉於迹,故所过者化。在道者存而索至,在迹者过而不守其行,如此宜无辙迹可寻。善言无瑕谪,徽宗注曰:和以天倪,因以曼衍,故无瑕谪。言行之大,始於拟议,而终於成变化。唯圣人为能善其.言行,而成变化之妙,故行无辙进之可寻,言无瑕谪之足累。疏义曰:天倪者,性命之端。曼衍者,无穷之变。和同乎性命之端,而因以无穷之变,则言而足终日,言而尽道,为言若此,宜无瑕谪之累。且自《易》观之,象为天下之至赜,君子则拟象而言;爻为天下之至动,君子则议爻而动。言行存乎人,变化在天地。言行始于拟议,而终于成变化,则言行者,君子之枢机也。惟圣人得言之解,为行之宗,可以为千里之应,可以政天地之动。变化之妙,其成在我,如是而行,则行而无迹,独往独来,惟大方之蹈,尚何辙迹可寻哉?如是而言,则言而当法,设之以神,无斯言之玷,尚何瑕谪为累哉?善计不用筹算,徽宗注曰:通于一,万事毕,况非数者乎?故不用筹算,而万殊之变若数一二。疏义曰:能知一,则无一之不知,以天下之数皆生于一故尔。能通其一,故万事可毕。既已为一,乃丽于数,丽于数者,犹可以知万,况不丽于数而能生数者乎?宜其不用筹画计算,万变之殊虽若甚众,而若数一二也。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徽宗注曰:涂郄守神,退藏於密。疏义曰:塞兑闭门,执神而固,物不能易其真,涂那守神者然也。庄子言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几是已。眇阜深根,晦位冥畛,而世不能窥其迹,退藏於密者然也,庄子言藏乎无端之纪,几是已。以是处己,虽无关楗,孰得而开之?夫是之谓善闭。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徽宗注曰:待绳约而固者,是削其性也。或不言而饮人以和,与人并立而使人化,则不约而固,孰能解之?疏义曰:天下有常然,一性之真是已,与生俱生,确乎不拔,岂待绳约而固哉。待绳约而固者,是戕其真而散其朴也,故为削其性。善结者不然,沃人之心,本乎至和而无俟於言,正容悟物,使人意消而不假於势,庄子所谓或不言而饮人以和,与人并立而使人化,正此意也。若然,则附离不以胶漆,约束不以缠索,孰能解之?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徽宗注曰:善者道之继,冥於道则无善之可名。善名立,则道出而善世。圣人体道以济天下,故有此五善,而至于人物无弃。然圣人所以爱人利物,而物遂其生,人乐其性者,非意之也。反一无迹,因其常然而已。世丧道矣,天下举失其恬惔寂寞之性,而日沦于忧患之域,非圣人其孰救之?

译疏义说:扬雄说:“采取四种厚重。”厚重就不会轻浮。经文说:“守住深厚的静。”安静就不会受到扰乱。只有不轻浮,外物才不能使他迁移,内心才有所主宰,所以不会被摇动夺取而有所持守;只有不受扰乱,才不会躁进,并能应对各种运动,所以不会妄动而有所节制。厚重而有所持守,所以是轻浮的根基;安静而有所节制,所以是躁动的主宰。能够以安静自守,群体的躁动就不能使他改变;能够以厚重自持,外物就不能扰乱他。很少失道,本来就是如此。凡是行走的东西有负累,就会沉重迟缓;没有负累,就会轻快迅速。行走以轻快为迅速,但必须依靠辎重来供给自己;这样即使走在危险的道路上,也不会有走到半途而困乏的忧患,所以没有祸患。即使有华美的景观,也能安闲居处而超然其外。徽宗注说:华美的景观属于外物,安闲居处属于自身;自身安宁之后,才可以享受外物。疏义说:庄子说,拘泥于显明之物,就会扰乱五色,沉溺于文采,青黄等色彩交错而炫耀。这就是华美景观属于外物。孟子说,四肢对于安逸休息的感受,就是安处。这就是安闲居处属于自身。文王起步而先登上高岸,身体安宁了,然后灵台上的台池之乐才显现出来。自身安宁之后外物才可享受,这一点从这里可以看出。因此,即使有华美的景观,也必先安闲居处而超然其外。身为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怎么能把自身看得比天下还轻呢?徽宗注说:天下是重大的事物。拥有重大事物的人,应当像用朽烂的绳索驾驭六匹马那样战战兢兢,所以不能把自身看得比天下还轻。疏义说:无为而少犯过错容易,有所作为而没有牵累困难;治理天下,难道可以把它看得容易而去做吗?禹称赞尧说“只有帝尧才真正懂得它的艰难”,商汤自称“战战兢兢,心怀畏惧”,都是因为有所作为而难以没有牵累。因此,拥有重大事物的人,应当像用朽烂的绳索驾驭六匹马那样戒惧,所以不能把自身看得比天下还轻。轻浮就会失去臣下,躁动就会失去君位。徽宗注说:不厚重就没有威严,所以会失去臣下;不先倡导而先随声应和,就会侵犯名分,所以会失去君位。疏义说:仪容厚重就有威严,这是自然的道理;不厚重就没有威严。君尊臣卑,只有君主尊重自身的地位,所以不应轻浮。君主先倡导、臣下相应和,这是自然的名分;不先倡导而先应和,就侵犯了名分。君主在前、臣下跟从;正因为臣下应当跟从,所以君主不应躁动。《善行》章第二十七 善于行走的人不留下车辙和足迹;徽宗注说:内在保存的是神,所经过之处则发生化育,所以没有车辙和足迹。疏义说:神没有固定的方位和形体,冥合于道,所以内在保存的是神;变化随着形体而迁移,涉及外在痕迹,所以所经过之处只是化育。处于道中的人,保存内在的神而达到极致;拘泥于痕迹的人,经过之后便不能守住自己的行为。像这样,当然没有可以追寻的车辙和足迹。善于言谈的人没有瑕疵和责难;徽宗注说:与自然的分际相和,顺势而作无穷的推衍,所以没有瑕疵和责难。言语和行为的广大作用,开始于拟议,最终成就为变化。只有圣人能够使自己的言语和行为完善,并成就变化的玄妙,所以他的行为没有可寻的车辙进迹,他的言语没有足以成为牵累的瑕疵和责难。疏义说:“天倪”是性命的端绪,“曼衍”是无穷的变化。与性命的端绪相和,并顺应无穷的变化,那么言语足以说尽终日,言语足以穷尽道;言语达到这种程度,当然没有瑕疵和责难的牵累。再从《易》来看,象是天下最幽深的事物,君子便拟度卦象而发言;爻是天下变化最剧烈的事物,君子便议论爻辞而行动。言语和行为存在于人,变化存在于天地。言行开始于拟议,终于成就变化,那么言行就是君子的关键。只有圣人得到言语的精髓,成为行为的宗主,才能作为千里之外的回应,能够应合天地的运动。变化的玄妙,其成就在于自身;这样行动,行动便不留下痕迹,独自来往,所践履的只是大道,哪里还会有车辙足迹可以追寻?这样说话,言语就足以成为法则,施设中含有神妙,没有这些言语的玷污,哪里还会有瑕疵和责难成为牵累呢?善于谋划的人不用筹码计算;徽宗注说:通晓“一”,万事都能完备,何况那种不属于数目的道呢?所以不用筹算,万物纷繁的变化也像计算一二那样容易。疏义说:能够知道“一”,就没有什么不能知道,因为天下的数都由一产生。能够通达一,所以万事都可以完备。既然已经成为一,便属于数;属于数的,尚且可以由此知道万物,何况不属于数目却能产生数目的道呢?所以不用筹画计算,万种不同的变化虽然看似极其众多,却像计算一二那样容易。善于关闭的人不用门闩,却不可打开;徽宗注说:闭塞孔窍而守持精神,退藏于隐密之处。疏义说:闭塞感官、关闭门户,持守精神而坚定,外物不能改变其真性,这就是闭塞孔窍而守持精神。庄子所说不看、不听,抱持精神而安静,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使根本幽深,处位隐晦,处境幽暗,而世人不能窥见他的踪迹,这就是退藏于隐密之处。庄子所说藏于无端的纲纪,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这样处置自身,即使没有门闩,谁能够打开它呢?这就叫善于关闭。善于结系的人不用绳索约束,却不可解开。徽宗注说:必须依靠绳索约束才能牢固,这是削弱本性。有的人不用言语,却能使人心中充满和气;与人并立,却能使人受到感化;这样不用约束而自然牢固,谁能够解开呢?疏义说:天下有其恒常的自然,一性之真就是如此;它与生俱生,坚定不可拔动,哪里需要依靠绳索约束才能牢固呢?必须依靠绳索约束才能牢固,是损害真性而使淳朴分散,所以说是削弱本性。善于结系的人不是这样:滋润人的心灵,以至和为根本而不需要言语;端正容貌便能使万物觉悟,使人的私意消散而不借助势力。庄子所说“有人不用言语却使人心中充满和气,与人并立却使人受到感化”,正是这个意思。这样一来,不用胶漆来黏附,不用绳索来约束,谁能够解开呢?因此,圣人总是善于救助人,所以没有被遗弃的人;总是善于救助万物,所以没有被遗弃的物。徽宗注说:善是道的继承和表现,冥合于道,就没有可以单独称说的善。一旦建立了善的名称,道便显现出来而使天下归于善。圣人体现大道来救济天下,所以有这五种善,最终达到人与物都不被遗弃。然而圣人爱护人、利益万物,使万物顺遂其生,使人安乐其本性,并不是出于有意安排,而是返归于一、没有痕迹,只是顺应万物的常然罢了。世人丧失了道,天下人全都失去恬淡寂寞的本性,日益沉沦于忧患之境,除了圣人还有谁能救助他们呢?

疏义曰:《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故善为道之继,复乎大道之原,则善之与恶,盖将简之而不得,故无善之可名。散为可歌之善,则本之以道而善兼天下,此善名之所以立也。自善行以至善结,圣人所以有此五善,至於人物无弃,在乎能体道以济天下故也。夫圣人爱人而救之,使人乐其生,利物而救之,使物遂其性,曾何容心哉?反一无迹,循道而不违,因其常然,乘礼而不迕,任万物之官生,百姓之自治而已。虽然,苟非其人,道不虚行,道无以兴乎世,故民失其恬惔寂寞之性,樊然杀乱,菁然疲役,日沦於忧患之域,不有以在宥之,安能使不淫其性、不迁其德哉?非职教化者,以道任天下之重,出道善世,俾民物各安其性命之情,孰能成善救之功哉?是谓袭明。徽宗注曰:袭者,不表而出之。袭明则光矣而不耀。疏义曰:龙之为物,能见能隐,袭则隐而未见也。以隐也,故衣在内,则袭有不表而出之之意,与惕袭不相因之袭同。袭明则图滑疑之耀,去形谋之光,不自用其明故也。圣人之於世,丰智源而音出,众人昭昭,我独若昏者,为是故尔,庄子所谓光矣而不耀是已。故善人,不善人之师;不善人,善人之资。徽宗注曰:资以言其利,有不善也,然后知善之为利。疏义曰:凡利之路,可化以为货,可有以为贿,资之为利,利之次也。故资以言其利,见善修然,必以自存,见不善愀然,爻以自省,则有不善人,然后善人之功利着,此不善人为善人之资也。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亦是意也。不贵其师,不爱其资。徽宗注曰:天下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善与不善,彼是两忘,无容心焉,则何贵爱之有?此圣人所以大同於物。疏义曰:论性之本,善否一玫。自常人言之有善也,不善为之对,自圣人言之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其心空然,初无去取。彼不善人之师,夫何所贵?彼善人之资,夫何所爱?彼是莫得其偶,两忘而化於道。知夫善恶之辨生乎妄见,夫何剪剪分别而生贵爱之心哉?大同於物,於圣人见之。虽智大迷,是谓要妙。徽宗注曰:道之要妙,不睹众善,无所用智,七圣皆迷,无所问涂,义协于此。疏义曰:善者,离道而为之也。智者,道出而生之也。道之要妙,冥善恶於一致,故不睹众善,以智索之而不得,故无所用智。难终难穷,难测难识,是岂智巧果敢之列哉?此所以大迷也。昔者黄帝将见大魄乎具茨之山,至於襄城之野,而方明滑稽之徒,七圣皆迷,无所问涂。盖大魄则道之要妙之譬也,七圣则未免乎用智之譬也。七圣皆迷,无所问涂,则以见道之要妙不可以智知矣。庄周之书,与老氏相为表裹,盖见于此。知其雄章第二十八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於婴儿。徽宗注曰:雄以刚胜物,雌柔静而已。圣人之智,知所以胜物矣,而自处于柔静,万物皆往,资焉而不匮,故为天下溪。溪下而流水所赴焉,盖不用壮而持之以谦,则德与性常合而不离,是谓全德,故曰常德不离,复归於婴儿。气和而不暴,性醇而未散,婴儿也。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疏义曰:雄,阳物也,体刚而乘物,故能以刚胜物。雌,阴物也,体柔而承物,故特柔静而已。圣人之智,威可以服海内,力可以旋天地,则知所以胜物矣,是为知其雄也。然虽刚也,必况潜而处乎柔;虽动也,必深密而处乎静,是能守其雌也。惟处乎柔,故能不绝物;惟处乎静,故足以应群动。既以与人己愈有,德泽洋溢,未始有匮,是所以为天下溪之也。且地不满东南,故百川水潦归之,则溪下地宜为流水所赴。圣人守雌以柔静,受万物而不辞。且壮以有立刚克之事,执谦之柄柔克之事,圣人於刚则沉潜,故不用壮,於柔则立本,故持之以谦。不用壮而持之以谦,是乃知雄而守雌也。德出於性,初未尝离,一於刚则焚其和,一於柔则无以立,惟知雄而有其刚,守雌而济以柔,则成和之修,充於所性,天浑然成,斯为全德之人矣,其与婴儿也奚择?盖婴儿气专志一,故和而不暴,欲虑未充,故醇而未散,惟德与性合而不离,故复归於婴儿也。孟子所谓大人不失其赤子之心,与此意同。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於无极。徽宗注曰:白以况德之着,黑以况道之复。圣人自昭明德,而默与道会,无有一疵,天下是则。是效乐推而不厌,故为天下式。正而不妄,信如四时,无或差忒,若是者难终难穷,未始有极也,故曰常德不忒,复归於无极。《书》於《洪范》言王道,曰归其有极,老氏言为天下式,曰复归於无极。极,中也。有极者,德之见於事,以中为至。无极者,德之复于道,不可致也。

译疏义说:《易》说:“一阴一阳的运行叫作道,继承道而来的叫作善。”所以善是道的继承和表现。返回大道的本源,善与恶将被一并简化而无从分别,因此没有可以单独称说的善。大道散开而成为可以歌咏的善,以道作为根本,善便兼及天下,这就是善的名称得以建立的原因。从善于行走直到善于结系,圣人之所以具备这五种善,最终使人与物都不被遗弃,是因为能够体道而救济天下。圣人爱护人而救助他们,使人安乐其生;利益万物而救助它们,使万物顺遂其性,哪里容得下个人的用心呢?只是返归于一而不留痕迹,遵循道而不违背,顺应万物的常然,依循礼而不相冲突,任凭万物各自生长,百姓各自治理自己罢了。虽然如此,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道也不能凭空运行,道无法在世间兴起;所以百姓失去恬淡寂寞的本性,纷乱杀伐,疲惫服役,日益沉沦于忧患之境。如果没有人用宽容自得的方式安置他们,怎么能使他们不放纵本性、不改变其德呢?如果不是承担教化职责的人,以道承担治理天下的重任,使道显现出来而使天下向善,使人民和万物各自安处于性命的实情,谁能成就善于救助的功业呢?这叫作承袭光明。徽宗注说:“袭”是不显露而使它显现。承袭光明,就是虽然有光却不炫耀。疏义说:龙这种东西,能显现也能隐藏;“袭”就是隐藏而尚未显现。因为是隐藏的,所以像衣服穿在里面;“袭”有不显露而使它显现的意思,与“惕袭”中“不相因”的“袭”含义相同。承袭光明,就是消除那种令人迷惑疑惧的炫耀,去掉显露形迹、经营谋划的光芒,不自行使用自己的明智,所以圣人处世,充实智慧的本源而不显露,众人都明明白白,唯独我好像昏昧,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庄子所说“有光却不炫耀”,就是这个意思。所以,善人是不善人的老师;不善人是善人的资助。徽宗注说:“资”是说它能够起到帮助作用;有了不善,然后才知道善的益处。疏义说:凡是有利的途径,可以转化为货物,也可以用来作为财物;“资”说的是利益,是利益中较次的一层。所以说“资”是指它的利益:看见善,就郑重修养自己,必定用来保全自身;看见不善,就忧惧自省,反复用来检点自己。正因为有不善之人,善人的功德和益处才显著;这就是不善人作为善人的资助。孔子说:“三个人同行,其中必定有可以作我老师的人;选择他们的善处而跟从,看见他们的不善便改正自己。”也是这个意思。不尊重他的老师,也不珍爱他的资助。徽宗注说:天下人都知道善就是善,这本身就是不善。善与不善,把彼此的是非一并忘掉,心中没有偏私,又有什么可尊重、可珍爱呢?这就是圣人与万物完全相同的地方。疏义说:论说本性的根本,善与不善本来是一致的。按照常人的说法,有善就有与之相对的不善;按照圣人的说法,善的我善待他,不善的我也善待他,心中空明,本来没有取舍。既然如此,那不善人的老师有什么值得尊重的?善人的资助有什么值得珍爱的?彼此都没有对立之物,一同忘却分别而化入道中。既然知道善恶的分别产生于虚妄的见解,哪里还要细碎分别而生出尊重、珍爱的心呢?圣人与万物完全相同,这一点可以在圣人身上看到。即使有大智慧,也像极其迷昧;这叫作玄妙的要旨。徽宗注说:道的要旨和玄妙,不看众多的善,不运用智巧;七位圣人都迷失了,没有什么可询问的道路,这与这里的意思相合。疏义说:善,是离开道而单独建立的东西;智,是道显现出来以后产生的东西。道的要旨和玄妙,把善恶冥合为一,所以看不见种种的善;用智巧去寻求也得不到,所以无处可以施用智巧。道难以终究、难以穷尽,难以测度、难以认识,哪里属于智巧、果断、勇敢一类呢?这就是所谓大迷。过去黄帝将要到具茨山见大魄,到了襄城的郊野,方明、滑稽等人随行,七位圣人都迷失了,无处询问道路。大魄,大概就是道的要旨和玄妙的譬喻;七位圣人,就是尚未免除运用智巧的譬喻。七位圣人都迷失而无处问路,正说明道的要旨和玄妙不是用智巧可以认识的。庄周的著作与老氏之书互为表里,大概就在这里可以看出。《知其雄》章第二十八 知道什么是刚强,却守住柔弱,成为天下的溪谷。成为天下的溪谷,常德就不会离失,便复归于婴儿。徽宗注说:刚强能够胜过万物,柔弱只是柔和安静。圣人的智慧知道凭什么胜过万物,却自处于柔和安静之中,万物都来归附,从他那里取得资养而不会穷竭,所以成为天下的溪谷。溪谷处在低下之处,流水都汇聚到那里。大概是不凭借刚强来把持,而是以谦下持守,因此德与本性常常相合而不离,这叫作全德,所以说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气息和顺而不暴烈,本性醇厚而未分散,就是婴儿。孟子说:“大人不失去赤子之心。” 疏义说:刚强属于阳,体性刚健而驾驭万物,所以能够以刚强胜过万物。柔弱属于阴,体性柔和而承受万物,所以只是柔和安静。圣人的智慧,威势可以使天下臣服,力量可以转动天地,于是知道凭什么胜过万物,这就是“知其雄”。然而即使刚强,也一定要深藏而处于柔弱;即使有所行动,也一定要深密而处于安静,这就是能够守住柔弱。只有处于柔弱,才能不与万物断绝;只有处于安静,才能足以应对各种运动。既然给予别人,自己反而更加充足,德泽洋溢,从来没有穷竭,这就是成为天下溪谷的原因。况且大地东南低下,所以百川的水流都汇聚到那里;溪谷地势低下,正适宜流水汇聚。圣人守住柔弱,以柔和安静承受万物而不推辞。刚强是有所树立、刚克之事;执守谦下是柔克之事。圣人对于刚强则深沉潜藏,所以不凭刚强逞壮;对于柔弱则建立根本,所以以谦下持守。不凭刚强逞壮而以谦下持守,这就是知道刚强而守住柔弱。德出于本性,本来从未离开;专一于刚强就会烧毁和气,专一于柔弱又无法立身。只有既知刚强而保有刚劲,又守住柔弱而以柔和辅助,才能成就和谐的修养,充实本性;天性浑然成就,这就是全德之人,与婴儿又有什么区别呢?婴儿的气专一、意志专一,所以和顺而不暴烈;欲望和思虑尚未充足,所以醇厚而未分散。只有德与本性相合而不离,所以能够复归于婴儿。孟子所说大人不失赤子之心,与这个意思相同。知道什么是光明,却守住幽暗,成为天下的法式。成为天下的法式,常德就不会差失,便复归于无极。徽宗注说:白色用来比喻德的显著,黑色用来比喻道的复归。圣人自己彰明光大之德,默默地与道相合,没有一丝瑕疵,天下人都以他为准则。这就是众人乐于推戴他而不厌倦,所以成为天下人的典范。他正直而不虚妄,诚信如同四时运行,从来没有差错。像这样的人,难以穷尽,也没有终极,所以说“常德不差错,复归于无极”。《尚书·洪范》谈王道,说“归于其中”;老子说“作为天下人的典范”,却说“复归于无极”。“极”就是中。有极,是说德显现在事物上,以中正为最高。无极,是说德复归于道,不能通过人为努力达到。

疏义曰:白阴之中,於方为西,万宝既成之所,故以况德之着。黑探其本,於方为北,万物归根之时,故以况道之复。圣人发乎天光,照临下土,则自昭者一性之德,是为知其白。退藏於密,不出其宗,则默会者又本乎道,是为守其黑。道德纯备,无有一疵,故有则可则而天下是则,有效可效而天下是效,无思不服,乐推於当时,盛德难忘,不厌于悠久,故为天下式也。惟为天下式,故其正则止一而不迁,其时则相因而必至。正而不忒,未始有妄信矣,不期如彼,四时德至於此,何差忒之有?若是者,真精之原同乎天伦,孰要其所终?孰知其所穷?盖万化而未始有极,兹所以为常德不武欤?虽然《书》於《洪范》言王道,曰归其有极,老氏言为天下式,曰归於无极者,何也?盖《洪范》之作,箕子所以阐道之妙;《道经》之作,老氏所以微道之显。阐道者,以道中庸为主,故云有极。盖德之见于事,以中为至也。微道者,以极高明为主,故云无极。盖德之复乎道,不可致也。极,中也,犹屋之有极,众村之所会,犹天之有极,众星之所共。或有或无,各有所当而已。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於朴。徽宗注曰:性命之外,无非物也。世之人以得为荣,以失为辱,以泰为荣,以约为辱。惟圣人为能荣辱一视,而无取舍之心。然不志於期费,而以约为纪,亦虚而已,故为天下谷。谷,虚而能受,应而不藏,德至於此,则至矣尽矣,不可以有加矣,故曰常德乃足。朴者道之全体,复归於朴,乃能备道。夫孤寡不谷,而王公自以为称,故抱朴而天下宾。疏义曰:一性凝寂,至虚而已。自券之外,无适非妄,则性分之外皆为物也。然世之人得之若惊而喜,失之若惊而忧,此以得为荣,以失为辱也。或充讪於富贵,或陨获於贫贱,此以泰为荣,以约为辱也。圣人知夫物之来不可拒,故不以得为荣,其去不可止,故不玖失为辱。荣辱一视而无取拾之心,游於券内而不志乎期费,内保不荡,而以约为纪,极天下之至虚,而无一毫之撄,故为天下谷也。盖谷之为物,虚而能受,受而不藏,虚而能应,应而不竭。在我之德,其虚若此,故能应天下之群实,至矣尽矣,不可以有加矣,兹所以为常德乃足欤?虚静之中,有物混成,道之体也。木之为朴,未散为器,其质全矣。道之全体乃在於此,能复归於朴,则明於大本大宗,是为能备道。虽然,孤寡不谷人之所恶,而王公之贵自以为称,凡以明道而知贵之本也。抱朴则得其道矣,得道者多助,故天下宾,抱朴而天下宾,经所谓朴虽小,天下莫能臣,侯王若能守,万物将自宾也。朴散则为器,徽宗注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有形名焉,有分守焉,道则全,天与人合而为一,器则散,天与人离而为二。疏义曰:超乎太极之先者,道也,故形而上者谓之道。未离方体之内者,器也,故形而下者谓之器。道之与器,有形之可名,有分之可守。自道言之,则大易未判,有物混成,故全,天与人合而为一。自器言之,则大朴既散,隐显既分,故散,天与人离而为二。圣人用之,则为官长。徽宗注曰:道之全,圣人以治身。道之散,圣人以用天下。有形之可名,有分之可守,故分职率属,而天下理。.此之谓官长。《易》曰: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与此同义。疏义曰:道之真以治身,所谓道之全,圣人以治身也。道之土苴以治天下,所谓道之散,圣人以用天下也。惟散道以用天下,则举而措之者有分有守,其形可见而其名可言;有形有名,其能可因而其材可任。有形之可名,有分之可守,故分职率属,而天下理矣。庄子论大道之序,言仁义已明而分守次之,分守已明而形名次之,继之以必分其名,必由其名,此之谓太平治之至也,义与此合。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於此可见。《易》言知微知彰,知柔知刚,其道德全备,仁义两得,足以为万夫之望,官长之谓乎?故大制不割。徽宗注曰:化而裁之,存乎变,刻雕众形,而不为巧。疏义曰:因形移易谓之化。离形顿革谓之变。由化而至於变,道之序也。圣人知变化之道,而兆於变化,制物而不制於物,如《易》所谓化而裁之,存乎变者也。然虽制物而无辨物之迸,刻雕众形而不为巧焉,所谓方而不割者也,非大制未易至此。将欲章第二十九将欲取天下而为之者,吾见其不得已。徽宗注曰:天下,大物也。有大物者,不可以物,物而不物,故能物物,明乎物物者之非物,而无以天下为者,若可以寄托天下。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则用智而恃力,失之远矣。是以圣人任道化而不尚智力,秦失之强,殆谓是欤。

译疏义说:白色处于阴气之中,在方位上属西方,是万物成熟之处,所以用来比喻德的显著。黑色追溯根本,在方位上属北方,是万物归根的时候,所以用来比喻道的复归。圣人发出天光,照临下土,那么“自昭”就是彰明本性之德,也就是认识白色;退藏于幽密之处,不离开自己的根本,那么“默会”又是以道为本,也就是守持黑色。道与德纯全完备,没有一丝瑕疵,所以有可以效法的,天下都来效法;有可以仿效的,天下都来仿效。没有谁不服从,时人乐于推戴他,盛大的德行历久不忘,长久也不厌倦,所以成为天下人的典范。只有成为天下人的典范,他的正就专一而不改变,他的时也因时而行、必然到达。正而没有差错,当然从来没有虚妄;不必期望像四时那样,德自然达到这种境界,哪里会有差错?像这样的人,真精的本源同于天伦,谁能确定他的终点?谁能知道他的穷尽?万物变化而从来没有终极,这正是常德不衰败的原因吧?不过,《尚书·洪范》谈王道,说“归于其中”;《道经》说“作为天下人的典范”,却说“归于无极”,为什么呢?因为《洪范》的撰作,是箕子用来阐明道的奥妙;《道经》的撰作,是老子用来隐微地显发道。阐明道的人,以道的中庸为主,所以说“有极”。这是因为德显现在事物上,以中正为最高。隐微地说明道的人,以达到极高极明为主,所以说“无极”。这是因为德复归于道,不能通过人为努力达到。“极”就是中,犹如屋顶有屋脊,是众多屋面汇聚的地方;又如天有北极,是众星共同环绕的地方。有极或无极,各自都有相应的意义罢了。知道什么是荣耀,却守持什么是屈辱,便能成为天下人的溪谷。成为天下人的溪谷,常德才会充足,才能复归于朴。徽宗注说:本性和性命之外,没有不是外物的。世人把得到看作荣耀,把失去看作屈辱;把安泰看作荣耀,把困窘看作屈辱。只有圣人能够把荣辱同等看待,而没有取舍之心。然而,如果不以远大的功名利禄为意,而把俭约作为准则,也只是虚空而已,所以成为天下人的溪谷。溪谷空虚却能容纳万物,顺应万物却不收藏不滞留。德达到这种境界,就达到极点、完备无缺,不能再有所增加,所以说“常德乃足”。“朴”是道的完整体,复归于朴,才能完备地体现道。孤、寡、不谷本是人们厌恶的称呼,而王公却以此自称,所以抱守朴,天下人便会归服。疏义说:一性凝定寂静,不过是极度虚空罢了。自本性之外,没有什么不是虚妄;那么本性范围之外全都是外物。然而世人得到它时像受到惊吓一样欢喜,失去它时像受到惊吓一样忧愁,这就是把得到看作荣耀、把失去看作屈辱。有人因富贵而骄纵,有人因贫贱而困顿,这就是把安泰看作荣耀、把困窘看作屈辱。圣人知道外物到来时不能拒绝,所以不把得到看作荣耀;外物离去时不能阻止,所以不把失去看作屈辱。把荣辱同等看待,没有取舍之心,活动于本性范围之内,不以远大的功名利禄为意,内在保持不动荡,以俭约为准则,达到天下最极致的虚空,没有一丝扰乱,所以成为天下人的溪谷。溪谷这种东西,空虚却能容纳,容纳却不收藏;空虚却能应对,应对却不会穷竭。我的德若有这样的虚空,所以能应对天下各种充实的事物,达到极点、完备无缺,不能再有所增加,这正是“常德乃足”的含义吧?虚静之中有浑然一体的东西,那是道的本体。木材还是朴的时候,尚未分散制成器物,材质是完整的。道的完整体就在这里;能够复归于朴,就能明白根本和宗源,这就是能够完备地体现道。不过,孤、寡、不谷是人们厌恶的称呼,王公却以尊贵身份自称,正是为了说明懂得道的人知道尊贵的根本。抱守朴,就得到道了。得道的人得到众多帮助,所以天下人归服。抱守朴而天下人归服,经文所说的“朴虽然微小,天下没有谁能使它臣服;侯王如果能够守持它,万物将自然归服”,就是这个意思。朴分散开来,就成为各种器物。徽宗注说:超出形体之上的叫作道,处于形体之下的叫作器。有了形体便有可以命名的形态,有了区别便有各自应守的分限。道是完整的,天与人合而为一;器是分散的,天与人分离为二。疏义说:超越太极之先的,是道,所以形体之上叫作道。尚未离开方位形体范围的,是器,所以形体之下叫作器。道与器都有可以命名的形态,也都有可以守持的分限。从道来说,大易尚未判分,有浑然一体的东西,所以是完整的,天与人合而为一。从器来说,大朴已经分散,隐显已经分开,所以是分散的,天与人分离为二。圣人运用它,就成为百官的长官。徽宗注说:道的完整体,圣人用来修治自身;道的分散形态,圣人用来治理天下。有可以命名的形体,有可以守持的分限,所以分掌职务、统率部属,天下便得到治理。这就叫作百官的长官。《易》说:知道隐微,也知道显著;知道柔顺,也知道刚强。成为万民仰望的人,与此意义相同。疏义说:道的真髓用来修治自身,这就是所谓道的完整体,圣人用来修治自身;道的糟粕用来治理天下,这就是所谓道的分散形态,圣人用来运用天下。只有把分散的道用于治理天下,那么举措施行便有分限和守则,形体可以看见,名称可以说出;有形有名,能力可以凭借,才能可以任用。有可以命名的形体,有可以守持的分限,所以分掌职务、统率部属,天下就得到治理了。庄子论述大道的次序,说仁义已经彰明之后,接着是分限和守则;分限和守则已经明确之后,接着是形体和名称;又说必须分别确定名称,必须依据名称行事,这就是太平之治的最高境界,意义与这里相合。圣人运用它,就成为百官的长官,这一点由此可以看见。《易》说知道隐微和显著、柔顺和刚强;他的道德完备,仁义兼得,足以成为万民仰望的人,这不就是所谓百官的长官吗?所以,最大的制度不割裂事物。徽宗注说:随着变化而裁制事物,关键在于变化;雕刻出各种形态,却不显得机巧。疏义说:顺着形态而改变,叫作化;脱离原有形态而突然变革,叫作变。从化达到变,是道运行的次序。圣人懂得变化的道理,在变化初起时就作出应变,制御万物而不受万物制御,正如《易》所说“随着变化而裁制,关键在于变化”。然而虽然制御万物,却不割裂万物的分际;雕刻各种形态,却不显得机巧,这就是所谓“方正而不割裂”,不是最大的制度,不能达到这种境界。将要有所作为这一章,第二十九。想要取得天下并凭自己的意志治理它,我看他一定不能成功。徽宗注说:天下是巨大的事物。拥有巨大事物的人,不能把它当作普通外物来对待;不把自己当作外物,才能支配各种事物。明白支配万物者本身不是外物,并且不以治理天下为有意造作,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想要取得天下并凭自己的意志治理它,就会运用智谋、依仗力量,那就离道很远了。因此圣人任凭道的化育,而不崇尚智谋和武力。秦国失误在于逞强,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