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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道德真经疏义(宋江澂)四

谷神章第六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7–9 段

徽宗注曰:道有情有信,故有用;无为无形,故不盈。《经》曰: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万物之理,偏乎阳则强,或失之过。偏争#1阴则弱,或失之不及。无过不及,是谓冲气。冲者,中也,是谓大和。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取之,不足者予之,道之用,无适而不得其中也。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道之体,犹如太虚,包裹六极,何盈之有?疏义曰:道可传而不可受,以可传故有情有信,所以有用。一根黄之细,若与之扶疏;一蠛蠓之微,若与之承翼,非情乎?寒暑待此以往来而不武其时,庶物待此以生育而各从其类,非有信乎?以不可受故无为无形,所以不盈。渊乎其居而湛然不挠,浮乎其清而寂然不动,非无为乎?昏昏默默而视之不见,窈窈冥冥搏而之不得#2,非无形乎?经曰: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盖阴止而静,万物负之,阳融而亨,万物抱之。然师天而无地,则偏乎阳而失之过;师阴而无阳,则偏乎阴而失之不及。必有阴阳之中者,强不失之过,弱不失之不及,冲气是已。冲之为气,天一为之本,天五为之中,则坤者,中也,中通上下,是谓大和,道之致用,乃在乎此。是以高者抑之以损其过,下者举之以补其不及,有余则取之,故大而不多,不足则予之,故小而不寡。道之用,无适而不得其中如此,故曰道仲而用之。盖冲则非盈,有用则非虚也。非盈也,是以注焉不满;非虚也,是以酌焉不竭。夫惟道非盈虚所能该,故善贷且成,而其用不穷,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也。犹如大虚包裹六极,无有端倪,不可为量数,岂器之所能囿哉,何盈之有?渊兮似万物之宗。徽宗注曰:庄子曰:鲵桓之审为渊,止水之审为渊,流水之审为渊。渊虚而静,不与物杂,道之体也。惟虚也,故群实之所归。惟静也,故群动之所属。是万物之所系,一化之所待也。故曰似万物之宗。然道本无系,物自宗道,故似之而已。疏义曰:庄子曰:夫道渊乎其居也。盖渊水反流全一,深静而平,内明外晦,虽鲵桓之与流止,常渊然自若,测之益深,穷之益远,可谓虚也。波之非恶,湛之非美,可谓静也。道之体似之,惟虚,故足以该天下之群实;惟静,故足以摄天下之群动。不物而能物物,万物之所系也;不化而能化化,一化之所待也。故似万物之宗。《文子》曰:虚无愉恬,万物之祖也。义与此合。虽然道偶而应,本无所系,行於万物,物自宗之,其曰万物之宗,亦似之而非也。徽宗注曰:锐则伤,纷则杂,挫其锐则不争,解其纷则不乱。和其光,庄子所谓光矣而不耀也。同其尘,庄子所谓与物委蛇而同其波也。内诚不解,形谋成光,而舍者与之避席, 岂和其光之谓欤?饰智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若揭,曰月而行,岂同其尘之谓欤?圣人挫其锐,则处物不伤物,物莫之能伤也。解其纷,则不谋乌用智?不断乌用胶?万物无足以铙其心者,若是则无泰色,无骄气,和而不流,大同於物,以通天下之志,无入而不自得也。疏义曰:锐如火之锐,不可长保也,故伤。纷如丝之纷,多绪不一也,故杂。挫其锐则不立圭角,浑然而已,孰与动争?庄子所谓以深为根是已。解其纷,则灵台有持,外滑举消,孰能乱之?庄子所谓以约为纪是已。火合并为光,惟和无别,则葆之而不露,韬之而不发,未尝扬行以悦众也。庄子於《刻意篇》有曰:光矣而不耀。以言用其光而分夸耀之述,然后为合天德故也。是之谓和其光。粗而非妙,尘所由生,惟同而不异,则与时迁徙,与世偃仰,未尝崖异以自处也。庄子於《庚桑楚篇》有曰:与物委蛇而同其波。以言卫生之经,在乎与物宛转,而不在乎离世异俗也。是之谓同其尘。若夫内诚不解,未能忘心,形谋成光,未能用晦,舍者与之避席,又未能自埋於民,岂和其光之谓欤?饰智以惊愚,未能去智,修身以明污,未能若愚,昭昭然若揭曰月而行,又未能我独若昏,岂同其尘之谓欤?盖兑者,金利,用之时故说。徙之以锐也,则有时而毁折,能无伤乎?惟有以挫之,则锐斯钝矣,孰能伤之,然则挫其锐,圣人所以处物不伤物,物莫之能伤也。纷以丝为之,所以分垢污,合则成体,分则多绪,能勿扰乎?惟有以解之,则虽纷而封,无内外之千,思虑不萌,机械不作,覆却万方,陈乎前而不得以入其合。然则解其纷,则不谋乌用智?不斲乌用胶?万物无足以饶心也,若是则不自矜也,故无秦色,不自伐也,故无骄气。有异无乖,如《中庸》所谓和而不流。守一处和,如列子所谓大同於物。况应酬醉,无往不当,所谓以通天下之志,无入而不自得也。湛兮似或存。

译徽宗注说:道有真实情理、有诚信,所以能够发挥作用;道无为而无形,所以不会充满。《经》中说:“万物背负阴而怀抱阳,以冲和之气形成和谐。”万物的道理,偏向阳就强,可能失之过度;偏向阴就弱,可能失之不足。没有过度也没有不足,就叫冲和之气。冲,就是中,这就是大和。高的使它降低,低的使它升高,有余的取来,不足的补给;道的作用,无论到了哪里,都能得到中正。注入它却不会满,舀取它却不会枯竭;越是用来给予别人,自己反而越充足,越是用来分给别人,自己反而越多。道体犹如太虚,包容六合,哪里会有充满呢?疏义说:道可以传达,却不能被占有;因为可以传达,所以有真实情理、有诚信,因而能够发挥作用。一根极细的黄草,尚且仿佛得到扶助而枝叶疏展;一只极微小的蠛蠓,尚且仿佛得到承托、得到翅翼,这难道不是有情吗?寒暑依靠它往来而不违乱时令,万物依靠它生育而各从其类,这难道不是有诚信吗?因为不能被占有,所以无为而无形,因而不会充满。它深邃地居处、澄湛而不受扰动,清浮而寂静不动,这难道不是无为吗?昏昏默默,观看它却看不见;幽深冥暗,触摸它却不能得到,这难道不是无形吗?经中说:“万物背负阴而怀抱阳,以冲和之气形成和谐。”阴停而静,万物背负着它;阳气融和而通达,万物怀抱着它。然而只有天而没有地,就偏向阳而失之过度;只有阴而没有阳,就偏向阴而失之不足。必须有处于阴阳之间的中和,使强不失之过、弱不失之不及,这就是冲和之气。冲和之气,以天一为根本,以天五为中;坤就是中,中贯通上下,这就是大和。道发挥作用,正在这里。因此,高的抑制它以减损过度,低的提升它以补足不足;有余的就取来,所以虽大而不增多;不足的就给予,所以虽小而不减少。道的作用,无论到哪里都能得到中正,就是这样,所以说“道虚空而运行它”。因为冲和,所以不是充满;因为有作用,所以不是空虚。不是充满,因此注入它不会满;不是空虚,因此舀取它不会竭。道不是盈虚所能概括的,所以善于施予并成就万物,其作用无穷;越是用来为人,自己越有;越是用来给予别人,自己越多。它犹如太虚包容六合,没有端绪边际,不能以数量来衡量,哪里是器物能够局限的呢?怎么会充满呢?深远啊,仿佛是万物的宗主。徽宗注说:庄子说:鲵桓所停留的深处叫渊,止水的深处叫渊,流水的深处也叫渊。渊虚而静,不与万物混杂,这是道的本体。正因为虚,所以是众多实有之物所归;正因为静,所以是众多运动之物所依归。它是万物所系属、一切变化所等待的根本,所以说仿佛是万物的宗主。然而道本来没有所系,万物自行尊奉道,所以只能说“仿佛”如此。疏义说:庄子说:“道深远地居处。”水在深渊中回流而保持完整,深沉、安静而平和,内里明澈、外表幽暗;即使是鲵桓之水、流动之水和静止之水,也总是深沉自若,越测量越深,越追究越远,可以说是虚。水波并非可厌,澄湛也不是可夸美,可以说是静。道体仿佛如此。正因为虚,所以足以包容天下众多实有之物;正因为静,所以足以统摄天下众多运动。不属于任何一物却能化育万物,是万物所系属的根本;自身不变化却能使万物变化,是一切变化所等待的根本,所以说仿佛是万物的宗主。《文子》说:“虚无、愉悦、恬静,是万物的祖先。”其义与这里相合。虽然如此,道只是偶然应物,本来没有所系;它运行于万物之中,万物自行尊奉它,所以说万物之宗,也只是仿佛如此,并非实有所宗。锐利就会伤害,纷乱就会杂沓;挫去锐气,就不会争斗;解开纷乱,就不会混乱。调和自己的光芒,正如庄子所说的“有光而不炫耀”;混同于尘俗,正如庄子所说的“随物委蛇而同其波流”。内心真诚却不能解脱,外在形迹和谋略形成光耀,使宾客为之避席,难道这叫调和光芒吗?装饰智巧以惊吓愚昧,修饰自身以显明他人的污浊,明亮得如同举着日月行走,难道这叫混同尘俗吗?圣人挫去锐气,所以处在万物之间而不伤害万物,万物也不能伤害他;解开纷乱,所以不必谋划,哪里还用智巧?不必割断,哪里还用胶黏?万物没有什么能够扰乱他的心;这样就没有傲慢的神色,没有骄矜的气势,和顺而不随波逐流,完全同于万物,以此通达天下人的心志,无论进入哪里都能自在自得。疏义说:锐利如火焰的锋锐,不能长久保持,所以会伤害。纷乱如丝线纠结,头绪很多而不统一,所以会杂乱。挫去锐气,就不显露棱角,只是浑然一体罢了,谁还会与之争斗?庄子所谓“以深为根”就是这个意思。解开纷乱,就能使心灵有所持守,外在的游滑举动全部消除,谁能使它混乱?庄子所谓“以约为纪”就是这个意思。火焰聚合成光,只有调和而没有分别,就把它保存起来而不显露,收敛它而不发散,从未张扬表现来取悦众人。庄子在《刻意篇》中说:“有光而不炫耀。”意思是运用光明而不分张夸耀,这样才合于天德,这就叫调和光芒。粗疏而不精妙,是尘垢产生的原因;只求同而不求异,就随时迁移、随世俯仰,从不显得崖岸特异来独处。庄子在《庚桑楚篇》中说:“随物委蛇而同其波流。”意思是养生的原则在于与万物委曲周旋,而不在于离开社会、异于世俗,这就叫混同尘俗。若内心真诚却不能解脱,仍不能忘掉成见;外在形迹形成光耀,仍不能运用晦藏;使宾客为之避席,仍不能把自己埋没于百姓之中,难道这叫调和光芒吗?装饰智巧以惊吓愚人,仍不能去掉智巧;修饰自身以显明污浊,仍不能像愚人;明亮得如同举着日月行走,仍不能做到“唯独我昏昧”,难道这叫混同尘俗吗?兑卦属于金,金性锐利,使用它时所以有喜悦。若任凭它发挥锐利,就会有时毁坏折断,能不受到伤害吗?只有加以挫磨,锐利才会变钝,谁还能伤害它?所以挫去锐气,是圣人处在万物之间而不伤害万物、万物也不能伤害他的原因。纷乱以丝线构成,本来用来分开污垢;合在一起就形成整体,分开就头绪繁多,能不扰乱吗?只有加以解开,虽然纷乱而能够封闭收束,内外没有间隙,思虑不萌发,机巧不产生;万般事物陈列眼前,也不能进入他的心境。因此,解开纷乱,就不必谋划,哪里还用智巧?不必砍削,哪里还用胶黏?万物没有什么能够扰乱内心。这样就不自我矜夸,所以没有傲慢神色;不自我夸耀,所以没有骄气。有差异却不乖离,正如《中庸》所说的和顺而不随波逐流。守持专一而处于中和,正如《列子》所说的完全同于万物。况且应酬往来,无论到哪里都能恰当,这就是所谓通达天下人的心志,无论进入何处都能自在自得。深湛啊,仿佛若有若无地存在。

徽宗注曰:心若死灰,而身若槁木之枝,泰定之中,天光自照,惛然若亡而存,油然不形而神,此其道欤?疏义曰:心者,神之合,於五行为火。方其有心,犹火之缘物显照也,及其无心,犹火事已而见灰也。心若死灰,则无心枚尔。草木有生而无知,木至於槁,非特无知又无生也。身若槁木之枝,则遗生忘我故尔。是以泰定之中,天光自照,所谓大定持之而循有照也。若然,则非作非止,悟然若亡而存;非有非无,油然不形而神。湛然常寂於其存也,似之而非也,故或之。或之者,疑之也。岂滞於一曲而言之哉?湛兮似或存,此其道欤?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徽宗注曰:象者,物之始见。帝者,神之应物。物生而后有象,帝出而后妙物。象帝者,群物之始,而道实先之。庄子所谓神鬼神帝,生天生地是也。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搏之不得,有乎出而莫见其门,孰知之者?故曰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疏义曰:见乃谓之象,则象者物之始见。帝出乎震,则帝者神之应物。入於不生,故无相可求;堕於有生,故有象可见。物主然后有象也。万物之出帝,则出而不辞,万物之入帝,则入而不违,帝出而后妙物也。象者,形之兆。帝者,物之尊。故为群物之始。然象也,帝也,一出於道则道实先之矣。庄子所谓神鬼神帝,生天生地是也。天在天成象,道生之,帝以妙物,道神之,则举天下万物之多,孰先於道者?虽然道无色也,故视之不见;无声也,故听之不闻;无形也,故搏之不得。虽有乎出,其出无本无旁,莫见其门,孰知之者?故曰吾不知谁之子。与庄子所谓不知其谁何同意。天地章第五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徽宗注曰:恩生於害,害生於恩,以仁为恩,害则随至。天地之於万物,圣人之於百姓,辅其自然,无爱利之心焉,仁无得而名之。束刍为狗,祭祀所用,适则用之,过则弃之。彼万物之自生,百姓之自治,曾何容心焉?疏义曰:爱人利物之谓弁。有心於爱人,则其爱不博;有心於利物,则其利不周。盖以仁为恩,未免於有心故也。且原恩之所起,常本於害,要害之所起,常出於恩。有害而恩随之,有恩而害继焉,自然之理也。天地无心於万物,圣人无心於百姓,常因自然而不益生,故无所不爱,亦无所不利。受施者不报,蒙泽者不谢,利泽施乎万世。不为爱人,仁乌得而名之?庄子所谓大仁,不仁是已。犹之刍狗焉,其未陈也,盛以筐衍,巾以文绣,尸祝斋戒以将之。及其既陈也,行者钱其首脊,苏者取而爨之而已。彼万物之自生,百姓之自治,曾何用心焉?天地之间,其犹橐钥乎?徽宗注曰:橐钥虚而能受,受而能应,故应而不穷。有实其中,则触处皆碍,在道为一偏,物为一曲#3。疏义曰:橐之能容,钥之能鸣,二者皆虚而能受,受而能应者也。随感随应,果有穷乎?天地之间,一气潜运,周遍无外,至无以供其求,犹之橐钥也。一物实之,无适非碍,天地之大,岂蔽於一偏,滞於一曲哉。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徽宗注曰:虚己以游世,则泛应而曲当,故曰虚而不屈。迫而后动,则运量而不匮,故曰动而愈出。圣人出应帝王,而无言为之累者,此也。疏义曰:天地之大,圣人法之,虚其体也,自其用也。摄用归体,故寂然不动,万物莫如,以倾其固,以之泛应,有不当乎?从体起用,故动而不穷,既已与人己愈有,以之运量,果有匮乎?虚己以游世,必迫而后动,故终身言而无失言之愆,无不为而无有为之伪。其於应帝王,盖有余裕矣。庄子所谓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者,此也。多言数穷,不如守中。徽宗注曰:钥虚以待气,气至则鸣,不至则止。圣人之言似之。辨者之囿,言多而未免夫累,不如守中之愈也。慎汝内,闭汝外,收视反听,复以见天地之心焉,此之谓守中。疏义曰:凡乐皆出於虚,钥之为器、律度量衡所自出,乐之本在是焉。故《诗》称以钥不僭者谓此,所谓虚以待气,气至则鸣,不至则止者也。圣人得言之,解鸣而当律,有问而应之,无不异此。若孔子之欲无言,孟子以好辫为不得已者,为是故也。彼不能忘言之人,又离曼衍辞至於数万,书至於五车,是辩者之囿也,虽多亦奚以为?守中者不然,极物之真而守其本,命物之化而守其宗,慎其外而无外较之繁,闭其内而无内千之缪。目无所见,收其视也,视乎冥冥;耳无所闻,反其听也,听乎无声。复以自知而天地之心坦然可见,守此勿失,虽终身不言,未尝不言,又奚以譊譊为哉?盖中通上下有之,所谓天下之大本也。言之毕不出於此,即多言以交之,不如守中之愈也。谷神章第六谷神不死,

译徽宗注说:心如死灰,身体如枯木的枝干,在极其安定之中,天光自然照耀;昏昧得仿佛消亡却又存在,油然而生却不显形而神妙,这就是道吗?疏义说:心是精神的会合之处,在五行中属于火。心有念时,就如火依附物体而显现照耀;等到无心时,就如火事结束而只见灰烬。心如死灰,就是说没有一点成见。草木有生命却没有知觉,木头枯槁以后,不仅没有知觉,也没有生命。身体如枯木的枝干,就是遗忘生命、忘掉自我的缘故。因此,在极其安定之中,天光自然照耀,也就是所谓以大定持守自己而自然具有照明。这样,就不是造作也不是停止,觉悟而仿佛消亡却又存在;不是有也不是无,油然而生却没有形体而神妙。它在存在中湛然常寂,只是仿佛如此而非确然如此,所以说“或”。“或”就是表示疑问。难道能拘泥于某一方面来说吗?深湛而仿佛若有若无,这就是道吗?我不知道它是谁的后代,它在象帝之前。徽宗注说:象,是万物开始显现的形象;帝,是神对万物的回应。万物生成以后才有形象,帝出现以后才使万物神妙。象帝是万物的开始,而道实际上在它之前。庄子所说“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就是这个意思。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到,触摸它也得不到;它似乎存在于显现之中,却没有人能看见它的门户,谁能知道它呢?所以说:“我不知道它是谁的后代,它在象帝之前。”疏义说:显现出来才称为象,所以象是万物开始显现的形象。帝从震方出现,所以帝是神对万物的回应。进入无生之境,就没有形相可以寻求;坠入有生之境,就有形象可以看见。先有万物的主宰,然后才有形象。万物从帝那里出来,出来而不推辞;万物归入帝,归入而不违逆;帝出现以后,才使万物神妙。象是形体的征兆,帝是万物的尊长,所以是群物的开始。然而象和帝一旦从道中出现,道实际上就在它们之前。庄子所谓“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就是这个意思。天在天中形成形象,是道生出它;帝使万物神妙,是道使它神妙。天下万物如此众多,谁能在道之前呢?虽然如此,道没有颜色,所以看不见;没有声音,所以听不到;没有形体,所以触摸不到。它虽然仿佛有所显现,但显现没有根本、没有旁支,没有人能看见它的门户,谁能知道它呢?所以说:“我不知道它是谁的后代。”这与庄子所说“不知道它是谁、是什么”的意思相同。《天地章》第五。天地没有偏爱,把万物看作祭祀用的刍狗;圣人没有偏爱,把百姓看作祭祀用的刍狗。徽宗注说:恩惠产生于祸害,祸害产生于恩惠;把仁当作恩惠,祸害就会随之而来。天地对于万物,圣人对于百姓,只是辅助其自然,没有偏爱和施利之心,所以不能用“仁”来命名。把草扎成狗,是祭祀所用之物;适合时就使用,过后就丢弃。万物自行生长,百姓自行治理,哪里容得下有意安排呢?疏义说:爱护人、使万物获利叫作仁。有意爱护人,爱就不能普遍;有意使万物获利,利益就不能周遍。把仁当作恩惠,是因为不能免于有意作为。况且追究恩惠的起源,常常本于祸害;追究祸害的起源,常常又出于恩惠。有祸害而恩惠随之,有恩惠而祸害继之,这是自然的道理。天地对万物无心,圣人对百姓无心,总是顺应自然而不额外助长生命,所以无所不爱,也无所不利。受到施予的不必报答,蒙受恩泽的不必道谢,利益和恩泽施及万世。若不是有意爱人,仁哪里还能得名?庄子所谓“大仁,不仁”就是这个意思。就像祭祀用的刍狗,尚未陈列时,盛在筐篓中,用锦绣覆盖,尸祝斋戒后送上祭坛;等到祭祀陈列完毕,行人践踏它的头脊,苏醒的人拿它去烧火罢了。万物自行生长,百姓自行治理,哪里用得着有意安排呢?天地之间,难道不就像风箱和风箱的钥匙一样吗?徽宗注说:风箱和风钥内部空虚,却能承受;承受之后又能回应,所以回应而不会穷尽。内部若有实物,触及哪里都会有阻碍;在道而言就是偏执,在物而言就是拘曲。疏义说:风箱能够容纳,风钥能够发声,二者都因空虚而能够承受,承受之后又能够回应。随感而应,果真会有穷尽吗?天地之间,一气潜行运转,周遍而没有外部,直到没有什么不能满足它的需求,正像风箱和风钥一样。若有一物充实其中,处处都会成为阻碍;天地如此广大,难道会被局限于一偏、滞留于一曲吗?空虚却不会屈竭,运动起来反而更加涌出。徽宗注说:使自己虚空而游处于世间,就能普遍应物而处处恰当,所以说空虚而不屈竭。受到迫切需要之后才行动,就能运转调度而不匮乏,所以说运动而更加涌出。圣人出而应对帝王之事,却不被言语牵累,说的就是这个。疏义说:天地广大,圣人效法它,使自身虚空,这是体;从虚体出发而发挥作用,这是用。把作用收摄归于本体,所以寂然不动,万物没有什么能倾覆其坚固;由此普遍应物,难道会有不恰当的吗?从本体兴起作用,所以运动而不穷尽;越是给予别人,自己越充足;用它来运转调度,果真会有匮乏吗?使自己虚空而游处于世间,必定等到受到迫切需要才行动,所以终身说话而没有失言的过错,无所不为而没有有意造作的虚伪。用它来应对帝王之事,实在绰绰有余。庄子所谓帝王的功业只是圣人的余事,说的就是这个。言语越多越容易屡屡陷入困窘,不如守持中道。徽宗注说:风钥空虚以等待气,气到来就发声,气不到就停止。圣人的言语也像这样。辩说者受困于言辞,话说得越多越免不了牵累,不如守持中道更好。谨慎你的内在,关闭你的外在,收敛视觉、反转听觉,复归而得见天地的本心,这就叫守中。疏义说:凡是乐声都出于空虚;风钥这种器物,是律、度、量、衡所由产生的根本,音乐的根本就在这里。所以《诗经》说“以钥不僭”,指的就是这个。所谓空虚以等待气,气到来就发声,气不到就停止。圣人得到言语,像解除鸣声而合乎音律;有疑问就回应,没有不与此相同的。孔子想要无言,孟子以喜好辩说为不得已,都是因为这个。那些不能忘掉言语的人,甚至铺陈漫衍,言辞达到数万,书籍多到五车,这就是辩说者的困境;即使很多,又有什么用呢?守中则不这样,穷尽万物的真实而守持根本,主宰万物的变化而守持宗本;谨慎外在,使外部没有繁杂之事;闭守内在,使内部没有差错。眼睛无所见,是收敛视觉,观看幽冥;耳朵无所闻,是反转听觉,听无声之声。复归而自我体认,天地的本心坦然可见;守住这一点而不失,即使终身不说话,也未尝不是在说话,又何必喋喋不休呢?中贯通上下,是所谓天下的大本。言语无论说尽,都不能超出这个根本;即使多言交错,也不如守中更好。《谷神章》第六。谷神不会死亡。

徽宗注曰:有形则有盛衰,有数则有成坏,形数具而生死分,物之理也。谷应群动而常虚,神妙万物而常寂,真常之中,与道为一,不丽于形,不堕於数,生生而不穷,如日月焉,终古不息,如维斗焉,终古不忒,故云不死。疏义曰:盛极则衰,衰极则盛,有形者然也。成已俄坏,坏已俄成,有数者然也。既已为物矣,未有逃乎形数者,此所以有生者必有死也。一阴落乎下,一阳徂乎上,未离乎阴阳者,莫不皆然。谷神则异是矣,受而不积,应群动而常虚,阴阳不测,妙万物而常寂,真常之中与道为一。不可以形求、不可以数索,彼形有尽而此无尽,彼数有终而此无终,化出万有,生生不穷,所谓未尝死者是已。如彼日月,一往一来,运行不息;如彼维斗,一南一北,斡旋不忒,又焉知其所终哉?是谓玄牝。徽宗注曰:万物受命於无,而成形於有,谷之用无相,神之体无方,万物所受命也。玄者天之色,牝者地之类,万物所成形也。谷神以况至道之常,玄牝以明造物之妙。疏义曰:且然无间谓之命,命之所禀者,谁欤?谷神是已。物生成理谓之命,形之所赋者谁欤?玄牝是已。虚而善应,视之不见其形,谷之用无相也。圆而常运,索之莫知其所,神之体无方也。物之所受命者在是矣。赤黑为玄,故《易》称天玄而地黄,则玄者天之色也。阳为牡,阴为牝,故《易》称坤利牝马之正,则牝者地之类也。物之所成形者在是矣。谷神玄牝,异名同实,自其常存言之,则谓之谷神,所以况至道之常。自其生出言之,则谓之玄牝,所以明造物之妙。名相反,而实相顺也。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徽宗注曰:庄子曰:万物有乎生而莫见其根,有乎出而莫见其门,而见之者,必圣人已。故於此明言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天地者,万物之上下也。物与天地,本无先后,明大道之序,则有天地,然后有万物。然天地之所从出者,玄牝是已。彼先天地生者,孰得而见之?疏义曰:物之生也,其出无本,故莫见其根。其来无进,故莫见其门。惟圣人视人所不视,而见不见之形,则自本自根,而为众妙之门者。知之如视矣,故直指本宗,明言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庄子所谓万物有乎生而莫见其根,有乎出而莫见其门者,此也。且天辟乎上,地辟乎下,人处其中,则天地者,万物之上下也。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则物与天地乌可以先后观哉?有天地,然后有万物,特道之序尔。夫天地所从出者,名之为玄牝,则先天地生者,果可得而见。绵绵若存,用之不勤。徽宗注曰:自本自根,自古以固存,火之传不知其尽也。夫是之谓绵绵若存。茫然天造,任一气之自运,倏尔地化,委众形之自殖,乾以易知,坤以简能,非力致也,何勤之有?疏义曰:绵绵者,不绝之谓。若存者,不亡之谓。经言湛兮似或存几是已。至道之极,先天地而无始,后天地而无终,僭然若亡而存,可谓自古以固存也。犹火之传焉,因薪显照,绿尽复入薪,虽尽而未始有尽也。夫是之谓绵绵若存。然而天积气尔,万物之所资始,然天之造物,任一气之自运,非致力以造之也。地积形尔,万物之所资生,然地之化物,委众形之自殖,非政力以化之也。大哉乾元,以易而知;至哉坤元,以简而能。妙用所具,不假施为,自然而已,何勤之有?天长地久章第七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徽宗注曰:天穹窿而位乎上,经为日月,纬为星辰,而万物覆焉。地磅砖而位乎下。结为山岳,融为川泽,而万物载焉。万物覆载於天地,天地无心於万物,故天确然而常运,地险然而常处,所以能长且久也。天地有心於生物,则天俄而可度,其覆物也浅矣,地俄而可测,其载物也薄矣。若是则有待也,而生乌能长生?疏义曰:轻清为天,以圆而动,故其体穹窿而位乎上。重浊为地,以方而静,故其体磅砖而位乎下。天以气运乎上,则日月也,星辰也,皆积气之成乎天者也,凡戴天者,皆其所覆焉。地以形处乎下,则山岳也,川泽也,皆积形之成乎地者也?凡履地者,皆其所载焉。天无不覆,地无不载,万物覆载於天地。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天地无心於万物。故确然示人以易而其运不息,险然示人以简而其处不已,此天地所以能长且久也。苟或任机械,恃智巧,简发数米物,刻而雕之,是有心於生物也,焉得力而给诸天地之神明?殆将可以数推,可以智测,覆载之功浅且薄矣。若是则有待而生,与物奚择哉?夫惟不自生,而冥於不生之境,所以能长生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

译徽宗注说:有形就有盛衰,有数就有成坏;形与数具备,生死就有分别,这是万物的规律。谷神应合群动而常常虚空,神妙万物而常常寂静,在真实恒常之中与道合一,不依附形体,不陷入数的限制,生生不息而无穷。像日月一样,永远运行不止;像北斗一样,永远运转而不差,所以说不会死亡。疏义说:盛大到了极点就衰,衰到了极点就盛,有形之物都是这样。刚成就不久就败坏,刚败坏不久又成就,有数之物都是这样。既然已经成为一物,就没有能逃脱形与数的限制,这就是有生必有死的原因。阴气在下方消落,阳气向上运行,凡未脱离阴阳的事物无不如此。谷神却不同:接受万物而不积聚,应合群动而常常虚空;阴阳变化不可测度,神妙万物而常常寂静,在真实恒常之中与道合一。不能凭形体求取,也不能凭数目探究;形体有穷尽而它无穷尽,数目有终结而它无终结,化生万有而生生不息,这就是所谓从未死亡。正如日月一往一来,运行不息;正如北斗一南一北,运转不差,又怎么知道它的终点在哪里呢?这就叫作玄牝。徽宗注说:万物从无中接受生命,在有中形成形体;谷的作用没有形相,神的本体没有方所,是万物接受生命的根源。玄是天的颜色,牝属于地,万物由此形成形体。以谷神比喻至道的恒常,以玄牝说明造化万物的玄妙。疏义说:暂且说,没有间隔的作用叫作命;生命所禀受的,是什么呢?就是谷神。万物生成的道理叫作命;形体所赋予的,是什么呢?就是玄牝。它虚空而善于回应,看它看不见形体,这是谷的作用没有形相;它圆融而常运转,探求它却不知道所在,这是神的本体没有方所。万物接受生命的根源就在这里。赤色与黑色相合称为玄,所以《易》说天玄而地黄,玄是天的颜色。阳为牡,阴为牝,所以《易》说坤卦利于牝马之正,牝属于地这一类。万物形成形体的根源就在这里。谷神与玄牝,名称不同而实质相同;从其恒常存在来说,称为谷神,用来比喻至道的恒常;从其生出万物来说,称为玄牝,用来说明造物的玄妙。名称似乎相反,实质却彼此相顺。玄牝的门户,就是天地的根。徽宗注说:庄子说:“万物有其生命,却没有人看见它的根;万物有所出,却没有人看见它的门户;能够看见它的,必定是圣人。”所以这里明白说出:玄牝的门户,就是天地的根。天地,是万物的上下。万物与天地本来没有先后;说明大道的次序,则是先有天地,然后有万物。然而天地由此产生的根源,就是玄牝。那在天地之前就已存在的东西,谁能够看见呢?疏义说:万物生成时,其出现没有根本,所以没有人看见它的根;它的来处没有入口,所以没有人看见它的门户。只有圣人能看见众人看不见的东西,看见不可见的形迹;它自为本、自为根,是众妙之门。知道它就如同亲眼看见,所以直接指明根本宗源,说玄牝的门户就是天地的根。庄子所谓“万物有其生命却没有人看见它的根,有所出却没有人看见它的门户”,就是这个意思。天开辟在上,地开辟在下,人处于天地之间,所以天地就是万物的上下。天地与我一同生成,万物与我合为一体,那么万物和天地哪里可以用先后来看待呢?有天地然后有万物,只是道的次序罢了。天地由此产生的根源称为玄牝,那么在天地之前就已存在的东西,果真能够被看见吗?绵延不断,仿佛存在;运用它,却不费力。徽宗注说:自为根本、自为根源,自古以来牢固存在;像火的传递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穷尽。这就叫绵延不断、仿佛存在。茫茫然由天造化,任凭一气自行运转;倏忽之间大地化育,任凭众多形体自行繁殖。乾以简易而可知,坤以简约而能成,并不是用力量造成的,哪里有什么劳费呢?疏义说:“绵绵”是不绝的意思;“若存”是不消亡的意思。经文说“湛然啊,仿佛若有若无地存在”,就是这个意思。至道的极致,在天地之前没有开始,在天地之后没有终结,昏昧得仿佛消亡却又存在,可以说自古以来一直牢固存在。就像火的传递,借助柴薪显现光明;柴薪烧尽,火又回入薪中,虽然柴薪烧尽,火却从未真正穷尽。这就叫绵延不断、仿佛存在。然而天不过是积聚的气,是万物赖以开始的根源;天造化万物,任凭一气自行运转,并不是用力量去造作。地不过是积聚的形,是万物赖以生长的根源;地化育万物,任凭各种形体自行繁殖,并不是用力量去施行。伟大的乾元,以简易而可知;至高的坤元,以简约而能成。玄妙的作用本来具备,不借助人为施作,只是自然如此,哪里有什么劳费呢?《天长地久章》第七。天长久,地长久。天地之所以能够长久,是因为它们不为自己而生,所以能够长久存在。徽宗注说:天穹隆而位于上,以日月为经,以星辰为纬,万物都被它覆盖;地广大厚重而位于下,结成山岳,融成河川湖泽,万物都由它承载。万物被天地覆盖、承载,而天地对万物没有私心,所以天确然不断运行,地安然长久处定,这就是能够长久的原因。假如天地有意要生养万物,天很快就可以被测量,它覆盖万物的范围就浅薄了;地很快就可以被测度,它承载万物的力量就单薄了。这样便有所凭待,生命怎么能长久存在呢?疏义说:轻清之气成为天,因圆而运动,所以天体穹隆而位于上;重浊之气成为地,因方而静止,所以地体广大厚重而位于下。天以气在上方运行,于是有日月、星辰,都是积聚的气形成的天体;凡是头顶天空的,都被它覆盖。地以形体处在下方,于是有山岳、河川、湖泽,都是积聚的形形成的地体;凡是踏在大地上的,都由它承载。天没有不覆盖的地方,地没有不承载的地方,万物都被天地覆盖承载。天无私地覆盖,地无私地承载,天地对万物没有私心。所以天确然显示简易,运行不止;地安然显示简约,安处不移,这就是天地能够长久的原因。假如任凭机心,依恃智巧,任意裁制万物、刻削雕琢它们,就是有意生养万物,哪里能像天地神明那样有力量并持续不息呢?那样一来,天地的作用几乎就可以用数来推算、用智巧来测度,覆盖承载的功用就浅薄而单薄了。若如此便要有所凭待才能生存,与一般万物又有什么不同?正因为不为自己而生,冥合于不生的境界,所以能够长久存在。因此,圣人把自身置于人后,反而能居于人先;把自身置于身外,反而能保全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