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道德真经疏义(宋江澂)三十五

信言不美章第八十一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90–91 段

疏义曰:多言数穷,不如守中。盖辫道之囿言多而未免夫累,不如守中之愈也。不能守中,则多骈旁枝而畔於道,非天下至正也。如公孙龙之诡辞,惠施之多方,殆犹一蚊虻之劳尔,此所以为不善。知者不博,徽宗注曰:知道之微者,反要而已。疏义曰:道要不烦,知其微者,悟於一言,存於目击,少则得之,何以博为?经曰:博之不得名曰微。探其微,则无形而隐矣。惟反要而语极者,然后可以知此。庄子曰:知之浅矣,不知深矣。博者不知。徽宗注曰:闻见之多,不如其约也。庄子曰:博之不必知,辫之不必慧。疏义曰:为学日益,则闻所不闻,见所不见,有以多为贵者。至於为道日损,则无形之上独以神视,无声之表独以气听,而视听有不待耳目之用,何取於闻见之多哉?善进道者,有曰守约,有曰说约,信所谓不如其约也。老氏应孔子至道之问,且曰:博之不必知,辫之不必慧。则知道之至妙,殆非多闻见可得而知也明矣。圣人无积,徽宗注曰:有积也,故不足。无藏也,故有余。庄子曰:圣道运而无所积。孔子曰:丘是以日徂。疏义曰:道之至虚,未始有物。物量无穷,皆域於道。道冥於无,则虚而能应;物滞於有,则其与几何?若草之所盛,取之如殚,簣之所与,有时而匮,是有积者故不足也。至於虚而无积则异於此,若鉴对形,妍丑毕见,若谷应声,美恶皆赴,所谓无藏故有余也。圣人体道之至虚,运而无所积,六通四辟,无乎不在,时出而应之,特其绪余尔,未始碍於实也,所以能兆於变化而独成其天欤?庄子论天道帝道与夫圣道,皆曰运而无积者,此也。孔子得是道,至於奔逸绝尘,反一无迹,非一受其成,形不化以待尽也,故曰:丘以是日徂。虽然彼已尽矣,又岂溺於虚寂,使学者终不得其门而入耶?特不胶於有迹,与之两忘於无有而已。虽忘乎故吾,吾有不忘者存。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徽宗注曰:善贷且成,而未尝费我,万物皆往资焉而不匮。疏义曰:道以至无,供万物之求,注之不满,酌之不竭,赡足一切而未尝费。凡物盈於天地之间,所以政其生成者,皆往资焉而不匮,亦以运而无积而已。圣人得乎道,未尝擅而有之,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应酬醉之用於虚静之本,至该至徧,随取随足,所以供其求者,岂不绰绰然有余裕哉。天之道,利而不害。徽宗注曰: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而物实利之,未始有害。疏义曰:乾,天道也。大哉乾元,万物资始,化机密移於太虚之中,辟而生之,施而运之,物由是而成。凡万宝毕昌於亨嘉之会者,无非以美利利天下也。《诗》歌丰年有曰:多黍多秣。盖利高燥而寒者黍,利下湿而暑者稌,必以多言之,以见天之美利无所不及也,虽不言所利,而利在其中矣。庄子曰: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其美利。如此又何害之有?圣人之道,为而不争。徽宗注曰:顺而不逆,其动若水;应而不藏,其静若鉴;和而不唱,其应若响。虽为也,而为出于无为,体天而已,何争之有?兹德也,而同乎道,故《德经》终焉。疏义曰:圣人以道往天下,因物之性,辅其自然,故顺而不逆,其动若水,所谓动善时也。供物之求,自无适有,应而不藏,其静若镒,所谓守静笃也。赴物之感,柔静自若,故和而不唱,其应若响,所谓守其雌也。是三者,在己无居,形物自着,非无为也,非有为也,无为而无不为。虽建立万法,而为出於无为,去智与故,循天之理而已。天之道,一气自运,品物咸亨,无为而常清,不争而善胜。圣人体天以御世,与造物者游,其道密庸,动而纬万方,静而鉴天地,泛应酬醉而无所於忤,故为而不争,兹德也而同於道,故《德经》终焉。老子於《德经》之终,必以同於道为言者,盖莫不由之之谓道,道之在我之谓德。德总乎道之所一,惟德进於道,然后可以言德之至语。

译疏义说:言语越多越容易走到穷尽,不如守持中正。辩论道理的人困在言语之中,话多而不能免于累赘,不如守持中正更好。不能守持中正,就会旁枝支脉繁多而背离道,不是天下最正的道理。像公孙龙的诡辩、惠施的多方辩说,差不多只是像一只蚊虫徒劳忙碌罢了,这就是不善。真正知晓道的人不以博闻为贵,徽宗注说:知道道的微妙之处的人,反而只把握根本要旨。疏义说:道的要旨简要而不烦杂,知道它微妙的人,从一句话中便能领悟,在当下见到便能存守;既然少就能得到,又何必追求博闻呢?经文说:“广博探求却得不到它,叫作微。”探求它的微妙,就会发现它无形而隐微。只有返归根本要旨、言语达到极致的人,才可以知道这个道理。庄子说:“知道它的只是浅显,不知道它的才是深奥。” 博闻的人未必真正知道。徽宗注说:听闻见识虽多,不如把握简约。庄子说:“博闻未必知晓,辩说未必聪慧。” 疏义说:求学每天增加,于是听到过去没有听到的,见到过去没有见到的,以为多就是可贵。至于求道每天减少,在无形之上只用神来观看,在无声之外只用气来听;这样的视听不依赖耳目的作用,又何必取法于听闻见识的多呢?善于进修道的人,有的说守约,有的说说约,确实所谓不如简约。老子回答孔子关于至道的询问,还说“博闻未必知晓,辩说未必聪慧”。那么就很清楚,知道道的最高妙处,恐怕不是靠多听多见就能知道的。圣人没有积藏,徽宗注说:有所积藏,所以不足;没有藏积,所以有余。庄子说:“圣道运行而没有积藏。”孔子说:“我因此日渐前进。” 疏义说:道的最高境界是虚无,从来没有固定的事物。万物的范围无穷,都处在道的范围内。道幽深而归于无,所以虚而能够应物;万物滞留于有形之中,那么它与道相差多远呢?如草木茂盛之处,取用它终会耗尽;如土筐所能供给的,也有时会匮乏,这就是有积藏所以不足。至于虚而无积,就不同于此:像镜子面对形体,美丑全部显现;像山谷回应声音,美恶全都应答,这就是没有藏积所以有余。圣人体察道的至虚,运行而无所积藏,六方通达、四面开辟,无处不在;随时出现而应物,也不过是它的余绪罢了,从来不被实有之物阻碍,所以能够预示变化而独自成就其天性吗?庄子论天道、帝道和圣道,都说运行而无积藏,说的就是这个。孔子得到这个道,达到奔逸绝尘、返归于一而不留痕迹的境界,不是只接受其成就、形体不变化而等待终结,所以说“我因此日渐前进”。虽然如此,他已经穷尽道理,难道会沉溺于虚寂,使学习的人始终找不到进入的门径吗?只是他不胶着于有形的踪迹,与有和无一起忘却罢了。虽然忘掉了过去的自己,却仍有不忘的东西存在。既用来帮助别人,自己反而更加充足;既把它给予别人,自己反而更加丰厚。徽宗注说:善于施予并且成就万物,却从未耗费自己;万物都到它那里取得资养而不会匮乏。疏义说:道以至无的境界供给万物的需求,注入不会充满,舀取不会枯竭,供养一切却从未耗费。天地之间的万物之所以充盈、生成,都是到道那里取得资养而不匮乏,也是因为道运行而无所积藏。圣人得道,从不擅自据为己有;既用来帮助别人,自己反而更加充足;既把它给予别人,自己反而更加丰厚。他在虚静的根本上应对酬答,作用广博而周遍,随取随足;这样供给别人的需求,难道不是宽裕有余吗?天道有利于万物而不伤害万物。徽宗注说:乾道开始运行,能够以美善的利益使天下受益;它不说自己利益了什么,而万物实际上都得到利益,从来没有伤害。疏义说:乾,就是天道。伟大的乾元,万物凭它开始;化育的机理在太虚之中秘密运行,开辟而使万物出生,施布而使万物运行,万物因此形成。凡万物都在亨通美盛的时会中昌盛,无不是天道以美善之利使天下受益。《诗经》歌咏丰年,说有“多黍多稌”。因为高燥寒冷之地适宜黍,低湿炎热之地适宜稌,必定说“多”,是为了显示天的美利没有什么地方不到;虽然不说它利益了什么,利益已经包含其中。庄子说:“天地有最大的美,却不说出它的美利。”如此又有什么伤害呢?圣人的道,有所作为却不争夺。徽宗注说:顺应而不违逆,行动像水一样;应物而不藏私,静止像镜子一样;调和而不先倡导,应答像回声一样。虽然有所作为,但作为出于无为,只是体察并顺应天道而已,有什么可争的呢?这就是德,并且与道相同,所以《德经》到这里结束。疏义说:圣人以道行于天下,顺应万物的本性,辅助其自然,所以顺应而不违逆,行动像水一样,这就是所谓行动善于把握时机。供给万物的需求,由无而应有;应物而不藏私,静止像镜子一样,这就是所谓守静专一。回应万物的感动,柔和安静而自如,所以调和而不先倡导,应答像回声一样,这就是所谓守持雌柔。这三点在自己这里都不居有其功,让万物自己显现;既不是无为,也不是有为,而是无为却无所不为。虽然建立万种法则,但作为出于无为;只是去除智巧和成见,遵循天理罢了。天道以一气自行运转,万物都得到亨通;无为而常清,不争而善胜。圣人体察天道来驾驭世间,与造物者同游;他的道幽微而有常,行动便织理万方,静止便如镜鉴照天地,普遍应对而无所违逆,所以有作为却不争夺。这种德与道相同,所以《德经》结束于此。老子在《德经》结尾必定说与道相同,是因为无不由它而行叫作道,道落实在我身上叫作德。德总归于道所统一的地方,只有德不断进于道,才可以谈论德的最高境界。

道德至此,则作经之旨不其深乎?窃尝论之,夫无言而道隐,不若有言而道明,老氏悯当时文胜之弊,不见天地之纯全,古人之大体,将以复其性情,而还之太古,着书九九篇,发明道德之意,以启迪天下后世,非得已而言也,故於终篇序其作经之意,以谓信言不美,辩者不善,盖欲使学者因言以探赜,得其所言,以造於忘言之妙也。亦若庄周之书终於《天下篇》,深原大道之本,力排百家之蔽,自以谬悠荒唐,松其着书之迹。尝历考诸子,智足以知聃者,无过於周也,其书相为表裹,岂特言辫之间哉?迹其论六经之所导,不过《诗》之志,《书》之事,《礼》之行,《乐》之和,与夫《易》之阴阳,《春秋》之名分而已,岂在於章句之末?是知者不博也。及其论众技之所长,自墨翟而下,至於惠施之多方,其书五车,舛而不合,驳而不纯,去道愈远,是博者不知也。以己独取虚言之,则圣人无积可知也。以徐而不费言之,则为人愈有,与人愈多可知也。观圣人育万物,和天下,必以天为宗,以见天之道利而不害也。观建之以常无有,必言以濡弱谦下为表,以见圣人之道为而不争也。谓老庄之书其言不一,其道不约而契,考其终篇之意,是为得之,谨论。道德真经疏义卷之十四竟

译道德说到这里,《道德经》创作的宗旨不就很深了吗?我曾私下这样论说:如果没有言语,道就会隐没;不如有言语,使道得以彰明。老子怜悯当时文饰胜过质朴的弊病,看不到天地的纯全和古人的大体,想使人恢复本性情感,返回太古,于是著成九九篇书,阐明道德的意义,以启发天下后世;这并非不得已才说话。所以在全书结尾叙述创作经书的用意,说真实的话不华美,争辩的话不善,正是想使学习者借助言语探究深奥,得到言语所表达的内容,进而达到忘言的妙境。也像庄周的书以《天下篇》结尾,深深推究大道的根本,竭力排除百家之蔽,同时自称荒诞悠远,以松脱著书的痕迹。我曾逐一考察诸子,智慧足以理解老聃的,没有超过庄周的;他的书与老子之书相互表里,难道只是在言语辩说之间吗?考察他论说六经所引导的内容,不过是《诗》的志意、《书》的政事、《礼》的践行、《乐》的和谐,以及《易》的阴阳、《春秋》的名分罢了,难道在章句的末节吗?由此可知,真正知晓道的人不以博闻为贵。至于他论说众多技艺的长处,从墨翟以下直到惠施的多方之说,虽然书多到五车,却彼此错乱而不相合,驳杂而不纯粹,离道越来越远,这就是博闻的人未必真正知道。从老子唯独取虚来说明圣人,由此可以知道圣人没有积藏;从徐缓而不耗费来说明圣人,由此可以知道他帮助别人而自己更加充足、给予别人而自己更加丰厚。观察圣人养育万物、调和天下,必定以天为根本,由此可见天道有利而不伤害。观察他以恒常的无和有来建立道,必定说以柔弱谦下为外在表现,由此可见圣人的道有所作为而不争夺。可以说老子、庄子的书言语并不完全相同,但它们的道无需约定便相互符合;考察全篇的主旨,大概就是这样得到的。谨此论述。《道德真经疏义》卷十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