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不畏威章第七十二
疏义曰:道则高矣美矣,炳而易见也,故载之言则昭若日星,所以甚易知。道一以贯之,要而易守也,故见之事则画若准绳,所以甚易行。即六经之说以明之,则知道之较且易也。如温柔敦厚《诗》之教,疏通知远《书》之教,以至广博易良,洁静精微,恭俭庄钦,属辞比事,无非载之官也。因其言以求其旨,则知之非难矣。《诗》以导志,《书》以导事,以至导行,导和,导阴阳,导名分,无非见之事也。因其事以导其法,则行之非难矣。.善夫孟子之言,有曰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盖道者,人所共由,犹大路也,出入往来,不外是焉。天下无不能,有欺不能者,失之.冥行而已,惑多岐者有之,好小径者有之,或自崖而反,或半涂而废,皆弗思之甚也,其所以不能者,不知反求诸己耳。使其知人人有贵於己,能反而求之,则道在迩,不必求之远,而道将为汝居矣。老子垂教必曰吾言甚易知,甚易行,诚歌使天下后世皆知求诸己,深造之以道也。言有宗,事有君。徽宗注曰:言不胜穷也,而理为之本。事不胜应也,而道为之主。顺理而索,循道而行,天下无难矣。疏义曰:心声之发,自无适有,不能以巧历计,是言不胜穷也。故寓之筌蹄,无非言者,理虽非荃蹄之可尽,然未始外於荃蹄,则言者理为之本也。机务之繁,日驰无穷,不可以为量数,是事不胜应也。故涉於度数,无非事者,道虽非度数之可求,然未始离於度数,则事者道为之主也。庄子曰:两家之议,孰偏於其理议?言其义必归於至理,则言以理为本可知。然理必谓之本者,与所谓请循其本同意。又曰:通於一而万事毕。事之所兼,进而至於道,则事以道为主可知。然道叉谓之主,与所谓要在於主同意。夫理可因而不可违,惟顺理而索,求则得之,使恬然理顺,然后言当於理,可遵而不可失。惟循道而行,亦允蹈之,使心与道会,然后事合於道,言当於理。事合於道,操此以为验,稽此以为次,无施而不可,天下无难矣。谓之易知易行,宁不谅哉?夫惟无知,是以不吾知也。徽宗注曰:小夫知之,不离于竿牍,虽曰有知而实无知也,夫岂足以知道?疏义曰:一心虚静,远近可观,探赜索隐,钩深致远,则智亦大矣。小夫之智,蔽於己私,其所知曾不离于竿牍,是弊精神乎蹇浅。彼其有智,不出乎四域,特知在毫毛而不知大宁,虽曰有知而实无知也,夫何足以知道?非道不可以政知,以其知不能及之故也。庄子曰:知道易。惟玄览达识,以不知为真知,然后能有知。彼小智自私,未免乎累,求其知道,厥惟艰哉。知我者稀,则我贵矣。徽宗注曰:有高世之行者,见非于众,有独智之虑者,见惊于民,故有以少为贵者。疏义曰:出类拔萃,高世之行也。有高世之行,殆非世俗之所识,故见非於众,以众之常情,私於好恶而已。存神索至,独智之虑也。有独智之虑,殆非小智之所及,故见骜於民,以民之至愚,沦於蔽蒙而已。非者以异而为非,骜者以敖而为骜,若鸴鸠笑南淇之进,井蛙薄东海之乐,多见其不知量也。求其所以然者,蔽於一曲,明不足以致知而已。《传》曰:天下莫不贵者,道也。道所以为天下贵者,以其不可以知知。使单见浅识皆足以知道,则何贵於道哉?惟知我者稀,则我贵矣。《记》言有以少为贵者,诚在夫知我者稀,故为天下贵。是以圣人被褐怀玉。徽宗注曰:圣人藏于天,而不自街鬻。疏义曰:道之妙物未尝显,物之由道未尝知。圣人者,道之极也,入而徒於天,其藏深矣。自其全於天而言之,所循者天理,所休者天均,行而无进则为天游,动而无吵则为天机,观天而不助,乐天而无忧,是皆以天合天,妙用无用,不啻若善,力而藏之,是藏於天者也。今夫藏舟於壑,藏山於泽,可谓固矣,有时而遁。藏金於山,藏珠於渊,可谓密矣,有时而失。以所藏在物而不在道也。圣人复性之本,与天为一,其亦异於此矣,夫岂乐从事於务,以自衒鬻为心哉?衒之饰行,与衒玉而贾石之衒同。鬻之自售,与帮技而得金之鬻同。不自街鬻,则太白若辱,盛德若愚,示之以未始出吾宗也。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宜季咸无得而相。知不知,尚矣;徽宗注曰: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知之外矣,不知内矣;知之浅矣,不知深矣。知曰不知,是谓真知,道之至也,故曰尚矣。
译疏义说:道虽然高尚而美好,却光明显著、容易看见,所以把它载于言语之中,明白得如同日月星辰,因此非常容易理解。道以一贯通万事,简约而容易守持,所以落实在事情上,分明如同准绳,因此非常容易实行。就六经的学说来说明,就知道道确实明白而容易。比如温柔敦厚,是《诗》的教化;疏通知远,是《书》的教化;以及广博易良、洁静精微、恭敬节俭庄重严肃、联缀文辞比较事例,无不是把道载于文献。根据言语探求其中宗旨,知道它并不困难。《诗》用来引导志向,《书》用来引导事务,以及引导行为、引导和谐、引导阴阳、引导名分,无不是把道落实在事情上。根据事情探求其中方法,实行它并不困难。孟子的话说得好,他说:“道如同大路,难道很难知道吗?”道是人人共同所走的路,就像大路;出入往来,都不在它之外。天下没有不能做到的事,那些自称不能做到的人,只是在黑暗中盲目行走罢了。有的被许多岔路迷惑,有的喜好小路,有的走到悬崖便返回,有的走到半途便停止,都是不肯思考到了极点。他们之所以不能做到,只是不知道反过来从自己身上寻求。假如他们知道人人都有值得自己学习的地方,能够反过来求取,那么道就在近处,不必到远处寻求,道就将成为你的居所。老子垂示教诲,必定说“我的话非常容易理解,非常容易实行”,确实是希望天下和后世都知道反过来从自己身上寻求,深入地依道修养。言语有根本,事务有主宰。徽宗注说:言语多得无法穷尽,但以道理为根本;事务多得无法应付完,但以道为主宰。顺循道理去寻求,依循大道去实行,天下就没有难事。疏义说:心中的声音一经发出,就从无到有,不能用巧妙的历法计算清楚,这就是说言语是无法穷尽的。因此寄托在筌蹄之中,无非都是语言;道理虽然不是筌蹄所能穷尽的,却从未脱离筌蹄,所以言语以道理为根本。事务纷繁,每日奔走不息,无法计量,这就是说事务是无法完全应付的。因此涉及度数的,无非都是事务;道虽然不是从度数中可以求得的,却从未离开度数,所以事务以道为主。庄子说:两家的议论,哪一家更偏向于道理?意思是说,他们的义理最终都归于至理,由此可知言语以道理为根本。所谓理必须称为根本,是与“请循其本”所说的意思相同。又说:通达于一理,万事就都完备了。事务所兼摄的内容,进而达到道,由此可知事务以道为主。所谓道必须称为主,是与“要在于主”所说的意思相同。道理可以顺着它而行,却不能违背它;只有顺应道理去探求,才能求得它,使心情安然、道理顺畅,然后言语才合乎道理;这道理可以遵循,却不可失去。只有沿着道而行,确实踏实行持它,使心与道相会,然后事务才合于道,言语才合乎道理。事务合于道,以此作为验证,以此考察次序,无论施行什么都没有不可行的,天下也就没有难事了。说它容易知、容易行,难道不是很确切吗?正因为没有真正的知,所以才没有人理解我。徽宗注说:小人的知识不超出简牍文字,虽然说是有知,实际上却是无知,这哪里足以知道道呢?疏义说:心一旦虚静,远近都可以观察;探究幽深、索求隐微,钩取深处而达到远方,那么智慧也就广大了。小人的智慧被自己的私见遮蔽,他所知道的竟不超出简牍文字,这不过是使精神困顿在浅陋之处罢了。他们的智慧不超出四方之内,只知道细微末节,却不知道广大的安宁;虽说有知,实际上却是无知,这哪里足以知道道呢?不是道不能被认识,而是他们的知力达不到它。庄子说:知道道是容易的。只有以玄妙的观照和通达的见识,把“不知”当作真正的知,然后才能有所知。那些小聪明被私心所拘累,未能免除牵累,要想知道道,实在艰难啊。知道我的人很少,那么我就显得尊贵了。徽宗注说:有超出世俗的行为,就会被众人非议;有独到智慧的思虑,就会被百姓惊怪,所以有把少数视为尊贵的说法。疏义说:出类拔萃,就是超出世俗的行为。有超出世俗的行为,大概不是世俗所能认识的,所以被众人非议,因为众人的常情不过偏私于好恶罢了。存养精神、探索至理,就是独到智慧的思虑。有独到智慧的思虑,大概不是小聪明所能达到的,所以被百姓傲慢对待,因为百姓至为愚昧,沉沦在蒙蔽之中罢了。所谓“非”,是因为不同而视为错误;所谓“骜”,是因为傲慢而成为骜然。就像鹪鹩讥笑大鹏的飞行,井蛙鄙薄东海的广大,只能说明它们不知道自己的限度。探究其中的原因,不过是被局部见解遮蔽,明智不足以达到真正的知罢了。《传》说:天下没有不尊贵的,只有道。道之所以成为天下最尊贵的,是因为不能凭一般的知来认识它。假如片面浅薄的见识都足以知道道,那么道还有什么可尊贵的呢?只有知道我的人很少,所以我才尊贵。《记》中说有把少数视为尊贵的,确实就在于知道我的人很少,所以道成为天下所尊贵的。所以圣人身穿粗布衣服,怀里藏着美玉。徽宗注说:圣人把自己藏于天道之中,不自我炫耀、推销。疏义说:道的奇妙作用从未显露,万物由道而成也从未被人知晓。圣人是道的极致,进入而寄托于天,他的藏处就深了。从他完全合于天道来说,所遵循的是天理,所休息的是天均;行动而无所进取,就是天游;发动而无所纷扰,就是天机;观照天道而不加以助长,乐于天道而没有忧患,这都是以天合天,妙用达到无用的境地,不只是善于表现自己,而是把力量收敛隐藏起来,这就是藏于天。如今把船藏在山谷、把山藏在水泽,可以说很牢固了,却有时还会隐没;把金藏在山中、把珠藏在深渊,可以说很严密了,却有时还会遗失。这是因为所藏在外物,而不在道。圣人恢复本性,与天合为一,当然不同于此,哪里会乐意从事于事务,把自我炫耀、推销作为心意呢?“衒”是装饰行为,与“炫玉而卖石”的炫耀相同;“鬻”是自我推销,与卖弄技艺以求得金钱的推销相同。不自我炫耀推销,就会像太白那样显得受辱,像盛大德行那样显得愚拙,向人显示自己从未离开自己的宗本。既然显示自己从未离开自己的宗本,季咸自然无法给他相面。知道自己有所不知,是最高明的;徽宗注说:至道的精微,幽深昏冥;至道的极致,昏昧寂默。所谓“知”在外面,所谓“不知”在里面;知是浅的,不知是深的。能知而说自己不知,这叫作真正的知,是道的极致,所以说是最高明的。
疏义曰:出而交物,为无所至,入而辨焉,为有所至,道之所以为至者,则入而辨於物也。入而辫於物,殆不可以知知,况其窈窈冥冥,会於浑沦之中,神之又神,而能精焉者乎?况其昏昏默默,隐於言意之表,彼物无测,而人皆以为极者乎?孰谓知之可以索其至哉?广成子所谓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则以道非知之所能知故也。泰清问乎无穷则曰吾不知,又问乎无为则曰吾知,道以此两者为孰是孰非?是未明夫弗知乃知,知乃不知之理,此所以有深浅内外之辫,是以言知之外矣,不知内矣,不知浅矣,知之深矣#1者也。惟知不知之知,然后为真知。若然则造形而上出有无之表,而超然不与物偶,可以心契而默识焉。天下之物,孰尚於此?故曰知不知尚矣。不知知,病矣。徽宗注曰:不知至道之精,而知事物之粗,不知至道之极,而知事物之末,方且为绪使,方且为物絯,而曰趋于忧患之涂,故病。疏义曰:明以虚政,觉以静生。泰定之宇,初无纤翳,妄见一投,则虚静者俄迁於事物,伥伥然所知者粗而不知其至精,所知者末而不知其至极,是皆以不知知者尔之人也。方且为绪使,方且为物絯,而日沦於忧息之域,其为病孰甚,又乌得达观之士为之发药,使去八疵四患,渊然自得於泰定之宇哉?夫唯病病,是以不病。徽宗注曰:知其愚者,非大愚也。知其惑者,非大惑也。大惑者终身不解,大愚者终身不灵。疏义曰:愚则无知而不智,惑则多疑而昧理,皆性之病也。性之病,与孔子所谓民有三疾同意。惟知此而辫焉,故能解其蔽,袪其惑,庄子以谓知其愚者,非大愚也,知其惑者,非大惑也,以是故尔。盖知其愚,知其惑,所谓病者能言其病;非大愚,非大惑,所谓病病者,犹未病也。苟或不知出此愚而好合用,而两疑以惑,则亦终身不灵不解而已。此南荣越自知其病,未能胜大道之药,所以愿闻卫生之经也。然则病其所病,斯不病已。圣人之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徽宗注曰:圣人素逝而耻通於事,立本而知通於神,有真知也,而常若不知,是以不病。疏义曰:素则无所与杂,逝则无往不存,惟能素逝,则不蕲通於事,而事无不通矣,则以立之本原,而智通於神故也。盖本原者,道之体。惟先立其大者,则与神为一,疏观坐照,无所不达,有真知也。常若不知,夫孰足以息心已。庄子以素逝而耻通於事,立之本原而知通於神为王德之人,以是故尔。民不畏威章第七十二民不畏威,则大威至矣。徽宗注曰:小人以小恶为无伤,而弗去也,故恶积而不揜。《易》曰:荷校灭耳,凶。疏义曰: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惟民生厚,因物有迁,舍真逐妄,外悦纷华,交战於利害之涂而恬不知惧,以小善为无益而弗为,以小恶为无伤而弗去,故恶积而不可揜,罪大而不可解。庄子所谓宵人之罹外刑,《易》所谓荷校灭耳,凶,此也。迹其所为得,非不畏其威致然耶?无狭其所居,徽宗注曰:居者,性之宅,人之性至大不可围,而曲士不可以语於道者,狭其所居故也。扩而充之,则充满天地,包裹六极,无自而不可。孟子曰:居天下之广居。疏义曰:泰定之宇,充满天地而莫穷其畛域,周流六虚而莫究其端倪,则一性之宅,至大而不可围,恢恢乎有余地矣。世之昧者,蔽於一曲,见物不见道,妄凿垣墙而植蓬蒿,而其居始狭,以曲士不可以语道故也。欲其广大流通而复性之常,必有为之发节者,然后碍者斯达,塞者斯通,扩而充之,且将上际下蟠而弥满天地,无不覆冒而包裹六极,其居为广居,而未尝狭隘褊小矣。孟子所谓居天下之广居,亦以不狭其居故也。庄子曰:狶韦氏之囿,黄帝之圃,有虞氏之宫,汤武之室。盖以道降而愈下,而居且狭故也。无厌其所生。徽宗注曰:生者,气之聚,人之生通乎物之所造,而厌其所生者,曰一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覆,则夜气不足以存,彼保合大和,而无中道夭者,无厌其所生故也。疏义曰:人之生也,杂乎芒茹,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则生者,一气之暂聚也。凡受阴阳之气以成形者,夜则静与阴同止,入而与物辫,昼则动与阳同作,出而与物交,人之生固已通乎昼夜之道,而与物之所造同矣。是故与物辩则万虑息而向晦,与物交则万绪起而泛应,苟不知存生以自卫,而多方以丧生,孟子所谓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是也。梏之反覆不一,虽夜气且不足以存,其勿丧良心亦云鲜矣。惟纯气之守者,以直养而无害,则天地之大和,足以保之使勿散,合之使勿离矣。夫然故可以全生,可以尽年,曷有中道之夭哉?非无厌其所生,曷致是耶?夫惟不厌,是以不厌。徽宗注曰: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
译疏义说:向外与万物交接,是无所达到;向内辨析万物,才是有所达到。道之所以达到极致,就在于向内辨析万物。向内辨析万物,大概不是一般的知所能知的,何况它幽深昏冥,会合于混沌之中,神妙之上更加神妙,而能够精微到这种程度呢?何况它昏昧寂默,隐蔽在语言和意念之外,万物都无法测度,而人们都把它看作极致呢?谁能说凭知就可以探求它的极致呢?广成子所说“至道的精微,幽深昏冥;至道的极致,昏昧寂默”,正是因为道不是一般的知所能知。泰清向无穷询问时说“我不知道”,又向无为询问时却说“我知道”;道以这两种说法究竟哪一种对、哪一种错?这是没有明白“不知就是知、知就是不知”的道理,所以才有深浅内外的辨别:说知在外、不知在内,说不知是浅、知是深,正是这个意思。只有知道“不知”的知,才是真知。这样就能达到形而上的境界,超出有无之外,超然不与万物相对,可以用心契合、默默认识。天下万物,还有什么比这更高尚呢?所以说,知道自己有所不知,是最高明的。不知道真正的知,是祸患。徽宗注说:不知道至道的精微,却只知道事物的粗浅;不知道至道的极致,却只知道事物的末节,于是被各种事务驱使,被外物牵累,而走向忧患的道路,所以说是祸患。疏义说:明是由虚静而显,觉是由寂静而生。在泰定的境界中,原本没有一点遮蔽;一旦妄见投入其中,虚静之心就突然迁移到事物上,茫然只知道粗浅而不知道精微,只知道末节而不知道极致,这些都是把不知当作知的人。于是被各种事务驱使,被外物牵累,日渐沉沦于忧患之境,这种祸患还有什么比它更严重的呢?又怎么能等到通达之士为他开药,使他除去八疵四患,深沉安然地自得于泰定之境呢?只有把这种祸患看作祸患,所以才没有祸患。徽宗注说:知道自己愚昧的人,不是大愚之人;知道自己迷惑的人,不是大惑之人。大惑之人终身不能醒悟,大愚之人终身没有灵明。疏义说:愚就是无知而不明智,惑就是多疑而不明白道理,都是本性的疾病。本性的疾病,与孔子所说百姓有三种毛病的意思相同。只有知道这一点并加以辨析,才能解除蒙蔽、除去迷惑。庄子说,知道自己愚昧的不是大愚,知道自己迷惑的不是大惑,正是这个意思。知道自己的愚昧和迷惑,就是所谓能够说出自己的病;不是大愚、不是大惑,就是所谓把疾病当作疾病看待,因此还没有真正得病。假如不知道这一点,反而安于愚昧并以为合用,或者在两种疑惑中迷失,那么也只能终身没有灵明、终身不能醒悟罢了。这就是南荣越自知有病,却还不能胜过大道之药,所以愿意听闻养生之经。然而,把自己的疾病当作疾病,这样就不会有病了。圣人没有祸患,是因为他把祸患看作祸患,所以没有祸患。徽宗注说:圣人纯朴而行,不以通晓事务为能;立足于根本而智慧通达神明,这是真知,却常常好像无知,所以没有祸患。疏义说:纯朴就不与杂物相混,行进就无处不到。只有保持纯朴而行进,才不会专求通晓事务,却能无事不通,这是因为立足于本原,所以智慧通达神明。所谓本原,就是道的本体。只有先立足于大的根本,才能与神明合一,疏朗观照、静坐明察而无所不通,这就是真知。常常好像无知,这样还有什么足以扰乱心神的呢?庄子把纯朴而行、以通晓事务为耻,立足本原而智慧通达神明的人称为王德之人,正是这个意思。百姓不畏惧威势这一章,第七十二。百姓不畏惧威势,那么大的威势就要到来了。徽宗注说:小人把小的恶行看作没有伤害而不去除,所以恶行积累起来就无法掩盖。《易》说:“戴着刑具,遮没耳朵,凶。” 疏义说:善行不积累,就不足以成就名声;恶行不积累,也不足以毁灭自身。只是百姓生性厚实,随着外物而迁移,舍弃真实而追逐虚妄,对外在的繁华感到喜悦,在利害道路上相互争逐,却安然不知道恐惧;把小善看作无益而不去做,把小恶看作无伤而不去除,所以恶行积累起来而无法掩盖,罪过重大而无法解脱。庄子所谓小人遭受外刑,《易》所谓戴着刑具遮没耳朵而凶,就是这种情况。考察他们所作所为,难道不是因为不畏惧威势才造成的吗?不要使自己的居处狭小,徽宗注说:居处,是本性的宅舍。人的本性极其广大,不可围限;那些拘泥曲见、不能谈论道的人,是因为使自己的居处狭小。扩充它,就能充满天地,包容六极,无处不可以到达。孟子说:居住在天下最广大的居处。疏义说:泰定的境界充满天地,没有人能穷尽它的边界;周流于六合虚空,没有人能探究它的端绪。因此一性的宅舍极其广大,不可围限,空旷宽广而有余地。世上昧于道的人被局部见解遮蔽,只看见万物而看不见道,妄自挖掘墙垣、种植蓬蒿,于是自己的居处开始狭小,因为拘泥曲见的人不能与之谈论道。要使它广大流通、恢复本性常态,必须有人为它疏通关节,然后阻碍的才能通达,闭塞的才能流通。扩充它,将上接天际、下盘大地,弥漫充满天地,无不覆盖包容六极;这样的居处就是广大的居处,未曾狭窄偏小。孟子所说居住在天下最广大的居处,也是因为不使自己的居处狭小。庄子说:狶韦氏的苑囿、黄帝的园圃、有虞氏的宫殿、汤武的房室,都是因为道逐渐降低而居处也越来越狭小。不要厌弃自己的生命。徽宗注说:生命,是气的聚合。人的生命与万物生成之处相通;厌弃自己的生命,就会说白天所做的事情已经把它拘束消亡了。拘束反复发生,夜间之气也不足以保存;能够保全并合聚大和之气,不在中途夭折,正是因为不厌弃自己的生命。疏义说:人的生命混杂于茫然纷杂之中,变化而有气,气变化而有形,形变化而有生命,所以生命只是“一气”暂时聚合的状态。凡是承受阴阳之气而形成形体的,夜间安静而与阴同止,向内辨析万物;白天活动而与阳同作,向外与万物交接。人的生命本来就贯通昼夜之道,与万物生成的过程相同。因此,向内辨析万物时,各种思虑止息而趋向昏暗;向外与万物交接时,各种思绪兴起而广泛应对。假如不知道保存生命以自我防护,反而用各种方式损伤生命,就是孟子所说“早晨白天的作为,把它拘束消亡了”。拘束反复而不止,即使夜间之气也不足以保存,想要不丧失良心也就很少了。只有守护纯一之气,用正直来涵养而不加损害,天地的大和之气才能使它不散,使它凝合而不离。这样才能保全生命、享尽年寿,哪里会中途夭折呢?如果不是不厌弃自己的生命,怎么能达到这种境地呢?只有不厌弃,所以才不会厌弃。徽宗注说:祸福没有不是自己求来的。
疏义曰:荣辱之来,必象其德,祸福无门,惟人所召,则善恶之报,殃庆各以其类至,未有不自己求之者也。然则秀锺五行,灵备万物,赋自然之性者,欲致其生之不厌,诚不可自厌其生也。昔封人为禾,耕而卤莽,耘而灭裂,乃各随其所报,及深耕而熟耰,则其禾繁以滋。孰谓治形理心,不有似封人之所谓欤?善养生者,宜解乎此。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故去彼取此。徽宗注曰:圣人有自知之明,而不自见以矜其能;有自爱之仁,而不自贵以临物。若是者,处物不伤物,物莫之能伤也。方且乐天而无忧,何威怒之足畏乎?圣人之所去取,抑可见矣。疏义曰:自知者明,圣人有自知之明,虽旁烛无疆,岂自见以矜我哉?惟不自见以矜其能,乃所以为知之盛,自见者不明故也。自爱者仁之至,圣人有自爱之仁,虽博施济众,岂自贵以贱物哉?惟不自贵以临物,所以为爱之至,自后者人先之故也。以是御人群,斯能措天下安平泰,处物不伤物,物莫之能伤也。宜其乐天以保天下,而无威怒之足畏欤?圣人去彼取此,夫岂外於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者哉?勇於敢则杀章第七十三勇於敢则杀,勇於不敢则活。徽宗注曰: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勇於敢者,能勇而已。能勇而不能怯,非成材也,适足杀其躯而已。故子路好勇,孔子以谓无所取材。勇於不敢,则知所以持后。持后者,处先之道也。列子曰:天下有常胜之道曰柔。疏义曰:坚则毁· 矣,锐则挫矣,刚强所以为死之徒也。柔之胜刚,弱之胜强,柔弱所以为生之徒也。世之人徒知勇於敢,毅然有进而不顾,曾不知至柔足以驰骋天下之至坚,所以为道之用者,独存而常今也。子路游圣人之门,乃不知道之用,而未免乎行行之强,能勇不能怯,又何所取材哉?适足以杀其躯而已。若夫知雄守雌者,非不能勇於敢也,盖其自处乎柔静,与物委蛇而同其波,将复归於婴儿,可谓勇於不敢则活也。此广成子处其和,以修身千二百岁,形未尝衰者,以勇於不敢故也。《传》曰:自后者,人先之。勇於不敢,则知持后之道矣。能持后则能处先,惟知常胜之道在柔者,可以语此。故列子曰:天下有常胜之道曰柔。此两者,或利或害。徽宗注曰:有所正者有所差,有所拂者有所宜。疏义曰:人所谓到於道为倒,道所谓到於人为倒。勇於敢者若有所利,天实害之。勇於不敢者若有所害,天实利之。盖天下之理,有所正者有所差,有所拂者有所宜,相为代谢,相为消长,自然而然也。知此两者,则利害之理判然明矣。天之所恶,孰知其故?徽宗注曰:畸於人者,伴於天。人之所利,天之所恶,人孰从而知之?疏义曰:人不胜天久矣,蔽於人而不知天者,方且以人胜天,任情而行昧。夫天之所恶,鸟能畸於人而侔於天哉?然则天之小人,人之君子,天之君子,人之小人,自然之理也。是以圣人犹难之。徽宗注曰:顺天者存,逆天者亡,虽圣人不敢易也。疏义曰:惠迪吉,故顺天者存;从逆凶,故逆天者亡。知人之所为,不可不知天之所为也。庄子曰:有而为之其易邪?易之者,(白+皋)天不宜。圣人与天为徒,配神明而赞化育,宜无所难也,犹不敢多易,况其下者乎?天之道,不争而善胜,徽宗注曰:万物之出,与之出而不辞,万物之归,与之归而不逢,是谓不争。消息满虚,物之与俱,而万物之多,皆所受命,是谓不争而善胜。疏义曰:天道运而无所积,故万物成。唯运而无积,故能斡旋万物,自无出有,阳以熙之,万汇以滋,则出於机者,与之出而不辞,阴以肃之,万物以成,则归其根者,与之归而不逢。宰制维纲,千变万化,独立於不争之地,殆见俄消俄息,一满一虚,任一气之自运而已。且万物虽多有,不能逃其枢,所以生成禀贷,职职万状,咸於此受命,则善胜之道,孰过於此?不言而善应,徽宗注曰:天何言哉?变以雷风,示以祸福,无毫厘之差,有影响之应。疏义曰:鼓舞万物者,雷风也。福善祸淫者,天道也。天之苍苍,不可俄而度,造化密移,潜运於太虚之中,有大美而不言。所以变化者,殆见雷以动之,风以散之,必因其时。所以示人者,殆见善则福之,淫则祸之,必从其类。原其赴感之速,无毫厘之差,直若影之随形,响之从声,未尝私於所应,天何言哉?不召而自来,徽宗注曰:有所受命,则出命者能召之矣。万物之纷错,而天有以制其命,孰得而召之?健行不息,任一气之自运而已。
译疏义说:荣辱到来,必定与自己的德行相应;祸福没有固定的门径,只是人自己招致,因此善恶的报应、灾祸和福庆,都各自按照类别到来,从来没有不是自己求取的。然而人禀受五行之秀,具备万物之灵,拥有自然的本性,要使自己的生命不被厌弃,确实不能自己厌弃生命。从前封人种禾,耕作粗疏,除草草率,于是各自得到相应的报应;等到深耕并熟练地耰地,禾苗就繁茂滋长。谁说治理形体、调理心性,不像封人所说的道理呢?善于养生的人,应当明白这一点。所以圣人明知自己,却不自我炫耀;爱惜自己,却不自以为尊,因此舍弃那一边而取这一边。徽宗注说:圣人具有自知之明,却不自我炫耀来夸示才能;具有自爱之仁,却不自以为尊来凌驾万物。这样的人,处在万物之中却不伤害万物,万物也没有什么能够伤害他。他正乐于天道而没有忧患,哪里还会有什么威怒值得畏惧呢?圣人舍弃什么、取用什么,也就可以看出来了。疏义说:能自知就是明。圣人有自知之明,虽然洞察无边,哪里会自我炫耀来夸示自己呢?正因为不自我炫耀来夸示才能,才是知的盛大;自我炫耀的人是不明智的。自爱是仁的极致。圣人有自爱之仁,虽然广泛施恩、救济众人,哪里会自以为尊而轻视万物呢?正因为不自以为尊来凌驾万物,才是爱护的极致;自尊自后的人,反而会得到人们尊先他。因此用这种方式驾驭人群,就能使天下安定和平;处在万物之中而不伤害万物,万物也没有什么能伤害他。难怪他乐于天道而保全天下,没有值得畏惧的威怒。圣人舍弃那一边而取这一边,哪里会离开自知而不自炫、自爱而不自尊呢?勇于蛮干就会被杀这一章,第七十三。勇于蛮干,就会被杀;勇于不蛮干,就能活下来。徽宗注说:刚强,是趋向死亡的一类;柔弱,是趋向生存的一类。勇于蛮干的人,只能说是有勇气而已。只会勇敢而不会退让,不是成才,恰好只会杀害自身。所以子路喜欢勇敢,孔子说他没有什么可取的才质。勇于不蛮干,就知道如何守在后面。守在后面,是处于前面的道理。列子说:天下有常胜的方法,叫作柔。坚硬就会毁坏,锐利就会受挫;刚强是趋向死亡的一类。柔能胜刚,弱能胜强;柔弱是趋向生存的一类。世人只知道勇于蛮干,毅然前进而不顾一切,却不知道至柔足以驰骋于天下最坚硬之物上;道的作用之所以能够独存而长久,正在这里。子路游学于圣人门下,却不知道道的作用,免不了刚强好胜;只会勇敢而不会退让,又有什么可取的才质呢?恰好只会杀害自身罢了。至于知道显露雄强而守持雌柔的人,并不是不能勇于蛮干,而是自处于柔静之中,顺应万物而随波同流,最终复归于婴儿状态,可以说是勇于不蛮干所以能够活下来。广成子处于和谐之气中修身一千二百年,形体未曾衰老,正是因为勇于不蛮干。《传》说:自处于人后的人,人们反而会推让他在前。勇于不蛮干,就懂得守在后面的道理;能够守在后面,就能够处在前面。只有知道常胜之道在于柔,才可以谈论这些道理。所以列子说:天下有常胜的方法,叫作柔。这两种勇,有的带来利益,有的带来祸害。徽宗注说:有所正,就有所偏;有所违逆,就有所适宜。疏义说:人所说的到达道,在道看来反而是倒退;道所说的到达人,在人看来反而是倒退。勇于蛮干的人好像得到利益,实际上上天必定使他受害;勇于不蛮干的人好像受到损害,实际上上天必定使他得利。天下的道理就是这样:有所正,就有所偏;有所违逆,就有所适宜;彼此代谢,彼此消长,自然而然。知道这两种情况,利害的道理就清楚了。上天所厌恶的事,谁知道其中的缘故呢?徽宗注说:在人看来偏邪的,在天看来却合宜。人所认为有利的,正是天所厌恶的,人又怎么能知道呢?疏义说:人不能胜过天,已经很久了;那些被人情蒙蔽而不知道天道的人,反而以为人能胜天,任凭情性行事而昏昧不明。上天所厌恶的事情,鸟能在人看来偏邪、在天看来合宜吗?所以,天看来是小人的,可能正是人看来是君子的;天看来是君子的,可能正是人看来是小人的,这是自然的道理。所以圣人对此仍然感到困难。徽宗注说:顺从天道的生存,违逆天道的灭亡,即使圣人也不敢改变这一点。疏义说:顺从天道就吉祥,所以顺天者生存;跟随逆道就凶险,所以逆天者灭亡。知道人的作为,也不能不知道天的作为。庄子说:有所作为,难道就那么容易吗?把它看得容易,天就不会赞许。圣人与天同类,配合神明、赞助化育,本来似乎没有什么困难,却仍然不敢轻易改变它,何况处在圣人以下的人呢?天道不争,却善于取胜;徽宗注说:万物产生时,天随之产生而不推辞;万物归回时,天随之归回而不阻拦,这叫作不争。消长、盈虚,万物都随之运行;万物虽然众多,全都承受天命,这叫作不争而善于取胜。疏义说:天道运行而不积蓄,所以万物得以生成。正因为运行而不积蓄,所以能够运转万物,从无中产生有;阳气使万物和煦,万类因此滋长,于是从发动机缘中产生的,天就随它产生而不推辞;阴气使万物肃静,万物因此成熟,于是归于根本的,天就随它归根而不阻拦。天道掌握纲维,千变万化,独立于不争之地,只见万物忽然消退、忽然增长,忽然盈满、忽然空虚,任凭一气自行运转罢了。万物虽然繁多,却不能逃出天道的枢纽;它们生成、禀受、承贷,各具万状,全都在这里接受命令,那么善于取胜的方法,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个呢?不说话,却善于应验;徽宗注说:天说了什么呢?它用雷风施行变化,用祸福显示征兆,没有丝毫差错,回应如同影随形、响随声。疏义说:鼓动万物的是雷风;使善者得福、使淫邪者受祸,是天道。苍苍的天不可在片刻之间测度,造化在太虚之中秘密迁移、暗中运行,具有宏大的美,却不说话。它施行变化,大概表现为雷使万物发动、风使万物散布,必定顺应时令;它向人显示的,大概表现为善就给以福、淫邪就降以祸,必定各随其类。考察它应感而至的迅速,没有丝毫差错,正像影子随形、回声随声,从来不对所应之事有所偏私。天说了什么呢?不召唤,却自然到来;徽宗注说:凡是接受命令的,就一定有发出命令者可以召唤它。万物纷杂交错,而天能够制约它们的命运,谁能召唤它们呢?天道刚健运行而不停息,只任凭一气自行运转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