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辱章第十三
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徽宗注曰:八卦坤为腹,以厚载而容也。离为目,以外视而明也。厚载而容,则无所不受。外视而明,则有所不及。圣人以天下为度,故取此能容之腹,非事事而治之,物物而察之也。故去彼外视之目。庄子曰:贼莫大於德有心,而心有眼。故圣人去之。疏义曰:坤厚载物,含万物而化光,近取诸身则为腹,以厚载而容也。外阳内阴,明两作为离,近取诸身则为目,以外视而明故也。厚载而容,则未尝有择,收而积之,亡处亡块,故无所不受。外视而明,则不能无辨,能见百步之外,而不能自见其睫,故有所不及。圣人泯是非,一好恶,以天下为度,故取此能容之腹,无所次择,无所去取,非事事而治之,物物而察之也。故去彼外视之目。庄子曰:贼莫大於德有心,而心有眼。盖开天者德生,开人者贼生,心有眼则开人而贼生也,故圣人不为目。宠辱章第十三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徽宗注曰:宠者在下,贵者在上,居宠而以为荣,则辱矣。处贵而以为累,则息莫大焉。以富为是者,不能辞禄,以显为是者,不能辞名。亲权者,不能与人柄,操之则栗,舍之则悲,兹宠辱所以若惊欤?惨怛之疾,恬愉之安,时集於体,休迫之恐,欣欢之喜,交溺於心,兹大息所以若身欤?疏义曰:宠者人之所荣,在下之道也。贵者人之所累,在上之道也。居宠而以为荣,则席其宠矣,席其庞则辱。或随之处贵而以为累,则矜其贵矣,矜其贵则息莫大焉。以富为是者,不能辞禄,累於厚利故也。以显为是者,不能辞名,累於高名故也。亲权者,不能与人柄,以权势不尤,则夸者悲故也。於是三者操之则栗,所谓既得之,息失之也;舍之则悲,所谓寄去则不乐也。兹宠辱所以若惊欤?集於体者,非有惨怛之疾,为阴阳之寇,则有恬愉之安。涉人道之息溺於心者,非有休迫之恐,以毗於阴,则有欣欢之喜,以偏于阳,一身之息丛起交攻,贵而以为之累,其息亦若此而已。此大息所以若身欤?何谓宠辱?宠为下。徽宗注曰:龙之为物,变化自如,不可制畜,可古覆焉,则志於豢养,有辱之道。古之善为士者,三旌之位不足易其介,万锺之禄不足迁其守,居宠而思危,在福而若冲,则何辱之有?食夫位也,慕夫禄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得而不知丧,则人贱之矣。故受宠於人,则为下之道。疏义曰:行天莫如龙,合则成体,散则成章,此变化自如,不可制蓄也。能见而不能港,未离乎内覆,可豢之以驾驭服乘,则未免有悔,此可古覆焉,则志於豢养,有辱之道也。宠之所以为辱,以是故尔。是以善为士者,三旌之位不足易其介,知在我者有贵於三旌之位也。万锺之禄不足迁其守,知在我者有富於万锺之禄也。得持宠之术则居宠而思危,知保福之道则在福而若冲,故能富贵不离其身,而福禄能长且久,何辱之有哉?苟或食夫位而诬伪以取贵,慕夫禄而责污以取富,知进不知退,昧消长之理,知得不知丧,蔽盈虚之数,则赵孟之贵,赵孟能贱之。故受宠於人,则为下之道。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徽宗注曰:轩冕在身,非性命之理也。物之傥来寄也,寄之来不可拒,故至人不以得为悦。其去不可圉,故至人不以失为忧。今寄去则不乐,受而喜之,是以得失累乎其心,能勿惊乎?柳下惠为士师,三黜而不去,正考父三命,循墙而走,则异於此。疏义曰:至贵在我,足以并国爵,则轩冕在身,非性命之理也。外物不可铃,而求无益於得,以物之傥来寄也。惟时无止,则寄之来不可拒其得之也,於我何加?故至人不以得为悦。惟分无常,则寄之去不可圉,其失之也,於我何损?故至人不以失为忧。昧者不知穷通,如寒暑之序,寄去则不乐,或陨获於贫贱,受而喜之,或充诎於富贵,得失交战於胸中,灵台且为之窒,其不惊者几希。柳下惠为士师,三黜而不去,正考父三命,循墙而走,岂以得失累其心哉?何谓贵大患若身?徽宗注曰:据利势,擅赏罚,作福威,天下畏之如神明,尊之如上帝,可谓贵矣。圣人则不以贵自累,故能长守贵而无息。譬如人身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智,通於大同,则无入而不自得也。世之人以物易性,故累物而不能忘势,以形累心,故丧心而不能忘形,其患大矣。
译因此圣人只求充实腹中而不追逐眼目,所以舍弃那一边而取这一边。徽宗注说:八卦中坤代表腹,因为它厚重承载而能容纳;离代表眼,因为它向外观看而明察。厚重承载而能容纳,就没有什么不能接受;向外观看而明察,就有所不能达到。圣人以天下为尺度,所以取这种能够容纳的腹,不是对每件事都加以治理、对每个事物都加以察看。因此舍弃那种向外观看的眼。庄子说:“祸害没有比德性存有私心更大的,而私心又生出眼目。”所以圣人舍弃它。疏义说:坤厚重而承载万物,含容万物而使光明化育;近取自身,就是腹,因为它厚重承载而能容纳。外阳内阴,两个明合成离;近取自身,就是眼,因为它向外观看而明察。厚重承载而能容纳,就从不加以选择,收纳积聚,哪里都没有空缺、没有遗漏,所以无所不受。向外观看而明察,就不能没有分别;能看见百步之外,却不能看见自己的睫毛,所以有所不能达到。圣人消泯是非,统一好恶,以天下为尺度,所以取这种能够容纳的腹,不加选择,不有所取舍,不是对每件事都加以治理、对每个事物都加以察看。因此舍弃那种向外观看的眼。庄子说:“祸害没有比德性存有私心更大的,而私心又生出眼目。”开通天性就会产生德,开通人为的私心就会产生祸害;心中有眼,就会开启人为的私心而产生祸害,所以圣人不以眼目为用。《宠辱》章第十三 受到宠爱和遭受耻辱都像受到惊扰一样,把大的祸患看得像自身一样重要。徽宗注说:宠爱处在下位,尊贵处在上位;身处宠爱而把它当作荣耀,就会转为耻辱;处在尊贵地位而把它当作负累,就没有比这更大的忧患。把富足当作正确,就不能辞去俸禄;把显贵当作正确,就不能辞去声名。亲近权势的人,不能把权柄交给别人;掌握它就战战兢兢,舍弃它又悲伤,这就是宠爱和耻辱之所以使人像受到惊扰一样。悲惨忧伤的疾病、安逸快乐的舒适,时时聚集在身体上;休止和逼迫的恐惧、欣喜欢乐的快乐,交相沉溺于内心,这就是大的祸患之所以使人像自身一样重要吗?疏义说:宠,是人所荣耀的,是处在下位者的道路;贵,是人所累负的,是处在上位者的道路。身居宠位而以此为荣耀,就是把宠爱当作安适;把宠爱当作安适,就会受辱。有人随处于尊贵地位而把它视为负累,就是自矜其贵;自矜其贵,所忧患的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把富裕看作正确,便不能辞去俸禄,是因为被厚利所累;把显达看作正确,便不能辞去名位,是因为被高名所累;亲近权力的人,不能把权柄交给别人,是因为不能失去权势,而夸耀权势的人又会因此悲哀。这三者,紧握着它们便战栗,正所谓得到它们就忧虑失去;舍弃它们又悲伤,正所谓寄托之物一旦离去便不快乐。这就是宠辱之所以使人惊惧吗?聚集在身体上的东西,如果不是惨痛的疾病、阴阳的侵害,便会有安适愉悦;涉入人道而沉溺于心中的忧患,如果不是有逼迫的恐惧、偏滞于阴,便会有欣喜欢悦、偏盛于阳。一身的忧患聚集起来彼此交攻,以尊贵为负累,其忧患也不过如此罢了。这就是大患之所以像自身吗?什么叫宠辱?宠爱本来就是处在下位。徽宗注说:龙这种东西,变化自如,不可制伏蓄养;如果把它覆盖起来,便会有意于豢养它,这是受辱的道路。古代善于为士的人,三旌这样的职位不足以改变他的操守,万钟这样的俸禄不足以动摇他的守持;身居宠位却想到危险,处在福中却像处于空虚冲和之境,又有什么可受辱的呢?贪恋那职位,羡慕那俸禄,只知道进取而不知道退守,只知道获得而不知道丧失,那么人们就会轻贱他。所以从别人那里接受宠爱,就是处在下位的道路。疏义说:运行于天的东西没有比龙更像的;聚合便形成形体,离散便形成文理,这就是变化自如、不可制伏蓄养。它能显现却不能潜藏,尚未脱离被覆盖的状态;若可豢养它来驾驭、服役、乘骑,便不免有悔。这就是把它覆盖起来而有意于豢养它,是受辱的道路。宠爱之所以成为羞辱,原因就在这里。因此善于为士的人,三旌的职位不足以改变他的操守,因为知道自身所有的东西比三旌之位更尊贵;万钟的俸禄不足以动摇他的守持,因为知道自身所有的东西比万钟俸禄更富足。掌握承受宠爱的道术,便身居宠位而想到危险;知道保全福分的方法,便处在福中而像处于空虚冲和之境,所以能使富贵不离自身,使福禄长久,哪里还有什么羞辱呢?如果有人贪食职位,靠欺诈虚伪取得尊贵;羡慕俸禄,靠污浊手段取得富足;只知道进取而不知道退守,昧于消长的道理;只知道获得而不知道丧失,蒙蔽于盈虚的规律,那么即使有赵孟那样的尊贵,赵孟也能使他变得卑贱。所以从别人那里接受宠爱,就是处在下位的道路。得到宠爱时像受到惊吓,失去宠爱时也像受到惊吓,这就叫宠辱都使人惊惧。徽宗注说:轩冕加身,并不是性命的根本道理;它只是外物偶然到来、寄托于身的东西。寄托之物到来时不能拒绝,所以至人不因得到它而喜悦;它离去时不能阻止,所以至人不因失去它而忧愁。如今寄托之物离去便不快乐,得到它又欢喜,因此得失成为心的负累,能不惊惧吗?柳下惠任士师,三次被罢黜仍不离去;正考父三次受命,沿着墙根快步而行,他们都不同于这种人。疏义说:最高的尊贵在于自身,足以与国爵相并,所以轩冕加身并不是性命的根本道理。外物不可凭借,追求它对获得本身没有益处,因为它只是外物偶然到来、寄托于身的东西。只是时运没有止息,所以寄托之物到来时不能拒绝;得到它,对我又增加了什么呢?因此至人不因得到它而喜悦。只是分位没有常定,所以寄托之物离去时不能阻止;失去它,对我又损失了什么呢?因此至人不因失去它而忧愁。愚昧的人不懂得穷通如寒暑运行的次序,寄托之物离去便不快乐,有时因贫贱而失意,有时因富贵而自满,得失在胸中交战,精神之地也因此闭塞,这样还能不惊惧的人几乎没有。柳下惠任士师,三次被罢黜仍不离去;正考父三次受命,沿墙而走,难道是让得失累及他的心吗?什么叫以尊贵为大患如同自身呢?徽宗注说:凭借利势,占有赏罚之权,施行福威,使天下像畏惧神明一样畏惧他,像尊奉上帝一样尊奉他,可以说是尊贵了。圣人却不因尊贵而成为自身的负累,所以能长久守住尊贵而没有忧患。譬如人身,舍弃肢体,废黜聪明,脱离形体、去除机智,与大同之道相通,便无论进入哪里都能自在自得。世人用外物改变本性,所以被外物拖累而不能忘掉权势;又以形体拖累内心,所以丧失本心而不能忘掉形体,他们的祸患太大了。
疏义曰:以贵自居,未免有息,惟不自有其贵,则可以守贵矣。犹人之一身,认为己有则动辄有碍,知身非我有,则可以保身矣。今夫利势之重得以据之,赏罚之权得以檀之,威福之柄得以专之,天下畏之如神明,尊之如上帝,其贵可谓无敌矣。惟圣人执虚驭满,不以贵自居,则虽贵而无息。如人之有身,寓百骸以堕肢体,象耳目以黜聪明,离形而不拘於形,去智而不凿以智,则同於大通,造乎不形,无入而不自得也,夫孰以身为息哉?妄庸之人不能尽性而志势,累於物以易其性;不能尽心而忘形,累於形以丧其心。以物易性,以形累心,其患大矣。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徽宗注曰:人之生也,百骸九窍六脏赅而存焉,吾谁能为亲?认而有之,皆惑也。体道者解乎此,故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孟子曰:夭寿不二。颜子曰:回坐忘矣。夫死生亦大矣,而无变于己,况得丧祸福之所介乎?此古之至人所以不以利累形,不以形累心。视万物与我将择焉而不可得,则吾身非吾有也。上与造物者游,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吾有何息?且宠者世所荣也,而以为辱,贵者人所乐也,而以为息,盖外物之不可恃也,理固然矣。诚能有之以无有j 则虽宠而不辱,虽贵而无息。伊尹之不以宠利居成功,尧之不以位为乐,几是已。疏义曰:形骸之内有真君,足以高天下;有真宰,足以制万物。形骸之外,百骸九窍六脏赅而存焉,吾谁与为亲?苟不知索於形体之内,方且本身而异形,认而有之,皆感也。惟体道者知形形之不形,虽其形化,而吾有不忘者存。故朝闻道,夕死可矣。孟子曰:夭寿不二。齐寿夭也。颜子曰:回坐忘矣。忘物我也。夫死生亦大矣,而无变于己,况得丧祸福之所介乎?此无他,知形骸之内有真君真宰者存,故总括百骸者,不能为之患也。古之至人不以利累形,异乎见得而忘形;不以形累心,至於废心而用形。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远观其物,物无其物,视万物与我将择焉而不得,则吾身非吾有也。见不见之形,上与造物者游,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夫孰足以息?心已是则虽宠而不辱,虽贵而无息,岂以世之所荣而为辱,人之所乐而为息哉?伊尹不以宠利居成功而得持宠之术,尧不以位为乐而得守贵之道,几是已。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徽宗注曰:天下大器也,非道莫运;天下神器也,非道莫守。圣人体道,故在宥天下,天下乐推而不厌。其次则知贵其身而不自贱以役於物者,若可寄而已;知爱其身而不自贼以困於物者,若可托而已。故曰道之真以治身,绪余以为国家,土直以治天下。世俗之君子,乃危身弃生以殉物,岂不悲夫?疏义曰:六合内外,无尽无极,则天下大器也。必有出乎器者,然后能运之,出乎器者,道也。立乎不测,行乎无方,则天下神器也。必有与於神者,然后能守之,与於神者,道也。圣人体是以在己,故在天下而不淫其性,宥天下而不迁其德,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天下乐推而不厌矣。其次则有明乎物物之非物,而无以天下为者,知一节重於一国,两臂重於天下,身亦重於两臂,贵其身而不自贼,爱其身而不自贱,若可寄托而已。夫岂残生伤性,以身为殉,樊然殽乱为物所役,薾然疲役为物所困,不知保身之道欤?庄子所谓道之真以治身,绪余以为国家,土直以治天下,正谓是也。世俗之君子不知身为生之主,乃杀身以成名,多方以丧生,逐物而不返,危身弃生以徇物,是犹以隋侯之珠弹千仞之雀,所丧多矣,岂不悲夫。视之不见章第十四视之不见名曰夷,徽宗注曰:目主视,视以辩物,夷则平而无辩,非视所及,故名曰夷。太易未见,气是已。疏义曰:天三生木,在人为肝,肝开窍於目,故於五事为视,则目主视故也。明两作离#2,寓象於目,而目之於色,合而后有见,则视以辫物故也。然视而可见,未离乎色,或高或下,可得而辩也。妙道非色,青然空然,曾无兆朕,视之不足见也。其平坦然,孰辩高下?列子所谓太易未见,气是已。浑沦之初,气且未见,其平可知,故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徽宗注曰:耳主听,听以察物,希则穊而有间,非听所闻,故名曰希。大音希声是已。疏义曰:天一生水,在藏为肾,肾开窍於耳,故於五事为听,则耳主听也。水荐至为坎,寓象於耳,而耳之於声,辫而后能听,则听以察物故也。然听而可闻,未离乎声,迭为清浊,莫之能间。妙道无声,寂兮寥兮,曾无音响,听之不足闻也。风济籁息,概而有间,经所谓大音希声是已。动於无方,居於窈冥,其穊可知,故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
译疏义说:把尊贵据为己有,便不免有忧患;只有不把尊贵据为己有,才可以守住尊贵。正如人的身体,认为身体是自己的,举动便处处有障碍;知道身体并非我所有,才可以保全身体。如今利势之重可以据有,赏罚之权可以专擅,威福之柄可以独掌,天下像畏惧神明一样畏惧他,像尊奉上帝一样尊奉他,他的尊贵可以说无可匹敌。只有圣人持守虚静来驾驭盈满,不把尊贵据为己有,所以虽尊贵而没有忧患。譬如人有身体,寄托百骸而舍弃肢体的执著,象征耳目而废黜聪明,脱离形体却不受形体拘束,去除机智却不以机智穿凿,便同于大通,达到无形之境,无论进入哪里都能自在自得,谁会把身体当作忧患呢?妄庸之人不能穷尽本性而心志趋向权势,被外物累住而改变本性;不能穷尽内心而忘掉形体,被形体累住而丧失本心。以外物改变本性,以形体累住内心,祸患太大了。我之所以有大患,是因为我有身体;等到我没有身体,我还有什么祸患呢?徽宗注说:人生在世,百骸、九窍、六脏完备地存在,我究竟能把谁作为亲近之物呢?把它们认作属于自己,全都是迷惑。体道的人明白这一点,所以孔子说:“早晨听闻道,晚上死去也可以。”孟子说:“夭折与长寿没有两样。”颜子说:“我已经坐忘了。”死生也是大事,却不能使自己改变,何况得失祸福所介入的事情呢?这就是古代至人不让利益累及形体、不让形体累及内心的原因。看待万物与我,想要有所取舍却终究不可得,那么我的身体就不是我所有的了。向上与造物者同游,向下与超越死生、没有终始者为友,我还有什么忧患呢?况且宠爱是世人所荣耀的,却把它当作羞辱;尊贵是人们所喜爱的,却把它当作忧患,这大概是因为外物不可靠,道理本来如此。若真能在拥有它的同时视同无有,那么虽受宠爱而不受辱,虽尊贵而没有忧患。伊尹不凭宠爱和利益自居功成,尧不以帝位为快乐,几乎就是这个道理了。疏义说:形骸之内有真君,足以高居天下;有真宰,足以制御万物。形骸之外,百骸、九窍、六脏完备地存在,我究竟把谁作为亲近之物呢?如果不知道在形体之内求取,反而以自身为根本而区别形体,把它们认作属于自己,全都是迷惑。只有体道的人知道形体之形并非真实之形,虽然形体变化,而我所有不忘的东西仍然存在。所以说早晨闻道,晚上死去也可以。孟子说夭折与长寿没有两样,就是把夭寿看齐。颜子说我已经坐忘了,就是忘掉物我之别。死生也是大事,却不能使自己改变,何况得失祸福所介入的事情呢?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知道形骸之内有真君、真宰存在,所以总括百骸的身体不能成为祸患。古代至人不让利益累及形体,不同于见到利益便忘掉形体的人;不让形体累及内心,不至于废弃内心而役使形体。向内观察自己的心,心中没有一个可执的心;向外观察自己的形体,形体没有一个可执的形体;远观万物,万物也没有一个可执的万物。看待万物与我,想要有所取舍却不可得,那么我的身体就不是我所有的了。见到那不可见的形体,向上与造物者同游,向下与超越死生、没有终始者为友,什么能够成为忧患呢?内心已经如此,所以虽受宠爱而不受辱,虽尊贵而没有忧患,哪里会把世人所荣耀的当作羞辱,把人们所喜爱的当作忧患呢?伊尹不凭宠爱和利益自居功成,因此获得了持守宠爱的道术;尧不以帝位为快乐,因此获得了守住尊贵的道理,几乎就是这个意思了。所以,能够以自身的尊贵来对待天下,就好像可以把天下寄托给他;能够以爱护自身的态度来对待天下,就好像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徽宗注说:天下是巨大的器物,不依靠道便无法运转;天下是神妙的器物,不依靠道便无法守持。圣人体道,所以使天下处于宽容安定之中,天下人乐于推戴他而不厌弃他。其次,知道尊重自身而不自我轻贱、役使自己去服务外物的人,似乎可以把天下寄托给他而已;知道爱护自身而不自我伤害、困顿于外物的人,似乎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而已。所以说,道的真实作用在于治理自身,余绪才用来治理国家,土直才用来治理天下。世俗的君子却危害自身、抛弃生命来殉从外物,难道不可悲吗?疏义说:六合内外无穷无极,所以天下是巨大的器物。必须有超出器物的东西,才可能运转它;超出器物的就是道。立于不可测度之处,运行没有固定方所,所以天下是神妙的器物。必须有与神妙相通的东西,才可能守持它;与神妙相通的就是道。圣人把这个道体现在自身,所以处在天下之中而不放纵其本性,使天下宽容而不改变其德性;无论从西到东、从南到北,无不归服,天下人乐于推戴而不厌弃。其次,有人明白万物并非真正的物,也不把天下据为己有,知道一节比一国更重要,两臂比天下更重要,而身体又比两臂更重要;尊重自身而不自我伤害,爱护自身而不自我轻贱,这样的人似乎可以把天下寄托、托付给他而已。难道要残害生命、损伤本性,以身体作为殉葬品,纷乱地被外物役使,疲惫地被外物困扰,却不知道保全自身的道理吗?庄子所谓“道的真实作用在于治理自身,余绪用来治理国家,土直用来治理天下”,正是说这个。世俗君子不知道身体是生命的主人,却杀身以成名,用多种方法丧失生命,追逐外物而不回头,危害身体、抛弃生命来殉从外物,这就像用隋侯之珠去弹射千仞高处的鸟雀,所丧失的太多了,难道不可悲吗?《视之不见》章第十四。看它却看不见,称作“夷”。徽宗注说:眼睛主管看,观看是用来辨别事物的;“夷”是平坦而没有可辨之处,不是视觉所能达到的,所以称作“夷”。太易尚未显现,气就是这样。疏义说:天三生木,在人体对应肝;肝开窍于目,所以五事中对应“视”,眼睛主管观看。明两形成离卦,取象于眼睛;眼睛对于色彩,要相合之后才有看见,所以观看是用来辨别事物的。然而凡是观看而能看见的,都没有离开色相,或高或低,都可以加以辨别。玄妙之道不是色相,空空荡荡,丝毫没有征兆形迹,观看它也不足以看见。它平坦无际,谁能辨别高下?这就是《列子》所说“太易尚未显现,气就是这样”。混沌浑沦之初,气尚且没有显现,它的平坦可想而知,所以称作“夷”。听它却听不见,称作“希”。徽宗注说:耳朵主管听,听是用来察知事物的;“希”是稀疏而有间隔,不是听觉所能听见的,所以称作“希”。所谓“大音希声”就是这样。疏义说:天一生水,在脏腑中对应肾;肾开窍于耳,所以五事中对应“听”,耳朵主管听闻。水聚集而成坎卦,取象于耳朵;耳朵对于声音,要辨别之后才能听见,所以听是用来察知事物的。然而凡是听而能听见的,都没有离开声音,声音交替为清为浊,没有什么不能分辨。玄妙之道没有声音,寂静空旷,丝毫没有音响,听它也不足以听见。风停而箫籁止息,空旷之中似有间隔,这就是经文所说“大音希声”。它在无方之处发动,处于幽深冥暗之中,其稀疏可知,所以称作“希”。触摸它却摸不到,称作“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