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一

译上可以建立神明圣哲的事业，下可以成就功勋；居处贫困可以修养自身，使蓬蒿之中的品德洁白；出仕可以辅佐文采，以贞正朴素彰显职责。活着时安恬康乐，顺应天性而自得；死后没有愧疚，成为后世世代遵循的法式，把安宁留给子孙，使福庆绵延。我自从有了你，越来越增益道业，气概凌驾青云，内心如面对明亮的太阳；圣人之道安然自得，君王之路得到清理修饰。卑微细小如蝇蚁者讥笑我渺小，以货殖为业者讥刺我愚拙；即使拥有千辆马车也不如安然死亡，宁愿让妻子共食糟糠；像曾参那样安贫守道，像老莱子那样游乐，像裘公那样喜爱贤者聚会；推辞车马，孤高地亲近泉石。国家没有嫉妒之人，乡里没有怨恨之客；门庭冷落到可以张罗捕雀，却能逍遥坦荡、安适自在。漫长黑夜常常安宁，内心安稳而少有恐惧；出门没有留恋顾盼，入室没有纷扰逼迫；仰卧俯坐都在探究经书，尽情穷究精微奥义；文章喷涌而出，条理合乎规矩；端正的言论如虫蚁行动，或许可以成为准则，声名传播四方。我甘愿守着沉寂，与你长久亲近，岂敢疏远你呢？快乐的君子啊，我早晚都要歌颂你。”这时贫困听了很高兴，便告诉我：“我与你相处已经很久，习惯于我胸中的道理，只是还没有对你说。我贫与富，都是天命所定；上天有两种役使，授予什么都不会差错：富贵给小人，贫困归贤者。贫困是贤人的福，富贵反而是富人的祸。” 富人沉溺于贪婪贪墨，便与这些事周旋；盗跖般的人张口吟唱，恶毒暴戾昭然显露；披着狼皮、戴着虎冠，德义全被抛弃。乌获以畜牧致富，猗顿经营盐业，洒削、胃脯等行业，乘车列骑、钟鸣鼎食；喜爱富贵便聚集其旁，仰慕它便上前追逐。不去追逐盗贼劫掠，就在市场店铺中经营。凡是沉溺其中的人，很少不倾覆跌倒。地位高明也会被鬼神窥伺，肥甘厚味反会招来疾病；妖艳迷惑人心，桑间濮上之乐夺去正道；使聪明人变得昏乱，使方正者变得圆滑。亲爱断绝，贵戚之间虐害兴起，权贵甚至弑父弑君，争逐财利而走到这种地步。仇由因受贿而灭亡，荣夷公被利益牵制；郿坞终遭诛戮，金谷园也自行毁灭。财物收藏越多，败亡越厚重，最终散如尘烟；宦途即使机巧敏捷，也会坠入黄泉，宗族被斩，祭祀断绝，宫室化为废墟、田野长满荒草。别人进入自己的家室，因果循环终会归还。帝王纵然铺张奢侈，俸禄尚且不能传给后代，何况愚蠢百姓竟掌握财权？上天丰足地供给资财，应当平均救济、普遍保全，并不是让个人私自独占。分取超过限度必然折损，只是自取劳苦。富贵哪里算美德？迷恋它的人固然可怜。如今世人的情感志向，全都倾向金钱，嗜好成癖而无法治愈。你既然了解我，我怎敢舍弃你？愿与你始终相守，使美名流传万年。” 《咎云赋》一篇 唉，烈日炎热得太过分了，草木被烤灼而枯槁；农夫忧惧憔悴，庄稼焦黑，禾苗化为灰烬。仰望屏翳运用神力，盼望灵雨大范围降下；为什么浮云反而停滞不动，彼此淫乱飞翔而散漫飘荡？它们凭借九霄而自恃高大，声势张扬，肆意施威；又烟气纷纷、群鸟般飞翔，说同类实在众多。云气漂浮游散而不能汇合，互相驱逐排斥，彼此跨越；层层烟云茫茫蓊郁，却不是盘绕山岳而滋润万物。神龙腾飞却不能和应，耽误了滋润万物的旧规；只是遮蔽日光，使光明不能舒展。收取雕饰般的彩霞铺布四周，却可怜大雨不知何时降临。我听说遭受困迫灾难便要呼号，可眼见宰辅骄横自得，拱手安坐；应当收敛退让、谦卑屈下，他们却终于固守私心而不改变。阳气炽盛地停留，阴气飘荡而不相从，譬如只有雄鸟而没有雌鸟；前面踉跄徘徊，回到洞穴，亲近那低头献媚的人。虽然外表相同而内心乖离，终究彼此隔绝纠缠；可悲的是背弃诡诈之态不断显现，道路上没有莎草、苹草可以承载。云气已经曲折盘旋而上，为什么雨水却如此滞积不降？即使鸿雁惊飞、鹗鸟惊骇，也只是虚无之物，没人看重。阻塞天道向下施济，败坏神明化育万物的车舆；江海低洼郁结，谁能把它们牵引到高处呢？” 山川的愤懑充塞开来，又被压抑沉沦。山势高峻逼迫，云气轻盈交错而参差；纲纪纷乱、贤能衰替，即使身居高位也必然危险。看那田亩赤地裸露，百姓怨声载道，又能责骂谁呢？蝗虫乘机肆虐，百姓几乎没有留下什么。我想打开天门陈述意见，命飞廉负责挥旗驱风；驱逐轻浮艳丽而没有实质的云气，使高台天空重新平正。举起东岱的阴云，招来苍梧的密云；使雨水在早晨充分沾润大地，希望众生能够复苏。可惜我的力量微薄，不能率众呼喊，只能困苦地仰望，痛切叹息。《钱赋》一篇 有一种东西，产生于太昊时代，取法于流泉；它不合规、不合矩，里面方、外面圆；不是丝帛，也不是粮食，却是日常首先使用的东西。没有它便难以行动，不长翅膀却能飞腾；十枚、五枚聚在一起，背面腹面彼此相联；中间空虚而善于容纳，长于记录年月；喜欢追逐贪鄙之人，常常远离圣贤；能使芳洁变得污秽，使朴实变得奸诈；招来灾祸，召致暴戾，使聪明昏乱、廉洁丧失。人们竭力经营、增殖财货，天下都趋向它；在水上乘船、在险地骑马追逐它，想取得它极其艰难。巧妙聚集的财物终会散失，积聚广大而满溢便容易倾覆。我愚昧不能辨识，敢请问大贤。大贤说：‘这难道就是外表周美、身体披着文采的人吗？是用炉冶陶范熔炼而成、形质相似的东西吗？是逆理求取、悖逆散出的东西，因追求不止而身死名裂、年老后反而更加执着的东西吗？财货充盈的人，仇敌也会变成亲戚；贫乏空虚的人，亲密家人也会离散。它的名称是：铜钱混杂锡铅，制造伪物欺骗世人而显贵的吗？千文合成一贯，以五铢为形体，如今所有人都与它始终相伴，这就叫作钱的道理。’ 《蚊赋》一篇 蚊子细小微末，在午间杂处繁殖，布散在沟渠道路之间，在闷热之气中滋生遍满。借太阳将尽的余光，才展开翅膀变化而出。它的足本来就沾染阴暗污秽，所以仿佛黄昏才飞扬，白天则潜伏。它们回旋纷乱，成千上万，彼此相连。怀着豺狼老鼠般的贪食之情，叮刺百姓的血肉。忽然撞入帷帐，喧闹盘旋在屏风灯烛之间；从容飞入玉堂，反复扰乱金屋。鼓动同类以声音相求，上下往返，时而停歇。只要进入其中，遇到肌肤便扑上叮咬，得意后仍不停息。吸吮漫漫长夜来满足欲望，使忧国之臣不能入睡，使思妇辗转枕上。烟熏不能使它们稀少，扇子也不能把它们驱散。声音仿佛远去，却又巧妙地聚集；手刚要挥动，它们便善于警觉。想求一夜安宁却不能实现，经营货财的人也都与它们相似。等到明亮的太阳升在东方，阴暗鬼蜮般的微小身影才潜伏。愿清凉的雾气早早把它们驱走，使天下人得以安睡。《玉巵赋》一篇

译甲午年六月己未日，是我母亲的诞辰，年高七十。两个儿子不以车马为贵，宾客很少，却有五色云气流入厅堂，温暖的朝阳照亮庭院。天刚亮便盥洗，有客人叩门而来。他将一只结绿玉杯和一只雕龙盘拿来，寻找我求售。器制极其完整，美丽的光泽盈满手掌，杯口向上、深而能容。我一见它，心中欢悦流露，毫不吝惜地买下，捧给母亲观看。于是说道：‘神灵的山岳正流产出这样的莹洁美质，地下有蓝田，上面有稷翼。圣人感应而从玉瓮中出现，德行仿佛在王门中持璧，出自帝王之家雕琢制造。用它饮酒，崇尚它、佩服它，禄位福祉便交相汇集。它如山中膏脂、石中精髓，是仙人所用的器物；饮食色泽与苍天东方相合，长生哪里有尽头？今天是什么吉日，竟突然得到上天真实的赐予；它可以祝愿母亲长寿，表彰她的高年，贞固长久，延续千百年。’于是排列儿子孙子，儿孙们用竹筐捧来绣鞋，又以太湖竹笋进献珍馐；羔羊、鲤鱼注满玉杯，献上兰花酿成的美酒，行拜礼，礼仪在酒壶酒罍间光彩完备。彩色鲜明，玉器美好，英俊子弟仪态峨峨，母亲安乐欢喜。《吊朱买臣赋》一篇 岁在旃蒙协洽之年，我怀着炎热郁结的忧愁。沿着西郊舒展空旷的道路前行，经过幽深曲折的山丘。来到高耸的山峰，朱买臣曾经读书的古台就在那里。他过去困顿时曾在此栖居读书，我望着苍黄荒芜的草莱。想起这个人曾经贫困到极点，连饱餐一顿都做不到，却不以此悲哀。那时他轻快自得又勤苦不懈，早晚靠砍柴度日。胸藏文章美才却无人知晓，只能面对荒草丛生之地自我叹息。可悲暮年将至而生命渐逝，凤凰收拢翅膀不能飞翔。他每日放声高歌、逍遥自乐，慷慨激越，哪里会因困顿而惭愧呢？虽然妻子曾对他恩爱亲密，却怨恨地辞去这位美好配偶。难道君子不会长久守志吗？实在是那女子反复无常。那位由房之人究竟是什么人，竟挥手拒绝而不再回来？内心愚昧荒谬，怎么能识察俊杰豪士？使百年夫妻和美的情分，怎么忍心在一朝之间背弃？朱买臣孤独惶恐，感到辜负了勤劳，便居住在墓间哭泣。回顾孤单的身影，彼此相慰，感叹命运禄位为何如此坎坷。观察圣贤受到挫折压抑，竟都被国人视为卑贱鄙陋。只要时机遭逢、才华得到汇合，即使从前鼓刀，也必然能够伸展。后来朱买臣将要在长安供职，恰逢风云际会而崛起。他在明君面前施展高明谋略，与公卿交往并列。富贵之后回到故乡，穿着绣有黼纹的衣服，驾驭四马奔驰。遇到被遗弃的妻子处在卑微道路上，内心凄恻悲伤而郁结。触及夫妻过去的感情，便把她载在后车上施恩。使那美人惭愧悔恨，最终怀羞而死。可叹君子已经显达，却嘲笑妇人愚昧无知。她不懂神龙的变化，竟曾在沟中讥笑他有朝一日的际遇。她拿从前的话反过来争辩，怨恨彼此荣华不同。过去已经断绝，如今也不能再挽留，只希望黄泉之下或许还能相从。那些群小尽情欺侮他，每逢这种事情便都如此。应当抚循时运的晦暗以等待养成，贵在委曲周旋而善于保全自身。《闺哀赋》一篇 室人苏氏，十六岁嫁给我。她夜里警醒以自修德行，具有“鸡鸣”所赞的贤德；挽车汲水，洁净如齐少君。她帮助我专心闭门治学，已经十年了。正当我把乐羊妻的贤德寄托在她身上时，却忽然遭逢庄生丧妻般的悲痛。清静闺房空空独处，令我内心悲伤。我用泪水濡湿笔毫，抒发哀痛写成此赋。赋中说：‘悲伤啊！凄凉啊！我美丽的灵秀女子，生长在吴地的淑善乡里，以美玉般的光彩形成姿态。美好安静而娴雅，不是奇伟逸丽之人可以偶然相比。正值阳光明媚、桃花盛开的三月，你整理车帷嫁到我家。那时我正修治宏大的光明事业，你温柔婉顺，和我共同欢乐。怀抱恭敬明智之心周旋处事，显现秀美温和的妙好仪态。举止委婉容庄，动作从容有度；服饰华美，端庄徐缓。才智义行可比扬雄、司马相如，贤惠典范可比吕荣。疲倦时仍以羞涩的馈食使我安心，调理时令、养蚕织衣以奉献。体恤我的忧愁愠苦，献上芬芳言语使我解忧取乐。珍爱真挚深厚的感情，恩爱缠绵，正如成双相随的比目鱼。遇到出行的命令，便驾车远游；我恋恋不舍、哭泣为你送行。话还没有说完便先哽咽，忍着艰难上前牵住你的衣袖。心中包藏着离别之情而缠绵难舍，天天焦急惶恐，闭门独处。旧日远行的魂魄飘摇荡漾，遥远迷惘而思念归来。每当在遥远空旷处与你偶然相逢，仿佛璇玉粉末可以稍解饥渴。’ 以欢笑相伴，愿形影不离；发誓像琴瑟和谐一样共同老去，相信终身欢乐可以期待。为什么美丽的女子命运不佳，竟然病势急剧而抱病不愈？凛冽凄清的冬天延续到春天，煎煮汤药、服食饵药的方法极多。病体衰弱而盼望痊愈，忽然病情加重，侵逼而愤懑叹息。命运凋残短促而多灾多难，悲伤地看着生命渐渐走向终点。知道红颜必定会衰尽，又能怎样含泪皱眉地观看呢？依仗君子尚未报答的深情，惶恐地看着她在夜路上坠落。即使匆匆离去又有什么可怜惜的呢？我抚慰爱人，徘徊不忍离开。她纤细的双手紧紧握着我，万般情意郁结，无法尽数倾诉。指着大海发誓以表恩情，为什么深情还会枯竭？她悲痛呻吟，深深依恋，内心使我忧困不堪。姿态临近死亡却更加美丽，诉说将要诀别，悲闷呜咽。她一遍又一遍地拉住我、呼唤我，反复嘱咐我、思念我。她说自己已经枯槁、羸弱，不能活了；泪水沾湿流落，最终弃我而去。幽深宽大的房间顿时空弃，绚丽的锦衣也被抛下。明亮的镜子蒙上尘埃，华美高峨的妆饰也停止了。摆满丰盛菜肴却无人举箸，昏暗的灯光依然闪烁。把亡魂送到山中墓宫，种下萧萧的白杨。惊觉夫妻同游的日子没有多少，忽然她已埋藏在黄泉。打开金色墓门想寻找她，忧愁曲折而深远，难以估量。凭借虚无之境凝聚思念，仿佛她明丽的容色就在身旁。那清晰有韵的身影繁茂美好，片刻间又飘摇远去。仿佛听见她如兰花般的言语，仍袭来平生的莹洁芳香；她形成可供珍爱的玉美容颜，转眼顾盼便又杳然无踪。片刻间仿佛庄严地出现在眼前，急切追寻却无处可遇。寂静地沿着中庭台阶寻觅足迹，悲伤地回望，独自哀痛。想攀取明月却不能，系住流风却只能任其彷徨。情思烦乱纠结、缠绕不解，想排遣迷惘却不能忘怀。向众侍者询问幽深的思念，感伤低头，泪水滂沱。燕子参差飞行令人销魂，花朵妖娆反使人断肠。牵起流苏仿佛与她相伴，抱着孤独的被子感到凄凉。梦见她头饰轻扬、姗姗而来，素面明丽，乘风飞翔。陈说心中衷情，仰面对苍天发誓。虽然情意缠绵而文辞美好，醒来却只有孤独一人仰卧在床。心志空旷迷惘而郁暗，内心苦涩厌恶，像被刺伤。厌倦了奔走延续的美好情感，再没有神女般的艳丽可以相配。难道美好的容貌不能再见了吗？想到她的闺中德行，再没有人能够匹敌。每每空自迟疑沉吟，仍像漂泊在异乡；怀疑美人远在千里之外，希望还能见到她，使我心安。看遍各种新鲜事物，为什么快乐不能长久？早晨是云、傍晚是雨，希望还能看见她衣襟佩饰的光彩。默默凝神，寂静深远，仿佛越过瑶台来到天帝身旁；左边亲近西王母的乐舞，右边与凤凰周旋。返回福庭而徘徊不去，每每回头看我在下界茫然。思念浩大无边却有谁相信？没有人能在昏暗荒远之处探寻真相。想来有生之物终究同归于尽，这本是造化的大常理。她迅速离我而去，突然先行死亡，留下无边无际的长久愁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