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十九
生气可谓乘矣。本骸可谓得气矣。何唐之祚卒移于五代,宋之祚卒移于胡元?陵寝之地,今为蔓草牧羊之所,而帝王之后或流而为氓伍,化而为仆隶,而遗体不为之受荫乎?帝王不能荫子孙以帝王,则知公侯不能荫子孙以公侯,朱顿不能荫子孙以朱顿也,亦明矣。又曰: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古人聚之使不散,止之使不行,故谓之风水。风水之法,得水为上,藏风次之。予以其说为虗也?夫地气流行,何所不贯?毫发之块,膏润咸达者也。若无风之地,草木荣丽;多风之地,草木凋落。斯乃可谓乘风则散也。今观无风之地,草木荣丽;多风之地,草木未尝不荣丽也。若水之此方,草木盛长;水之彼方,草木不生。斯乃可谓界水则止也。今观水之此方,草木盛长;水之彼方,草木未尝不盛长也。大地之气,充霄塞汉,非风之所能散;贯金通石,非水之所能止。况风亦气也,以风乘气,是谓以气入气。以气入气,可谓之聚,不可谓之散也。水者,气之液也。气行土中,独不行于液中乎?陆有草木,水有萍藻,生气未尝为之间隔也。山譬人之骨也,土譬人之肉也,水譬人之血脉也。气行乎骨肉之中,独不行乎血脉之中乎?人气无骨肉血脉之间,知地气无水土之间也。水虽界也,气安得而止乎?又曰:骨者,人之生气,死而独存。故葬者返气纳骨,以荫所生之法。予以其说为虗也?人以气聚而生气散则死,骨既朽枯,气安可返?若可纳气,人应再生,人不再生,是气不返骨,骨不纳气之征也。又曰:千尺为势,百尺为形势。来形止,是谓全气。以止为气之全,则以行为气之不全矣。蜿蜒曼衍之地,皆亏缺消虗之所,万物宜不育产可也。今蜿蜒曼衍势行之地,未尝不产乎物,则气未尝不全也。又曰:地有吉气,随土所起,以起为吉,则以伏为凶矣。天下之地隆起者少,平伏者多,是吉气少而凶气多也。气一而巳吉则俱吉,凶则俱凶。一起一伏,千伏千起,是一吉而间一凶,千凶而乱千吉也。纷纭错糅,坤元之气,岂其然乎?既以平伏为凶,则今城郭人民之居,何多居于平伏至凶之地乎?城郭人民居于平伏之地者,未尝皆凶;居于隆起之地者,未必皆吉。山乡之民,未必皆富且贵;平乡之民,未必皆贫且贱。是以起伏为吉凶者,虗也。又曰:左为青龙,右为白虎,前为朱雀,后为玄武。玄武垂头,朱雀翔舞,青龙蜿蜒,白虎蹲踞,势形反此,法当破死,予以其说为非也。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之说,本起于天文之家。天文家以角、亢、氐、房、心、尾、箕东方七宿为苍龙;斗、牛、女、虗危、室、壁北方七宿为玄武;
译都请来天下最精巧的工匠,选用天下最尊贵的穴地,又选定最吉利的日辰,可以说占卜严密、审察周详到了极点。这样说来,生气可以说已经承受了,先人的遗骸也可以说已经得到地气了。为什么唐朝的国运最终还是转移到五代,宋朝的国运最终还是转移到胡元?如今陵寝之地已经成了蔓草丛生、牧羊放牧的地方,而帝王的后代有的流落成为平民,有的变成奴仆,难道后代的遗体没有因此受到荫庇吗?帝王不能荫庇子孙使他们世代为帝王,那么就明白公侯不能荫庇子孙使他们世代为公侯,朱、顿的后代也不能荫庇子孙使他们世代为朱、顿了。术士又说:气遇风就会散,遇水界隔就会停止。古人使它聚集而不散,使它停留而不流行,所以叫作风水。风水的方法,以得到水为上,藏住风为次。我认为这种说法是虚妄的。地气流行,哪里不能贯通?即使细如毫发的土块,也都能得到滋润。没有风的地方,草木繁茂鲜丽;风多的地方,草木凋零,这才可以说是遇风就散。可是现在看没有风的地方,草木繁茂;风多的地方,草木也未尝不繁茂。水在这一边,草木茂盛生长;水在那一边,草木不生,这才可以说是遇水界隔就停止。可是现在看水的这一边,草木茂盛;水的另一边,草木也未尝不茂盛。大地的气充满天空、塞满银河,并不是风所能吹散的;它能贯穿金属、通达岩石,并不是水所能阻止的。况且风也是气,用风来承受气,这叫作以气进入气。以气进入气,可以说是聚集,不能说是散失。水是气的液态,气运行在土中,难道偏偏不能运行在液体中吗?陆地上有草木,水中有浮萍水藻,生气从来没有被它们隔断。山好比人的骨骼,土好比人的肌肉,水好比人的血脉。气运行在骨肉之中,难道偏偏不能运行在血脉之中吗?人身的气不存在于骨、肉、血脉之间,便可知道地气也不存在于水土之间。水即使能够界隔,气又怎么会因此停止呢?术士又说:骨是人身的生气,死后只有骨还存在。因此下葬是使气返回、纳入骨中,以荫庇生者的方法。我认为这种说法是虚妄的。人因为气聚集而生,气散失就死;骨头既然已经腐朽干枯,气怎么能够返回?如果能够纳气,人就应当再次活过来;人不能再生,正是气不会返回骨中、骨也不能纳气的证明。术士又说:千尺是形势,百尺是形;形势来到并停止,叫作气势完整。把停止看作气的完整,就等于把流行看作气不完整。那些蜿蜒曲折、绵延展开的地方,都应是亏缺、消散、空虚之处,万物理应不能生长繁殖。可是如今蜿蜒绵延、形势流动的地方,未尝不生产万物,那么气也未尝不完整。术士又说:土地有吉气,随着土势隆起;把隆起说成吉,就把平伏说成凶了。天下土地隆起的少,平伏的多,这样一来吉气就少而凶气多。气本来是统一的,吉则处处皆吉,凶则处处皆凶。一起一伏,千处平伏、千处隆起,就成了一处吉气间杂一处凶气,千处凶气混乱千处吉气。这样纷纭错杂,难道大地生成万物的气会是这样吗?既然把平伏说成凶,那么如今城郭和百姓居住的地方,为什么多在平伏而最凶的土地上?城郭百姓住在平伏之地,未尝都凶;住在隆起之地,也未必都吉。山地乡里的百姓,未必都富贵;平原乡里的百姓,也未必都贫贱。因此把隆起、平伏作为吉凶的依据,是虚妄的。术士又说:左边是青龙,右边是白虎,前面是朱雀,后面是玄武;玄武垂头,朱雀飞舞,青龙蜿蜒,白虎蹲踞;如果形势与此相反,按风水法就应当破败死亡。我认为这种说法不对。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说法,本来起源于天文家。天文家把角、亢、氐、房、心、尾、箕东方七宿称为苍龙;把斗、牛、女、虚、危、室、壁北方七宿称为玄武;
奎、娄、胃、昴、毕、觜、参西方七宿为白虎;井、鬼、柳、星、张、翼、轸南方七宿为朱雀。即史所谓东宫苍龙房心,南宫朱雀权衡,西宫参为白虎,北宫玄武虗危者也。凡天星之名,皆天文家以人物形器名之,而实无其形。况二十八宿随天而运,初无定方,今借以为东西南北之定象,固巳非矣。至以东方为青龙,实求其蜿蜒之状;西方为白虎,实求其蹲踞之状;南方为朱雀,实求其翔舞之状;北方为玄武,实求其垂头之状,则诬谬之甚也。仰观天文,东方七宿果有青龙之蜿蜒乎?南方七宿果有朱雀之翔舞乎?西方七宿果有白虎之蹲踞乎?北方七宿果有玄武之垂头乎?天象无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之实,则地势不当求蜿蜒、蹲踞、翔舞、垂头之形也。况天之东方七宿常名为青龙,西方七宿常名为白虎,未或之改也。今一山也,北墓目之为朱雀,南墓目之为玄武,东墓目之为白虎,西墓目之为青龙,是于一山之间而可为四象之目,无是理也。既欲其蜿蜒,又欲其蹲踞;既欲其垂头,又欲其翔舞。是则山虽人可造为朝营夕设,亦难为众墓形。势之各给也,况青龙吉也?何又嫌其嫉主?白虎凶也,何又乐其蹲踞?是皆诘之而可穷者也。又曰:土以红、黄、紫为生气,以青、黑为死气。予以其说为虗也。按《禹贡》:兖州厥土黑,徐州厥土赤埴坟,梁州厥土青黎,雍州厥土惟黄壤。则天下之土,惟徐、雍为黄赤,则惟徐、雍为生气吉善可葬之地;惟兖、梁为青黑,则惟兖、梁为死气灾恶不可葬之地。若然,则天下之人死者,皆当求徐、雍而葬之可乎?然未闻徐、雍多墓,而兖、梁无墓也。兖、梁之人死者所葬者,皆青黑之土矣。未闻兖、梁之人皆罹灾受祸、履贫蹈贱、覆家绝宗如堪舆人之说也。今兖、梁之人仍多富贵吉庆之族,则青黑土为死气之说为无验也。又观宣圣之墓在兖州曲阜之孔林,颜子之墓在兖州之防山,孟子之墓在兖州之四基山,皆葬于黑坟死气之地也。今孔子之后世为上公,万祀不替;颜、孟之后皆有常官,天下之善祥吉庆莫大于是。是青黑土为死气之说为无验也。又其法以山形之圆者为金,方者为土,曲者为水,顶圆身耸者为木,尖峭者为火。支脉之行,以相生为吉,以相克为不吉。予以其说为虗也。设使后山为金,前山为木,是为金之克木。金既克木,则后山产物,前山不能产物,斯为验矣。未闻前后两山相依,圆者产物,顶圆身耸者不能产物也。五形之山皆能产物,各擅生气,则相生相克之说为无验也。况世有贫而无墓之家,往往出草茅而公卿,由布素而台阁。此其遗体果受何荫而然也?且同一祖墓也,或父贫而子富,或子贱而孙显,或孟夭而季寿,或兄华而弟枯。以为父子子孙、孟、季、兄弟同一遗体也。以为本骸得气耶?则父不宜贫,子不宜贱,孟不宜夭,弟不宜枯,而有不受其荫者也。以父子子孙、孟、季、兄弟有贫富、贱显、寿夭、华枯之不同,则以遗体受荫之说为无征也。世人欲信。其说试先观于堪舆之人乎?堪舆之人为其祖先父母相度坟兆,安厝棺椁,必竭目力之巧,尽心思之营,过于为人相度,当百倍矣。而卒无一人之富,一姓之显者,不过朝游暮陟,餬口四方,鼓舌扬唇,资生巨室而巳堪舆之人既不能相善墓而福利其身与其子孙,则必不能与人相善墓,利人之身与其子孙也。此其术之诞假明着大验也。推原其始,不过因人情之浇坏,世皆希慕富贵之人,学究之徒觊为卿相,倚桑之女庶为后妃,搴旗之辈思为建牙,不轨之徒仰为王侯,故术者造为不经之说,迎其情,中其欲,预为之兆,远为之期,故得行其术而窃其赀尔。长掊夺之风,作叛乱之气,起非分之望,腾无将之心,甚非国家之福也。今一世之人方且罗网于其内,如梦不寤,如醉不醒,虽圭璋特达之士,亦且甘其诬伪之说,而亦何罪于庸庸琐琐贪污细下之人乎?难术家以八字射决论一首
译把奎、娄、胃、昴、毕、觜、参西方七宿称为白虎;把井、鬼、柳、星、张、翼、轸南方七宿称为朱雀。这就是《史记》所说的东宫苍龙房、心,南宫朱雀权、衡,西宫参为白虎,北宫玄武虚、危。凡是天上星辰的名称,都是天文家根据人物、器物的形状来命名的,实际上并没有那些形状。何况二十八宿随着天体运行,原本没有固定方位;如今借它们作为东西南北的固定象征,本来就已经不对了。至于把东方说成青龙,实际上是要寻找蜿蜒的形状;把西方说成白虎,实际上是要寻找蹲踞的形状;把南方说成朱雀,实际上是要寻找飞舞的形状;把北方说成玄武,实际上是要寻找垂头的形状,那就更加荒谬了。抬头观察天文,东方七宿果真有青龙蜿蜒的形状吗?南方七宿果真有朱雀飞舞的形状吗?西方七宿果真有白虎蹲踞的形状吗?北方七宿果真有玄武垂头的形状吗?天象中既没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实体,地势就不应当寻求蜿蜒、蹲踞、飞舞、垂头的形状。何况天的东方七宿一向称为青龙,西方七宿一向称为白虎,从来没有改变过。如今同一座山,北面的墓地把它看作朱雀,南面的墓地把它看作玄武,东面的墓地把它看作白虎,西面的墓地把它看作青龙;这样在一座山之间,竟可以有四种象的名称,这是没有道理的。既要它蜿蜒,又要它蹲踞;既要它垂头,又要它飞舞。这样一来,即使山能够早上建成朝向、晚上设置形势,也很难同时成为众多墓地所要求的形状。各处形势本来就各不相同,何况青龙既然是吉祥的,为什么又嫌它嫉妒主人?白虎既然是凶象,为什么又喜欢它蹲踞?这些说法一一追问,就可以把它们驳倒。术士又说:土色以红、黄、紫为生气,以青、黑为死气。我认为这种说法是虚妄的。考察《禹贡》:兖州的土是黑色,徐州的土是赤色而黏厚,梁州的土是青黑色,雍州的土只是黄色土壤。那么天下的土,只有徐州、雍州是黄、赤色,只有徐州、雍州才是有生气、吉善、适合安葬的地方;只有兖州、梁州是青、黑色,只有兖州、梁州才是死气充盈、灾祸凶恶、不能安葬的地方。如果这样,天下人死后都应该寻求徐州、雍州安葬,可以吗?然而没有听说徐州、雍州墓多,而兖州、梁州没有墓。兖州、梁州死去的人所葬的,都是青黑色的土。也没有听说兖州、梁州的人都遭灾受祸、陷于贫贱、家族覆亡,像堪舆家所说的那样。如今兖州、梁州仍然有许多富贵吉庆的家族,那么青黑色土地属于死气的说法就是没有验证的。又看宣圣孔子的墓在兖州曲阜的孔林,颜子的墓在兖州防山,孟子的墓在兖州四基山,都是葬在黑色土壤、所谓死气之地。如今孔子的后代成为上公,万世祭祀不曾废止;颜子、孟子的后代也都有固定官职,天下的善祥吉庆没有比这更大的。这就说明青黑土是死气的说法没有验证。风水术又把山形圆的称为金,方的称为土,弯曲的称为水,山顶圆而山体高耸的称为木,尖峭的称为火;山脉支脉的走势,以相生为吉,以相克为不吉。我认为这种说法是虚妄的。假设后山属金,前山属木,这就是金克木;金既然克木,后山所产的东西应当能生长,前山就不能生长,这样才算得到验证。可是从未听说前后两山相依,圆形的山能生产万物,而山顶圆、山体高耸的山就不能生产万物。五种形态的山都能生产万物,各自都有生气,那么相生相克的说法也没有验证。何况世上有些贫穷而没有墓地的家庭,往往有人从草野平民中成为公卿,从平民布衣中登上台阁。这些人的遗体究竟承受了什么荫庇,才会这样呢?况且同一座祖坟,有的父亲贫穷而儿子富有,有的儿子卑贱而孙子显达,有的长子夭折而幼子长寿,有的哥哥显荣而弟弟困顿。父、子、孙、长子、幼子、兄弟既然同出于同一遗体,若说先人的遗骸得到地气,那么父亲不应当贫穷,儿子不应当卑贱,长子不应当夭折,弟弟不应当困顿;然而仍有不受荫庇的人。既然父子、子孙、长幼、兄弟之间有贫富、贵贱、寿夭、荣枯的不同,那么遗体受到荫庇的说法就是没有依据。世人想要相信这种说法,不妨先看看堪舆家自己吧。堪舆家为祖先父母勘察墓地、安置棺椁,一定竭尽目力的技巧,耗尽心思经营,比替别人勘察墓地还要用心百倍。然而最终没有一个人因此富有,也没有一个家族因此显赫,不过早上出游、晚上登山,四处奔波糊口,卖弄口舌,靠大户人家供养自己罢了。堪舆家既然不能为自己选到好墓,使自身及子孙得到福利,那么也一定不能为别人选到好墓,使别人的自身及子孙获利。这就是这种术法荒诞虚假的明显证据。追究它的起源,不过是因为人情日益浇薄,世人都羡慕富贵:读书人希望成为卿相,倚桑采桑的女子希望成为后妃,夺旗作战的人希望拥有建牙开府的地位,不守法的人仰望成为王侯。因此术士编造不合常理的说法,迎合人的情感,满足人的欲望,预先替他们制造征兆,遥远地许诺期限,因而能够施行这种术法,窃取他们的钱财。这会助长掠夺的风气,形成叛乱的气势,产生非分的欲望,滋长无视君上的野心,实在不是国家的福分。如今世上的人正被罗网困在其中,像做梦却不醒,像醉酒却不清醒;即使是品德高尚、才华出众的人,也甘心接受这种欺骗虚假的说法,那么对那些平庸琐屑、贪污卑下的人又有什么好责怪的呢?《驳术士以八字推断命运》一篇
今之术家为珞琭三命之说者,以人肇生年月日时支干次列四柱,谓之八字。其法务取诸五行之平建,日干为身主,年为根干,月为提纲,时为翼佐,以三者支干加临于日,因其旺弱用忌而消详之。其克乎日干者为官星为子,其生乎日干者为印绶为父母,日干之所克者为才为妻。然是三等,又以阳见阳为偏,阳见阴为正也。日干之所生者,偏为食神,正为伤官,与日干雷同者,偏为比肩,正为劫财为兄弟。又以十干为天元,十二支为地元,支下所藏如子中壬癸水,丑中癸水辛金,巳土之类为人元。以逐岁干支加临为流年,以十年干支加临为大运。专以五行生克为论者,谓之子平家。其为耶律之说者,以二十八宿为天经,四余为地纬,日月五星为七政,于肇生之日分宫配垣,以所躔生克而论剖吉凶者,谓之五星家。治其术者,上自京师大藩,每方不啻千万,虽乡邑之小,亦有百辈盘集以蚕食于其间。大抵多楚越之人也。盖由尽一世之人承迷袭暗,举皆崇信而乐尚之。自公卿至于民庶,一切没溺其必验,引荐者为之先容,延欵者为之倒屣。凡诞举一子,经营片事,罹构末疾,角鬬天水之官,服贾干利,求名莫不取决于斯流。是以工学而餬食者纷纷也。究而言之,是乃诳惑诙妄之术尔,君子不道也。人之生也,富贵贫贱生死寿夭,皆已冥宰而默定,特非人之所能预识尔。萧条亭长歘起帝王,憔悴织夫俄登将相,莫为而为,时至自成。所谓造化之神茫杳不测也。今星命之家则以人之贵富贫贱生死寿夭皆可终身了了前决而先定,操方寸之纸断百年之数,则是造化之神反司于庸夫之手,圣人难明而顺受者皆可左契而取也。有皇上帝乃失玄运之权矣,宁有是乎?其术八字雷同者,则贵富贫贱生死寿夭同其决射可也。今夫天子之生其为年月日时将尽遏天下之生者,而独生之耶?抑亦有同之者耶?四海九州岛之寥廓,穷隅遐壤之众黟,其为八字上与天子雷同者,不知几何矣。使凡与天子雷同者,皆得贵为天子,其术斯验也。苟为不然,此其术之不可信也。予尝执此以诘术人沈生,沈生曰:「天子不言命,超乎五行之外者也。」其言似矣。予又诘之曰:「天子而下,不有世袭为王、为公、为侯、为伯、为挥户者乎?今之天下若人也,不啻数万辈矣。皆生而享成爵、食定禄者也。其生之年月日时也,亦将尽遏天下之人,使之不生而独生之乎?抑亦有同之者乎?」若人也,数万辈,则同其年月日时者,不啻百万辈矣。则百万之民,何不尽得为王、为公、为侯、为伯、为挥户也?不能尽得为王、为公、为侯、为伯、为挥户,斯八字之说无验也。沈生曰:「先生且休矣,仆诚无以应先生矣。」则又诘之曰:「尔治子平之学者,必自信其术之必然,而后可以望人之信之也。尔今不先自信其术矣,而何以望人之信之也?」沈生曰:「何谓也?」予曰:「汝苟自信其术也,必当自审其八字,于某年月日为财者相旺而宜于金钱也,于某年月日为财者衰虚而不利于金钱也,则当止择其飨利之年月与日而为之列肆行游以求之,其不利之年月与日为之闭关息趾可也。今尔岁无不求之月,月无不求之日,劳劳皇皇奔走于尘埃,伺候于台府,浮翱于国都,盖无旷时矣。岂将尔之年月与日尽宜于金钱者乎?不尽宜于金钱而尔辈求之不置,盖缘自本不信其术,何时必利,何时必不利,故一切冐昩而求之,则是巳先不信其术矣,安能望人之信之也?」沈生曰:「先生且休矣,仆诚无以应先生矣。」或曰:「然则日者之言往往昭验者,何也?」予曰:「其验者,乃其操术之巧耳,非有决然之数可凭而验也。天下之惑溺于是久且深矣,何谓操术之巧?」夫人之生斯世也,其身之所遭,不过贫也,富也,贱也,贵也,生也,死也,寿也,夭也。大要八端而巳天下之人,不贫则富也,不贵则贱也,不死则生也,不寿则夭也。术者操此八言而曰:「尔贫,尔富,尔贵,尔贱,尔生,尔死,尔寿,尔夭。」曰:「尔贫,尔富也。」其不贫不富者已矣,其贫者、富者则辏合其言而验矣。曰:「尔贱,尔贵也。」其不贱不贵者巳矣,其贱者、贵者则辏合其言而验矣。其于死生寿夭也,亦然。盖其所执者八端,而尽古今,合天下之人,咸槩于此矣。凡扣其术者,不辏验其言贫,则辏验其言富;不辏验其言贱,则辏验其言贵;不辏验其言生,则辏验其言死;不辏验其言寿,则辏验其言夭。非术者之能言贫贱富贵生死寿夭也,人自以其贫贱富贵生死寿夭辏合而验之也。何必日者?即使不辨菽麦、不识奇觚之人,使之列日者之肆,有咨命禄者,皆告之亨吉,则千万人之中必有亨吉者矣。
译如今术士中讲珞琭三命之说的人,把人的出生年、月、日、时的天干地支依次排列成四柱,称为八字。他们的方法,致力于考察五行是否平衡,以日干为自身的主宰,以年柱为根基,以月柱为提纲,以时柱为辅助,把年、月、时三柱的干支与日柱相配合,再根据五行的旺衰、宜忌详细推断。克制日干的称为官星、子女,生助日干的称为印绶、父母,日干所克制的称为财、妻。不过这三类又以阳干遇阳干为偏,阳干遇阴干为正。日干所生的,偏者称为食神,正者称为伤官;与日干同类的,偏者称为比肩,正者称为劫财、兄弟。又把十天干称为天元,十二地支称为地元,把地支下面所藏的天干,如子中藏壬、癸水,丑中藏癸水、辛金、巳土之类,称为人元。把每年天干地支加临命局称为流年,把每十年的干支加临命局称为大运。专门以五行生克来论命的,称为子平家。属于耶律一派的说法,把二十八宿作为天经,把四余作为地纬,把日、月、五星作为七政,在出生之日分配宫位、确定星垣,根据星宿运行及生克来推断吉凶的,称为五星家。研究这种术法的人,上至京师和大藩镇,每一方不下数千万人;即使在乡邑小地方,也有上百人聚集其间,像蚕食一样谋生。他们大多是楚、越一带的人。这大概是因为世上一代又一代的人承袭迷信、沿袭昏暗,几乎全都尊崇相信并乐于推重这种术法。从公卿到平民,无不沉溺其中,认为它一定灵验;介绍人替他们先行通报,邀请他们的人甚至倒屣相迎。凡是刚生下一个孩子,筹办一件事情,遭遇小病,争论天水一带的官职,出门经商求利,求取功名,没有不向这一类人询问决定的。因此学习这种技术、靠它糊口的人纷纷出现。究其根本,这不过是欺骗迷惑、荒诞妄诞的术法,君子不应谈论它。人的出生,富贵贫贱、生死寿夭,都已经由冥冥之中的主宰暗中安排,只是人不能预先知道罢了。萧条的亭长忽然兴起成为帝王,憔悴的织布工很快登上将相之位;并非人为努力却成就了,时机一到自然成功。这就是所谓造化的神妙,深远而不可测。如今星命家却认为人的贵富贫贱、生死寿夭都可以一生一世清楚地预先断定,凭方寸大小的一张纸判断百年命数;这样一来,造化的神明反而掌握在庸俗之人的手里,圣人难以明白、只能顺受的事情,都可以用契券一样的命书取得了。这样一来,皇天上帝反而失去了掌管玄妙运行的权力,难道会有这种道理吗?如果八字相同的人,其贵富贫贱、生死寿夭也应当接受同样的推断,那么天子出生的年月日时,难道会把天下所有人的出生都阻止,只让天子一个人出生吗?还是也有与天子八字相同的人呢?四海九州如此广大,偏远角落、遥远土地上的众多百姓中,八字上与天子相同的,不知有多少。如果凡是八字与天子相同的人都能尊贵为天子,那么这种术法才算灵验。假如不是这样,这种术法就不可信。我曾经拿这个问题责问术士沈生,沈生说:“天子不谈命,是超出五行之外的人。”这话似乎有道理。我又责问他说:“天子以下,难道没有世袭为王、公、侯、伯、挥户的人吗?如今天下像这样的人,不下数万人。他们生来就享有既成的爵位、领取固定的俸禄。他们出生的年月日时,难道也会把天下所有人的出生都阻止,只让他们独自出生吗?还是也有与他们相同的人呢?”像这样的人有数万人,那么与他们出生年月日时相同的,至少有数百万人。既然如此,数百万百姓为什么不能都成为王、公、侯、伯、挥户呢?既然不能都成为王、公、侯、伯、挥户,那么八字之说就没有验证。沈生说:“先生暂且不要再说了,我实在无法回答您。”我又责问他说:“你研究子平之学,一定先相信自己的术法必然正确,然后才可以希望别人相信它。你如今连自己的术法都不先相信,又凭什么希望别人相信它呢?”沈生说:“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说:“你如果真的相信自己的术法,就应当先审察自己的八字:某年某月某日,财星旺盛,适合求取钱财;某年某月某日,财星衰弱空虚,不利于求财。这样,你就应当只选择有利于获利的年月日,开店、出行来求财;在不利的年月日,则闭门不出、停止行动。可是如今你一年之中没有一个月不求财,每个月没有一天不求财,辛劳惶急地奔走在尘土之间,侍候官府,游走京城,几乎没有空闲的时候。难道你的年月日全都适合求财吗?既然不可能全都适合求财,而你们却仍不停地求取,只是因为你们本来就不相信自己的术法,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定有利、什么时候一定不利,所以一概冒昧求取;这就说明你已经先不相信自己的术法了,又怎么能希望别人相信它呢?”沈生说:“先生暂且不要再说了,我实在无法回答您。”有人问:“既然如此,为什么算命先生的话往往明显应验呢?”我说:“它能够应验,只是因为他们运用术法的技巧巧妙,并不是因为有确定不移的命数可以凭借而应验。天下人受这种说法迷惑沉溺其中,已经很久很深了。什么叫作运用术法的技巧巧妙呢?” 人生活在这个世上,身体所遭遇的情况,不过是贫、富、贱、贵、生、死、寿、夭,大体只有这八种。天下人不是贫穷就是富有,不是尊贵就是卑贱,不是死亡就是生存,不是长寿就是夭折。术士掌握这八个词,说:“你贫穷,你富有,你尊贵,你卑贱,你活着,你死亡,你长寿,你夭折。”他说:“你贫穷,或者你富有。”那些既不贫穷也不富有的人就不算了;贫穷的人、富有的人便与他的话相合,于是说中了。他说:“你卑贱,或者你尊贵。”那些既不卑贱也不尊贵的人就不算了;卑贱的人、尊贵的人便与他的话相合,于是说中了。关于生死、寿夭,也是这样。他所掌握的不过八种情况,却把古今、天下所有人都概括在其中。凡是去询问他的人,不与“贫穷”相合,就与“富有”相合;不与“卑贱”相合,就与“尊贵”相合;不与“生存”相合,就与“死亡”相合;不与“长寿”相合,就与“夭折”相合。不是术士能够说出人的贫贱富贵、生死寿夭,而是人们用自己的贫贱富贵、生死寿夭去附会、验证他的话。何必一定要算命先生呢?即使让一个不辨菽麦、不识奇觚的人坐在算命摊上,有人来询问命禄,他都告诉对方将会亨通吉利,那么千万人中也一定会有亨通吉利的人。
其亨吉者则以厥人为昭验也。皆告之窒困,则千万人之中必有窒困者矣。其窒困者则以厥人为昭验也。有咨商贾者,皆告之倍利,则千万人之中必有倍利者矣。其倍利者则以厥人为昭验也。皆告之赀丧,则千万人之中必有赀丧者矣。其赀丧者则以厥人为昭验也。有咨疾疚者,皆告之眉耉,则千万人之中必有眉耉者矣。其眉耉者则以厥人为昭验也。皆告之凋殒,则千万人之中必有凋殒者矣。其凋殒者则以厥人为昭验也。殊不知列肆之人,乃不辨菽麦、不识奇觚者也。人自以其亨吉、窒困、倍利、赀丧、眉耉、凋殒而辏合验之尔。由是观之,则斯术也可以不挟筹策、不谈五行、不陈众曜,而可以论人者也。可见斯术之诳惑而诙妄也。且天之生人,无异于生物。人之生也,既有年月日时,则物之生也,亦有年月日时也。人之年月日时可据以为凶吉,则物之年月日时亦可据。为凶吉者也,则鱼之育子,一生累万累万之子,累万之鱼也。万鱼之生,同时而散于江湖也。其果一鱼中罟,而万鱼俱中罟耶?豚豕之孕,鸡雏之出,同时而生,常有十余。其割而烹之,果有先后耶?抑亦同时而割烹之耶?其中罟割烹不同,则其生年月日与时无据也。知生物之年月日时无据则知生人之年月日时亦无据也。且天之生人,阴阳之交,五行之会无所不具者也。今日者,于八字之中,无甲乙寅卯者,则曰无木;无丙丁巳午者,则曰无火;无戊巳辰戌丑未者,则曰无土;无庚辛申酉者,则曰无金;无壬癸亥子者,则曰无水。若云无木,必其人之内焉无肝,外焉无目者也。内不无肝,外不无目,则无木之言虚也。若云无火,必其人之内焉无心,外焉无舌者也。内不无心,外不无舌,则无火之言虚也。若云无土,必其人之内焉无脾,外焉无肉者也。内不无脾,外不无肉,则无土之言虚也。若云无金,必其人之内焉无肺,外焉无声者也。内不无肺,外不无声则无金之言虗也。若云无水,必其人之内焉无肾外焉无耳者也。内不无肾外不无耳,则无水之言虚也。今观八字之有缺者,其形体未尝缺也,则是五行之生未尝少也。且日者常云,金多善义木多善仁,水多善智,火多善礼土多善信。则是以无金者必无义无木者必无仁,无水者必无智,无火者必无礼无土者必无信。无义是无羞恶之心矣,无仁是无恻隐之心矣,无智是无是非之心矣,无礼是无辞让之心矣,无信是无诚实之心矣。必非人,而后可,岂有名之人也?而于斯五者,乃有多少有无之分乎?其论六亲亦以四柱为之准验以印绶为父母,则无印绶者,将谓人非属毛离里者乎?以比肩为兄弟,则无比肩者,将谓举无目「鸟鸰急难者。乎以财为妻,则释老之家未必甲乙俱无,戊己丙丁俱无,庚辛戊己俱无,壬癸庚辛俱无,甲乙壬癸俱无,巳午者乎?以官为子,则貂阉之辈未必甲乙俱无,庚辛丙丁俱无,壬癸戊己俱无,甲乙庚辛俱无,丙丁壬癸俱无,戊己者乎?君子之可干禄,果皆庚辛临于甲乙,甲乙临于戊己,戊己临于壬癸,壬癸临于丙丁,丙丁临于庚辛者乎?一财一妻也,则天子一后二妃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者,八字之中何所见乎?一官一子也,则嗣胤之繁至于累十者,八字之中何所藏乎?乐妓之命亦有正官,则若夫果正否乎?其为淫滥果皆涉犯咸桃者乎?世臣武弁果皆年挟官印者乎?鸿鴈乱离果皆丑北卯东而柱多隔角者乎?四杀库墓辰戌丑未之运果皆蹭蹬者乎?筋拘目瞽果皆木被金伤而火遭水克者乎?田畴万顷于井授之日当何验乎?纳粟买爵于乡选之代当何取乎?于父干而冲击子,可曰吾命然也,而当悖其父乎?于子干而乖背父,可曰吾命然也,而当虐其子乎?于兄弟之干而矛盾兄弟,可曰吾命然也,而当胥戕其兄弟乎?于妻之干而有配合之多也,夫可曰吾命然也,而当不修帷薄可乎?双举之子一吉一凶,一贵一贱,何以异乎?命而富也,可曰吾命然也,吾德无修不妨其富,而不义之贯镪皆可以取乎?命而贵也,可曰吾命然也,吾德无修不妨其贵,而不义之轩冕皆可以居乎?且其五星之说,系风捕景,益为诞谬,略为指斥:如日月皆一也,则曰太阳仅一,太阴有五;五星皆一也,则曰木土与水皆六,火金皆二,其理何在乎?又以十二地支布之为宫:命宫为一,财帛为二,兄弟为三,田宅为四,男女为五,奴仆为六,妻妾为七,疾厄为八,迁移为九,官禄为十,福德为十一,相貌为十二,其次第相生命名取义何所本乎?
译那些亨通吉利的人,就被拿来作为他的明显验证。若他都告诉人将会困顿,那么千万人中也一定会有困顿的人;那些困顿的人就被拿来作为他的明显验证。有人来询问经商,他都告诉对方将获双倍利润,那么千万人中一定会有人获利加倍;这个人就被拿来作为他的明显验证。若他都告诉人将要损失财产,那么千万人中一定会有人财产损失;这个人就被拿来作为他的明显验证。有人来询问疾病,他都告诉对方将长寿,那么千万人中一定会有长寿的人;这个人就被拿来作为他的明显验证。若他都告诉人将会衰败死亡,那么千万人中一定会有人衰败死亡;这个人就被拿来作为他的明显验证。人们却不知道,坐在摊上的人原本就是一个不辨菽麦、不识奇觚的人。是人们用自己的亨通吉利、困顿、获利加倍、财产损失、长寿、衰亡去附会验证罢了。由此看来,这种术法甚至可以不带筹策,不谈五行,不排列众星,就能够评论人的命运。可见这种术法只是欺骗迷惑、荒诞妄诞。况且上天生人,同生万物没有不同。人出生有年月日时,万物出生也有年月日时。既然人的年月日时可以据此判断吉凶,那么万物的年月日时也应当可以据此判断吉凶。鱼产卵时一次生出成万成万的鱼子,也就是成万条鱼。成万条鱼同时出生,散布在江湖之中,难道其中一条鱼落网时,成万条鱼都会同时落网吗?猪怀孕、鸡雏出生,同时出生的常常有十多只;把它们宰杀烹煮时,难道一定有先后吗?还是也会同时宰杀烹煮呢?既然它们落网、宰杀、烹煮的时间各不相同,那么它们出生的年月日时就没有依据。知道动物出生的年月日时没有依据,也就知道人的出生年月日时同样没有依据。况且上天生人,阴阳交合、五行会聚,无不具备。如今算命先生在八字中没有甲、乙、寅、卯,就说没有木;没有丙、丁、巳、午,就说没有火;没有戊、己、辰、戌、丑、未,就说没有土;没有庚、辛、申、酉,就说没有金;没有壬、癸、亥、子,就说没有水。假如说没有木,那么这个人内在必定没有肝,外在必定没有眼睛。可是内在并非没有肝,外在也并非没有眼睛,那么“没有木”的说法就是虚妄。假如说没有火,那么这个人内在必定没有心,外在必定没有舌头。可是内在并非没有心,外在也并非没有舌头,那么“没有火”的说法就是虚妄。假如说没有土,那么这个人内在必定没有脾,外在必定没有肌肉。内在并非没有脾,外在并非没有肌肉,那么“没有土”的说法就是虚妄。假如说没有金,那么这个人内在必定没有肺,外在必定没有声音。可是内在并非没有肺,外在并非没有声音,那么“没有金”的说法就是虚妄。假如说没有水,那么这个人内在必定没有肾,外在必定没有耳朵。可是内在并非没有肾,外在并非没有耳朵,那么“没有水”的说法就是虚妄。如今看八字中有所缺少的人,他们的形体从未因此残缺,这就说明五行之气从未减少。况且算命先生常说,金多的人崇尚义,木多的人崇尚仁,水多的人崇尚智,火多的人崇尚礼,土多的人崇尚信。这样一来,没有金的人必定没有义,没有木的人必定没有仁,没有水的人必定没有智,没有火的人必定没有礼,没有土的人必定没有信。没有义,就是没有羞耻和憎恶之心;没有仁,就是没有怜悯之心;没有智,就是没有辨别是非之心;没有礼,就是没有谦让之心;没有信,就是没有诚实之心。这样的人一定不是人,才会如此,难道还能称为有名有姓的人吗?而仁、义、礼、智、信这五种品德,难道还会有多少、有没有的区别吗?他们论六亲,也把四柱作为判断依据,以印绶为父母;那么没有印绶的人,难道要说他不是毛发附着皮肤、来自父母的人吗?以比肩为兄弟;那么没有比肩的人,难道要说他完全没有雁行手足、兄弟急难相救之情吗?原文“”“”疑为OCR乱码,所涉词语无法确定。以财为妻,那么释、老两家的人,未必分别没有甲乙、没有戊己丙丁、没有庚辛戊己、没有壬癸庚辛、没有甲乙壬癸、没有巳午吧?以官为子,那么宦官之类的人,未必分别没有甲乙、没有庚辛丙丁、没有壬癸戊己、没有甲乙庚辛、没有丙丁壬癸、没有戊己吧?君子能够求取俸禄,难道果真都必须是庚辛临于甲乙、甲乙临于戊己、戊己临于壬癸、壬癸临于丙丁、丙丁临于庚辛吗?一颗财星对应一个妻子,那么天子有一后、二妃、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这些人在八字中从哪里能够看见?一颗官星对应一个儿子,那么子孙繁衍至数十人,八字中又藏在哪里?乐妓的命局中也有正官,那么她的丈夫果真正派吗?她们的淫乱行为果真都与“咸池”“桃花”有关吗?世代为臣的武官,果真都在出生年柱带有官印吗?鸿雁般流离失所的人,果真都因为丑在北、卯在东,并且命柱多有隔角吗?行四杀、库墓辰戌丑未之运的人,果真都一定困顿失意吗?筋脉拘挛、双目失明的人,果真都因为木被金伤、火遭水克吗?拥有万顷田地的人,在井田授田之日应当怎样验证?纳粮买爵的人,在乡里选拔之时又应当根据什么判断?原文“挥户”等字样及部分干支排列疑有OCR问题,无法确定。如果父亲的天干与儿子的天干相冲,可以说“这是我的命”,于是就应当悖逆父亲吗?如果儿子的天干与父亲相违,可以说“这是我的命”,于是就应当虐待儿子吗?如果兄弟的天干彼此矛盾,可以说“这是我的命”,于是就应当互相残害兄弟吗?如果妻子的天干显示有多个相配的人,丈夫可以说“这是我的命”,于是就可以不修治闺门、不守夫妻之道吗?同胞双生的孩子,一个吉、一个凶,一个贵、一个贱,这种差异又是怎样形成的?命中注定富有,可以说“这是我的命”,即使我的德行没有修养,也不妨碍我富有,于是不义之财都可以取得吗?命中注定尊贵,可以说“这是我的命”,即使我的德行没有修养,也不妨碍我尊贵,于是不义的车马冠冕都可以享用吗?况且他们所谓五星的学说,追逐风影,更加荒诞谬误,略举几点加以斥责:太阳、月亮都各只有一个,却说太阳只有一个、太阴有五个;五星也各只有一颗,却说木星、土星、水星各有六颗,火星、金星各有两颗,这是什么道理?又把十二地支分布为宫:命宫为一,财帛为二,兄弟为三,田宅为四,男女为五,奴仆为六,妻妾为七,疾厄为八,迁移为九,官禄为十,福德为十一,相貌为十二。这种次第、相生、命名和取义,依据在哪里?
命宫何荣于二曜?财帛何耗?于土兄弟何局?三人于金田宅何失祖业?于火男女何定五二?于日奴仆何丰?于罗妻妾何荫?于木水疾厄何瘢痕?于金计迁移何客旅?于炁土官禄何卑薄?于计孛福德何减破?于火土相貌何陷弱?于日月是皆寻绎其说而不可通解者也。其宫十二人皆有之矣。廉洁之臣财帛何储?列仙之俦疾厄何论?驱走之贱奴仆何征?闺房之姬妻妾何应?不耦之辈男女何征?不毛之乡田宅何准?舟楫之子岂尽迁移诛戮之徒?岂无福德?戚施籧篨而得相貌?齐氓编庶而宜官禄?是皆寻绎其说而不可通解者也。且其援古为证,又曰:河上之惧七杀也,宣父之畏元辰也,峨眉之阐三生也,鬼谷之播九命也。魏武首风以为水火相克也,夷齐饿死以为贵值耗空也,刘阮栖隐以为印逢水木也,项籍自裁以为四大空亡也,淮阴见缚以为天地转杀也。凡此古人之迹,何策书之?而伊谁传之也?书之无策,传之无人,则为是言也,诚诞语也。且术者之家,以贫夭归之愚人,富豪属之贤士。盖以富而贵者目为嘉命,以贫而贱者目为丑命。则是劫钞饕餮之富,莽操懿温之贵,乃财旺生官,是其羡赏者也。尼轲之坎踬,回宪之贫窭,乃身衰遇鬼,是其嗤鄙者也。而不知人之为命,自天子至于庶人一也,无二命也。何也?民受天地之中以生,中即命也。能者养之以福,不能者败以取祸。养是中而善者,斯为嘉命也。败是中而不善者,斯为丑命也。命之嘉丑,人之福祸,在于善否之分,而非以富贵贫贱论也。使其善也,富贵亦福,贫贱亦福,无往不得,富贵贫贱皆嘉命也。使其不善也,富贵亦祸,贫贱亦祸,无往而利,富贵贫贱皆丑命也。或曰:不善而富贵之祸,善而贫贱之福,何以见其然也?予曰:子见富贵者挥攉盈侈,洋洋赫赫之盛,以为无祸之形乎?富贵而不善,则百姓怨之诅之。鬼神害之,天地损之。其心惴惴然,荏荏然,焦忧以保之。所履者危机,所趋者杀阱,所遗于子孙者,皆覆宗亡家之胚胎也。斯非其祸者乎?子见贫贱者式微凉寡,卑卑琐琐之陋,以为无福之征乎?贫贱而善,则百姓颂之,美之,鬼神护之,天地益之。其心优优然,坦坦然,熙乐而安之。所践者吉门,所升者亨阶,所遗于子孙者,皆昌族显家之基干也。斯非其福者乎?故人之为命,当以善否为嘉丑,而毋徒以富贵贫贱为也。故曰:人之命一也,一者善也,无往而非福也,无若是之纷纷也。故仲尼曰: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得而称焉。伯夷、叔齐饿死首阳之下,民到于今称之。其无得而称者,非其不善而为命之丑者乎?其称之不巳者,非其善而为命之嘉者乎?是知景公富贵,保仅一躬;而夷、齐之荣华,万世飨之也。斯言也,日者不足与语也,所以语夫儒家者流,荧惑没溺而信之者也。今也猾黠之流,则又罗集一郡一县之八字,户联家次,其贫贱富贵、生死寿夭之巳然者,皆默钤而私记之,谓之春法。凡踵肆而扣者,靡有不验。殊不知巳往则神将来并昩也。其作奸骋伪若此,而世之信之者,果哉其不智也。梦觉论一首南郭子闲居,客有操列御寇之说者,谒叩曰:“昔者郑薪人蕉鹿之事,自薪人、傍人、室人之不能明也,以及士师、郑君、国相之不能辨也,凡二千年,盈于兹矣,敢决诸子?”予曰:“仆也呼之心,吸有不识;吸之心,呼有不符。时矣,呼吸之迩且迷方也,而何以决诸二千年盈之迢杳乎?”客曰:“昔之有梦有觉也,与夫今之有梦有觉也,均也。谓夫异者,则呼吸诚吴越矣;以均者言之,虽万世瞬顷尔,而区区姬周之年,何足遐也?子其靳舍我乎,拒扞我乎,而何其托之不亶也?”予曰:“若然,则仆试梦而言之,而子试梦而听之。且夫子以人之梦也,将以躬梦之耶?抑亦有所代梦之耶?”客曰:“子何纷予之甚也!三尺之婴,咸识梦之由。夫躬也,曷有梦也,而可代之云也?”予曰:“无代之者,必有恒主也。子以人之恒主也,将奚在乎?”
译命宫为什么由二曜而显荣?财帛宫为什么会耗散?土星对应兄弟是什么格局?三人对应金星,田宅为什么会失去祖业?火星对应男女,怎么确定是五个还是两个?太阳对应奴仆,为什么奴仆会丰足?罗星对应妻妾,为什么能得到荫庇?木星、水星对应疾厄,为什么会有瘢痕?金星、计星对应迁移,为什么会漂泊在外?炁、土对应官禄,为什么会卑贱浅薄?计星、孛星对应福德,为什么会减损破败?火星、土星对应相貌,为什么会陷弱?这些说法都是反复寻绎,也无法贯通解释的。十二宫人人都有。廉洁的大臣,财帛宫中为什么还会有积蓄?列仙之流,疾厄宫又有什么可说?被驱使奔走的卑贱奴仆,奴仆宫有什么可以验证?闺房中的女子,妻妾宫有什么应验?没有配偶的人,男女宫有什么征验?不长庄稼的地方,田宅宫以什么为准?以舟船为生的人,难道都应当迁移?遭诛戮的人,难道就没有福德?容貌丑陋的人,怎么会得到相貌宫的吉应?齐国平民,怎么会适合官禄?这些也都是反复寻绎,却无法贯通解释的。况且他们援引古人作为证据,又说:河上公害怕七杀,孔宣父畏惧元辰,峨眉山人阐明三生,鬼谷子传播九命;魏武帝起初患风,是因为水火相克;伯夷、叔齐饿死,是因为贵星遭遇耗空;刘晨、阮肇隐居,是因为印星遇到水木;项籍自杀,是因为四大空亡;淮阴侯被捆绑,是因为天地转杀。这些古人的事迹,有哪一部书记录过?又是谁传下来的?既没有书籍记录,也没有人传述,却拿来作这样的说法,实在是荒诞之谈。况且术士把贫穷、夭折归给愚人,把富贵、豪强归给贤人。他们把富而贵的人看作命好,把贫而贱的人看作命丑。这样一来,靠抢劫掠夺、贪婪暴食而获得的富有,以及王莽、曹操、司马懿、石温一类人的富贵,便成为财星旺盛、生出官星,是他们所羡慕称赏的;而尼父、孟轲的坎坷,颜回、原宪的贫困,便成为自身衰弱、遇到鬼星,是他们所讥笑鄙视的。他们不知道,人的命,从天子到平民都是一样的,没有两种命。为什么呢?百姓承受天地中和之气而出生,这个“中”就是命。有能力的人善于养护它,便得到福;没有能力的人败坏它,便招来祸。能够养护这个中和之气并且行善,就是好命;败坏这个中和之气而不行善,就是坏命。命的好坏、人的福祸,在于是否行善,而不应以富贵贫贱来判断。假使一个人行善,富贵是福,贫贱也是福,无论处在什么境地都能得到福,富贵贫贱全都是好命。假使一个人不行善,富贵是祸,贫贱也是祸,无论处在什么境地都没有好处,富贵贫贱全都是坏命。有人说:不行善却富贵所遭的祸,行善却贫贱所得的福,怎样可以看出确实如此呢?我说:您看见富贵的人挥霍奢侈、洋洋得意、显赫盛大的样子,就认为他们没有遭祸的迹象吗?富贵却不行善,百姓会怨恨、诅咒他;鬼神会加害他,天地会损伤他。他的内心战战兢兢、惶恐不安,焦虑忧愁地保守富贵。他所走的道路处处是危机,所奔赴的地方处处是杀人的陷阱,留给子孙的,全都是覆灭宗族、败亡家业的根苗。这难道不是祸吗?您看见贫贱的人衰微冷落、孤单卑屈、琐碎鄙陋的样子,就认为他们没有得福的征兆吗?贫贱却行善,百姓会歌颂、美化他;鬼神会保护他,天地会增益他。他内心安闲宽舒、平坦安定,快乐地安享这一切。他所踏入的是吉祥之门,所登上的是亨通之阶,留给子孙的,全都是使族群昌盛、家门显赫的根基。这难道不是福吗?所以人的命,应当以善恶来判断好坏,不应只以富贵贫贱来判断。因此说:人的命只有一种,这一种就是善;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都不是没有福,不会像那些说法一样纷纷杂乱。所以仲尼说:齐景公有四千匹马,死后百姓没有什么可以称道他;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下,百姓直到今天还称颂他们。齐景公死后没有可称道之处,难道不是因为他不行善、命不好吗?伯夷、叔齐的名声长久不衰,难道不是因为他们行善、命好吗?由此可知,齐景公的富贵只能保全自身一世,而伯夷、叔齐的荣华却能为万世享有。这些话,不值得同算命先生谈论,只是用来告诫那些儒家一流中被迷惑、沉溺其中而相信它的人。如今奸猾狡黠之徒,又把一郡一县人的八字搜罗集中起来,按户相联、按家排列,把他们已经发生的贫贱富贵、生死寿夭暗中记下,称为“春法”。凡是后来到摊上询问的人,没有不被说中的。他们却不知道,已经过去的事情,和将来发生的事情一样,都被蒙昧混淆了。他们如此作奸、施伪,而世上相信他们的人,实在是不聪明啊。《梦觉论》一篇 南郭子闲居时,有位客人拿着列御寇的学说来拜访,问道:“从前郑国打柴人蕉鹿的事情,从打柴人、旁边的人、室内的人都不能弄清真相,一直到士师、郑君、国相也不能辨明,前后已经超过两千年,到现在仍然如此。我冒昧请您为我裁决这件事。”我说:“我用心呼吸时,吸气中有不认识的东西;吸气用心时,呼气中又有不相符合的东西。时间如此短促,呼吸之间尚且容易迷失方向,又怎么能裁决两千多年以前那样遥远、幽冥的事情呢?”客人说:“从前有梦有醒,如今有梦有醒,二者是相同的。如果说二者不同,那么呼吸之间确实如同吴国、越国那样遥远;若从相同来说,即使相隔万世也不过一瞬间罢了,区区姬周的年代又算得上遥远吗?您究竟是吝惜不肯舍弃我,还是拒绝抵挡我?为什么托辞如此不诚实呢?”我说:“如果这样,那么我姑且讲梦,请您姑且在梦中听。您认为人的梦,是要亲自梦见它呢?还是也有代替人梦见它的呢?”客人说:“您为什么把我说得这样纷乱!三尺高的婴儿都知道梦产生的缘由。既然是自身,怎么会有梦?又怎么能说有人代替他做梦呢?”我说:“既然没有代替他的人,就一定有一个恒常的主体。您认为人的恒常主体,究竟在哪里呢?”
客曰:“是无难言也。今之湛湛灵灵,能觉能知,能视能听,能食能饮,能坚能白,能喜能怒,能哀能乐,能好能恶,能是能非者,乃人之恒主也。”予曰:“所谓恒主者,一者主乎?万者主乎?常者主乎?不常者主乎?处者主乎?寓者主乎?客曰:‘故闻之圣者,一为主,常为主,处为主。’”予曰:“子以一为主也,则子之所谓觉知视听食饮坚白喜怒哀乐好恶是非,有万其众矣,是无恒一也。以常为主也,则甲觉移之乙知,乙知移之甲觉;视者移听,听者移视;食者移饮,饮者移食;坚者移白,白者移坚;而喜怒哀乐好恶是非之相移,斯须之际,幻变迭更新新,纭纭不知其几矣,是无恒常也。以处为主也,觉者去,知者来;视者去,听者来;食者去,饮者来;坚者去,白者来;喜者去,怒者来;哀者去,乐者来;好者去,恶者来;是者去,非者来;而虗明之舍交入互据,物竞寓之,是往来者皆客心也。虽邮传之应,不若是劳矣,是无恒处也。一者掩众,常者倾变,处者化寓,而子之恒主何在哉?一者掩是,众者梦也。”常者倾,是变者梦也。处者化,是寓者梦也。安得谓之非代梦也乎?是故语梦觉者,必揭指夫主也、客也之所以为梦为觉,而后可以语梦觉也。且夫世之人也,以寤而接者为觉,寐而觏者为梦。凡百岁之间,寤寐者等,则觉梦半也。将以觉者为主乎?则觉一,觉常觉处而无梦客梦者为主乎?则梦一,梦常梦处而无觉客。将以觉者为觉乎?为梦乎?以梦者为梦乎?为觉乎?吾复诹子:以觉为主也,则觉者之物可挈入梦而不为梦格;以梦为主也,则梦者之物可挈入觉而不为觉阻。今也,觉物不可梦而执也,梦物不可觉而有也。庄周之蝶,未闻泛于漆园;黄帝之弓剑,未闻佩于华胥。觉其为主乎?梦其为主乎?是觉梦者皆无恒主也。而觉者谁觉?梦者谁梦乎?且夫凡庶之见,以按而可有者为觉,实覩而不可端寻者为梦虗。今天下之人,选嫱旦艳绝之色,享夫目也;奏五八要妙之音,享夫耳也;膳水陆羽毛之珍,享夫口也;矜冕玉黼黻之章,享夫躬也。以为恒按而有也,莫不毕巧尽伪而求营之。然而倏忽以死,则目为腐,耳为槁,口为魄,躬为块。是时也,色不映腐,音不达槁,味不荐魄,章不被块。平生之可耀炫而挥攉者,不可铢将而往也。其与梦者之物不可挈而觉者,夫何异?则是凡觉之所擅者,皆梦虗也。彼方梦而夸之人,方梦而羡之者,惑之甚也。客曰:觉者为梦,乃今幸始闻之矣。然则梦亦有觉乎?曰:有。子观梦者之觉知视听之状也,非外夫觉者之觉知视听之状而觉知视听之也,安得谓之无觉?客曰:觉又为梦,梦又为觉,觉梦之区淆矣。然则觉梦之地,孰是乎?孰非乎?孰公乎?孰私乎?予曰:子其何言?客曰:吾从世俗之见,当以觉为是且公,而梦为非且私也。予曰:果觉是而梦非,则今世俗之人,有陇金如丘,汇珠成渊,以官方为钞劫,以位爵为网罦,以氓庶为鱼肉上空,国家下竭,编闾掊饕,不厌。若虎若豺者,而梦为廉约;有面和内螫,心包九疑,腹危羊肠,中森戈矛,掩人若机,坠人若阱者,而梦坦夷。有在朝作奸,谄媚不忠,嫉圣为仇,摈贤为辜,击仁为敌者,而梦礼士。有行路父母,譬怼昆弟,尘屣友侪,参商妻子者,而梦蹈伦。此非觉非而梦是者乎?岂非天真者汨沉于觉,而露发于梦者乎?果觉公而梦私,则今世俗之人,有淑修良吉之民,陷于苛虐,而梦绥保;宦旅亡归之子,背弃桑梓,而梦故乡;王侯卿相之器,寥落草泽,而梦旌牙;道德玄虗之叟,和混污浊,而梦台岛。此非觉私而梦公者乎?岂非天道者紊缪于觉,而昭明于梦者乎?客曰:觉非者梦是,则觉是者或梦非也。觉私者梦公,则觉公者或梦私也。然则觉也,梦也,孰真乎?孰凭乎?予曰:觉之名何始乎?自夫梦而得之也。梦之名何始乎?自夫觉而得之也。惟有梦也,而后有觉;惟其觉也,而后有梦。梦苟不立,何所显觉?觉苟不彰,何所别梦?何实?何虗?何真?何凭?何是?何非?何公?何私?夫觉者,梦者,皆掩者,倾者,寓者。觉梦之也,而一者,常者,处者,未尝有觉,未尝有梦也。且吾将语子以觉乎?则子方今与天下之人共寝而骈梦也。虽语之觉,不知为觉也。吾将语子以梦乎?则子方今与天下之人,的然以为觉也。虽语之梦,不知为梦也。
译客人说:“这没有什么难说的。如今这个清明灵妙、能觉察能知晓、能看能听、能吃能喝、能坚硬能洁白、能喜能怒、能悲能乐、能喜好能厌恶、能判断是非的,才是人的恒常主宰。”我说:“所谓恒常主宰,是一个主宰吗?万物共同主宰吗?恒常之物主宰吗?不恒常之物主宰吗?居处之物主宰吗?寄寓之物主宰吗?”客人说:“从前听圣人说过:一者为主,恒常者为主,居处者为主。”我说:“如果以‘一’为主,那么你所说的觉知、视听、饮食、坚白、喜怒哀乐、好恶是非,已有成千上万种,便没有恒常的一体。如果以‘常’为主,那么甲的觉移到乙的知,乙的知移到甲的觉;视移到听,听移到视;食移到饮,饮移到食;坚移到白,白移到坚;至于喜怒哀乐、好恶是非相互转移,顷刻之间,幻化交替,层出更新,纷纷扰扰,不知有多少种,这便没有恒常之‘常’。如果以‘处’为主,那么觉者离去,知者到来;视者离去,听者到来;食者离去,饮者到来;坚者离去,白者到来;喜者离去,怒者到来;悲者离去,乐者到来;好者离去,恶者到来;是者离去,非者到来;而虚明之舍彼此交入、互相占据,万物争相寄寓其中,那么这些往来者全都是客心。即使驿站传递消息,也没有这样劳苦,这便没有恒常的居处。一者遮蔽众者,常者倾覆变化,处者化为寄寓,那么你的恒常主宰究竟在哪里呢?一者遮蔽是,众者便如梦。常者倾覆,变化者便如梦。处者转化,寄寓者便如梦。怎么能说这不是代代相续的梦呢?所以谈论梦与觉,必须先揭示主与客所以成为梦、成为觉的原因,然后才可以谈梦与觉。况且世上的人,把醒着相接触的当作觉,把睡着相遇见的当作梦。百年之中,醒与睡所占时间相等,那么觉与梦便各占一半。若要把觉当作主,那么,是只有一个觉、恒常的觉、居处的觉而没有梦客的觉才是主吗?若这样,梦便只有一个、恒常的梦、居处的梦而没有觉客。究竟要把觉当作觉还是当作梦?把梦当作梦还是当作觉?我再问你:若以觉为主,那么觉中的事物便可以带入梦中而不受梦的阻隔;若以梦为主,那么梦中的事物便可以带入觉中而不受觉的阻碍。可是现在,觉中的事物不能在梦中执取,梦中的事物也不能在觉中占有。庄周梦蝶,没有听说蝴蝶曾飞到漆园之外;黄帝梦中所见的弓剑,也没有听说曾佩带到华胥之国。究竟是觉为主,还是梦为主?可见觉与梦都没有恒常的主宰。那么觉是谁在觉?梦又是谁在做梦?况且普通人的看法,把按其形迹可以占有的当作觉,把确实见到却无法端详追寻的当作虚幻的梦。如今天下人选取嫱、旦那样艳绝的美色来满足眼睛,演奏五音八声中精妙的乐曲来满足耳朵,享用水陆羽毛中的珍味来满足口腹,夸耀冠冕、玉佩、黼黻的文饰来满足身体。他们以为这些是恒常可按验、可以占有的,无不竭尽技巧和虚伪去求取经营。然而转眼之间便死去,眼睛腐烂,耳朵枯槁,口成为尸魄,身体成为土块。到那时,美色不能映照腐尸,声音不能传到枯耳,滋味不能供给尸魄,文饰不能披在土块上。平生可以炫耀挥霍的东西,再也不能带走一铢一两。这同梦中之物不能带入觉中,有什么不同?这样看来,凡是觉中所专有的东西,全都是虚幻的梦。那些正在做梦却夸耀梦中之物的人,以及正在做梦却羡慕梦中之物的人,实在是迷惑得厉害。客人说:“把觉说成梦,我今天才有幸听到。但这样说来,梦也有觉吗?”我说:“有。你看梦中人的觉知、视听状态,并不是离开觉者之外的觉知、视听状态而另行觉知、视听,怎么能说它没有觉呢?” 客人说:“觉又成为梦,梦又成为觉,觉与梦的界限混淆了。那么觉梦的境地,哪个是对的,哪个是错的?哪个是公,哪个是私?”我说:“你这是什么话?”客人说:“我按照世俗的看法,应当把觉看作正确而且公,把梦看作错误而且私。”我说:“如果觉果真正确、梦果真错误,那么今天世俗之人,有的聚积黄金如山丘,汇集珍珠成深渊,把官府的权力当作掠夺的刀,把官位爵禄当作罗网,把百姓当作鱼肉,向上榨空国家,向下搜刮编户,不知满足,像虎狼一样的人,却在梦中显得廉洁节约;有的表面和善、内心狠毒,心中包藏九疑,腹中如羊肠般险曲,内里森然如藏戈矛,暗算别人像机关,使人坠落像陷阱,却在梦中显得坦荡平易;有的在朝廷中作奸犯科,谄媚而不忠,以圣人为仇,排斥贤人为罪,攻击仁人为敌,却在梦中显得礼敬士人;有的行路时凌辱父母,怨恨兄弟,轻弃朋友,离弃妻子儿女,却在梦中显得遵循伦理。这不就是觉中是非而梦中为是吗?难道不是天真本性沉沦在觉中,却在梦中显露出来吗?如果觉果真公正、梦果真私,那么今天世俗之人,有善良修洁、处境安吉的百姓陷于苛虐之中,梦中却得到安抚保护;有出仕远游、流亡不能归家的人,背弃桑梓,梦中却回到故乡;有王侯卿相之才的人零落在草野之间,梦中却得到旌旗牙旗的荣耀;有修道德、通玄理的老人混迹于污浊之中,梦中却居于台岛。这不就是觉中为私而梦中为公吗?难道不是天道在觉中紊乱,却在梦中彰明吗?”客人说:“觉中是错误而梦中是正确,那么觉中正确的也许梦中就是错误;觉中是私而梦中是公,那么觉中是公的也许梦中就是私。这样说来,觉和梦,哪个是真实的?哪个可以凭据?”我说:“‘觉’这个名称从哪里开始?是从梦而得来的。‘梦’这个名称从哪里开始?是从觉而得来的。只有有了梦,才有觉;只有有了觉,才有梦。梦若不能成立,凭什么显出觉?觉若不能彰明,凭什么区别梦?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幻,什么是真,什么是凭据,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公,什么是私?觉与梦,都不过是遮蔽、倾覆、寄寓之物。觉与梦所共同经历的,以及一者、常者、处者,从未真正有觉,也从未真正有梦。况且我若要告诉你什么是觉,那么你现在正与天下人共同睡着并做着同一个梦;即使告诉你这是觉,你也不知道它是觉。我若要告诉你什么是梦,那么你现在正明确把它当作觉;即使告诉你这是梦,你也不知道它是梦。”
不可语此而强为之语者,梦语也。是欲寤子,而反重子之梦也。虽然,强而语子,言固梦也;闭而不语子,默亦梦也。吾之有知于梦不梦之判者,亦梦也。吾之有知于梦不梦之判为梦者,亦梦也。子方梦谘矣,吾安得而无梦?对吾方梦析矣,又安能以解子之梦惑?然则御寇之策,载安知夫郑之薪人得鹿而蕉覆之者,与夫傍人之得室人之议也?非果梦乎?又安知夫士师之非梦,决郑君之非梦?嘻!而国相之非梦询乎吾也?觉而不知其有梦。也梦,不得而详也。梦而不知其有觉也,觉不得而详也。安得无梦无觉?一梦觉者,以弘子梦觉之心乎?客曰:「吾乃今知觉之非觉,而梦之非梦也。吾乃今知觉之亦梦,而梦之亦觉也。吾乃今知有无觉无梦者,主于觉梦之外者也。吾觉矣,吾觉矣!」微子之言,其殆与天下之人终梦而无寤矣。
卷第三十
书七首
寄北郡宪副李公梦阳书一首
附北郡宪副李公梦阳荅书一首。
荅吴郡太守戴公冠一首
附吴郡太守戴公冠书一首
荅武林方九叙童汉臣书一首
附武林方九叙童汉臣书一首
荅蔡羽书一首
五岳山人集卷第三十,吴郡黄省曾着。书七首。寄北郡宪副李公梦阳书一首省曾伏迹南海,企怀高风,久矣。念自总发以来,好窥览古坟,窃希心于述作之途。缘此道丧绝遐阔,学士大夫皆安习庸近,迷沿瞽袭。上者深饾诡结,下者纵发放吐。此騄骥所以空群,而和玉所以希贵也。悲夫,悲夫!不复古文,安复古道哉?圣代鸿泽流沛,人文大彰。故河精岳秀,凤彩星华,乃锺萃于先生。由是巴曲塞宇而白雪孤扬,鄙音弥国而黄锺特奏。至勇不摇,大智不惑。灵珠早握,天池独运。主张风雅,深诣堂室。凡正德以后,天下操觚之士,咸闻风翕然,而新变寔乃先生倡兴之力。回澜障倾,何其雄也!即如吴下徐昌谷,少综铅椠,作赋海滨。既而释褐紫庭,与先生缔金马之交。每闻品论,辄终夜不寝以思。改旧矩可谓奋厉焦苦矣。方得彬彬然高翔艺林。惜乎命寿不将,未见其止。先生铸陶感鼓,而倡兴之力,昭昭乎布诸耳目者,不可纪矣。省曾河南汝宁人也。国初以武弁家于吴,今为吴人。少从诸生,困踬奇薄,无风云之便,阻遏攀造。然蕴心积虑,非一朝矣。曩时常谓丈夫生世,进不得振耀王庭扬搉治体,恢展经济,发挥圣谟。即当裹粮蹑蹻,周游五岳,穷览六合,舒豁襟抱,选长林庐大壑,撰造一家之言,以垂托不朽。告之交识,或笑或赏。白岩先生遂呼为五岳山人,赋诗宠行,将追向平之高踪矣。计惟发轫时,即遡黄河,薄戾宋都,登龙门,伏下尘以咨叩大君子。洪蕴究讨文章指归,庶几不虚皓首。但上恋老亲,下顾弱子,蹉跎停挠,年逐东流,夙怀不遂,心悰郁恼,惟仰天唏嘘而巳兹复不言龄算,曷常恐一旦烬灭,则二十年景怀之私,徒抱恨玄台尔矣。
译不能谈这个问题却强行谈论它,是梦中的话。这本想使你醒来,反而使你的梦更深。即使勉强对你说,言语本来也是梦;闭口不对你说,沉默也同样是梦。我对梦与非梦之区别有所知,也还是梦;我知道自己关于梦与非梦之区别的这种知觉是梦,也还是梦。你正在梦中向我询问,我怎么能够没有梦?面对我正在梦中为你剖析,又怎么能够解开你的梦惑?那么,列御寇所说的故事,怎么知道郑国那个砍柴人得到麋鹿、用蕉叶覆盖它的事,以及旁观者得到郑国官吏议论的事,不是果真发生的梦呢?又怎么知道士师的判断不是梦,判定郑国国君的事不是梦呢?唉!国相向我询问的事,难道不是梦吗?觉而不知道自己有梦;梦,也不能详尽说明。梦而不知道自己有觉;觉,也不能详尽说明。怎么能达到无梦无觉呢?一梦一觉,难道就能扩大你对梦觉的认识之心吗?”客人说:“我现在才知道,觉并非觉,梦并非梦;我现在才知道,觉也是梦,梦也是觉;我现在才知道,存在一个无觉无梦者,它主宰在觉梦之外。我觉醒了,我觉醒了!”若不是你的这些话,他大概将与天下人一同长久沉梦而不能醒来。卷第三十 书七首 《寄北郡宪副李公梦阳书》一首 附《北郡宪副李公梦阳答书》一首。《答吴郡太守戴公冠》一首 附《吴郡太守戴公冠书》一首 《答武林方九叙童汉臣书》一首 附《武林方九叙童汉臣书》一首 《答蔡羽书》一首 《五岳山人集》第三十卷,吴郡黄省曾著。书七首。《寄北郡宪副李公梦阳书》一首 省曾长久隐居在南海,仰慕您的高尚风范,已经很久了。我想起从束发以来,就喜欢窥览古代典籍,私下里把心志寄托在著述的道路上。只是由于这条道路已经衰败断绝、相距遥远,学士大夫都安于习惯平庸浅近,迷惑地沿袭、盲目地承袭。上等的深奥曲折、诡异缠结,下等的任意发言、放纵吐露。这正是千里马因此独自空群,而和氏之玉因此稀少珍贵的原因。可悲啊,可悲啊!不恢复古文,怎么能恢复古道呢?圣明朝代的广大恩泽流布充沛,人文大为彰显。因此河川的精气、山岳的灵秀,凤凰的文彩、星辰的光华,都集中到先生身上。由此,巴人之曲塞满天下而《白雪》之音独自高扬,鄙俗之声遍布全国而黄钟之乐独自演奏。最勇敢而不动摇,最聪明而不迷惑。早早掌握灵珠,独自运转天池之才。主持风雅,深深达到堂奥。凡正德以后天下执笔作文的士人,都听到您的声名而欣然响应,而文学的新变实在是先生倡导兴起的力量所造成的。挽回狂澜、阻挡倾覆,是多么雄伟啊!就如吴下的徐昌谷,年轻时稍微学习文字著述,在海滨作赋。后来脱去布衣进入紫庭,与先生结成金马门之交。每次听到您的品评议论,总是整夜不睡来思考。改变旧有规范,可以说是奋发激励、焦心苦思了。正将要在艺苑中彬彬然高飞,却可惜寿命不长,未能看到他的成就终止。先生陶铸、感发、鼓舞人才而倡兴文学的力量,清清楚楚地布满人们的耳目,无法一一记述。省曾是河南汝宁人。国初因武职家庭迁居吴地,如今成为吴人。年轻时跟随诸生学习,困顿失意,资质奇薄,没有风云际会的便利,阻隔了进身求学之路。然而在心中积蓄思虑,已经不是一天了。从前我常说,大丈夫生在世上,进身不能振耀王庭、扬明政治体制、扩展经世济民的事业、发挥圣人谋略,那么就应当背粮穿草鞋,周游五岳,尽览六合,舒展胸襟,选择长林大壑建屋,撰写一家之言,以传留不朽。把这些话告诉交游相识的人,有的嘲笑,有的赞赏。白岩先生于是称我为五岳山人,作诗为我送行,我将要追随向平的高尚踪迹了。我计划一出发,就沿黄河上溯,迫近宋都,登临龙门,俯身拜在尘埃之下,向大君子请教叩问。深入研究文章的旨趣归宿,也许可以不虚度白头。但上面牵挂老父母,下面顾念弱子,蹉跎停滞、受到阻挠,年华随着东流之水逝去,早年的志愿没有实现,心情郁闷烦恼,只能仰天叹息而已。如今又不说年龄寿数,怎么能不常常害怕一旦生命熄灭,那么二十年来心中所怀的志愿,只能徒然抱恨于玄台罢了。先生哪里知道呢?先生哪里知道呢?恭敬地借程自邑传达我的微薄心意,并且有事请教。鄙陋昏昧而愚拙琐碎,我曾妄自认为,诗歌之道,是上天感动、神明领悟的产物,根本出于情感的流动,不是人为造作。所以《虞书》明白地说诗是抒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