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三十四
五岳山人集》卷第三十四,吴郡黄省曾着。杂文六首。史说上一首武宗皇帝晏驾之明年,大兴史事。内则开十馆以作述,外则尽郡县以修纂。尝闻之师少傅太原公曰:「班固死,天下不复有史矣。」此诚不满于今之史也。古之史也,掌载有专官,言动有注记,故所撰皆实录。今之史也,于一世之终而追笔乎?数十年之事,在位者或去而老,老者亦复物故,焉得尽精神面貌而详书之也?所以成者,惟前后奏疏与墓铭二端。奏疏之言,亦多淆乱真实。尝观宋之人,如伊川、考亭,咸大儒也,一则目以为奸人,一则比以为正卯,惟其所恨而致讼焉。若此等疏,亦可遂信而书之乎?至于今之言官,纰缪尤甚,则奏疏不可尽据矣。古之墓铭,惟述生死岁月,以为陵谷之防。至于后来为子孙者,于其先之没,莫不盛扬其善,指空捏怪,无有穷极。试观于今之世家,孰无铭?铭孰无善?则是凡有铭者,皆可书而传也。何尧舜之代尚有凶人,而今皆比屋可封之君子乎?是大有不然者也。以罪而黜者,志得掩其罪;以墨而去者,志得盖其墨。愚尝曰:「墓志立,天下无恶人矣。」十文九诬,何足为信?然则为史之道奈何?曰:「亦惟以天下之公是公,非者为之而巳矣。」有是心而位馆阁者,岂少哉?独袭沿之不善,则其流未可卒改耳。愚尝有志于此,而无风云之便,徒抱恨于林壑。设使马迁不世太史,班固不预兰台,则抱恨亦若省曾而巳乌能成一家之言,光照日月乎?呜呼!有其事,不得其人,不可语史也;有其人,不专其事,亦不可语史也。必有其人矣,而又专其事,则迁、固之业何难为哉?何难为哉?史说下一首闻之,长老高庙实录一百八十余卷,学士解公辈掌之;文庙实录一百三十卷,大学士三杨诸公掌之。修高庙时,列传有洪武之记注,有金匮之勋券,以是一时鹰扬之佐、制作之臣,咸得轩轩磊磊,与神功俊德并耀,而无鈌没。至于修文庙时,列传不知当柄之臣何故抹杀其事,每载一人,不过述其姓名、科甲、转历、归老,如由状然,中间略见其为人若何而已。虽有殊功显谟,竭力社稷,抗法万世,一切不录,皆随飘风春荣以澌灭焉耳。噫!造俑之人亦不仁矣哉!自是历朝以来,遵习为法,善者无大褒,恶者无深贬,而劝惩之意亡矣。夫蹇蹇匪躬之士,所以捐生命、弃坟墓、焦心虑以建尺寸之功者,徒恃青简之名可垂耳。今又不然,则人亦何所劝而忠荩生哉?为史若此,大非国家之福也。昔迁固之史,每传一人,则不特功德言语了了无遗,模写如畵,又且并其形态之状以铺张之。今专官巳罢,固不可以望此矣。然亦当稍祖其意,纵横求之,宁繁母略,尽录其长,务令不朽。若于今可详之时,遂忍致其落落,则年移世改,文献凋零,固将尽一世英雄之善而扫荡之矣。虽有良史之才,又乌得凿空影响而书之哉?或曰:造俑之人以善恶难知而性情无定,不若平平书之为无愆也。殊不知善恶难知者,天下亦鲜设,有是人何不遂书其难知之状?其它如有善七而有不善三,则书其七而不掩其三,何为不可?有不善七而有善三,则书其七而不废其三,亦何为不可?善善恶恶,随其剂量多寡而信书之,如写真然,凡面目口鼻、肥瘦长短,一一与之差别,则亦何为而不善哉?特由作俑之人无其智,又无其才,且或挟妬嫉之私,存祸殃之惧,故缩避含糊,草草应制,求塞史官之名而巳矣。以是讹承谬踵,至于今日而犹未巳也。庙堂之上,贤俊罗盈,必有能变之者。仕意篇上一首今之张科罝设举网而罗乎天下之士者,果何为哉?今之天下之士,乳口而声,习丱而操觚,长而依泮,以求悬一名于越席之内者,又何为哉?予观乎今之天下求士者,不明夫所以求之者而示之;士也应夫求者,亦不知所以求之者而为之应。也是以士日卑污而道日湮,求门愈辟而贤圣者不出,圭组轩符日授于人,而天下益趋于不治也。所以然者,凡以仕意不明而巳矣。古之仕也以民,今之仕也以身;古之仕也以国以天下,今之仕也以其家。仕与古均,而意与古缪,挥攉溢耀,作骄发狂,益甚于古人。而贪襟墨抱,虎临而狼寝者,何其纷纷也?是以今之天下,茅瓮而居者,其父之詈言于其子,师之正规于其徒,妻之蹙额于其夫,曰:“何不仕以华其宫也?”糠籺而食者,其父之詈言于其子,师之正规于其徒,妻之蹙额于其夫,曰:“何不仕而膏粱其口也?”
译《五岳山人集》卷第三十四,吴郡黄省曾著。杂文六首。《史说上》一首 武宗皇帝去世的第二年,大规模兴办修史之事。朝廷内部开设十个馆来撰述,外部则遍及各郡县进行编纂。我曾听师少傅太原公说:“班固死后,天下就再没有史书了。”这确实是对当今史书的不满。古代修史,掌管记载有专门的官员,人的言语行动都有记录,所以撰成的都是实录。如今修史,难道要在一代结束以后才追记吗?几十年的事情,在位的人有的已经离职衰老,衰老的人也已经去世,怎么能够保全精神面貌而详细记载呢?所以能够用来成书的,只有前后的奏疏和墓铭这两类。奏疏中的话,也有很多混淆真实情况的。我曾看宋代的人,像伊川、考亭,都是大儒;有人把一人视为奸人,有人把另一人比作正卯,只因个人憎恨便罗织罪名。像这样的奏疏,也可以就此相信并写入史书吗?至于今天的言官,错误尤其严重,那么奏疏更不能全部作为依据了。古代的墓铭,只是记述生死年月,用来防止陵谷变迁造成遗忘。至于后来作为子孙的人,对于先人的死亡,无不极力夸扬他的善行,指空捏造,怪诞之说没有穷尽。试看今天的世家,哪一家没有墓铭?哪篇墓铭没有善行?这样说来,凡是有墓铭的人,都可以写入史书流传了。为什么尧舜时代还有凶恶之人,而今天却家家都是可以受封的君子呢?这种说法实在大不对。因犯罪被罢黜的人,墓志便可以掩盖他的罪过;因贪墨被逐的人,墓志便可以掩盖他的贪墨。我曾说:“墓志一旦树立,天下就没有恶人了。”十篇墓志有九篇虚妄,哪里值得相信?那么修史的原则应该怎样呢?回答说:“也只是把天下公认的是非作为是非,如实写下罢了。”有这种心志而在馆阁任职的人,难道少吗?只是沿袭旧习而不加改变,所以这种流弊还不能立即改掉罢了。我曾经有志于此,却没有风云际会的机会,只能在山林间徒然抱恨。假使司马迁没有任世代太史,班固没有参与兰台之事,那么他们所抱的遗憾也就如同我黄省曾一样,怎么能够成就一家之言,光照日月呢?唉!有事情,却没有合适的人,不能谈论修史;有合适的人,却不能专门负责其事,也不能谈论修史。必须有这样的人,又必须让他专门负责其事,那么司马迁、班固的事业又有什么难以做到的呢?有什么难呢?《史说下》一首 听长老说,高庙实录有一百八十多卷,由学士解公等掌管;文庙实录有一百三十卷,由大学士三杨诸公掌管。修撰高庙实录时,列传中有洪武年间的记注,也有金匮中的功勋文券,因此当时那些如鹰扬般奋发的辅佐之臣、主持制作的臣子,都得以写得轩昂磊落,与神功俊德一同显耀,没有被埋没。到了修撰文庙实录时,列传中不知掌权的大臣出于什么缘故抹杀了他们的事迹,每记载一个人,不过写他的姓名、科举名次、历任官职、告老归乡,如同履历状一般,中间略微写出他的为人罢了。即使有特殊功勋、显著谋略,为国家竭尽力量,足以抗衡后世万代的事迹,也一概不予记录,全都像随风飘散、春花凋零一样消灭了。唉!创立这种做法的人也太不仁厚了吧!从此以后历代都遵循沿用,把善人不大加褒奖,把恶人不深加贬斥,劝善惩恶的意义也就消失了。那些忠诚正直、不顾自身的士人之所以捐弃生命、抛下坟墓、焦心苦虑来建立一点功业,只是依靠青史留名可以流传后世。如今又不是这样了,那么人们还有什么可受劝勉的,忠贞之士又怎么会产生呢?修史如果这样做,实在大大不是国家的福分。过去司马迁、班固的史书,每记载一个人,不仅把他的功德言语写得清清楚楚、没有遗漏,描绘得如同图画,而且还把他的形貌状态一并铺陈出来。如今专门修史的官职已经废止,当然不能指望达到那样的程度了。然而也应当稍微继承他们的用意,纵横搜求材料,宁可详尽而不要简略,把人物的长处全部记录下来,务必使其不朽。如果在今天还能够详细记载的时候,竟忍心使它零落,那么随着年代推移、世代更替,文献逐渐凋零,就必然会把一代英雄的善行全部扫荡掉。即使有良史之才,又怎么能凭空根据影响来写作呢?有人说:创立这种做法的人认为人的善恶难以知道、性情没有定准,不如平平淡淡地记载,这样才没有过错。却不知道善恶难以判断的人,天下也很少有;既然有这样的人,为什么不索性写出他难以判断的情状呢?其他人如果善有七分、不善有三分,就写他的七分善而不掩盖那三分不善,为什么不可以?如果不善有七分、善有三分,就写他的七分不善而不废弃那三分善,又为什么不可以?赞美善、憎恶恶,随着分量多少如实记载,像画像一样,凡是面目、口鼻、肥瘦、长短,都一一与本人相合,这样又有什么不能做好的呢?只是创立这种做法的人既没有智慧,又没有才力,有时还夹杂嫉妒的私心,怀有招致祸患的恐惧,所以退缩躲避、含糊其辞,草草奉命行事,只求堵住史官的名义罢了。因此以讹传讹、谬误相承,直到今天仍没有停止。朝廷之上贤能俊杰聚集,必定会有能够改变这种状况的人。《仕意篇上》一首 如今张设科举、布置考试来网罗天下士人的人,究竟是为了什么?今天天下的士人,从幼年刚能发声,年少学习执笔,长大后进入学校,来求得在科场中挂名,又是为了什么?我看今天天下那些求取士人的人,并不明白自己为何求取,却把这种目的展示给士人;士人也不明白求取他们的原因,却来应和这种求取。因此士人的品格日益卑污,而正道日益湮没;求取人才的门路越开越广,贤人圣人却不再出现;官职、印绶和符节天天授予他人,而天下反而越来越趋向无法治理。之所以这样,只是因为做官的意图不明罢了。古人做官是为了百姓,今人做官是为了自身;古人做官是为了国家和天下,今人做官是为了自己的家。做官这件事与古代相同,但意图却同古代相反;挥霍夸耀、骄傲发狂,比古人更加严重。而贪婪吝啬、虎视眈眈、狼狈苟安的人,为什么如此纷纷出现呢?所以如今的天下,住在茅屋里的人,他的父亲斥责儿子,老师训诫学生,妻子皱眉责备丈夫,都说:“为什么不去做官,使我的房屋华美起来呢?”吃糠咽菜的人,他的父亲斥责儿子,老师训诫学生,妻子皱眉责备丈夫,都说:“为什么不去做官,让我也吃上膏粱美味呢?”
空匮而历日者,其父之詈言于其子,师之正规于其徒,妻之蹙额于其夫,曰:“何不仕而积夫千金,以侈老而利夫子孙为也?”是故五尺童子,方辨苍颉而即皆以此为之心,所以分官以往,各以其官而渔猎于亿兆,环九州岛,布四海,去来乎守令万千乎南面,各求饱其溪壑之欲而巳轻之者为贸贾,加之者为屠沽,极之者乃盗贼而巳矣。夫天之立君,君之建臣,惟以安民也,而俾贸贾、屠沽、盗贼之人以鸷击乎其上,岂天心哉?岂天心哉?此所以民日穷困,莩死而寒暑不昌,轮风沴雨时奔作于宇宙,而礼乐无期而兴也。虽拱乎天子之位者,仁孝如尧舜,制作如轩黄,亦且如之何哉?夫天子为安民而求士,士以贵身富家而求用,何其求之应之之不相值也?故其释褐之初以至于请骸之日,无非为一富一贵之计,而夙兴夜寐于簿牒之繁,亦不过假此以为图利之阶耳。至于民情之乐苦,岁事之成歉,狱讼之淑慝生齿之流,集一切置之心外,而无问矣。县以委之于府,府以委之于司,司又委之于六治,如寓于逆旅然。栋梁虽颓,簟陈虽弊,垣墙虽穴,惟曰自有主人而已也。夫今之士,所以逆旅夫国与天下者如此,则同一民也,标枝野鹿,何为不可?而顾乃异其章服,殊其号名,以民而病民也哉!仕意篇下一首仕意不明,则进者骄而退者愧,至无以立存于闬里,而有道之士亦无以自表于天下。夫今城衢之内,有门将将堂观,煌煌而穷极土木之丽者,必进士之家也。郊遂之间,青畴万井,柳埼百里,而肆其畎亩之辟者,必进士之家也。役奴下走,文衣麂履,泛鹢浮马,贱妾愚妇,翠髻琼冠,一珠千金,拱如后妃,出则象舆者,必进士之家也。夫天之立君,与夫君之所以建臣者,意岂如是而已哉?今且天下而成风矣。幼之所以诵习者以此,长之所以服儒者以此,通于帝籍而所以宦贵于四方者以此,族属之所以相高,肺腑戚骨之所以相欺,友侪之所以相夸者以此,父师之所以为教,子弟之所以为学者以此。夫此宫室之巍焕,田畴之连辟,妻孥之华盛,得之者为成器,为罕才,为天人;失之者为不肖,为下愚,为无赖。则三者皆利欲之常情也。而且有成器、天人、罕才之名人,亦曷不力骛而争驰之哉?故庶民儒士之家,残瓦断甓,漏日见雨,田无尺寸,衣无复再,而为之妻孥者,蓬发垢颜,以当井臼。凡为里中之富贵者,莫不抚掌而笑之,满气以凌之。而士之见道不明者,含其笑凌于胸中,一旦富贵,亦必求与之相敌,而为仕之意,皆冥然不少闻识。呜呼,此太和之治所以不复见于天下,而乱臣贼子乃地有之也。殊不知天之生斯民也,而无主以纲之,则必乱,是以立之君。君之欲安乎斯民也,非臣则无以遍乎天下,而继其耳目蹈履之所不及。故古之喻者以为元首股肱,是以建之臣。君邪臣邪,俱奉天安民而巳故茅茨土阶,鹿裘素马,尧不以为薄;卑宫容膝,恶衣被体,禹不以为陋。但为天生民而巳初无一毫病民之为何?古之天子且俭约如此,而今之进士乃珍奉尊处其身如彼也。使上天立君建臣之意,云飘海沉而不着,是以彼长于此土,此长于彼土,互相吞。噬互相割剥、互相摽夺,而斩关发箧之盗绪,视为缙绅之常法,游宦之公事,而不之怪忌矣。夫人而徒欲富贵也,则何所为而不至哉?兹者宸濠之变,名为元老而右辅者,伪为儒而谘谋者,宦其地而倒从之者,与夫潜不轨之心而鼠伺于高位者,欲乘便而起,环待于下僚者,亦不可以数矣。凡此者,皆仕意不明而徒以富贵为心故耳。呜呼!仕意不明,乱臣贼子其兴也乎?其能免乎?接迹于人间也乎?诘才篇一首异哉!今之所谓才也。今之所谓才者,以语对流捷,兴起事新,案牍疾剖,曲趋风旨,撰述文咏,善应干嘱者,谓之才。苟于斯而有得,则虽猛如乳虎,急如束湿,污如溪壑,刻如钩巨,皆弗之短矣。苟于斯而无得,则虽仁如文董,宽如何参,廉如遵震,明如吉武,亦弗之优矣。铨衡者最殿斯,监司者抑扬斯,而天下之人知今之所谓才者如斯也。于是百方悉处,前希后效,少开老习,以求合乎今之所谓才者。是故无良恒高位,贪人婴好爵,师尹在南山,皇父据要津也。呜呼!天之生才,非是之谓也。异哉!今之所谓才也。使但以语对流捷为才也,则巧言如簧,谋猷回遹,谷子揣摩,啬夫便利,祸及覆邦家者,可以谓之才乎?使但以兴起事新为才也,则颠弃典刑,革坏成宪,初始苛政,熙宁新法,弊至困苍生者,可以谓之才乎?
译贫困空乏、历日度日的人,他的父亲斥责儿子,老师训诫学生,妻子皱眉责备丈夫,都说:“为什么不去做官,积聚千金,让我老年奢侈安逸,也让子孙得利呢?”所以五尺高的儿童,刚刚分辨苍颉的文字,就都把这件事作为自己的心愿;于是他们分任官职以后,便各自凭官职向亿万百姓搜刮,在九州、四海之间往来,担任成千上万的守令,坐在面南的位置上,只求填饱自己的贪欲而已。轻一点的成为商人,加重一些的成为屠夫、卖酒者,到了极点就成为盗贼罢了。上天设置君主,君主任用臣子,只是为了安定百姓,却让商人、屠夫、卖酒者、盗贼一样的人反过来凶猛攻击百姓,难道是上天的心意吗?难道是上天的心意吗?这就是百姓日益贫困、饿死者和冻死者增多、四时不能正常运行、狂风暴雨不时在天地间突发,而礼乐始终没有兴起的原因。即使坐在天子之位的人,仁慈孝顺如尧舜,制作制度如轩辕、黄帝,又能把它怎么样呢?天子为了安定百姓而求取士人,士人却为了使自身尊贵、家庭富有而求取任用,求取者与应求者的目的竟然如此不相符合!所以他们从最初脱去布衣到请求退休的那一天,没有一件事不是为了谋求富贵;早起晚睡处理繁多文书,也不过是把这些当作谋利的阶梯罢了。至于百姓生活的快乐和困苦、年成的丰歉、诉讼的是非、人口的增减,全都置之心外,不再过问。县里把它推给府,府把它推给司,司又把它推给六部治理,彼此就像寄居旅舍一样。栋梁即使坍塌,席子即使破旧,墙垣即使穿孔,也只说一句“自有主人”罢了。如今士人把国家和天下当作旅舍,正是这样;既然同样都是百姓,那么像树上野鹿一样任其自生自灭,又有什么不可以?可是他们却偏偏使自己的服色不同、称号不同,反过来以治理百姓为名伤害百姓,难道可以这样吗?《仕意篇下》一首 做官的意图不明,做官上进的人便骄傲,退下来的人便羞愧,甚至无法在乡里立足生存,有道之士也无法向天下表明自己。如今城内街道之间,有门庭高大、厅堂壮丽、穷尽土木华美的人,一定是进士之家;郊野之间,青翠的田地纵横万井,柳树环绕百里,任意开垦沟渠田亩的人,一定是进士之家;役使奴仆下人,穿华丽衣服、着麂皮鞋,泛舟骑马,妾媵卑贱而妻妇愚弱,却梳翠髻、戴玉冠,一颗珠子价值千金,恭敬得如同后妃,出门就乘象舆的人,一定是进士之家。上天设置君主、君主任用臣子的意图,难道只是这样吗?如今这种风气已经遍及天下。幼年诵习所追求的是这个,长大从事儒业所追求的是这个,通籍入仕、在四方获得显贵所追求的是这个;宗族互相攀比、亲戚彼此夸耀、朋友之间相互炫耀,所凭借的也是这个;父亲和老师用来教导,子弟用来学习,所追求的仍是这个。宫室巍峨华美、田地连片开辟、妻儿华贵显盛,得到这些的人就被称为成材、奇才、天人;失去这些的人就被称为不肖、下愚、无赖。可见这三方面都是利欲的常情。既然又有成器、天人、奇才这样的名声,谁不努力追逐、争相奔赴呢?所以平民和儒士之家,破瓦断砖,阳光从缝隙漏进来,雨水从屋顶漏下,田地没有一尺,衣服不能更换;作为他们妻子的,蓬头垢面,只能承担汲水舂米之事。乡里的富贵人家无不拍掌嘲笑他们,满怀气势欺凌他们。那些见道不明的士人把这种嘲笑和凌辱藏在心里,一旦富贵,也必定想同他们争胜;这样一来,做官的意图全都昏昧不明。唉!这就是天下再也见不到太平之治,而乱臣贼子遍地出现的原因。却不知道上天生养这些百姓,如果没有君主来统摄他们,就必然会混乱,所以才设置君主。君主想要安定百姓,如果没有臣子,就无法遍及天下,也无法接续君主耳目和脚步所达不到的地方。因此古人用元首和股肱来比喻君臣,所以设置臣子。君也好,臣也好,都是奉行上天安定百姓的旨意罢了。所以茅屋土阶、穿鹿皮衣、骑素马,尧不认为简陋;宫室低小只能容膝、衣服粗劣但能蔽体,禹不认为鄙陋。他们只是为了上天所生的百姓,起初没有丝毫损害百姓的行为。古代天子尚且如此俭约,而如今的进士却把珍贵奉养之物拿来尊贵地供养自身,竟到了这种地步。假使上天设置君主、君主任用臣子的意图像云飘海沉一样无从落实,那么这个地方的人就会增长于那个地方,那个地方的人就会增长于这个地方,彼此吞噬、彼此剥削、彼此掠夺;而那些斩关开箱的盗贼行为,竟被视为士大夫的常法、游宦者的公事,再也不觉得奇怪和忌惮了。人如果只想求富求贵,那么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这次宸濠之变,名义上被称为元老、担任右辅的,假装是儒者而参与谋划的,在当地做官却反过来依从他的,以及暗怀不轨之心、像老鼠一样窥伺高位的,想乘机起事、环伺等待下属官位的,也数不清了。这些人全都是做官的意图不明,只把富贵作为心愿的缘故。唉!做官的意图不明,乱臣贼子难道会因此兴起吗?难道能够避免吗?难道会接连不断地出现在人世间吗?《诘才篇》一首 奇怪啊!如今所谓的才能。如今所谓的才能,是指言语应答流利敏捷、兴办事情喜欢创新、处理案牍迅速、曲意迎合上意、撰写文章诗歌、善于应付请托的人。假如在这些方面有所长,即使凶猛如乳虎,急迫如捆扎的湿物,污秽如沟壑,刻薄如钩刀,也没有人认为他有缺点。假如在这些方面没有所得,即使仁慈如文王、董仲舒,宽厚如何参,清廉如曹遵、杨震,明察如张吉、武攸绪,也没有人认为他优良。考核官员的人把这些作为最高标准,监察官员的人据此抑扬人物,天下人也就知道如今所谓的才能就是这样。于是人们想尽各种办法,前面的人希望如此,后面的人跟着仿效,少年开始学习,老年仍然沿习,只求符合如今所谓的才能。所以没有德行的人长居高位,贪婪的人得到美爵,师尹在南山,皇父占据要津。唉!上天造就人才,并不是指这种人。奇怪啊!如今所谓的才能。假如只把言语应答流利敏捷叫作才能,那么巧舌如簧、谋略邪僻、善于揣摩、趋利便捷、最终祸及倾覆国家的人,可以称作才能吗?假如只把兴办事情、标新立异叫作才能,那么抛弃典章刑法、破坏既成制度、开始施行苛政、推行熙宁新法、最终使百姓困苦的人,可以称作才能吗?
使以案牍疾剖为才,则今之命帘卜肆,挥指凶吉,一日而酬酢千人者,案牍疾剖之类也,可以谓之才乎?使以曲趋风旨为才,则今之走隶仆妾,伺颜候色,一躬而奔走百役者,曲趋风旨之类也,可以为之才乎?使以撰述文咏为才,则今之优伶下贱,妙制歌曲,狡童淫士,丽写吟赋者,皆撰述文咏之类也,可以谓之才乎?使以善应干嘱为才,则今之巫祝释老,禳请无方,市井牙侩,营干周竭,刀笔吏宿,出入在掌者,皆善应干嘱之类也,可以谓之才乎?以不才而为才,则必以才为不才。不才者获朝隮之盛,才者抱季女之饥,此玉烛之治所以旷世而难覩也。然则何以谓之才?其心良,其德善,其志以天下为一家,举而用之足以康济民生者,斯谓之才。何以知之?昔高阳氏有才子八人,天下谓之八恺;高辛氏有才子八人,天下谓之八元。恺者和也,元者善也。所谓其心良,其德善,其志以天下为一家者,此之谓也。舜知其才,举而用之,足以康济民生者也。故举八恺,使主后土;举八元,使布五教,而卒以辅成其恭已无为之治。使以今之所好者谓之才,则元恺未举之初,所谓语对流捷,兴起事新,案牍疾剖,曲趋风旨,撰述文咏,善应干嘱者,果何所见乎?仲尼之论回、鲤,以回为才,萧居陋巷,所谓语对流捷,兴起事新,案牍疾剖,曲趋风旨,撰述文咏,善应干嘱者,又何所见乎?仲尼才回,不过三月居仁,良其心,善其德,无伐无施,嘉其天下一家之志而巳非今之所谓才也。知以今之才而为才,则十室之邑,比屋而称,四海之广,车斗而数矣。何故“才难”之叹,仅及九人而已乎?吾是以知古之所谓才者,其心良,其德善,其志以天下为一家,举而用之,可以康济民生之谓也。吾是以知才者,德之能也,才德非二也。故孟轲氏曰:“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未尝离才于德而言也。后世离才于德而为言,则是才其所才,而非圣人之所谓才也。清平李公,以壬辰之春来守吴郡,有端静恭让、恺悌廉靖之德,所谓其心良,其德善,其志以天下为一家者也。其治以康济民生为务,且曰:“民之所以不安者,权右强梁,舆台胥史者戕之也。”于是诸贵之请闭扞弗庸,六曹之奸防按弗漏,绥如保赤,理如剖鲜。况一时僚贰皆廉明仁厚以为治,而熙熙陶陶,吴民将有廖矣。古之所谓才者,公庶乎近之。而监司者以今之所谓才者而论公,乃曰:“公才不长于吴也。”予则谓公之心在安民矣,则虽天下可也,而何有于一吴?昔者神禹拜昌曰:“帝其难。”仲尼伸教以圣犹病,盖才以安民为至也,而可少乎?近与御史郑子论政,而曰:“公之为政,安民之心,乐只之政也。”郑子曰:“然。”与教授钱子论学,而曰:“公之为学,安民之德,恺悌之学也。”钱子曰:“然。”公尝下设草堂而论治,予曰:“为政而安民,父母也,虽卑而一命无歉也;为政而弗安民,尸旷也,虽尊极三槐无……羡也公曰:"然政在安民而巳不必迁转求也。人求迁转之速者,皆无安民之志者也。"呜呼!人方多公之德,颂公之才,庆公之留,而旴江之檄下矣。虽然,人病公才不能为公,才病也。独惜夫人才,上下乃风俗隆替之机,而国家治乱之端,不可以弗察也。公其行矣!《诗》曰:"乐只君子,邦家之基;恺悌君子,民之父母。"旴江其有宁矣!天如有意于斯民,则康济之泽,必将沛流于天下也。校文篇一首文者,必之精也,人之象也。心之所以为心,与夫人之所以为人。噫,于文乎,着矣!心不神乎,其为心;人不矩乎,其为人;则文亦不成乎,其为文。谓之曰文,不可以观人,未之信也。可以观矣,而校之者又罗不得乎其人,则是校之者之辟昧,而非为文之罪也。且夫觚操之际,文之发于人也,有尹旦经纶之心者,则必发为尹旦之文;有尼轲计道之心者,则必发为尼轲之文;有荀杨宏深之心者,则必发为荀杨之文;有贾董康济之心者,则必发为贾董之文;以至于有庸夫浅子之心者,则必发为庸浅之文;有短谋困学之心者,则必发为短困之文。千殊万级,不可以毫状。苟校之者不明,珠耶?目耶?璚耶?璞耶?朱耶?紫耶?雅音连謱邪?杂然并陈乎其前。奈虽圣人之刍狗,亦天地之委余。望尔灵神,乃活乃苏,缓以匝旬,俾稻升居。存亡散聚,关此一时。变雨函而霁,开霃而朗,借皎皎以出日,慰忧人之瞻仰。景藏章一首
译假如把处理案牍迅速叫作才能,那么如今那些设命帘、占卜设摊,挥动手指判断吉凶,一天就能应酬千人的人,属于处理案牍迅速之类,可以称作才能吗?假如把曲意迎合上意叫作才能,那么如今那些奔走的差役、奴仆、婢妾,察看脸色、窥伺神情,弯一次腰就奔走办理百般差事的人,属于曲意迎合上意之类,可以称作才能吗?假如把撰写文章诗歌叫作才能,那么如今那些优伶下贱之人,精妙地制作歌曲,狡黠的童子和淫邪的士人,华丽地写作吟诗作赋,都属于撰述文章诗歌之类,可以称作才能吗?假如把善于应付请托叫作才能,那么如今的巫祝、僧道,能够用各种方法祈禳请神的;市井中的牙侩,经营请托、周旋竭力的;刀笔吏,长期掌握文书、出入办理一切事务的,都属于善于应付请托之类,可以称作才能吗?把无才当作有才,就必然把有才当作无才。无才的人得到登朝升迁的盛遇,有才的人却忍受像季女一样的饥饿,这就是天下大治之世旷古难见的原因。然而怎样才称得上才能呢?内心善良,品德美好,志向是把天下看作一家,任用他就足以使百姓安康,这才叫作才能。怎么知道这一点呢?从前高阳氏有八个才子,天下称他们为八恺;高辛氏有八个才子,天下称他们为八元。“恺”就是和,“元”就是善。所谓内心善良、品德美好、志向是把天下看作一家,说的就是这种人。舜知道他们有才能,选拔任用他们,足以使百姓安康。因此舜任用八恺,让他们主管后土;任用八元,让他们推行五教,最终辅佐成就了舜恭敬自守、无为而治的政治。假如把今天所喜爱的那些东西叫作才能,那么在元、恺尚未被举用之初,所谓言语应答流利敏捷、兴办事情标新立异、处理案牍迅速、曲意迎合上意、撰写文章诗歌、善于应付请托的才能,究竟在哪里表现出来呢?孔子评论颜回、孔鲤,把颜回看作有才;颜回住在简陋的巷子里,所谓言语应答流利敏捷、兴办事情标新立异、处理案牍迅速、曲意迎合上意、撰写文章诗歌、善于应付请托的才能,又在哪里表现出来呢?孔子认为颜回有才,不过是因为他在仁德中居处三个月,内心善良、品德美好,不夸耀自己、不炫示才能,赞赏他把天下看作一家的志向罢了,并不是今天所谓的才能。假如知道今天所称的才能就是才能,那么十室之邑,到处都可以数出这样的人;四海之大,也不过车载斗量。为什么古人感叹“人才难得”,却只说九个人呢?我因此知道,古人所谓的才能,就是内心善良、品德美好、志向把天下看作一家,选拔任用他便可以使百姓安康。我因此知道,才能是德行的能力,才与德并不是两回事。所以孟轲说:“至于做不善的事,不是才能的过错。”他从未把才能同德行分开来说。后世把才能与德行分开来谈,那么所谓才能只是他们自己所认定的才能,而不是圣人所说的才能。清平李公在壬辰年春天来到吴郡任太守,具有端庄、安静、恭敬、谦让以及和乐、平易、清廉、安靖的德行,正是所谓内心善良、品德美好、志向把天下看作一家的那种人。他治理地方以使百姓安康为要务,并且说:“百姓不能安宁,是因为权贵强横之人,以及舆台、胥史之类在残害他们。”于是对于各位贵人的请托,他关闭门户而不采纳;对于六曹中的奸邪,他防范、查究而不遗漏;安抚百姓如同保护婴儿,处理政务如同剖开鲜鱼。何况当时属官和副职也都廉洁明察、仁厚治事,和乐融洽,吴地百姓将要得到安宁了。古人所谓的才能,李公大概接近了。可是监察官却用今天所谓的才能来评论李公,说:“李公的才能不适合在吴郡任职。”我却说,李公的心思在于安定百姓,即使治理天下也做得到,又何况一个吴郡呢?从前神禹拜见昌时说:“帝位实在难当。”孔子阐明教诲,说即使是圣人也会感到困难,因为才能以安定百姓为最高目标,怎么可以轻视呢?近来我同御史郑子谈论政事,说:“李公处理政事,心在安定百姓,是使人欢乐的政治。”郑子说:“是。”我又同教授钱子谈论学问,说:“李公做学问,德在安定百姓,是和乐平易的学问。”钱子说:“是。”李公曾在草堂下谈论治理之道,我说:“做政事而使百姓安定,就是父母官,即使官位卑微、只是一个命官,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做政事却不能使百姓安定,就是尸位素餐,即使尊贵到三槐之位,也没有什么值得羡慕的。”李公说:“是。政事就在于安定百姓罢了,不必为了求得升迁而奔走。那些急于求得升迁的人,都是没有安定百姓志向的人。”唉!人们正多方面称赞李公的德行,颂扬李公的才能,庆幸李公留任,而旴江的檄文已经下达了。即使如此,人们遗憾李公的才能不能为李公所用,这本身正是对才能的损害。尤其可惜的是,人才的进退,上下关系着风俗盛衰的关键,也关系着国家治乱的根源,不可以不察。李公请上路吧!《诗经》说:“快乐的君子,是邦国的根基;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旴江大概会安宁了!上天如果有意于这些百姓,那么安康百姓的恩泽,一定会广泛流布天下。《校文篇》一首 文章,是人的精华,是人的形象,是心之所以成为心、人与所以成为人的表现。唉,这些都明显地体现在文章中了!心如果没有神明,便不能成为心;人如果没有准则,便不能成为人;文章也不能因此成为文章。说文章不可以用来观察人,我不相信。既然可以用来观察人,而校订文章的人又遍寻不到合适的人,那么这是校订者的昏昧,而不是文章的罪过。况且人在执笔写作的时候,文章是从人的内心发出的:有伊尹、周公那样经纶天下的心,就一定会发出伊尹、周公那样的文章;有孔子、孟子那样谋划道义的心,就一定会发出孔子、孟子那样的文章;有荀子、扬雄那样宏大深厚的心,就一定会发出荀子、扬雄那样的文章;有贾谊、董仲舒那样使天下安康的心,就一定会发出贾谊、董仲舒那样的文章;以至于有庸俗浅陋之人的心,就一定会发出庸俗浅陋的文章;有谋略短浅、学问困窘之人的心,就一定会发出短浅困窘的文章。差别千种万等,不可能只用毫厘来描摹。假如校订的人不明白这些,那么珍珠吗?眼睛吗?美玉吗?璞玉吗?朱色吗?紫色吗?高雅的声音和杂乱的声音,一齐陈列在他面前。即使是圣人的刍狗,也不过是天地所遗留下来的残余。希望你的灵性神明,能够复活苏醒;缓缓经过十天,使稻谷得以升高安居。文章的存亡、散失和聚合,都取决于这一时刻。改变雨势而使天放晴,驱散阴霾而使天空明朗,借着皎洁的光辉让太阳出来,安慰忧愁之人的仰望。《景藏章》一首
景之藏虗其一,英宗积以日月盈焉。宪宗嗣帝好释老之道,内监梁方、韦兴诱饰梵宇仙宅,藏罄。帝悔,让二竖曰:“内藏自永皇以来,累世之珍,万邦之物,百夷之贡,六代之积,为汝空焉。”兴无对,方跪而陈曰:“为皇家造齐天之福耳,岂为奴愆?”帝曰:“朕之后自有计之者。”方惧,引居于野。方之戚姻彭华,时为太师,而相方贝鬼焉。太师问其使曰:“忧而居。”太师访之曰:“奚忧?”方语之故。太师曰:“何有昭德范宫皇之上宠也,汝图焉。树兴国斯无患矣。”方喜,乃入而告诸范曰:“靡盈不亏,靡盛不衰。后老而晏驾,其谁崇之?惟留意于兴,则无位者有位,无嗣者有嗣矣。”范日请于帝,帝惑焉。召司礼怀恩语曰:“朕有议,汝其必从。太子陋而仲贤,朕必易之。”恩泣曰:“宁俾帝杀奴,无宁俾天下杀奴。”帝以砚击其首,恩承之以出,命不叙秦芁代焉。或有告芁者曰:“何不曰易?必以诏内阁事也。”芁以告帝之:“何不尹旦尼轲者弃,而庸浅者收也?奈之何不荀扬贾董者捐,而短困者珍也?所以校之者贵得乎其人也。”或曰:“人也,心也,于文乎着矣。而校之者复昧辟于观者,何哉?”曰:“子不闻乎?性相近也,习相远也。习有不同,故心有不同;心有不同,故人有不同;人有不同,故学有不同;学有不同,则好有不同;好有不同,则恶有不同。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而罗才之眩缪,镜文之颠错,荐贤之失职,彼亦不知自堕于缪妄之归矣。夫其所以然者,亦未尝审乎文质之间而巳
卷第三十五
杂文五首
瞻谒皇陵文一首
拜五经文一首
吊陆机文一首
诅雨文一首
译景藏虚耗,其一是英宗日积月累而充盈起来的。宪宗继承帝位后喜好释、老之道,宦官梁方、韦兴诱导并装饰佛寺仙宅,内藏因此耗尽。皇帝后悔了,责让这两个小人说:“内藏从永皇以来,历代的珍宝、万国的物产、百夷的贡品、六代积累的财富,全都被你们耗空了。”韦兴无言以对,梁方跪下陈说:“这是为皇家造就齐天的福分,哪里是奴才的过错?”皇帝说:“我的后代自然会有人处置你。”梁方害怕了,带着家人隐居乡野。梁方的亲戚彭华当时任太师,便替梁方在宫中周旋。太师问使者:“他为什么忧愁而居?”太师亲自去探问,说:“你忧虑什么?”梁方说明缘故。太师说:“昭德、范宫、皇上宠爱的人很多,你可以谋求这件事。扶植韦兴就没有忧患了。”梁方很高兴,于是入宫告诉范氏说:“没有盈满而不亏损的,没有兴盛而不衰败的。皇后年老而皇帝驾崩后,谁来尊崇你呢?只要留意扶植韦兴,那么没有官位的人可以有官位,没有子嗣的人可以有子嗣。”范氏天天向皇帝请求,皇帝便被迷惑了。他召来司礼监怀恩,说:“我有一项议论,你一定要听从。太子鄙陋而二皇子贤明,我一定要更换太子。”怀恩哭泣着说:“宁可让皇帝杀死奴才,也不能让天下人杀死奴才。” 皇帝拿砚台砸他的头,怀恩承受着走了出去,皇帝命令不再叙用他,改用秦芁代替。有的人告诉秦芁说:“你为什么不说应当更换太子?一定要把这件事作为诏令交给内阁办理。”秦芁把这话告诉皇帝。皇帝说:“为什么要抛弃伊尹、周公、孔子、孟子那样的人,却收用庸俗浅陋之人?为什么不舍弃荀子、扬雄、贾谊、董仲舒那样的人,却珍视谋略短浅、学问困窘的人?所以校订文章贵在找到合适的人。”有人说:“文章表现人的内心,这一点已经明显地体现在文章中了;可是校订文章的人又昏昧偏邪,不能正确观察文章,为什么呢?”回答说:“你没有听说过吗?人的本性彼此相近,习染却使彼此相远。习染不同,所以内心不同;内心不同,所以为人不同;为人不同,所以学问不同;学问不同,喜好就不同;喜好不同,厌恶也不同。喜欢好人所厌恶的,厌恶好人所喜欢的,于是罗致人才时眼光昏乱,鉴别文章时颠倒错乱,推荐贤能时失职,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已经陷入谬妄之中了。他们之所以这样,也只是从来没有审察文章的文采与内容罢了。” 卷第三十五 杂文五首 《瞻谒皇陵文》一首 《拜五经文》一首 《吊陆机文》一首 《诅雨文》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