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三十七

译《五岳山人集》卷第三十七，吴郡黄省曾著，收录墓志、行状八首。明代故大理寺左评事旧山先生墓志铭一首。先生姓方，名坤，字万成，号旧山，是浙江余杭人。他的姓氏源出周代大夫方叔，后代分支南迁，世代居住在严州。宋宝庆年间，先祖叔恭在临安任判官，儿子荣改籍到今天的县邑。曾祖礼，祖父让，父亲祥，世代承袭隐遁之风，真正崇尚隐居事业。先生幼年就聪慧异常，诵读直到天明，精勤奋发，才思如悬泉般涌出。父母怜爱他，特意命令他停止学业。他博览群书，掌管文书记录，停下饮食也要作文，不拘泥于注解旧说的细节。文章如江河奔流而来，挥笔便写，率意成篇，从不反复润色；每次应试都必有奇异出众的表现。当时中峰少宰董公经学冠绝一时，也屡次赞赏他的文采。很快遭逢父丧，哭踊哀痛，几乎气绝，悲郁之情久久不能舒展。遵照父亲遗命，他补助钱财，荐举国子监俊秀吉士，后来终于考中正德庚午年北畿乡试，辛未年成为进士。按照当时的惯例，表彰进士、树立牌坊，需向乡里百姓征敛金钱；听说有人卖掉儿子来应付，先生悲痛不忍，拒绝征取。县尉不肯罢休，先生只取其中一半，士人都叹息不平。起初他任通政司观政，有一天拿着奏记去拜访周给事。给事私自穿着便服，神色傲慢，没有立即迎接答话。先生责备他说：“这是君王的言语，怎么能这样不敬？”给事知道他将要据理抗辩，于是极力谦卑道歉，事情才得以解决。他出任任丘县令。任丘地处要冲，且多有宦官势力和豪强，先生惩治打击、剪除危害地方的势力，安抚治理百姓，操守如孔奋，仁爱可比鲁恭。御史巡视县境时，先生为百姓的事情直言相争，御史在台中拂袖而出，并且减少、毁弃供具。御史怀恨，弹劾他，因此被调任永宁。当地有蒙岗、牛岭，浆山、拐湖一带盗贼出没，猿猴栖息，鸟兽惊骇，盗党盘根错节、蜂拥横行。前任县令懦弱怠慢，往往弃印逃走。先生暗中修筑堡垒、整治军备，平息并消灭盗贼首领；盗贼畏惧归顺，后来又有人大肆掠夺。危急时刻，先生壮烈坚毅，向家人诀别，号召众人，命人把幼子托付给舅氏，筹划家中后事。随后部署军队擂鼓进击，一战便平定了盗乱。盗势炽盛的苗头被消灭，农民安乐，获得丰年。政务闲暇时，他亲自教导士子，创办学校，开辟进用人才的道路。考核政绩期满，百姓攀援挽留，甚至拦住车驾。他的母亲郎氏不久去世，他听闻后立即上路，百姓哭着相送，沿途乡里接连为他送行。县中长老送来的金钱，他本应接受，却因急于奔丧，发布文书拒绝了；回家后家中缺乏祭奠物品，他仍勉力供给，哭号哀慕如同往常。服丧期满后补任博野县令，正逢大旱灾，境内百姓流离溃散，于是减免赋税、赈济灾民，使他们安居。刚到任三个月，就升任大理寺左评事。他审理疑难案件，判断平允公正；对于情节深重者也斟酌宽缓，像黄昆那样清廉谨慎；揭发、辨析奸邪大案，像盛吉那样严明治理。他在朝廷任职三年，百姓都没有受到冤屈。他任官以来，早晚勤劳，把家中的一切事务，包括衣食、建房、经营产业等，都交给长子办理，自己屈己俭约，因而不被家事牵累于公务。积劳成疾。恰逢兄长写信召他，并且遇到羽流所传的《鸿宝》秘诀，他立志超出尘世，于是获准辞官，摆脱各种事务，返回家中，闭门修炼内丹，希望求得神仙之境。身体逐渐调和，黑发也有光泽；修炼多年，十年之后内火发作，却请来庸医，误用药方，最终于某年某月某日去世，享年六十四岁。先生天性忠孝，诚恳恭敬，表里如一，从不欺瞒幽冥。武宗皇帝大丧时，他舍弃华美、屏除腥荤，独自居丧到礼制结束，听从先帝遗诏，泪洒衾枕，守持朴素清淡，不图恢复旧日的铺陈。与他同榜的进士来知武康时，恰逢先生居丧，两人情谊深厚亲密。后来有同僚任大理寺官员，朝廷经历风气政事的变化，他们都相互咨询，笃厚地交接情谊；后来那些人都显贵了，先生却从未写信求助。平日闲居时，他不踏入公府；到安溪发生火灾案件时，却奋然出面洗雪冤屈，声名流传不止。在乡里居住时，他和睦谦让，编篱置酒，受到召请必定前往，结交朋友厚重真诚，旧日交情永不忘记。意气相投便以朋友相许，常挥洒钱物相赠，面对困难也不显吝惜。他的交游广大，友爱之情绵延深厚；夫妻和谐，内室没有侍妾。起初娶沈氏，沈氏先去世，追赠为孺人，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名某，娶某氏；次子某，正在求学。后来续娶沈氏，封为孺人，生一子，名元偁，是杭州府学生，娶屠先生家训之女，又谨慎地娶颜氏之女。先生鉴察元偁如陶朱公鉴识人才，曾以先贤的训诫教导他，使之作为借鉴，希望兄弟彼此扶持，不致因财物而失和。临终时，他担心宗族中有尘垢未清，点检家中财物，收敛时仍不能瞑目。不久，兄弟之间如鹡鸰相亲，却又因流言挑拨而彼此疏远，家族中许多事情因此不得安宁。乡人仰望称颂，先生早就看出元偁温和恭谨、情意深厚，亲族之间不越礼法；每每登高远望而感叹。他又贯通古籍，纵览文苑，才华俊秀，器度奇伟，很有父亲的风范。继承父业、佩带章绶，前途广大，距离成功并不遥远；他与我有山林之交，于是我依据工部员外郎方君云鹤所写的行状，详实地撰成碑文，其中说到安葬和营造的费用，全都由元偁承担。孝顺地奉行母亲的命令，择定吉日，嘉靖十七年某月某日，墓在凤山南面。铭文说：肃穆啊，先生的德行，远世以来尤其光明；有周姬般的美善，培育出贤哲豪杰。年轻时便建立深厚学问，以求学为乐而忘记劳苦。虽曾屈居困厄，最终仍如大鹏般高飞。出任百里之地的县令，政声如宓子贱弹琴般流传；入朝掌理司法，令人仰望如虞舜之臣皋陶。才华华美而优异，只是所授官位尚未充分施展，便在帝庭从容周旋，在文苑中容止安详；身体有病，这条道路于是中止。他远离红尘，餐食山中清和之气，内心含有明洁精粹，亲身践行伦理典章。为什么寿命只有这样短促？但他的志行却流传长远。上天不会错失，必定永远保佑贤良后代；神明听察此事，使他们和顺地履行福庆吉祥。长子德行美善，幼子也英姿骁勇，使黄泉之下的先人得到慰藉，家族世业还将昌盛。选择吉日，在佳台驾车送葬，以文辞镌刻在美玉般的碑石上，永远传播他的芳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明代故九江府推官蔡公墓志铭一首。

译世人评论人才，大多轻视贡生，往往认为他们即使登科任官，也没有什么值得补益的地方；即便有才华奇异、政绩卓著者，监察官也常忽略而不予上报，铨选官更一定压低品第。那些穷究经书直到白头、精神衰颓，只能从事文书图籍和衣食供养，不能早晚勤勉的人，确实到处都是。至于卓异俊拔的人才，即使是伏在槽枥旁的老骥，只要还想以自己的道术澄清济世，即便年老，也仍然可以大有作为。如果只因为他是贡生便不看重才华，那造成的冤屈就太多了。我读蔡公的家录，对此深有感触。蔡公十五岁便通晓经学，成为郡中生员，又在何苍甲令的学馆中居长，凡地方考试都名列优等；选拔群彦，七次参加京兆考试都未能中选。成化壬寅年，他升入南京国子监，受到刘大卿赏识，历任政事，后来入大理寺任职。乙巳年，盗贼在牛首山麓发掘宋太师秦桧的墓，收取枷锁，准备把尸骨拖走。蔡公把自己的意见告诉宋卿说：“奸臣秦桧挟制君父，杀戮忠良，占据宰相之位而登王爵，最终使宋朝社稷遭受覆灭。他的罪恶污秽熏天弥漫，直到今天谈到秦桧，人们仍然羞红脸、握紧手臂。上天大概是借这些盗贼来显示对他的惩罚吧。”他请求释放盗墓者万奕镜，劝说宋卿。宋卿非常惊异，认为他说得很对；最终按照公议处理，没有把所有人都治罪。寺中同僚争相俯首与蔡公结交，从此他的声名显赫，流传四方。又连续参加三次考试，才甘心放弃，说：“这是命啊，这是命啊。”弘治丙辰年，他凭明法科授官为江西九江府推官。吴县司法官刘公当时任北御史，对冢宰屠公说：“开始衡量选拔时，像蔡某这样的人才，才真正是推官，真可以说是得到人才了。”蔡公到郡后，立即任命属吏，告诫六房官吏各自编写案册，核查防备、陈述弊端；三天之内便整顿完毕。他到监狱查看囚犯，发现有一名运送物资的士卒被误认为盗贼，又有德化县三人被诬陷强盗而被迫认罪，便都减轻罪名，释放他们。吴人洪廷显在九江经商，亲近并擅自占有一名歌妓，鞭打侮辱她；歌妓愤恨投水于官署，导致洪廷显被判绞刑，此案已经纠缠十六年。蔡公说：“买卖歌妓本来只是交易，为什么要逼迫她到这种地步？”于是向御史王宗锡申明情况，释放洪廷显。彭泽县令李为义按照政绩考核的草率文书，把四人作为盗贼送来，其中一人在刑榜下已经奄奄一息。蔡公审问他，才知道他只是和同伴盗取姐姐、姐夫家的一石粮食，于是把三人都救活，驳回县令的判决。县令害怕了，便以师生礼免冠叩首谢罪，说：“这是被甲里刘通误导了。”蔡公拘捕刘通时，刘通已经受惊而死，全国都称颂蔡公神明。唉，蔡公审理案件，详察审问竟达到这种程度；假使让他担任廷尉属官，来承担天下诉讼案件，那么他洗雪罪名、平反冤案的恩惠，必将遍及四海，超过禹的功绩。他却只能止步于郡府佐贰官，不能充分施展才华，最终竟悬印离职，真是可惜。公名昂，字惟中，他的先祖本来姓顾。祖父泽之早逝，周氏带着孤儿达卿改嫁蔡氏，后来家族因而到达公的祖父德谦这一代；德谦的庶子戎安东，于是家族不再恢复顾姓。父亲孟庸去世后，公与母亲王氏相依居住在破屋中。虽然幼年聪慧峻拔，却孤独贫困，甚至连做饭的柴米都难以接续。长大后娶沈宜人，宜人的兄长朝用行为驯谨、笃厚重义，把自己的财产分给他们，救济周全；又共同凑集钱财，才得以建立家业。到任九江时，他仰慕廉吏的高尚操守，行囊中不私自经营一文钱，因此家产到老年终于全部耗尽，只能清贫归来。他就在住宅西边的空地上种菜，勉强自给，自称“西圃老翁”。菜圃前的两间屋子里排列书架，收藏各种典籍；他陶然吟诵、把玩书籍，忘记疲劳。吴郡学宫的地址原是文正范公捐出的住宅，安定胡公最先主持教务，文献流传久远，光耀海内。他嫌少有人编写郡学志，便撰成四卷，大学士文恪王公为书作序，使之流传。又认为《姑苏志》颇有遗漏，便作《补遗》加以补充。见世人崇信星命，便把出生年月日相同而贵贱贫富各异的事例编成《八字征谬录异闻》；又作《西圃丛言》，阐述善道和七音书旨。年虽已到晚年，仍孜孜不倦地握笔著述。他深通医药养生之道，却遗憾子嗣不能繁衍；后来又与妾金氏生下椿龄，不久夭折。然而到了八十五岁，终于得子，名叫云凤，是妾陆氏所生。公从前与沈宜人生有岐凤，长大后已经能够成家立业。岐凤娶妻后去世，留下长女，入赘给太子太保、司寇俞公的孙子元丞；女儿为奉养母亲而回到娘家，又与妾王氏生下官宝公。公想从余氏子弟中寻找淳厚敏捷的人，便选文凤作为养子，来辅助官宝；官宝早夭，文凤告诉公说：“即使生下孩子，也很难养到成年，公还是应该从蔡氏宗族中寻找继承人。”公醒悟，于是选择仲兄惟学的仲孙廉。后来岐凤的儿子廉与文凤共同努力经营家业，尽心奉养公，公非常欣慰。虽然后来生了云凤，公仍把全部田产房产交给廉和文凤，分成两份，说：“你们要体恤孤儿。”文凤感动哭泣，说：“家产应当传给云凤，我愿意帮助他完成婚事。”于是把家产退还。廉也感动哭泣，说：“这是文凤为我建立的家庭，我愿意偿还它的价值。”这些事情都是公的外甥子衡、子砺共同议定的。公高兴地说：“好啊！子衡、子砺可以说是善于振兴人心的人。我活着时能够谦让，死后也一定能体恤孤儿，我没有遗憾了。”省曾是公的外孙女婿。公病重时叫他来勉励，省曾赶到时，公的气息已经奄奄一息，却还问道：“勉之吃饭了吗？” 于是他指着【缺字】帝，举手说道：“你的文章学问，□亲分铭都在你这里。”省曾悲痛地答应了他。到嘉靖乙酉年十月二十□日，公去世；他生于正统二年十二月一日，享年八十有□岁。云凤聘娶葛氏，廉、文凤负责照料。云凤在公还活着的时候，日益【缺字】，爱意诚恳深厚。由此可见公善于识人。仲女婿张坦，廉、文凤于嘉靖七年十月八日择定葬事，将公葬在吴山范隅乡，与沈宜人合葬。带着行状来请求我撰文，于是为他作铭说：啊！蔡公为什么命运如此困窘？白发之年仍随文书奔走，清白而有廉德。露水沾润焦枯的百姓，恩泽如雨露洒遍四方。科举功名和政绩都很光明，本可以载入竹帛。却始终没有得到升擢褒奖，唉！如果不能解除职务以施展他的抱负，便是命运的阻碍；年寿已高，晚年仍生出贤才。孝子承继父志，上天伟大，赐予同类福泽，正可作为积德的证明。安葬在幽暗的土地中，千秋万代永远安宁。明代故怀远将军戴府君墓志铭一首。

译府君姓戴，名升，字光大。高祖察罕帖木儿，是辽阳猪儿山人，曾任元枢密院判兼辽阳蒙古军万户府万户。洪武二十年，因归附有功，被授为佥事指挥，驻守济宁。洪武二十一年六月，高皇帝任命颖国公傅友德为征南将军，统率番汉大军，征讨曲靖、普安等地反复叛乱的蛮族；调来的东昌等地军队到达常德时，都纷纷喧嚣跳跃、图谋叛逆，只有察罕帖木儿安然不动。他隶属张都督部下，多次首先立功。第二年春天，他隶属宣宁侯。当时各部蛮族凭险筑寨，坚固得难以攻拔。察罕帖木儿像猛虎一样奋勇冲杀，正月攻破单都山，二月攻破阿朝山，三月攻破孟丁山，共斩获并献上剧夷首级二十五颗，生擒六十九人，牛、羊、骆驼、马匹不计其数。夏天隶属雄武侯，五月攻破木鱼山洞穴，几乎将敌人全部剿灭。回师后改守金乡。洪武二十四年三月，随颖国公北征哈者、舍利王，追击故元辽王，经过奇两聋、黑岭、雅寒等山，遵照军令，预先立下显著功劳。洪武二十七年，在海上战胜倭寇。五月来到京师，升任浙江绍兴卫同知指挥，并获世袭。第二年，高皇帝特意赐下半印勘合，并赐国姓“戴”；府君如今的姓氏以及家族在会稽的根基，就从这里开始。察罕帖木儿去世后，儿子庸袭职。永乐年间，庸跟随出征安南、交趾以北。庸去世，儿子廸袭职。正统年间，廸跟随出征福建，死于军中。儿子瑄袭职。瑄去世，弟弟璛袭职；璛去世，弟弟璘袭职，璘就是府君的父亲。璘去世，府君袭职。弘治八年到任办事，不久便被选拔掌管军籍。虽然身居武职，却精通法令，行动一概遵守禁令，因此僚属最终都因此戒惧，颇有宪吏的作风。他与人说话恭谨和顺，从不放纵；口头应对公私事务，长远谋划和应变机宜，都能恰中要害。适逢弓马调习，他又力气充沛，各项技能都在外人之上，后来还略微参与耕种收获。居家时习惯于劳作和细务，秩序井然，尤其喜爱整洁；扫除、清拭等事，只要奴仆稍不合意，便亲自去做。卫所中有经历、知事等官职，却缺少办公房舍，来任职的人只能租住民房，十分不便。府君于是拿出钱财修建房舍，至今任职者都能像回到家一样，而卫所的规制也没有松弛。他抚恤军士，处处周全；即使粮食支给只是一点小事，府库中的人也常用大斛倾量，往往使人少得半斛左右。府君于是根据实际应得粮数，特制八斗等斛，此后领粮者便少有损耗。府君禀性本来较为虚弱，却因办事繁重而劳扰，因此患病两年，终于在弘治乙丑年去世，当时三十七岁。母亲董氏，封为太宜人。起初娶王氏，她是都司华某的女儿，生一女，嫁给同卫指挥的长子何信良。后来娶先祖刑部郎中第五女，生两个儿子：长子嵩，袭任指挥同知，在任上颇有可观之处，刚正不屈，一如府君；娶周氏，岳父是读书为儒的人。次子侃，性情正直，不受屈折；娶曹氏，生一女，嫁给同卫千户的长子张元。府君葬在山阴黄崩岭的原野上，尚未有墓志。正德乙亥年，我渡江游览会稽山，探访禹穴，拜谒五姑，她说：“你黄省曾以古文闻名，为什么不为我的亡夫作一篇墓志铭？”于是交给我诰命文书，让我带回去。又过了七年，辛巳年，岳特意来到吴地，住在草堂，催促我为他作铭，铭文说：唉！他的先祖元代时在边疆显贵，亲自披裘食肉，胡地的鹿也不能使他长久停留。皇帝圣明，如龙腾跃，威德广泛传播；聚集军伍，联合力量，归顺朝廷而保全自身。公侯掌握兵权，征讨南滇；登山作战，有奇险之势，交锋时取得胜利。黄沙之上张弓发箭，碧海之中泛舟航行；功劳高悬于宗庙，爵位授予江南一方，金钱绢帛装满竹箧，赐姓来自皇天。京城五云之地的市廛，仿佛也因旌旗飘动而震动；虎帐武门延续百年，武职世代传了四代。府君承继官职，家族福祚更加稳固；早晚钻研灯下之书，掌握一部国法，进退周旋都合乎规矩，像熊罴般威严恭谨，口中不泄露机密，谋略却深沉。熟习骑马，善于射箭；后来还经营田地。以武职安定太平，最终士卒百姓都得到保全和爱护。可惜神明短促，身体【缺字】，远行的疾病始终不愈；红颜早归九泉，但有后嗣继承官位绵延。把这些文辞刻在碑石左面，却仍不能尽述您的贤德。外舅母沈硕人墓志铭一首。嘉靖十年岁在辛卯，外舅俞元丞准备把母亲硕人的灵柩送葬，并附葬于武丘乡，那里是皇帝钦赐的墓地；他命女婿省曾登临美石，刻文来彰显母亲贞洁的品行。外舅在闰六月某日因病去世，未能为母亲下葬，真令人悲伤！外舅的二哥元弼以光禄寺典簿出任孟县令，穿着盛服奉行国事，请假回家，于是整理硕人的行略。我谨慎考察材料，论述撰写如下：硕人姓沈，名某，幼年便聪慧通达，纺织刺绣精美华丽，容貌清秀如玉。虽然出生于民间，却天性清洁高雅，不踏入内外门户的杂处之地，庄严地幽居闺房。当时外舅的父亲、追赠光禄寺典簿钦玉府君，是太子太保、刑部尚书俞公士悦的嫡长子；家谱中子嗣单薄，没有旁支族人，日夜担忧宗族传承。外舅的嫡母丘孺人，和明幽静，温柔贤淑，具有《樛木》《江沱》所歌咏的美德；她历来选取名门淑女，已经生下三个儿子：长子元辅，次子元弼，另有一子惟远。思量到尚书公去世，府君在京师上疏，请丘孺人访求贤良女子，于是得到硕人，预先纳入内室。府君回家后命她侍奉巾帷，她恭敬善于执事供奉，能解说唐音，调节起居十分妥当；府君让她试着掌管图书、典籍和器玩，她谨慎收藏，闲时取出赏玩，府君很满意。后来府君再次前往京师，不久便死在旅舍中。讣告和灵柩传来时，硕人与丘孺人一同痛哭，几乎要悲伤得跌倒而死。当时外舅刚出生，距离府君去世仅十天又一天；丘孺人担心硕人年轻，劝她改嫁他人，硕人立即抱着孤儿，泪流不止，发誓至死守节。丘孺人认为她贤德，于是最终像爱护女儿一样抚养硕人，硕人也像侍奉母亲一样侍奉丘孺人。漫长的黑夜和白昼，霜帘月窗之下，她作为寡妇悲伤叹息，在内室纺织女工，以补助家庭费用。后来外舅出赘到蔡郡推官蔡昂家中，硕人独自留在家里。不久丘孺人去世，她的兄长分割产业，各自分居，硕人辛劳备尝艰难。当时外舅跟随蔡公在九江郡做官，思念硕人，便带着外姑回来与硕人同住。外舅用行囊中的钱经营家业，硕人料理米盐、浆豆等事务从不懈怠；终身主持内务，却没有金翠、华绮等装饰，独守贞操五十多年。硕人天性明善，闺门内清白高洁，如桂林兰薮，芳香熏染而德行流传。我妻子是硕人的长孙女，由外姑蔡氏所生，小时候跟随硕人起居，因此后来嫁入我家。她纯厚诚实、勤俭节约，举止贞正，完全遵循硕人的规范。省曾每次拜访硕人，她总是高兴地说自己受到慈爱，把省曾爱得如同亲生子；她亲自杀鸡煮黍，指挥烹饪，毫不疲倦。

译她曾经担心外舅没有后嗣。如今终于生下一个孙子，可孩子才一岁，硕人却来不及见到他。孙子是侍人沈氏所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去世，享年七十二岁。孙女婿黄省曾为她作铭说：凡是那些姜姓女子，大多遇到夫妻白头偕老；凤瑟鸾琴，和谐而美好；以脂粉黛色为珍爱，以绫罗绮绣为宝物。活着安乐，死后便如云散花枯。哪里比得上硕人，含辛茹苦，幼年便丧失丈夫，留下孤儿尚未长成。岁月漫长，只能抱着自己的身影，过着贫困生活；不穿绣衣，不用妆饰，玉镜常年蒙尘。她的志向凛然，内心光明，坚守节操，经历冬春而不变。走过充满荆棘的岁月，直到享有高寿；完整的品行归于黄泉，妇女的道义得以完成。用芳美的颂辞和文章记录她，使福泽流传子孙。古代少有如此艰苦卓绝的人，她的美德在当今最为突出。于是撰写这篇铭文，使光辉永不湮灭。在武丘乡的幽冥墓台中，永远安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朱采之妻高平范氏墓志铭一首。范氏的远祖实出自汉代博士范滂，后来有宋代文正、魏国公范仲淹，声望更加显著直到今天，成为吴中以礼德著称的家族；其中又多有才德美善、贞洁嘉美的女子，大概是同类相承的缘故。范氏中有一人名汝舆，是范仲淹第十四世孙，字良载，正德庚午年考中南京乡试。与毛氏生有一女，名某；中丞贞甫毛公就是她的外祖父。范氏出生才三岁，便有多人争相求婚；良载慎重选择门第，葑滨朱氏家族三代以孝节著称，太学君昌符又与良载有深厚的文坛交谊。昌符之子名葑，字采之，是前工部尚书周公时懋的女婿，便前来与范氏议婚，良载欣然应允，接受聘礼。庚辰年，良载在南京国子监患病回家，太学君赶来问候，他擦拭眼泪，细述平生，悲痛哭泣而诀别，不久便去世。毛氏守丧后成为寡妇，便带着女儿依靠她的兄弟贡士百朋，由太学君供养。范氏十六岁时，太学君的祖母节妇华氏年高抱病，因遗憾可能见不到曾孙媳妇而悲思，太学君仓促迎娶范氏回家；可是刚到家时，祖母已经闭眼去世了。原定婚期时，毛氏准备在弟弟家把女儿交给迎亲者，范氏皱眉启发说：“女子从娘家出嫁，称作嫁到舅氏家；舅氏抚养我的恩德很大。我既然姓范，难道可以从外宅登车出嫁吗？” 她的见识和气度就是这样超群聪颖。进门后立即穿着丧服，侍奉家人和里中长辈，敬事祖姑、舅氏和继姑，都委婉周到，使他们心情愉悦；她很有教养，性情和顺，毫不为难。退回内室后，庄重端正，谨慎闭门，从不稍稍涉足宴饮游乐之处。每当葑在明灯下夜读，她常常请他解释经义；听到吟诵《葛覃》篇时，她说：“古代的后妃尚且把心志放在女工上，亲自节俭用度。我终究要舍弃脂粉翠饰，操持纺织蚕桑，以辅助君子，而不去追求弦歌享乐。”葑讲习礼法，又诵读《内则》中关于鸡鸣盥漱的意义，她便泪流不止地说：“可叹啊，这是我命运不好，而独自有所欠缺的地方。”葑安慰她说：“就是你的祖先文正公，也在不到两岁时失去父亲；书记公的命运也是如此，这是命，能怎么办呢？”范氏虽然含泪忍住悲哀，内心却感伤忧闷，最终患上严重的疾病，群医都不能治愈。范氏一天对葑说：“长辈娶我，本来是为了浆馈、祭奠和继承后嗣的打算；可是上天为什么要这样祸害我，使我一件事也不能报答，反而天天给你留下忧患？君子白天执笔作文，夜里还抱经治学，已经劳苦不堪，又要挂念我的身体万一不能康复，我的过错该怎么办？宗族的祭祀传承托付给你，愿你珍惜自身，谨慎保重，不要丧失青云之志，使舅姑欢喜；我即使死去也没有遗憾了。” 她的病虽然日益严重，仍反复把这些话说给人听，听到的人无不酸楚。临死时她勉强呼唤祖姑、舅姑，似乎还有话要嘱咐，但气息渐渐微弱，终于不能说出话来。她嫁来做媳妇九个月便患病，又卧床九个月后去世。那是嘉靖癸巳年正月八日。她生于正德丙子年某月某日，享年仅十八岁。生有一个女儿，未能抚养成人。葑奉太学君之命，于这一年某月某日把她葬在陈公卿儿字圩祖坟的原野上。因为我与太学君交情深厚，他便写好行状，请我作铭。我作铭说：美善的贤女啊，出自名门，母亲的门第也光耀。婚配的是贤良之士，却幼年孤苦凄凉。由舅家抚养长大，刚刚成婚便遭遇丧事，整日料理巾栉和内室。容貌丰美，与夫并称，早早便分离了凤凰般的夫妻。孝顺贤德已经充分显现，美玉般的志节也因此彰明。夫妻分离如镜破琴伤，明珠埋藏于幽冥之乡。余霞映照屋梁，君子将要远行，并且还会高飞远举。以此报答你的美好芳德。金硕人陈氏墓志铭一首。硕人是生员金果的妻子，姓陈，名德良。陈氏远祖良炳，曾任元代翰林学士、同知太医院事。从这一支开始，家族世代专门以医术相传。到了祖父公贤，医业尤其显著，乡里前来叩门请求医治的人络绎不绝。于是被选入禁宫任职十四年，升为太医院院判后回乡。培植德行，树立规范，成为吴地令人敬重的人。父亲宥谨慎地继承家业，没有使它衰落；母亲王氏很有内在的礼法，善于管教诸子女。由于她仁惠重义、严谨整饬，硕人自幼便懂得礼法。她天性明慧，凡有针线女工的闲暇，便跟随父兄学习诵读古代女诫，善于领会其中义理，于是更加谨慎地选择婚配。当时诸生金君岳的儿子金果，年幼俊秀奇异，十多岁便通晓经书、撰写文章；他带着孩子入学接受考试，学习郡学，于是双方订下婚约。硕人十八岁嫁给金果，侍奉婆母，治理家庭，既有孝心又有德行。金果正想取得功名来实现先人的志愿，便广泛学习时文，早晨吟诵，晚上缀辑，始终不懈。硕人劝勉、警戒、互相辅助；金果又乐于同有名望、有道德的贤者交游，常常邀请他们到厅堂馆舍讨论学问的奥妙。硕人必定早早准备丰盛整齐的饭菜，摆好食器、案几和杯盏，全都擦拭得洁净美观，使客人整日安坐。

译厨房中的传送事务，她从不疲倦；有时金果因饮食、领悟和学问有所收获，回到内室时便格外欣喜。硕人恭敬地慰劳他说：“君子的学业又有新的进步了，难道没有稍感辛劳憔悴吗？”金果最终因为过度思虑而精神耗损，病势绵延，嘉靖癸未年冬末去世。硕人悲痛自伤，哭踊捶胸，要求尽力料理内外事务，抚养孤儿。有人劝止，她说：“这是金果的骨肉，你们不在了，谁来养大他的孤儿？只要孤儿还在，或许可以延续金果的后代。”于是硕人忍住悲痛，没有随之死去，当时年仅二十三岁。从此她把芳香、脂粉和润饰之物全都抛弃，每天只是愁眉瘦容，依偎着两个孤儿流泪，默默居处，从不迈步走入庭院。三年丧期结束后，她仍穿粗麻白衣，把朴素的绢帛收藏在箱中；即使家中宴请、嫁娶内宾，也不踏上筵席。六年之中，她始终如此，常说：“早早能够到地下追随君子，我就满足了。”李太姑、沈君姑都感叹并爱惜她的贤德。嘉靖丁亥年正月，她护送金果的灵柩，葬在陈公乡的新墓地，悲痛呼号，极尽哭泣。不久她抱病卧床，各种药物都没有效果，于是哭着向太姑、君姑诀别说：“死去的妇人想要衰老到白头，却怎么办呢？而且还要使两个孤儿成为你们的累赘，又怎么办呢？”又哭着向父母诀别说：“死去的女儿想要报答无穷的父母恩，却怎么办呢？而且还要使两个孤儿成为你们的累赘，又怎么办呢？”父母安慰女儿说：“这是你的命，不要再悲伤。”到了五月二十八日，她在恍惚中呼唤金果，一同离去，于是安然去世，享年二十有【缺字】岁。她的儿子辰彭由硕人亲自教授《蒙求》，如今已经出外求学；女儿淑贤。嘉靖丁亥年八日将要与金果合葬，葬入金果墓穴。她的弟弟清叙撰写硕人的行状，来请求我作铭。清是我的女婿。我的女儿回娘家时，也曾询问硕人的贤德，大家都清楚地称道她。于是作铭说：有美德的贤女啊，嫁给士人儒者为妻。温柔贤淑，和顺媚人，主持闺门事务。琴瑟和谐，兰闺之中志趣相投。灵凤先行夭逝，悲哀的凤凰随后也随之离去。留下呱呱啼哭的幼儿，教他们执持女诫篇章。魂魄追随君子，乐意奔赴幽冥泉下。专心守节，早夭反而使贞德更加光明。在东郭青郊，美玉般的夫妻并藏一处。世间寿命虽短，礼义之心和玉石般的节操却长存。把她的志节刻在坚硬的美石上，寄托于日月，使之久远流传。中书舍人王君副室徐孺人墓志铭一首。孺人姓徐，名瑞中，字某。父亲林氏，是吴县旧族，世代务农播种；母亲姓陆。孺人幼年资质凝静幽美，成年后容貌华丽。她从小善于收敛谨慎，喜欢幽居闺室，因此家族中人都看重并惊异她。嘉靖十一年，太傅文恪公的幼子、中书舍人王君延陵因荫袭入仕，应当前往京城；他的嫡妻朱内君侍奉婆母太宜人，恭敬孝顺，不忍推辞随行。太宜人教导王君说：“你延陵要远赴千里之外，出门只是为了侍奉君王；早晚勤于修治政务，如果没有闺中之人，靠谁来供给衣食并照料你的副室？”王君于是选择孺人，当年她才十六岁，便嫁了过来。她在太宜人左右，恭敬、亲爱而周详，又能谦让朱内君，因此内庭和睦融洽，后来便随王君赴任。当时王君正继承太傅公的文章事业，焦心经营，日日埋头于笔墨，因此家中的饮食供给全由孺人承担。孺人一向聪慧秀美，凡是剪裁、缝纫、洗濯，调理帷帐，出纳钱财，掌管簿籍典章，都井然有序。对于王君的一举一动，她常常提出规劝；又善于楷书书写，王君非常满意。因此王君乘船往来青州、徐州、燕地、赵地、河洛、江襄等地时，孺人一定随行。她经历风浪和险阻，面色很少憔悴，所以王君常常没有旅途中的叹息。到嘉靖十六年，她回吴地拜候太宜人，朱内君都慰劳她的辛勤。不久病情沉重，王君请医治疗也未能痊愈，终于在嘉靖丁酉年七月初九日去世，年仅二十一岁。生有一子，名复祖聘乡贡进士袁君补之。女儿方面，王君占卜后决定在这一年十二月初九日，将她安葬于石龙冈的新墓道。王君已经写下悼亡诗篇，悲伤之余把这件事告诉友人五岳山人，我为她作铭说：“唉，可叹这位夫人啊，生来容貌美好。她的品德温和美善啊，谁能同她相比。早年侍奉君子啊，贤淑而美丽。一旦夫妻生死分离啊，她回归黄泉。奇异的花朵容易凋零啊，不能长久鲜艳。遗下的明珠和翠玉啊，令人怜爱欣赏。留下美好的子嗣啊，使家业福祚延续。丈夫怀念她啊，悲伤得只能弹奏五弦琴。美好的容貌再也见不到了啊，如同流水一去不返。五湖之地啊，重重幽冥将她掩藏。凿玉刻成墓铭啊，叙写她芳洁贤淑的品德。夫人的声名啊，将永远流传。” 诰封太宜人李母康氏行状一篇。唉！敬姜亲自教子，使鲁文公的政绩日益显著；湛氏守节辛苦，使晋代陶侃的功业更加显扬。古代的君子，成就往往有赖母亲的德行，这些事都有明证。太宜人李母，是现任杭州郡太守李君端甫冕的母亲。嘉靖十七年春，我在西湖边治病。我的友人、处州郡太守张君叔载乘坐驿车赴任，来旅舍拜访我，于是称赞李君的贤能，又错误地把我推荐给李君。李君勒马登车，多次经过山馆，于是我们相互感叹，停留交谈，追述先王的遗风，叹息百姓的疾苦，也感慨清廉善治的官员实在太少。李君勤勉不倦，诚恳虚心，以效法召公为期望；志同道合的话语，如兰花般芳香，于是我便同李君订交。我们举杯话别，往来详情都记载在我所撰《二守论政记》中。从此李君不追求声名，不炫耀才干；像陈蕃那样树立官府威仪，用清静的教化安抚百姓；像孟尝那样归还珍珠，以清明如冰镜的操守使人敬畏。他处理政务如同剖解鲜鱼，革除弊端的锋芒从不试而不利；又像抚养婴儿般温厚，使救济养护百姓的恩泽日益降临。因此，憔悴困苦的人得到苏醒，纷乱胶结的事务得以治理，侵夺百姓的人受到警惕，郁结不平的人得到舒展。九个县都受到风行的教化，百姓安乐，武林一带大为治理。

译嘉靖十八年正月，李君奔赴太宜人的丧事，服丧经过吴地，我前往吊唁。船中李君悲痛号哭，捶胸顿足，泪流不止，对我说：“我李冕不幸遭逢父母大丧，母亲生前不能侍奉承欢，患病时不能亲自尝药，去世时又不能当面诀别，罪愧深重，天地之间无所容身，五脏如同崩裂，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这篇葬文，想请名卿巨德和太史来撰写，而我母亲一生的事迹，我荒疏昏乱，不能编次叙述，冒昧请求您省曾代劳。”我忝列李君朋友中的末位，于是根据他的口述略加整理，写成《太宜人行状》。行状说：太宜人姓康，她的先祖是周武王同母弟卫康叔的后代，世代都是著名宗族。康氏先人中有一支从枣强迁居济南章丘，户籍居住在县城南郊明水镇，世代务农隐居。父亲康林质朴诚厚，在乡里享有信誉和威望；母亲孟氏慈爱柔顺，恭敬谨慎。太宜人是家中第二个女儿，容貌婉美，品行端庄娴静，能够坚守妇德。孟氏尤其疼爱她。到了成年出嫁的年龄，便嫁给李冕的父亲、赠奉训大夫南京户部员外郎李公秀。当时李冕的祖父梅和祖母胡氏都已去世，太宜人因未能奉养公婆而遗憾，每逢忌日，都恭敬地准备祭品，洁净地奉上酒食，想着成全他们享用祭祀。李大夫年轻时是章丘县的生员，家境清寒，夫妻二人早起晚睡，勤勉谋生，努力修养德义。有一次夜间在斋舍诵读，雨水冲塌了邻墙，有个美貌艳丽的女子前来投奔。李大夫神色严肃地挥手拒绝，女子上前说：“深夜寂静无声，您还担心什么人呢？”李大夫说：“鬼神明明在上，难道只有你不知道吗？”女子惭愧收敛，离开了。后来她因别的事情败露，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她叹息说：“李秀才真是佛一样的人。”因此同辈人称李大夫为贞白君，称李大夫的家为马户徭长。各户有人拖欠津贴资助，他一概代为缴纳，从不计较。又有一次，他带着李冕到历下应试，当时有一名负责运粮的差役在路上遗失了十两金子。李大夫拾到后，立即留下标记，在捡到金子的地方等候，终于等到那名运粮差役前来认领。差役请求分一半金子作为酬谢，李大夫一文不取。李大夫喜欢宾客交游，凡是置办宴席，太宜人一定亲自操办，而且丰盛周备。即使家中像桑树蓬草一样贫困，遇到亲族中衣服单薄、无力做饭的人，也一定劝李大夫周济他们。李大夫弟弟李稳去世后留下两个孤儿，年幼无依，太宜人也帮助李大夫抚养他们成人，给他们完婚成家。李大夫在正德己卯年春天先去世，太宜人捶胸击心，称自己为未亡人，于是终身吃蔬菜粗食，不饮酒、不吃肉。那时君子都称赞太宜人是贤淑的妇人。太宜人闲居时穿白色粗绢和练布，吃的食物粗疏简薄，亲自承担小姑和众媳妇的家务，专心纺织麻丝，只求足以维持俭约生活而已。她把精细华美的丝绣和毛织品视为戒忌，说：“这只会妨碍女工，没有益处。”因此她率领家人，使内宅恢复到李冕幼年丧父时那样恬淡质朴。李大夫特意改做深青色的丝绸衣服，李冕惭愧，不敢穿。等到成为生员，他仍穿旧的破衣服，心里才安稳；穿鲜亮的新衣，反而面红羞惭。这都是太宜人的教化。太宜人的闺门教诲清正肃穆，凡是子女有过错，她就立即用竹板抽打，一点也不宽容，并且说：“男儿要光大宗族，女子要侍奉丈夫；如果有骄纵懈怠，不正是父母纵容的过错吗？”至于奴仆婢女的小过失，她又不追究，说：“愚笨低劣的人应当自己改正。”太宜人曾教训李冕说：“你父亲困顿失意，怀才不遇，我常常愤懑不乐。你要早晚勤读经典，希望早日显达，以光耀李氏家族啊！”李冕叩头接受教诲，闭门苦读，勤奋钻研，终于文章修养和学业都已成就，在正德丙子年考取山东乡荐。太宜人高兴而感叹说：“这也足以表彰你继承父亲的志向了。”李冕赴京会试未中，回来同弟弟李坦在庄园精舍诵读学习。戊寅年，章丘县洪水暴发，墙垣房屋漂塌，禾稼被洪水淹没，家中一片萧条。太宜人却安然自若，没有忧愁的神色。李冕因为父亲去世，不能及时接受封赠、奉养母亲，又尚未在礼部考试中取得功名，便日夜抽泣掩面流泪。太宜人劝解他说：“你父亲已经长久离开人世了，悲哀牵挂又有什么用？我幸好还没有病痛，万一因为你的悲伤感动而生病，只会增加我的忧虑。你为什么不磨炼志向，努力登上青云，以此慰藉九泉之下的父亲呢？”李冕于是擦干眼泪，带着行装，同有志之士前往长白山醴泉僧舍，潜心整理旧日学业。癸未年再次应试不第，当时旅费越来越少，家中只有一座水磨，勉强维持生活。太宜人最终把水磨卖掉，作为李冕入国子监的费用，并且告诫他一定要振作。李冕更加奋发钻研古籍，终于在嘉靖丙戌年考中进士。太宜人又高兴又感叹说：“我教导儿子的事情终于完成了，可以到地下去见你父亲了。”丁亥年，李冕补任魏县县令，九月用车轿迎太宜人到任所奉养。第二年春天，太宜人思念小儿子，回到章丘；秋后，李冕再次迎接她。太宜人见李冕洞察谨慎、清廉正直，便安慰他说：“做官能够这样，差不多就没有辱没你的出身。家里虽然贫穷，也已经有余光了。”又引用诗说：“没有事情不是有好的开始，但很少能够有好的结局。”你要谨慎啊。李冕叩头接受教诲。辛卯年，调任内台。癸巳年春天，降职为钧州通判。甲午年，调任永平通判，所到之处都留下美好的政绩。冬十一月，李冕回家探望母亲，并为太宜人庆祝七十岁寿辰；他带着同僚所写的贺章，捧酒到北堂祝寿，恭敬行拜礼，乡人也赞颂这件盛事，认为十分荣耀。乙未年，升任南京户部员外郎，南北往来方便，他每次都特意回家探望母亲，并准备把她迎到金陵奉养。太宜人对李冕说：“几个孤儿不能带到远方，我还是留在家里吧。你作为受朝廷任用的大臣，得到上天广大的恩典，必须恭敬地守住职位，谋求报效朝廷，不要因为我而分心。”李冕于是留下封宜人郑氏侍奉母亲，自己只带两个童仆赴任。丙申年闰十二月，恭逢皇太子诞生，皇上向天下广施恩典，太宜人才得到封号。李冕于是恭敬地制作命妇服装、翠冠和霞袍，奉献给太宜人。太宜人又惊又喜，感叹说：“这是教导儿子的荣耀啊。”丁酉年冬天，李冕升任杭州府知府。李冕的内弟来到南方，传达太宜人的话：“去告诉我的儿子，我幸好还没有病。母亲不能因为我的缘故让你绕道回来探望，郡守掌一郡之权，责任重大。你应当像奉使皇华那样迅速赴任，以安慰百姓的希望。”君子都称赞太宜人是善于教子的母亲。李冕原本打算迎太宜人同往江浙，听到她的吩咐，不敢再违背，于是先到郡中任事。

译不久，李冕派遣史皂前往迎接，又担心太宜人会以几个孤儿为借口推辞，便连同孤儿一起接来。太宜人坚决不肯前往，叫郑宜人来对她说：“你辛劳地在外主持宣慰和家中饮食，怎么可以空缺呢？”郑宜人叩头接受教诲，于是带着幼子和李坦的两个孤儿来到郡中，留下长孙黄中和另一个孤儿侍奉太宜人。李冕见郑宜人到来，而太宜人不肯来接受奉养，更加忧愁不安。到了冬十月，得知太宜人患痢疾已经大为好转，便立即派两个孤儿回家探望。此时太宜人在家中也担心李冕远方思念自己，又派黄中到郡中告诉他自己的起居饮食平安，希望能够使李冕安心。李冕听黄中口述，知道母亲和先前来信所说相符，虽稍稍高兴，但对母亲的牵挂仍萦绕心头，常常胸中不快。郑宜人进言说：“姑母年老，湖山田产足以供养她，为什么还要依靠五马太守的俸禄呢？”李冕深以为然，正等待冰雪消解，便上疏请求辞官终养母亲。黄中刚在郡中官舍住了十二天，太宜人的哀讣就到了。她于嘉靖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去世。李冕派去问安的两个孤儿，也没能赶上见她最后一面。太宜人回到家中时，已经闭眼去世两天了。唉，悲痛啊！李冕赤脚悲号，因悲伤而身体消瘦，几度昏厥；郡中百姓舍不得这位仁慈惠民的父母官，守丧期满一个月才离去，远隔千里仍悲痛欲绝，如同失去了乳养自己的母亲。李冕的功名还没有尽头，太宜人却已经永远去世了。太宜人生于成化元年某月某日，享年七十四岁。生有四个儿子，长子就是李冕，次子为晟、坦、哻；两个女儿；八个孙子。李冕择定某年某月某日，奉太宜人的灵柩，与先父合葬于某山的墓地，经过占卜都显示吉利，安葬日期也已经确定。我省曾文才浅陋，不敢虚妄记录，恭敬地按次序写下她的美德善行，以备大手笔的君子采择。谨此作状。卷第三十八。墓碑、记、志、行略、告先文、自祭文、自传九篇。先昭信府君墓碑一篇。先武略府君墓碑一篇。先昭信马衕墓记一篇。从弟武略将军、苏州卫右所副千户黄宠之墓志铭。五岳山人妻子俞氏行略一篇。未成年夭折的儿子圣龄墓志一篇。五十岁告祭先人的文章一篇。临终自祭文一篇。临终自传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