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五岳山人集二十八

卷第二十五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95–101 段

论语洙泗万一本旨序一首论语》之书,乃素王日觉群英之昭训也。神规妙割,量器敷范,循循进人,如天舆之育肖万物,色殊质别,而各畅其自然者也。故曰:“仲尼没,天下无全师矣。”后代儒家不究厥奥,不覩斯域,辄以偏长局识,罗限后生,是以小器隅才,世开世授,而通方大智鲜矣。其豹变矣!虽居士宗,实忝先觉,垆镕化雨,兹殆不复尔。夫即以荅叩精言,亦遭繁释秽诂之害,二千余年,本旨晦遏未显。说者每欲独诵经文,尽削批注,良有感也。愚则以为前圣后圣,其心一也。天知性见,万古旦夕,洙泗七十子之传,逮于孟轲,愿学往往铺彰大意,但会稡无人,罔知合附耳。由汉以来,讫于圣明之嘉靖,中间鸿儒代出,固有洞窥宫墙,朗别官庙者矣。然探一珠于龙渤,剖片玉于荆山,乌能尽玄溟巨岛之精华也哉!省曾少涵鲁训,侵寻三十,闻道师门,存泳之余,颇有微绪,乃敢搜剪古今,兼阐鄙蕴,庶几求获仲尼之心。然圣道如海,学者如川,安能必达于归墟也?故命曰《万一本旨》。若曰得本旨万分之一耳,用传子孙,以为家训,非敢通之于四方之哲彦也。古文孝经序一首夫孝经者,弥括天地,枢领道德,六艺之贯归,而百王之鸿范也。仲尼生逢衰末,上观悖弒之廷,下践饕诐之俗,思后仁之靡由,感大同之不作,乃尔宣彰祖述,表发经纬,遡风象于唐虞,而吐精蕴于曾参者也。生民之理,不越于兹。慨夫秦人叛圣,方典焚销,汉解挟书,残文稍显,故颜贞出家承之,简长孙兴居侍之学,迨于古帙开于宅壁,全义征乎闺门,幸遘孔氏之英,丕阐先人之旨,所谓语其详正,无俟商确者也。由是安国、子政两授俱隆,厥后萧梁播荡亡逸,隋儒王氏购之市人流,及开元群卿讼议,刘子玄嘉孔传而存古,司马贞鄙炫释而尚今,是乃信流浊而疑源,弃形端而执影,重经酌本,二子蔑如,遂使玄宗矜攉宸威,定篇十八,且以百官连状题析章名,开宗作目,渎紊惟多,圣治云标,纷烦匪式,斁伦之主,何足深尤?有宋侍讲上骑都尉范祖禹,继温国之高襟,复鲁坛之真本,畅为义说,刋削品分,挥属精淳,非苏林之小得缀铺洞白,岂皇侃之偏长?岁之元佑札进于朝,五百距今,斯文犹灿,虽未立之学官,久巳珍于儒苑,仆乃序写杀青,以俟来哲,庶几占毕之生,不迷素王之旧尔。孔子春秋序一首自有三传以来,学者各为颛家,演畅师旨,以求雄高,纷排曲抵,而交短长之,靡有决定。则又会辑三家之言,举其优者,着之竹帛。然以后千余年之人而斟量古语,非圣者不能,徒以浅僻细见,何足洞照之也?故淆乱为书,不可极纪。其强桀者,则欲尽废三传,而独伸其私衷之说。呜呼,谬矣!今夫欲闻京都之事者,远而四裔,孰若中州?中州犹远也,孰若畿辅之人详乎?畿辅近矣,又孰若出事左右之人目覩者乎?今之人,四裔类也。汉氏名家,中州类也。战国齐鲁诸生,畿辅类也。左氏、公谷、左右类也。然则三传之旨,今之人也,安可超驾企并之耶?虽然,三传、左右者尔,其出事者之心,则亦不得悉而闻也。故曰:「游夏不能赞一辞」,一辞且不能赞,而谓其尽识仲尼之心,以口授后贤,岂可哉?夫亲炙仲尼文学如游夏者,尚不能以尽识仲尼之心,而今之人乃施施然曰:「吾知春秋,吾知春秋」,何其自诬不量也!且古今学者多资借名哲以附合之,如董生有闻,则依据董生;啖赵有闻,则依据啖赵;今也程、胡有闻,则又依据程、胡,目为表帜。若以为圣人复起,有不能易然者,呜呼!董生、啖赵、程、胡诸子,其果仲尼亲授之邪?义例益繁,而笔削之义愈淆矣。或曰:「然则何以学春秋?」曰:「诵夫经而已矣。」圣心裁酌,虽曰圆神变通若化,冶之盈发,而辞明义灿,昭白简易,未尝不可披而得也。其作春秋者,正以布显耳目大观于人,而顾乃苦之以难耶?故诵之经,玩涵而有得也,且无成心。又当思之,思之不得,神将通之。于是焉而比属于经,证之三傅,则是非沛然矣。中林多暇,乃别录仲尼经文,诵览序而勖之,倘闭帏之业,庶几有成也。齐管子序一首

译《论语洙泗万一本旨序》一篇。《论语》这部书,是素王孔子每日启发群英、昭示教训的著作。它的神妙规范和精微裁断,衡量器物,铺陈法式;循循善诱地引导人前进,就像上天用车舆养育万物,万物颜色不同、形质各异,却都能各自畅遂其自然。所以说:“仲尼去世以后,天下再没有完整的老师了。”后代儒者不探究其中的深奥,也没有见到它的境域,往往凭片面的长处和局限的见识,罗织限制后学,因此器量狭小、才识偏隅的人世代开讲、世代传授,而通达四方的大智慧却很少。即使有所变化,仍不过如此!他们虽居儒者宗师之位,实际上却有愧于先觉;若炉冶化雨般的教化,大概再也不能恢复了。即使只是回答叩问、阐发精微言语,也遭受繁琐解释和污杂训诂的祸害。两千多年间,经书本来的旨意一直被遮蔽而未能显明。讲说者常常想只诵读经文,完全删去批注,实在是有所感慨。我却认为,前圣与后圣,他们的心是相同的。上天所知、人性所见,万古如同早晚;洙泗七十弟子的传授,直到孟轲,都常常愿意学习前人,铺陈彰明大意,只是会通汇集一直没有人做,所以不能知道如何合并附会罢了。自汉代以来,直到圣明嘉靖年间,中间大儒代代出现,固然有能够深入窥见孔门、明白辨识宫庙的人。然而从龙海中探取一颗珍珠,从荆山中剖得一片玉石,哪里能够穷尽玄冥大海和巨岛的精华呢?我黄省曾年少时即涵泳鲁地的训诂,渐渐已经三十年;听闻师门之道,在存心涵泳之余,略有一些微小心得,于是才敢搜罗剪裁古今材料,兼且阐发自己的浅见,希望可以求得仲尼的本心。然而圣人的道如大海,学者如江河,哪里能保证一定抵达大海归墟呢?所以命名为《万一本旨》,意思是说,只得到圣人本旨的万分之一罢了;用来传给子孙,作为家训,不敢把它通行于四方贤哲之间。《古文孝经序》一篇。《孝经》包容天地,统摄道德,是六艺贯通归宿之处,也是历代帝王的大法则。仲尼生逢衰乱末世,对上看到悖逆弑君的朝廷,对下踏见贪婪邪僻的风俗,想到后世仁政无从施行,感慨天下大同不能实现,于是宣扬彰明、祖述先王,表发治世的经纬,上溯唐尧虞舜的遗风,将精微蕴蓄吐露给曾参。百姓生存治理的道理,没有超出这些。可叹秦人背叛圣道,焚毁方册典籍;到汉代解除挟书之禁,残缺的文字才渐渐显现。因此颜贞从家中承传古本,简长孙兴学习居侍之学;直到古代帙本在孔宅墙壁中发现,孔安国从闺门之内征求古本,幸而遇到孔氏英才,大大阐明先人的旨意,所谓详尽而正确地说明它,已经不需要再商量考订了。于是孔安国和刘向所传的两种本子都很兴盛。后来萧梁年间播荡,古本散失;隋代儒者王氏又从市人流传中购得。到开元年间群臣争论,刘子玄赞美孔氏传本而保存古文,司马贞鄙弃炫耀式的解释而崇尚今文。这实在是相信浊流而怀疑源头,舍弃端正的形体而执着于影子。重新考察经书、斟酌根本,二人都没有做到,于是使玄宗凭借帝王威势,制定十八篇,又让百官联名上奏,题定章名,开头另立篇目,造成混乱污杂的地方很多;所标举的圣人治道,纷繁烦琐而不合规范。败坏伦理的君主,哪里值得深深责怪呢?宋代侍讲、上骑都尉范祖禹,继承温国公的高尚胸襟,恢复鲁坛流传的古本文本,畅通地阐发义理,删削篇章次第,发挥其中精纯淳厚的内容。若不是如此,难道只是苏林所得的一点便能缀连铺陈而洞然明白,或只是皇侃片面的长处吗?元祐年间,此书上呈朝廷;距今五百年,这篇文章仍然灿然有光。虽然尚未列入学官教材,却早已在儒林中被珍重。我于是作序,将它写定成册,以等待后来的贤哲,希望读书求学的人不要迷失素王的旧道。《孔子春秋序》一篇。自从《左传》《公羊传》《谷梁传》三传出现以来,学者各自成为专门家派,推演阐发老师的旨意,以求胜过他人;纷纷排斥曲解,互相较量长短,却始终没有定论。于是又有人汇辑三家的言论,举出其中较好的,写在竹帛上。然而,凭借一千多年以后人的见识来斟酌古人的言语,若不是圣人谁能做到?如果只是浅陋偏僻的细小见解,又哪里足以洞察照见圣人的旨意呢?所以混杂错乱的著作,无法全部记载。那些强横自负的人,竟想完全废弃三传,只伸张自己的私见。唉,错了!如今想听闻京都的事情,远方四夷之人,谁比得上中州人?中州人还远,谁比京畿附近的人更详细?京畿已经很近了,又有谁比在事情发生者身边、亲眼看见的人更清楚?如今的人,正如四夷之人;汉代那些著名学者,正如中州人;战国时齐鲁诸生,正如京畿之人;左氏、公羊、谷梁,正如事情发生者左右的亲见之人。既然如此,后世三传的作者和今人,怎么可以超越、赶上并企求与孔子相比呢?即便如此,三传和左右近臣也只是如此,他们对于事情发生者的内心,也不能全部知道。因此说:“子游、子夏也不能增益一个字。”一个字尚且不能增益,却说他们完全了解仲尼的心意,并凭口传给后世贤者,难道可以吗?亲自承受仲尼文学教诲、如子游子夏这样的人,尚且不能完全了解仲尼的心意,如今的人却洋洋得意地说:“我懂《春秋》,我懂《春秋》。”这是多么自我欺骗而不自量啊!况且古今学者多借助名哲来附会自己的说法:董仲舒有所见解,便依据董仲舒;啖助、赵匡有所见解,便依据啖助、赵匡;如今程颐、胡安国有所见解,又依据程颐、胡安国,把他们当作旗帜。若认为圣人重新出现,也不能改变这些说法,唉!董仲舒、啖助、赵匡、程颐、胡安国这些人,难道真是仲尼亲自传授的吗?义例越发繁多,而孔子删削笔削的本义反而更加混乱。有人问:“那么应当怎样学习《春秋》呢?”我说:“诵读经文罢了。”圣人的心意经过裁量斟酌,虽说圆融神妙、变化通达如同造化,冶炼般的义理充盈发露,但文辞明白、义理灿然,昭彰简易,并不是不可以展开经书而获得。孔子作《春秋》,正是要把宏大的见识布陈显现给人,使人明白,为什么反而要把它说得艰难呢?所以诵读经文,要玩味涵泳而有所心得,并且不要先存成见。还应当反复思考;思考仍不能得到答案,精神自然会贯通它。这样再把各条义理比附联系于经文,用三传来验证,是非就会如水势充沛般显然。我在中林闲暇很多,于是另行抄录仲尼经文,编排次序,诵读观看并加以勉励,希望闭门读书的功业或许能够有所成就。《齐管子序》一篇。

予读《管子》,自《牧民》至于《轻重》八十五篇,乃废书而叹曰:「管仲之言,象天则地,昭君略矣。而曰『资邻五正,三选述周度』矣;而曰『隐令疲贾,重农知本务』矣;而流利筴、四维、七法、揭领要矣;而鲜躬蹈其术,广诵览而寡约,多量数而屡驳,顺势成业而罔固,察变作功而无贞。所以相齐之烈,若救邢、谋郑、攘夷、尊王,尚矣。其它袭蔡而责茅,征戎而会柯,决泉而陈盟,皆所谓因祸而福,转败而功者。惜乎仲之经国才哲无穷,而桓公不能尽用之也。岂特桓公不尽用之?观其富拟公室,三归反坫,与其身服以先取民,无度必危之说,何如耶?由是而知,虽仲亦不能自用之矣。故曰小器也。然自尼、孟而下,经国者必曰仲矣。故贾谊、晁错、诸葛孔明、杜佑四臣者,代之俊也。其学皆根出于仲,择善而取,以显其名,则仲亦不可少矣。然其善者固足兴感来杰,而其御财求羡,遂开万世生民之祸门。故天子用之以充帑,百官资之以肥室,豪右擅之以跨土,商贾得之以筦货,而天下嗷嗷然日向奔于金币矣。此则仲之罪也。虽然,孟轲不可得而见矣。得见晏婴者,斯可矣。晏婴不可得而见矣。得见管仲者,斯可矣。今也执仲之书,而求其人于天下,能仲者亦鲜矣。故曰仲亦不可少也。」齐晏子春秋八篇序一首古之人求谏之诚,出于上,故设鼗悬旌,皇皇然招补察而不倦。后之人□□之忠,出于下,故批鳞折颜,愤愤然捐躯生而不顾。求出于上,未有不欣而受;渎出于下,未有不怒而拒者。岂惟受之,又将荣之;岂惟拒之,又或戮之。且夫受諌者隆高,拒諌者微替,戮谏者翦灭,取携影响,镜考万世,莫之遁焉者也。夫諌为社庙之宝,生民之庆,而国家之利也。若此,如之何其不听也?仲尼论谏之义,其凡有五:因其善容也而可以直,因其泰威也而可以降,因其鲜悟也而可以谲,因其难弼也而可以恳,因其曲遇也而可以讽。五者相君而为献替者也。古之人有行之者,其惟晏婴矣乎?夫婴者,周之遗贤,而圣皇之佐也。不遇生齐,而仅事景公,然且动称先王,而述引礼义。今也诵其八篇之载,大抵不越于此:若荧惑、牛山、直之类也;霖雨、致乐、降之类也;不起、先饮、谲之类也;一日三过、恳之类也;灵山、河伯、讽之类也。究厥所陈,无非相君而进者。然皆启之霁心,沃之耸领,皆得以行于其君者。夫亦景公虗怀之故也。故卒将顺救补,而显其名于天下,至今颂景公而称婴之德不衰。自是以后,谏之善于晏子者有矣,而或不听;听者有矣,而或靡恒。不若晏子终身言之,而景公终身听之也。求夫得行于君而庶几之者,其惟唐之魏征矣乎?然而婴之伏尸成礼,节俭力行,尚矣美矣。此马迁之所以愿为执鞭也。汉校书郎中王逸《楚辞章句序》一首。予读班固《艺文志》诗赋家,首叙屈原赋二十五篇,则刘向所定《离骚》《九歌》《天问》《九章》《远游》《卜居》《渔父》,盖旧次也。其宋玉《九辨》《招魂》,景差《大招》,贾谊《惜誓》,淮南小山《招隐》,东方朔《七諌》,庄忌《哀时命》,王褒《九怀》,皆伤原而作,故向悉类从什伍之,而又丽附《九叹》及《玉逸》,则疏其旨蕴而抒《九思》以终焉。传历词林,莫之疵少。至宋晁补之,乃短长向录,移置简列。朱氏后出,大病晁书《续变二集》,仅有择取,亦薪刍见陵之证也。其论《七谏》《九怀》《九叹》《九思》,则曰:“虽为骚体,然词气平缓,意不深切,如无所疾痛而强为呻吟者。”呜呼!四贤去原代远,安能如躬遭者之疾痛邪?玉之于原,已迥乎间矣,况其后者乎?特尚其怀忠慕良,缅思其人,而矩武其譔,斯亦《灵修》之徒之仲尼次《诗》《风》《雅》与《颂》,惟以体萃而词意差错,不预焉。苟以词意,则《关睢》《鹿鸣》《文王》《清庙》之音,靡有伦继者矣。四贤所譔,既曰骚体,则体同而类以从之,又何疑乎?且《离骚》者,屈子一篇之名也。朱氏辄以槩冠众目之上,此则语之童婴学究,当皆以为未安者。由是观之,则其所排削销烬之文,岂足以服艺苑之心乎?猥予翘景往哲,宝诵向书,久矣。暇与长洲邑君高公次,品藻群作,谈及此编。寻顷假去,读之洋洋,窥异堂户,乃归予厘校,授工梓之。柱国王公欣然为序。予则悲其泯废,幸其复传,岂特通贤之快览,虽质之屈子,必以旧录为嘉也。重校《汉梁王大傅贾谊新书》序一首。

译我读《管子》,从《牧民》到《轻重》,共八十五篇,于是放下书叹息说:“管仲的言论取法于天、依据于地,足以昭示君主的谋略。然而他说‘资邻五正,三选述周度’,又说‘隐令疲贾,重农知本务’;又把《利策》《四维》《七法》以及揭示纲领要旨的道理流传下来;只是很少亲身实行自己的学说,广泛诵览却缺少约束,计量谋划虽多却屡屡驳杂,顺应形势成就事业却没有坚固根本,察知变化建立功业却没有坚定正道。因此他辅佐齐国的功烈,如救援邢国、谋划郑国、攘除夷狄、尊奉周王,都是很高明的。其他如袭击蔡国而责问茅地,征伐戎族而会盟于柯,决开泉水而陈列盟约,也都属于因祸得福、转败为功。可惜管仲治理国家的才智无穷,而齐桓公不能完全任用他。难道只是桓公不能完全任用他吗?看他财富可与公室相比,三归反坫,以及他亲身穿着华服来诱导百姓,而他所说没有节制度量就必然危险,这些又怎样呢?由此可知,即使是管仲,也不能自己实行自己的道理。所以说他器量狭小。然而自尼父、孟子以下,谈论经国之才,必定要说到管仲。因此贾谊、晁错、诸葛孔明、杜佑四位大臣,是后世的俊杰。他们的学问都根源于管仲,择取其中的善处而采用,以显扬自己的名声,那么管仲也就不可缺少了。” 然而,管仲的长处固然足以激发感慨、招致杰出人才;但他驾驭财货、追求余利,终于开启了万世百姓祸患的大门。因此,天子用它来充实国库,百官凭它来肥厚家室,豪强凭它来扩张土地,商贾凭它来掌管货物,于是天下百姓嗷嗷然,日益奔逐于金钱货币之间。这就是管仲的罪过。虽然如此,孟轲已经无法见到了;能见到晏婴,也就可以了。晏婴也无法见到了;能见到管仲,也就可以了。如今手持管仲的著作,在天下寻求像他这样的人,能够比得上管仲的也很少。所以说,管仲也不可缺少。《齐晏子春秋》八篇序一首 古人求取谏言的诚意,出自上位者,所以设置鼗鼓、悬挂旌旗,惶惶不倦地招求补正、察纳谏言。后人□□之忠,出自下位者,所以批击龙鳞、折辱君颜,愤激地舍弃生命而不顾。求谏出于上位者,没有不欣然接受的;冒昧进谏出于下位者,却没有不被恼怒拒绝的。不仅接受它,还要使进谏者得到荣耀;不仅拒绝它,有时还要杀戮进谏者。况且,接受谏言的君主会尊崇兴盛,拒绝谏言的会衰微败落,杀戮进谏者的会覆亡灭绝;这些报应如影随形,昭示给万世,谁也无法逃避。谏言是社稷的珍宝、百姓的福庆,也是国家的利益。既然如此,怎么能不听呢?仲尼论述进谏的道理,大致有五种:根据君主善于容纳意见,便可以直言;根据君主威势盛大,便可以用降服的方式进谏;根据君主很少醒悟,便可以用机巧的方式进谏;根据君主难以辅弼,便可以恳切进谏;根据君主曲意待人,便可以用讽谏。五种方式,都是辅佐君主、为他提出可行与不可行意见的方法。古人中实行这些方法的,大概只有晏婴吧?晏婴是周代遗留下来的贤人,也是圣明君主的辅佐。他生在齐国,却只侍奉景公;然而仍常常称述先王,引用礼义。如今诵读他八篇著作所记载的内容,大抵不超出这些方面:如《荧惑》《牛山》《直》之类;《霖雨》《致乐》《降》之类,是用降服的方式进谏;《不起》《先饮》《谲》之类,是用机巧的方式进谏;《一日三过》之类,是恳切进谏;《灵山》《河伯》之类,是用讽谏。考察他所陈述的内容,没有不是辅佐君主、提出建议的。然而这些言论都能开启景公晴朗的心胸,滋润他高昂的头颈,都得以在景公那里施行。这也是由于景公虚心接纳的缘故。所以他最终能够顺势辅救、弥补政事,并使自己的声名显著于天下;直到今天,人们歌颂景公、称赞晏婴的德行仍未衰减。此后,善于进谏超过晏子的人有过,但有的没有被听取;听取谏言的君主有过,但有的不能持久。不像晏子终身进言,而景公终身听取。求取能够在君主那里施行、差可比拟晏婴的人,大概只有唐代的魏征吧?然而晏婴伏尸成礼、节俭力行,这种品德已经崇高而美好了。这就是司马迁愿意为他执鞭的原因。汉校书郎中王逸《楚辞章句序》一首。我读班固《艺文志》的诗赋家,开头记载屈原赋二十五篇,那么刘向所整理的《离骚》《九歌》《天问》《九章》《远游》《卜居》《渔父》,大概就是旧有的次序。他把宋玉的《九辨》《招魂》、景差的《大招》、贾谊的《惜誓》、淮南小山的《招隐》、东方朔的《七谏》、庄忌的《哀时命》、王褒的《九怀》,都看作感伤屈原而作,所以全部编入同类;又附列《九叹》和《玉逸》,疏通其中的旨趣,最后以《九思》收束。历来流传于文坛,没有人稍加指责。到了宋代晁补之,才把刘向的编录删短、改动,并重新排列。朱氏后来出现,大大批评晁氏的《续变二集》,只作了选择,也正是精华遭受轻视的证明。他论及《七谏》《九怀》《九叹》《九思》时说:‘虽然属于骚体,但文辞气势平缓,意味不深切,好像没有遭遇疾病痛苦却勉强呻吟。’唉!四位贤人距离屈原的时代已经很远,怎么能像亲身遭受过那种痛苦的人一样呢?王逸和屈原相比,已经相距很远了,何况他的后人呢?不过他们崇尚怀忠慕贤、遥想其人,又仿效屈原的写作规范,这也就是《灵修》一类的人仿照仲尼编次《诗经》的《风》《雅》《颂》,只是因为体制不同、词意稍有差错,所以没有列入其中。如果只按词意来论,那么《关雎》《鹿鸣》《文王》《清庙》的乐歌,就没有可以与之相类相继的了。四位贤人的作品既然称作骚体,那么体制相同而编入同类,又有什么可疑的呢?况且《离骚》是屈子一篇作品的名称。朱氏却动辄把它概括地冠在众篇目之上,这种做法即使告诉儿童和浅学之士,他们也都会认为不妥。由此看来,他所排斥、删削、销毁的文章,哪里足以使文苑中的人心服呢?我仰慕往代贤哲、珍重诵读刘向的著作,已经很久了。闲暇时,我同长洲邑君高公次品评各种作品,谈到这部书。不久前借来阅读,内容浩瀚,仿佛窥见异彩堂奥,于是归还给我校订,交付工匠刊刻。柱国王公欣然为它作序。我为这些文章几乎泯灭废失而悲伤,又庆幸它们重新流传,哪里只是让通达的贤者快意阅读呢?即使拿给屈子看,他也一定会以旧有编录为美。重校《汉梁王大傅贾谊新书》序一首。

汉文帝时,知治体者无如贾生。夫所谓知治体者,非曰治而知治,乱而知乱也。盖未治而知治,未乱而知乱,察之于无形,迎之于将来,若扁鹊之射疾者然。其步动举徙,康和无恙也,而藁离死夭之候,皆早审而预彰之,及其终也不爽毫介,所谓知治体者也。昔者周公、太公相与论治,周公亲亲,太公曰:“鲁自此削矣。”太公尊贤,周公曰:“有齐者亦必非吕氏也。”厥后鲁公以削,至于仅存,三十四世而亡;齐日以大,至于霸,二十四世而田成子夺之。国卒如太公、周公之言,所谓知治体者,盖若此夫。亲亲、尊贤,为国之大务也,而末流之弊尚不能捄,况乎汉廷本末舛逆,首尾衡决,国制抢攘者,贾生安得不忧之也。生所论列从否,皆验,终汉之世,不出乎诸疏之见,生真所谓通达国体者也。夫国家所贵于用贤者,谓其无形者可救,将然者可化,奈之何汉之人不知生也。其绛、灌、东阳侯冯敬之属,乃毁生年少初学,擅权纷乱,天子由是疏之。譬之人抱必危之疾,方遘扁鹊以施治,而庸工者争排去之,其如疾之人何。彼绛、灌、东阳侯冯敬之属,造酿国祸,不足道矣。独惜贾生稽本天地,验古案今,日夜焦焦然以虑治人之国,而人不之用也。虽然,绛、灌、东阳侯冯敬尊官大爵,固显于当日,至今学士大夫羞谈之。贾生困落无聊以死,而束发以上稍知贤善者,即慕生焉。然则声名于万世者,固非湏臾之荣可同而语也。昔在金陵,侍郎何公子元觞予而论治也,读予所定荀氏五篇,乃扬杯而叹曰:“嗟乎,贾生之书传之者章阙而文谬矣,谓予宜正之也。”又踰八年,而得宋之建宁本,及故所藏,皆五十八篇,与班固言合,乃互定之,俾完善可读。惜哉,何公巳没,不覩厥成。何公忧国终老不衰,故于贾生数数然也。或疑《新书》文繁,若后人附之,予曰不然,此谊之草创,定于平生者也。及其上书,约略陈之。尔未言者,不能尽之于王庭也。汉中大夫陆贾新语序一首尝读赵宋书,谓汉氏圣道灭替,鲜寡儒者,予不然之。汉去仲尼不远,七十子之徒化教未泯,虽海内裂战不息,而齐鲁之地且弦歌彬彬然。赵宋时有之乎?《易》《诗》《书》《礼》《春秋》皆当时萌芽,授承之不有儒者,曷传之乎?予常谓仲尼之道明切允实,在汉初尚可表见,不似后儒谈玄指妙,慌忽奥杳,使新学无可践据,去洙泗太益背远者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闻,而后儒乳口即言性与天道,嚣嚣洋洋,皆以为圣人可旦夕骤企,夷考其心行,则往往与盗跖等,由不得其门而沉陷异端,伥狂肆求之也。即如中大夫陆贾所撰《新语》,其曰:“天生万物,以地养之,圣人成之,功德参合而道术生焉”,则与“天地设位,圣人成能”之言何异?其曰:“纲纪不立,后世衰废,于是圣人乃定五经,明六艺,承天统地”,即“诗亡而后《春秋》作”之义也。其曰:“守国者以仁坚固,佐君者以义不倾,仁者道之纪,义者圣之学”,即亦有仁义之旨也。其曰:“法令非所以劝善,故曾闵之孝,夷齐之廉,岂畏死而为之哉?教化所致者”,即“君子德风”之说也。其十二篇中,仲尼治平之道数数彪显,苟非当时多贤风兴而濡染之,安能语之若此也?然则谓汉无儒者,此固促衷浅目,而不可与言大方通人之□者哉!汉氏经术至于立官颛门,令仲尼之道绝而复传于后,贤者皆陆贾创启之功也。乃序而藏之,以告论世者焉。汉光禄大夫刘向说苑序一首刘向者,汉氏宗室也。以明经有行显事,宣、元、成前后三十余年。其《说苑》,则成帝时所上,采古传记行事,以陈法戒者。内多王者之要,圣人之言,存亡安危之几,粲平备矣。且目览当时獘患,故征引往迹,事据慷慨激切,庶望乘舆覩鉴,补救至今。读之令人悚澟,开发卓然,良谟也。厥后汉祚中移,卒如向言,岂非哲明天人,晓达治体者哉?我高皇龙兴,乃独赏契其言,故举之而效。稽察玄表,崇聘儒旧,别观人情,纳諌如海,受出政如衡,准应变如电,駃罗贤如宝聚,靡不于斯得之。故凭倚揽听,若辅弼蓍龟然。虽曰圣图神运,以平定天下,然而此书不有万一之助乎哉?及读解学士缙,大庖西上封事,乃云刘向《说苑》所取不经,且多战国纵横之论,坏人心术为甚,而欲高皇斥罢远之,不其轻噪诬人也哉?呜呼!仲尼曰:“君子不以人废言”,刍荛犹可,而况刘向长于经术者乎?观其建白诸疏,贯合经典,会切国事,忠谠贤正,昌言汉庭,未可以僻学疵之也。彼纵横者,揣摩而短长之,阿意从旨而无忤逆之言者也。今《说苑》播流人间,岂有此哉?为政者试而用之,即张理治道可观矣。虽质诸仲尼,当亦不废也。独惜其说之阻于当时,而今乃得行于圣主。呜呼!向亦遇矣。注申鉴序一首

译汉文帝时,懂得治国根本的人,没有谁比得上贾生。所谓懂得治国根本,并不是说天下已经治理好了,便知道什么叫治理;已经混乱了,便知道什么叫混乱。而是尚未治理便知道怎样治理,尚未混乱便知道怎样防乱,在无形之处察觉它,在将来临之前迎接它,就像扁鹊预先发现疾病一样。人的步行、动作、举止、迁移,都安康平和、没有疾病,但那些将要枯槁、离散、死亡、夭折的征候,他都能及早审察并预先揭示,到了最后丝毫不差,这才叫懂得治国根本。从前周公、太公一起讨论治国,周公主张亲近亲族,太公说:‘鲁国从此就要削弱了。’太公主张尊重贤才,周公说:‘拥有齐国的也一定不会是吕氏。’后来鲁国果然因削弱而仅存,传了三十四代便灭亡;齐国日益强大,达到称霸,传了二十四代却被田成子夺取。国家的结局果然如太公、周公所说,这就是所谓懂得治国根本,大概就是这样。亲近亲族、尊重贤才,是治理国家的大事,然而到了末流,连这些弊病都不能挽救,何况汉廷本末颠倒、首尾失调,国家制度纷乱,贾生怎么能不为此忧虑呢?贾生所论列的事情,无论可行还是不可行,后来都得到验证;整个汉代,都没有超出他各篇奏疏所见的范围,贾生真可谓通达国家根本的人。国家任用贤才所看重的,是他们能够挽救尚未显现的祸患、改变将要发生的事情;可是汉代的人为什么不懂得贾生呢?绛侯、灌婴、东阳侯冯敬之流,竟诋毁贾生年少、刚开始学习,擅自掌权而扰乱政事,天子因此疏远他。这就好比有人患了必然危重的疾病,正遇到扁鹊要为他施治,庸医却争相排斥、赶走扁鹊,那对病人又有什么好处呢?绛侯、灌婴、东阳侯冯敬之流制造酿成国家祸患,不值得再说。唯独可惜贾生考察天地根本,验证古事、考察今情,日夜忧劳地思虑如何治理国家,而人们却不任用他。虽然绛侯、灌婴、东阳侯冯敬官位尊贵、爵禄显赫,当时固然显耀,到了今天,学士大夫却以谈论他们为羞。贾生困顿失意、无聊而死,但从束发成年以后稍稍知道贤善的人,无不仰慕贾生。这样看来,流传万世的声名,本来就不是短暂的荣华可以相比的。从前我在金陵,侍郎何公子元设宴招待我并谈论治国,读到我所整理的荀氏五篇,便举杯叹息说:‘唉,贾生的书,流传下来时篇章有缺、文字有误,你应当加以订正。’又过了八年,我得到宋代建宁刻本,加上旧日所藏,都是五十八篇,与班固所说相合,于是互相校定,使它完整可读。可惜何公已经去世,不能看到这件事完成。何公一生忧虑国家,到老不改,所以常常谈到贾生。有人怀疑《新书》文字繁多,像是后人增附的。我说不是这样,这是贾谊平生起草、确定下来的文字。等到他上书时,只是约略陈述罢了;那些没有说出的内容,是不能在朝廷上全部说尽的。汉中大夫陆贾《新语》序一首 我曾读赵宋人的著作,看到他们说汉代圣人之道已经灭绝衰败,儒者很少,我不赞同这种说法。汉代距离仲尼不远,七十子弟子的教化尚未泯灭;即使天下裂土交战不止,齐鲁之地仍然弦歌不断、文质彬彬。赵宋时代有这种情形吗?《易》《诗》《书》《礼》《春秋》都在当时萌芽,如果没有儒者传授承继,怎么能流传下来呢?我常说,仲尼之道明白切实、真实可信,在汉初还可以看见,不像后来的儒者谈论玄理、指示妙境,恍惚幽深,使新学没有可以践履依据的东西,距离洙泗越来越背离。夫子关于人性与天道的话,弟子无法听闻;后来的儒者却张口便谈性与天道,喧嚣自得,都认为圣人可以在早晚之间突然达到。考察他们的心行,却往往与盗跖相同;由于不得其门而沉陷于异端,只是迷狂放肆地求索罢了。就如中大夫陆贾所撰《新语》,其中说:‘上天生育万物,大地养育万物,圣人成就万物,功德相互配合,于是道术产生。’这同‘天地设定位置,圣人使万物各尽其能’的话有什么不同?其中又说:‘纲纪没有建立,后世便衰败废弛,于是圣人才制定五经,阐明六艺,承接天的统绪、治理大地。’这就是‘礼乐衰亡以后《春秋》才产生’的意思。其中说:‘守护国家的人凭仁德使它坚固,辅佐君主的人凭义理使它不倾覆;仁是道的纲纪,义是圣人的学问。’这也有仁义的旨趣。其中说:‘法令不是用来劝人为善的,所以曾参、闵损的孝,伯夷、叔齐的廉,难道是害怕死亡才去做的吗?这是教化所达到的结果。’这就是‘君子的德行如风’的说法。在这十二篇中,仲尼治理天下太平的道理屡屡鲜明显现;如果不是当时贤者众多、风气兴盛并受到熏陶,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呢?那么说汉代没有儒者,固然是见识短浅、心胸狭窄的人,哪里可以同通达大道的人谈论呢?汉代的经学发展到设置官职、专门传授,使仲尼之道断绝之后又重新流传于后世,这都是贤者陆贾开创启发的功劳。于是作序并收藏它,用来告诉评论时世的人。汉光禄大夫刘向《说苑》序一首 刘向是汉代宗室。凭借精通经学、有德行而显达任事,经历宣帝、元帝、成帝前后三十多年。他的《说苑》,是成帝时进献的,采集古代传记和事迹,用来陈述法则、作为鉴戒。书中多有君王治国的要旨、圣人的言论,以及国家存亡安危的关键,明白而完备。又因为亲眼看见当时的弊病,所以征引往昔事迹,所记之事慷慨激切,希望皇帝能够看见并借鉴,从而补救到今天。读来令人悚然警醒,豁然开朗,真是好的谋略。后来汉朝国运中途转移,终于像刘向所说的那样,难道不是因为他明察天人、通晓治国根本吗?我高皇帝龙兴之时,唯独赏识并符合他的言论,所以举用他的主张而取得成效。他考察幽深微妙的表象,尊崇聘用儒学旧臣,另外观察人情,接受谏言如海,处理政事如秤,适应变化如闪电,罗致贤才如聚宝物,没有一样不是从这里得到的。因此依靠它来听取意见,就像有辅弼和蓍龟一样。虽然说这是圣明的谋略、神妙的运数,用来平定天下,然而这部书难道没有万分之一的帮助吗?等到读到解学士缙和大庖西上封事,竟说刘向《说苑》所取内容不合经义,而且多是战国纵横家的言论,严重败坏人心,想让高皇帝斥责、罢黜并疏远它,这不是轻率喧噪、诬蔑他人吗?唉!仲尼说:‘君子不因一个人的品行而废弃他的言论。’连樵夫的话尚且可以听取,何况刘向这样长于经学的人呢?看他的各篇奏疏,贯通符合经典,切合国事,忠诚正直、贤明端正,是在汉廷公开发表的正言,不能因为学问偏僻便加以责难。所谓纵横家,是揣摩人意、权衡利弊,迎合意旨而不说违逆的话。如今《说苑》流传人间,哪里有这种情形呢?治理政事的人试着采用它,治道的条理和成效就可以看见了。即使拿它去请教仲尼,他也一定不会废弃。只是可惜刘向的主张在当时受到阻碍,如今才得以在圣明君主那里施行。唉!刘向也算遇到知己了。《注申鉴》序一首

荀卿五十游齐,在襄王时为老师,被谗适楚.处浊世亡国乱君之间,著书数万言,而竟无所施究,悲哉.逮十三世而有悦,其所遭之时如卿然,故托疾隐居,然不能高深丘壑.至建安初辟于操府,迁黄门侍郎,时从弟彧适守尚书令,而孔融自山东征来,以是得同侍讲中禁,济经之务颇相讨论.但政移曹氏,天子尸居,虽有嘉猷,将安用之.悦恐意蕴终不得披露,遂拾汉故新事及所欲献替者,为申鉴五篇以上.呜呼,亦徒空言也矣.厥后簒业日开,兰凋玉玷,麟囚凤戮,而悦独晏然保首领以没者,良以融频寓书规操,而操军国之事必筹于彧,由此戾忤而不免也.悦于见几君子诚若有愧.然立汉庭十二年.清虗沈静.未尝效一言.于操不其贤欤.不其贤欤.予尝悲其所遭而读其书,间窥其领要,遂为之注,浃旬而成,共得万四千余言,以笥藏之.虽不能无揭竿求海之病,而事可证引者亦略具矣.若其深词奥义,讹文脱简,则俟大方君子览而正焉.黄氏怀贤传序一首古者策书简牍,所以存王轨,阐嘉猷,镜将来也。使南面者有所兴畏,陈列者有所效荩,而天下恒治。此圣人作史,虑万世至深远也。自秦汉以来,文籍销灭,而公旦《春秋》典法,仅于左氏之纪见焉。学者玩狎,罔知侮巨宝,以为瓦砾,上者不过猎渔其辞,下者则讥弹以为衰周之迹,曷足以观?呜呼!何习俗之昏鄙桀敖一至此也!春日有和,萧斋多暇,乃披览《国语》,每觏其闳言大谟,则掩卷太息,反复而诵绎之,钦慕之不巳,则又申之赞颂,而缁衣之心油然其未罄也。《诗》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仲尼曰:“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省。”感桑间而重姬姜,翳丛灌而瞻松桂,嫉鸱鸮而仰凤皇,戚憸人而怀君子,此人之至情也。逾月卒业,乃择素襟之所尤好者,自周至楚,得三十二人,表以录之,而羮墙焉。庶几读而兴者,达为良臣,处为洁士,生为仁人,死为芳鬼,而古者操觚之心,殆不负乎?呜呼!予观诸贤,遭遇者寡,亦多沉沦坎坷,其与当时荣华佞小,同一尘烬久矣。然独诸贤之名,至今艳人齿颊,系人腹肠,将与天壤俱永。此贤者之所以可贵也。诗言龙凤集序一首诗者,神解也。天动之性,玄也。本于情,流弗由人造。故虞书显为言志,泗夏标之嗟叹。盖重词复语,不出初源。迭韵盈篇,悉形一虑。观之三百,自可了如。古人构唱,直写厥衷,如春蕙秋蓉,生色堪把。意态各畅,无事雕模。若末世风颓,横添私刻,矜虫鬬鹤,逓相述师。如图缯翦锦,饰畵虽妍,割强先露。故实虽富,根荄愈衰。千葩万蕊,不如一荣之真也。是以小夫或夸,达士弗尚。载观《诗品》,撰类颇精,而罗才亦冗。定名虽在,列咏未铺。世远道湮,兹传久绝。匪难作者亦鲜,赏音岂识?鴈唳秋空,哀哀会节;鹂鸣春苑,响响成章。凡厥有声,无非舞蹈之数也。但世人莫省,自然咸遵剽窃。正德以来,古途虽践,而此理未逮;艺英虽徧,而正轨未开;秀句虽多,而真机罕悟。予乃抚此沦衰,特启作户。略删汉魏以讫唐初,作者凡六十三人,得诗四百七十四首。皆抽思入妙,风格无沦。来哲纷纷,难臻斯奥矣。锺子有云:「陈思之于文章,譬如麟羽之有龙凤。」则此集便以诗言龙凤为名,用传知巳,非敢示于俗人也。晋康乐公谢灵运诗集序一首往时闲居,常录定汉魏以来古诗,每列一家,辄为之品叙。至于谢灵运,乃言曰:「康乐雅好山水,故登涉之言,缔构妙绝,穷情极态,如川月岭云,玩之有余,把之不得,可谓神于咏赋者矣。且其肆览庄易,博综百家,骈球俪金,往往不期而有,虽骨气稍劣,而寓目辄书,万象罗会,诗家能事,至是备矣。故使后代擅场之士,内无乏思,外无遗物,皆斯人为之创导也。譬之花萼,在建安时开耀其半,尚多浑含,至于康乐,色彩敷发,殆尽灵机天化,无余蕴矣。千年以来,未有其匹也。」常窃论之如此云。其在当时,每首至都下,贵贱莫不竞写,惜乎学士大夫诵传者,止于昭明所集耳,未尝不为之嗟慨。后予南游会稽,偶于山人家见旧写本,取展读之,又得登游之诗,自永嘉绿嶂山以下十三首,皆世所未覩,精驳固存,而格体象兴词致,咸与所集无别。美哉丽矣,三复遗篇,如获罕宝。窃念不与广流,必尔亡逸,乃合其旧新,并入乐府录为二卷,诗凡六十九首,扬之艺林,俾传布不朽焉。西洋朝贡典录序一首

译荀卿五十岁时游历齐国,在襄王时担任老师,后来被谗毁而迁往楚国。他处在浊乱的时代、将亡的国家和昏乱的君主之间,著书数万言,最终却没有得到施用,悲哉!过了十三代,有荀悦,他所处的时代也像荀卿一样,因此托病隐居,却不能真正高居深山。建安初年,他被征召到曹操府中,升任黄门侍郎。当时他的堂弟荀彧恰好任尚书令,孔融也从山东被征来,因此得以一同在宫禁中侍讲,对经学事务多有讨论。只是政权转移到曹氏手中,天子徒然居位,即使有好的谋略,又将如何施用呢?荀悦担心胸中的意旨终究无法表露,于是拾取汉代旧事和新事,以及自己想要提出的可行与不可行之策,写成《申鉴》五篇以上。唉,也不过是徒然的空言罢了。后来篡夺帝位的事业日渐展开,兰花凋零、美玉蒙玷,麒麟被囚、凤凰被戮,而荀悦独能安然保全首领而死,实在是因为孔融屡次写信规劝曹操,而曹操处理军国大事必定向荀彧谋划;荀悦因此没有触犯忤逆而获罪。荀悦对于能够预见事机的君子,实在似乎有所惭愧。然而他在汉廷任职十二年,清虚沉静,从未向曹操进献一句话,这难道不是贤明吗?这难道不是贤明吗?我曾为他所遭遇而悲伤,读他的书,偶尔窥见其中的纲要,于是为他作注,十天左右完成,共得一万四千多字,收藏在竹箱里。虽然不能没有‘举竿求海’的毛病,但其中可以考证引用的事情也大略具备了。至于深奥的言辞、幽深的义理,以及讹误的文字、脱落的简册,就等待通达博雅的君子阅读后加以订正。《黄氏怀贤传》序一首 古代的策书简牍,是用来保存帝王的法度、阐明美善的谋略、作为将来的镜鉴的。这样,面南而王的人有所兴起和畏惧,陈列职事的人有所效忠尽力,天下便长久安治。这就是圣人作史,对万世考虑得极其深远。自秦汉以来,文献典籍销毁散失,而周公旦《春秋》的典章法度,只能在左氏的记载中见到。学者轻慢玩忽,完全不知道侮辱巨大的宝物,把它当作瓦砾;高明一些的不过搜猎文字,浅陋的则加以讥刺弹劾,认为那只是衰周的遗迹,哪里值得观看?唉,习俗的昏暗鄙陋、强暴傲慢,怎么竟到了这种地步!春日和暖,萧斋中空闲很多,于是打开《国语》阅读,每当遇见宏大的言论和伟大的谋略,便掩卷长叹,反复诵读推究,钦佩仰慕不已,又作赞颂来申述,缁衣之心油然而生,仍觉得没有穷尽。《诗经》说:‘高山令人仰望,大道令人行走。’仲尼说:‘看见贤人便想着向他看齐,看见不贤的人便在内心反省。’因感受到桑间之乐而更加敬重姬姜,因看见丛生的灌木而仰望松桂,因憎恶鸱鸮而仰望凤凰,因忧惧小人而怀念君子,这就是人的至真感情。过了一个月完成阅读,于是选择其中自己特别喜爱的,从周代到楚国共得到三十二人,表列记录下来,仿佛在羹墙之间见到他们。希望读到这些传记而受到激发的人,出仕便成为良臣,退居便成为清洁之士,生时成为仁人,死后成为芳名流传的鬼魂,那么古人执笔著述的心意,大概就没有被辜负吧?唉!我看这些贤人,得到际遇的很少,许多还沉沦坎坷;他们和当时那些享受荣华的奸佞小人一样,早已化为尘土灰烬。然而唯独诸贤的名字,至今仍使人称道,牵系人的心腹,将与天地一同长存。这就是贤者可贵的原因。《诗言龙凤集》序一首 诗,是神妙的理解。上天发动万物的本性,是幽玄的。诗本于情感,流露出来并非人为造作。所以《虞书》显明地说诗是用来表达志向的,《泗夏》以嗟叹为标志。大概反复用词、重复语句,都没有脱离最初的源头;篇章中叠用韵脚,全都表现同一个思绪。看《诗经》三百篇,自然可以明白。古人构思歌唱,直接写出内心,就像春天的蕙草、秋日的芙蓉,生动的色泽可以把握。情意姿态各自舒展,不需雕琢模仿。到了后世风气衰败,横加个人雕饰,以炫耀虫鸟之巧,彼此递相仿效。如同用彩帛裁剪锦绣,装饰绘画虽美,强行割裂的痕迹却先已显露。因此,事典虽然丰富,根本却越发衰弱;千花万蕊,不如一朵花的真实。于是浅陋之人或许夸耀,通达之士却不崇尚。再看《诗品》,编撰分类颇为精当,但罗列才士也很繁杂。虽然确定了名目,却没有铺陈诗篇。时代久远、正道湮没,这种传统一直断绝。不是难以创作,而是能创作的人也少;懂得欣赏声音的人又哪里会识得呢?秋空中雁声哀鸣,悲声合于时节;春苑中黄鹂鸣叫,声响连续而成文章。凡是有声音的,无非都是舞蹈的节拍。然而世人不能省察,自然全都遵循剽窃。正德以来,虽然古道已经有人践行,但这种道理还没有达到;艺术精英虽然遍布,正轨却尚未开启;秀美的句子虽然很多,真正的神机却很少有人领悟。我于是抚念这种衰落,特意开启创作的大门。大略删取汉魏直到唐初的作品,作者共六十三人,得到诗四百七十四首。全都能抽取情思而进入妙境,风格没有沦落。后来才士纷纷而起,却很难达到这种深奥境界。钟子说:‘陈思王的文章,譬如麒麟之于龙凤。’因此这部集子便以《诗言龙凤》命名,用来传给知己,并不敢拿给世俗之人看。晋康乐公谢灵运诗集序一首 过去闲居时,我常常抄录、整理汉魏以来的古诗,每列一家,便为他们品评叙述。说到谢灵运时,我曾说:‘康乐公雅爱山水,所以登山涉水的诗句,构思极其精妙,穷尽情感、极尽姿态,如同溪流中的月色、山岭上的云彩,玩味它有余,伸手却无法把握,可以说是善于吟咏赋写的人了。而且他广泛阅览《庄子》《周易》,博采诸子百家,骈偶的珠玉、对偶的金石,往往并非有意追求却自然形成;虽然骨力气势稍弱,但眼睛所看到的便随即写下,万象汇聚,诗人的本领到这里就完备了。因此,使后代专擅诗坛的人,内在没有缺乏的思绪,外在没有遗漏的事物,全都是这个人开创引导的。譬如花萼,在建安时期只开放、显耀了一半,还多有含蓄浑融;到了康乐,色彩充分铺展,几乎穷尽天地自然的灵机,再没有余蕴。千年以来,没有能与他匹敌的人。’我常私下这样评论。当时他的诗每首传到京城,贵贱没有不争相传抄的。可惜学士大夫诵读流传的,止于昭明太子所编的集子,我没有一次不为此叹息感慨。后来我南游会稽,偶然在山人家看见旧抄本,取来展开阅读,又得到登临游览的诗,从《永嘉绿嶂山》以下十三首,都是世人从未见过的;精华与瑕疵固然都还存在,但格调、体制、意象、兴寄和文辞旨趣,都与已收入的诗没有区别。美啊,绮丽啊!我把这些遗篇反复读了三遍,仿佛获得稀世珍宝。私下想到,如果不把它们同广泛流传的作品汇合,必然会散失,于是将旧作和新得的诗合在一起,收入乐府,编为二卷,共六十九首,在文艺界宣扬,使它们流传不朽。《西洋朝贡典录》序一首

西洋之迹着自郑和。郑和永乐初为内侍。是时太宗皇帝入缵丕绪。将长驭远驾。通道于乖蛮隔夷。乃大赉西洋。贸采琛异。命和为使贰。以侯显妙。择译人马欢辈从之行。总率巨舟宗百艘。发自福州五虎门。维绡挂席。际天而行。自是雷波岳涛。奔橦踔楫。掣掣泄泄。浮历数万里。往复几三十年。而身所至者。仅二十余国云。自占城西南通国以十数。苏门最远。自苏门而往通国以六七数。柯枝最远。自柯枝而往通国以六七数。天方最远。盖去中国数万余里矣。故惟天方至宣德中始通焉。由是明月之珠。鸦鹘之石。沉南龙速之香。麟狮孔翠之奇。梅脑薇露之珍。珊瑚瑶琨之美。皆充舶而归。凡穷岛日或纷如来宾。而天堂印度之国。亦得附于职方。虽曰天子威灵致。然而二三中臣捧数行之诏。蹈邈绝之境。百尺所至。靡不柔慑东向而稽首。其殆不辱君命。而善于怀诱者亦贤矣哉。愚尝读秦汉以来册记诸国。见者颇鲜。至胡元号为广拓。而占城瓜哇亦称密迩。乃坚不一屈内欵。至勤兵越鬬者数年。竟不得其要领。至今遗笑于海上。入我圣代联数十国。翕然而归拱。可谓盛矣。不有纪述。恐其事湮坠。后来无闻焉。余乃摭拾译人之言。若星槎瀛涯针位诸编。一约之典要。文之法言。征之父老。稽之宝训。始自占城而终于天方。得朝贡之国甚著者。凡二十有三。别为三卷。命曰《西洋朝贡典录》云。朱氏寄翁遗文序一首昔元之季,吴中耆旧曰朱生应辰氏,德闳而家单,履清而时浊,耕靡负郭之垄,爨有飞尘之甑。当时姑胥之俗,以奢翊相雄。生也高蹇伐轮,肮脏灌园,耻与金钱为友。分及张氏开土,旌弓广罗宾丘帛壑,庶宜从禄矣。生也瞻言百里,恐为苕华固,成踰凿之遯,入于国初。荐庸可饱,然麋鹿便旷,鲲鹏乐远,乃竟甘心皓殒于无遇。故自沸羮之年,暨于放马,十有七载,西侨东僦,山依涧止,岁无宁栖。尝三复“人生如寄”之咏,又嘅其身之毕老于寄也,自命“寄翁”,兴文志怀,使人读之怆然以伤,如临凄风而坐萧林也。虽然,生寄死归,圣贤莫度。苟知寓形之皆旅也,则凡所逢,富贫适也,贵贱分也,聃殇齐也,悲欢梦也,举不足以挠乎天扃,无所往而非得。其贪人虺孺,鹪鼠劳劳,晨攘夕攫,刃图噬夺,损物盈巳,迨泉壤而方息。殊不知人各有涯,卒亦不踰其枝腹之量,亦谓深愚也矣。自今观之,吴之都宇峨宫甲观,金铺云构,自夫差至于近代,残攘旧干,烟销影绝,不能寄片迹于故墟之上。而朱生一卷之撰,乃得粲传于儒翰之苑。是知荣华之果如蜉蝣,而道德之常为帡幪也。然则昏冥刍豢之子,臭腐之躯,何庸拱之以雕堂,而蝇狗之才,安得享之以王侯乎?徒为狼籍造化,而渎逆鬼神,积衅取亡,其灾弗逭。是故哲人君子,履氷于当年,尚志于终身,寓心腑于天日,托声名于寰宇,垂文章于万年,处箪陋而无忧也。予故拾其遗文,而并寄之于后贤尔。监察御史、翰林院修撰荅禄与权集序一首。我闻之,皇典洪武七年秋八月,监察御史荅禄与权上书,请行禘礼,乃知与权者亦慕古而愿举君于三代者也。又得其集于鬻市读之,喜始知其出处之贤。间以谘之博藏之家,与夫洛之人,罔有识其名姓者,况其文乎?览昔声之不朽,尝获传于知巳,则永宁之乡儒而馆者王伯宗,廉秀而交者李孝思也。可谓与权知已矣。岂无一编以遗于若之子孙乎?何洛之人宜传而不传也?且夫昭金匮而信将来者,莫如国史。士之弹冠于朝,殚精劬思,以效尺寸之见者,庶几竹帛之光也。今观舆权诸疏,若定治体,庙三皇,备坊官,教国子,以至修北平三关之屯田,皆章章乎矢谟之大者,而不少见录于史,则是左右之书,亦不能必其公而采也。呜呼!士之职苦当年,而欲垂空名于人代也,亦难矣。舆权之逝,且百有六十余年,仅此线发之余尔。虽然,一卷之编,数翻之纸,其亡与泯亦甚易也。使复浥烂而灰烬,则穹壤之间不覩斯人经国之衷矣。乃为缮写帙次,凡若干首,以传于洛之人,不惟其文,惟其志。其有好而存之,同予心而闵之者乎?别有雅谈一卷,掇菁指奥,可为作述之镜。其希尚之心,此可表见。惜其多艰而未遑也。文画多谬,方兹正之,将俾从集而行也。弘文馆学士诚意伯刘公《郁离子》序一首。

译西洋诸国的事迹,从郑和开始才有明确记载。郑和在永乐初年担任内侍。当时太宗皇帝继承大统,准备长久驾驭远方、开通通往偏远蛮夷之地的道路,于是大规模赏赐西洋,交换采买珍异物品,任命郑和为正使或副使,并以侯显、妙择等人为译员,派马欢等随行。总领巨舟,率领大小船只百艘,从福州五虎门出发,挂起轻帆,航行到天边。此后经历雷鸣海浪、山高涛急,船桨飞跃,航行数万里,往返将近三十年,而亲自到达的只有二十多个国家。据占城以西南往来通达的国家有十多个,苏门答剌最远;从苏门答剌再往外,通达的国家有六七个,柯枝最远;从柯枝再往外,通达的国家有六七个,天方最远,大概距离中国数万多里。因此只有天方到宣德年间才开始通使。由此,明月珠、鸦鹘石、沉南龙速香、麒麟狮子孔雀翡翠等奇珍、梅脑薇露等珍品、珊瑚瑶琨等美物,都装满船只运回。凡是偏远海岛,有时纷纷前来如同宾客;天堂、印度等国,也得以列入职方。虽说是天子的威灵所致,然而不过是二三位中臣捧着几行诏书,踏入遥远绝险的境地。只要到达百尺之内,没有不柔顺畏服、向东叩首的。他们大概没有辱没君主的使命,而且善于怀柔诱导,也真是贤能啊。我曾读秦汉以来记载各国的册籍,所见颇少。到了胡元,号称疆域拓展广大,但占城、瓜哇也被说成近在咫尺,却始终不肯屈服、入朝归顺,以至于多次出兵交战多年,最终仍未能掌握要领,至今还成为海上的笑柄。到了我圣明的朝代,联结数十国,它们都合拢归来、拱手称臣,可以说盛大极了。如果没有著述记载,恐怕这些事情会湮没失传,后人无从听闻。于是我搜集译员的言论,如《星槎》《瀛涯胜览》《针位》等书,统一按照典籍的要旨,采用规范文辞,向父老征询,考核于宝训,从占城开始,到天方结束,得到朝贡国家中最为著名的,共二十三个,另编为三卷,命名为《西洋朝贡典录》。《朱氏寄翁遗文》序一首 从前元朝末年,吴中有位老前辈,名叫朱生应辰。他品德宏大而家境单薄,操守清白而时代污浊;耕种没有靠近城郭的田地,做饭时锅里只有飞尘。当时姑苏的风俗以奢侈相互夸耀,朱生却高傲孤峭,宁可车轴折断,也困顿地灌园,耻于同金钱交朋友。等到张氏开拓土地、广泛招纳宾客、以丘壑般的财帛搜罗人才时,他也差不多可以出来做官了。可是朱生远望百里,恐怕成为苕华般短暂的装饰,终于越过凿齿之地而逃遁,进入国初。有人推荐他任用,以此可以温饱;然而他像麋鹿一样适宜旷野,像鲲鹏一样喜爱远方,于是最终甘心在无人赏识中清白地老死。因此从二十岁左右直到放牧,十七年间,西边寄居、东边赁居,依山傍涧而住,年年没有安定的栖身之处。他曾反复吟诵‘人生如寄’的诗句,又感慨自己终老于寄居之中,于是自命为‘寄翁’,写文章表达心志,使人读来悲怆伤感,如同面对凄风坐在萧瑟的树林中。虽然如此,人活着是寄居,死了才是归宿,圣贤也不能超越这一点。如果知道寄寓形体的一生都如同旅行,那么无论遭遇什么,富贵贫穷只是适宜与否,尊贵卑贱只是分际,长寿夭亡都一样,悲欢如梦,全都不足以扰乱内心,无论到哪里都能有所获得。那些贪婪的人像毒虫幼兽,像小鸟老鼠一样劳碌,早晨抢夺、晚上攫取,设法撕咬掠夺,使损害财物达到极点,直到死后才停止。他们却不知道人的欲望各有边界,最终也不能超过自己枝腹所能容纳的限度,这也可以说是极其愚蠢了。如今看来,吴都的高大宫室、巍峨殿观、金铺门扉和高入云端的建筑,从夫差直到近代,残破毁坏,烟消影绝,不能在旧日废墟上留下片刻痕迹。而朱生一卷著作,却能在儒者文章的园苑中光彩流传。由此可知,荣华的结果如蜉蝣一般短暂,而道德的常存才是遮蔽庇护。这样看来,那些昏暗蒙昧、只知饮食的人,不过是臭腐的躯体,何必把他们供奉在雕饰的厅堂里?像蝇狗一样的才智,怎么配享有王侯的待遇?这只是在徒然糟蹋造化、亵渎违逆鬼神,积累罪衅而招致灭亡;这种灾祸无法逃避。因此,明智的哲人君子,活着时如履薄冰,终身尊尚志向,把心腹寄托在天日之下,把声名托付给天下,把文章流传万年,即使居处简陋,也没有忧虑。所以我拾取他的遗文,把它一并寄托给后来的贤者。监察御史、翰林院修撰荅禄与权集序一首。我听说,皇典洪武七年秋八月,监察御史荅禄与权上书,请求举行禘礼,由此知道与权也是仰慕古制、希望在君主身上恢复三代礼治的人。我又在市场上买到他的文集,读后欣喜,才知道他出仕和退处都很贤明。我间或向博藏图书的人以及洛阳人询问,没有人知道他的姓名,何况他的文章呢?考察前代声名不朽、曾经因知己而获得流传的情况,永宁乡的儒者、设馆授徒的王伯宗,以及清廉俊秀、与他交往的李孝思,可以说是与权的知己了。难道他没有一部文集留给这些人的子孙吗?洛阳人为什么应该传而没有传呢?况且,开启金匮、取信于将来的人,没有比国史更好的。士人等待在朝廷上施展抱负,竭尽精力、辛勤思考,以贡献一得之见,希望能够获得竹帛流传的光荣。如今看与权的各篇奏疏,像制定治国根本、祭祀三皇、整备坊官、教育国子监学生,直到修整北平三关的屯田,全都清楚明白,是宏大的谋略,却很少被史书记录;这样看来,身边近臣所掌的文书,也不能保证一定公正地采录。唉!士人的职责在当时已经很艰苦,而想把空名流传在人世,更是困难。与权去世至今将近一百六十多年,只剩下这一线头般的遗文了。即使如此,一卷编本、几页纸张,也很容易亡失泯灭。假使它再次受潮腐烂而化为灰烬,那么天地之间就再也看不到这个人治理国家的忠心了。因此我替他缮写、编次,共若干篇,使它流传给洛阳人;看重的不只是他的文章,更是他的志向。难道会有人喜爱并保存它,和我一样怜惜他吗?另有《雅谈》一卷,摘取精华、指明奥义,可以作为著述的镜鉴。他崇尚文章的心意,由此可以表见。可惜其中多有艰涩之处,尚未有闲暇处理。文字错误很多,现在正加以校正,将使它随集子一同流传。弘文馆学士诚意伯刘公《郁离子》序一首。

天生贤才,所以寄之生天下之职者也。其功配夫化冶,其德通乎雨露。故世治而贤才登也,犹之夫昼曜而春熙;世乱而贤才摈也,犹之夫夕翳而冬惨。是故贤才之进退,所以征治乱者也。甚矣哉,贤才之不可一日摈也!贤才摈,则小人长;小人长,则苛法行;苛法行,则生民殆;生民殆,则天心离而国祚斩矣。甚矣哉,贤才之不可一日摈也!诚意伯刘公基者,元之贤才也。以进士起家,朴樕于高安之丞;而以幕议投骞汗于府省之末;而以诏狱废愦毦于经略之卑;而以执政舍。卒之呕血恸天,卷道长遁,使绝代之英雄竟委之林草之下,而瑶图玉玺徒付之二三庸奸之手。于是灭意青山,闭趾黄石,吐其愤激穷愁,著书思乎盛理,命曰《郁离章》,总十八条,累二百。莫非触倾偾之势而为之吁叹,感沸扰之俗而为之流涕,伤残毁之政而为之抚膺者也。或托古以尽其词,或假喻以抒其蕴,或危陈以测祸,或微述以显几。灼如龟言,洞若神告,且挽旋救药之方,经纬康平之策,往往纪敷而粲出。遡其撰着之心,殆将穷则抱重泉,达则佐王明者也。未几,圣主勃兴,云龙相际。有献必受,靡筹不嘉。所以戡定羣雄,清廓宇海,创酌训度,盘奠封建,犬牙文武,粉饰礼乐,斧锧贪人,诛剪豪右。凡所以生天下而永社稷者,大抵皆公之谟猷也。自今观之,辉赫于云台之上,超冠于勋蝉之表,昭耀于竹策之远,所以盟河山而垂万世者,乃当时摈弃之匹夫也。呜呼!伊尹,夏之才也,摈于畊亩,遗之成汤而启商;吕望,商之才也,摈于鼓刀,遗之武王以兴周;三杰,秦之才也,摈于困饿,遗之沛公以立汉;刘公元,之才也,摈于莾薮,遗之高皇以造明。而天命人心,皆于贤才之去决。故曰:有国家者,贤才不可摈也!张氏别录序一首呜呼!天下神器,也可易据之哉?可易据之哉!苟非其人,譬之刻木而鹏,缚刍而龙,其能升腾变化之耶?故虽张氏带甲百万,拓国千里,称王改元,可谓成矣;而卒竟一朝氷烬以灭,盖非其人也。方元鹿失时,英雄并兴,志在子女玉帛、晏乐荣华,信倚奸回,扬扬骋心者,此陷林无虞者也;志在康救苍生,殷忧长虑,网罗名贤,竞竞奉天者,此高材疾足者也。张氏之兴,日与骚夫文客作赋觞酒,抱姬倚艳,取目前之欢娱,初无王者经略;出师无纪,守地无法,不啻婴弄儿戏,安能无亡也?盖天何心哉?顺之则微寒亦兴,悖之则尊高亦亡,三代以来莫之能违者。要之,天心眷我高皇矣!故士来如期,人来如趋,英者智,因雄者力,疲混一之势已在举义之初矣。士诚柰之何哉?今夫贵长一邑,财擅一里者,苟不爱民善施,履德行义,而惟奉养充赡其躬,则天且夺之,遗殃降灾矣;况天子之位哉?故作《张氏别录》,盖着其宜亡也。黄帝内经注辩序一首尝谓医之道也,原详经髓,阴阳表里,以起百病也。尝味草木水火,致剂以救夭伤也。非圣人者神而明之,其谁与此?故曰:医者,生生之具,圣人所以寿万民而登之天年者也。农黄以来,其法已久。考其嗣流,则周之矫之,俞之卢,秦之和之,缓之竘,宋之文挚,郑之扁鹊,汉之楼护,阳庆,仓公,皆以黄帝之书相为述祖。其仓公诊切之验,独幸详于太史,而候名脉理,往往契符于《素问》。以是知《素问》之书,其文不必尽古,而其法则出于古也。信然矣。其言情状也有冯,其处剌疗也有响。得之者为上工,为国手;失之者为毒师,为庸姓。历百世而莫之或违者也。在姬之代,尚有岁终之稽,十而失一,即次其食,故其法得以不堕。今之医也,茫然于天地之纪宪,无所畏师,无所传,一惟肆炮纵合,以规偶中之利。故愈也,剧之生也,死之者,殆相望也。予素多病,不得乎医,而思精其法,未暇也。山人蔡师勤氏,有道而复志于医,乃块处于毛公之坛者二十年,先治其法,翻阅之久,遂不满于启玄之注,时有所得,因系之辩。若师勤者,可谓卓然斯流之上者矣。虽然,启玄亦非妄而作者,其师元珠先生,异人也,洞明《素问》之奥,乃密授秘旨,故启玄奉其师说太过,不为无疵。观其询谋得失之云,则斯辩也,亦启玄之所以望于后人者也。篷轩吴记序一首

译上天生出贤才,是要把治理天下的职责寄托给他们。他们的功绩可以配合天地化育万物,他们的德泽可以通达于雨露。所以世道太平而贤才登用,就像白昼明亮、春日温暖;世道混乱而贤才被排斥,就像黄昏昏暗、冬日惨淡。因此,贤才的进退,是用来验证治乱的。贤才一天也不可被排斥,实在太重要了!贤才被排斥,小人便滋长;小人滋长,苛刻的法令便施行;苛法施行,百姓便陷入危险;百姓陷入危险,天心便离弃,国家的国运便断绝。贤才一天也不可被排斥,实在太重要了!诚意伯刘公基,是元代的贤才。他以进士身份起家,先屈居高安县丞;又因参与幕府议论,在府省末位投递奏牍;又因受诏狱牵连,在低微的经略职位上被废置;后来又被执政者舍弃。最终他呕血悲痛,卷起衣袖远遁,使绝代英雄竟然埋没在林草之下,而瑶图玉玺徒然交给二三庸劣奸邪之徒。于是他隐居青山,闭迹黄石,吐露愤激和穷愁,著书思考盛世治道,命名为《郁离章》,共十八条,分为二百篇。没有一篇不是触及倾覆败亡的形势而发出叹息,感受纷扰沸腾的习俗而流泪,痛惜残破毁坏的政事而抚胸悲伤。有时借托古人来尽情陈说,有时借用比喻来抒发胸中积蕴,有时以危急的言论陈述来探测祸患,有时含蓄叙述来显明事机。它明白如龟卜之言,洞彻如神灵的告示,而且挽救旋转、救治弊病的方法,经营安定太平的策略,往往都清楚地记载、灿然显现。推究他著作时的心意,大概是穷困时便抱志沉入黄泉,通达时便辅佐君王、彰明治道。不久,圣明君主勃然兴起,君臣如云龙相遇。凡有进献必定接受,没有哪项筹策不被赞赏。因此平定群雄、廓清天下,创制训诫法度,安定封建制度,使文臣武将相互辅翼,修饰礼乐,斧钺诛杀贪官,剪除豪强。凡是使天下人民得以生存、使国家社稷长久的事情,大抵都是刘公的谋略。如今看来,他在云台之上光辉显赫,位列功臣之首,名声在史册上长久昭耀;用来与山河结盟、流传万世的,竟是当时被排斥的匹夫。唉!伊尹,是夏代的贤才,被排斥在田野,留给成汤而开启商朝;吕望,是商代的贤才,被排斥在操刀之处,留给武王而兴起周朝;汉初三杰,是秦代的贤才,被排斥而困饿,留给沛公而建立汉朝;刘公,是元代的贤才,被排斥在草莽,留给高皇帝而创建大明。而天命人心,都在贤才离去时决定。所以说:凡是拥有国家的人,都不可排斥贤才!《张氏别录》序一首 唉!天下这个神圣的权柄,难道可以轻易占据吗?难道可以轻易占据吗?如果不是合适的人,譬如刻木头雕成大鹏、把稻草捆成龙,它们能够飞升变化吗?所以张氏即使拥有百万披甲士卒,拓展千里土地,称王改元,也可以说有所成就;但最终还是在一朝之间冰消瓦解而灭亡,大概因为他不是合适的人。当元朝失去统治天下的时机时,英雄纷纷兴起;有的志在子女玉帛、宴饮欢乐和荣华富贵,信任依靠奸邪之徒,得意扬扬、纵情任性,这是掉进树林却不知忧患的人;有的志在拯救百姓,深切忧虑,网罗名贤,敬慎地奉行天命,这是才高足快的人。张氏兴起后,天天同骚人文客作赋饮酒,抱着姬妾依傍美色,只求眼前欢娱,根本没有王者的谋略;出兵没有纪律,守卫土地没有方法,简直如同婴儿玩耍儿戏,怎么能不灭亡呢?这大概是上天有意志吧?顺应天意,即使微弱寒微也能兴起;违背天意,即使尊贵强大也会灭亡,三代以来没有谁能违背它。总而言之,天心已经眷顾我高皇帝了!所以士人如期而来,百姓如赶路般归附;英才带来智慧,雄杰凭借力量,疲敝混乱而归于统一的形势,在举义之初就已经形成。士诚又能怎么办呢?如今有的人贵为一邑之长,财富足以专擅一乡,如果不爱护百姓、广施恩惠,践行德行和义理,只知道奉养充足自己,那么上天也会夺去他的地位,给他降下祸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里〕 何况天子的位置呢?所以作《张氏别录》,大概就是说明他应当灭亡的原因。《黄帝内经注辩》序一首 我曾说,医学的道理,在于详尽探究经脉精髓、阴阳表里,以此发生并治疗各种疾病;又要品尝草木水火,调制药剂来挽救夭折和伤病。若不是圣人使这些道理神妙而明白,还有谁能做到呢?所以说,医术是使生命延续的工具,是圣人用来使万民长寿、达到自然寿命的东西。自神农、黄帝以来,这套方法已经流传很久。考察它的后继传流,周代有矫、俞、卢,秦代有和、缓、竘,宋代有文挚,郑国有扁鹊,汉代有楼护、阳庆、仓公,都把黄帝的著作作为祖述的依据。仓公诊脉切脉的验证,幸而太史令记载得很详细,而他所察候的名脉和脉理,往往与《素问》相符合。由此可知,《素问》这部书的文字未必全是古代原文,但其中的方法确实出自古代。这是可信的。书中论述病情有凭据,处置针刺治疗有应验。得到它的人是上工、国手;失去它的人是害人的医生、庸医。历经百世而没有人能够违背它。在姬周时代,还有年终考核医官的制度,十次中错失一次,就降级减发其俸禄,因此它的方法能够不致失传。如今的医生对于天地的纲纪法则茫然无知,不敬畏老师,也没有传承,只是一味肆意炮制、任意配合,企图偶然碰上获利的机会。所以病情痊愈的、病情加重而活着的、因病死亡的,大概彼此相望。我一向多病,却得不到良医,于是想精研医法,只是还没有空闲。山人蔡师勤有医道,又立志于医学,于是独自居住在毛公之坛二十年,先研究医法,长期翻阅医书,终于对启玄的注释不满足,时有心得,因而写成这篇辨析。像师勤这样的人,可以说是这一流医者中卓然出众的了。虽然如此,启玄也并非妄自创作;他的老师元珠先生,是异人,洞彻明白《素问》的奥妙,并秘密传授精旨,所以启玄过分尊奉师说,也不能说没有瑕疵。看他谈论考察得失的话,这篇辨析也正是启玄对后人的期望。《篷轩吴记》序一首

古之家国,莫不有史。事兴而简述,言出而策登。本必纪,末终则着。始其书也有教,其笔也有例,其录也有实。故嘉善剌恶,百世可镜;精神态度,千载若生。也自左语《史汉》之外,了不成史。匪独操觚者之不善,亦以注记道缺,宜其鄙亵弛颓而不振耳。国史亡于庙廷,而后小说显于闾野。虽其为言谩成,杂记罗一漏十,鲜通方阐化之智;而一人片事,模写而得真者,每每然也。苟无是也,则将烟销烬灭,身名沉殒。往者可悲,生者无鉴,而生民之行,无以昭光于天下矣。然则小说之纪,在古也得不为轻,在今也得不为重耶?但以闻之,详记之,公者斯可贵耳。吾祖刑部郎中府君,少好稗官之学,故常手抄《类说》百家,以资谈玩。久之,型范其作,乃有《吴记》二卷,《别记》一卷。于史事若少资涉,而猥道曲迹,形容肖似,则亦无忝于史才也。惧其沦遗,使府君弄翰之志以泯,不得为孝也。故请诸少传王公题而传焉。「蓬轩云者,志居也。」使陕录序一首录曰:使陕者,先大父府君昔事孝庙,以刑部郎中出使延绥,勘鞠边机而作也。凡列驿王程之去旋,河山关漠之遵历,名臣时宦之瞻接,土风古迹之游闻,与夫驱涉皇华,咨诹紫塞,靡不马上持毫,倥偬毕纪。然而星朝露夕,有肃兼行;大岳灵区,无遑眺驻。所以情专干国,力殚仁边。虽枢鼎之权多愆,必达鳏殇之隐有悯。即闻天宪加于庸将,圣泽布于穷民。事复龙楼名光,虎署但忤多炎贵,寻致挂冠。直道难行,嗟匪一日矣。府君撤瑟弘治末年,于今又将三纪。忆在京师,邂逅名哲,兴言边事,皆抱隐忧。拟之曩时,更成圯坏矣。威宁肃敏不可复生,林壑英贤徒焉叹息。暇理书箧,再写此录,将图梓传。庶黄氏子孙知府君铢寸之劳,亦尝效于熙明之代也。

卷第二十六

序十一首】

李先生文集序一首

大司马王公家藏集序一首

国子祭酒崔公《文苑春秋》序一首。

大宗伯霍公疏要序一首

学士席公三仲图序一首

吏部尚书湛公《古易经传训测序》一首。

大中丞盛公治河本末序一首

王子世廉竹下寤言序一首

华山游诗序一首

赠宗师章先生序一首

送田子提学湖广序一首

译古代的国家,没有不设史官、作史书的。事情发生便用简册记述,言论发表便写入策书;根本必定记载,末尾最终也要著明。开始编写时有教化,落笔时有体例,记录时有实情。因此褒奖善行、讥刺恶行,百世都可以作为镜鉴;人的精神、情态和风貌,千年之后仍仿佛活着。可自从《左氏》《史记》《汉书》之外,便完全不能成为史书了。不只是执笔者不善于写,也因为注释记录的道路缺失,所以自然鄙陋亵慢、松弛衰颓而不能振作。国史在朝廷中亡失以后,小说便在民间兴盛。虽然其中言语多有虚妄,杂乱记事十之漏一,很少有通达世务、阐明教化的智慧;但一个人的片段事迹,经过摹写而得到真实形貌的,往往也有。假如没有这些,往事就会烟消灰灭,生者没有鉴戒,百姓的行为也无法在天下昭明。这样看来,小说的记载,在古代难道可以不被轻视,在今天又可以不被重视吗?只是把听闻的事情详细记载下来,凡是公正的,也就值得珍贵了。我的祖父刑部郎中府君,年轻时喜好稗官之学,所以常亲手抄录百家《类说》,用来资助谈论和玩赏。时间久了,他仿照各种作品的法式,便有了《吴记》二卷、《别记》一卷。对于史事,它们也许少有资助和涉猎;但对于隐僻曲折的事迹,描写形貌十分相似,也就不辱没史才了。我担心它们沉沦散失,使府君挥笔著述的志向随之泯灭,便不能算尽孝。所以请少传王公题写并刊传于世。‘蓬轩’,说的是居所。《使陕录》序一首 《使陕录》说:出使陕西,是先祖父府君从前侍奉孝庙时,以刑部郎中的身份出使延绥,审查审讯边疆事务而作的。凡是驿站和王程往返的道路、河山关塞沙漠所经过的地方、名臣时宦所瞻仰交接的人物、地方风俗和古迹的游览见闻,以及驱车跋涉奉行皇华使命、考察紫塞边防之事,没有不在马上执笔、匆忙之间全部记录下来的。然而早晨星光、晚上露水,必须肃敬兼程;大岳灵区,也没有空闲停留眺望。因此心思专注于国家,力量全部用在仁爱边民上。即使枢密重臣的权力多有过失,也一定要把鳏寡孤独的隐情传达上去,并表示怜悯。于是听闻天子的法令加在庸将身上,圣上的恩泽施布于困穷百姓。后来事情又牵涉龙楼,声名显赫;在虎署中却因为触忤众多炎贵之人,不久便导致辞官。正直之道难以实行,唉,哪里只是一天如此呢?府君于弘治末年去世,到今天又将近三十年。我回忆在京师时,偶然遇到名德之士,谈起边事,他们都怀有隐忧。拿今天同从前相比,已经更加破败了。威宁肃敏等人不能复生,山林沟壑中的英贤也只能徒然叹息。闲暇时整理书箱,重新抄写这部录文,准备刊刻流传。希望黄氏子孙知道府君微小而积累的功劳,也曾经在光明盛治的时代有所效力。卷第二十六 序十一首 《李先生文集》序一首 《大司马王公家藏集》序一首 国子祭酒崔公《文苑春秋》序一首。《大宗伯霍公疏要》序一首 《学士席公三仲图》序一首 吏部尚书湛公《古易经传训测序》一首。《大中丞盛公治河本末》序一首 《王子世廉竹下寤言》序一首 《华山游诗》序一首 《赠宗师章先生》序一首 《送田子提学湖广》序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