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十七

译《五岳山人集》卷第二十七，吴郡黄省曾著。小序六十三首。古诗：屈平被放逐到泽畔，于是《离骚》兴起；枚乘客居梁地，于是古代歌咏产生。总之，那些才华高超的贤士，怀抱才德却受到排斥，所以抑郁无奈，极力抒发感情、运用心思，写成含恨的诗辞。他们常常抚今生而叹息，写道“看人生在天地之间，忽然如同远行的客人”，又写“万岁之间相互送别，贤人圣人也不能测度”，又写“人的寿命不到百年，却常常怀有千年的忧虑”等十多首，都足以感动天地，使人痛彻耳目、深入骨髓。这就是所谓可以和日月争辉的作品。苏武。苏武性情敦厚而具有天生的美德，只因遭逢时运不佳，所以在生离死别之际，泪水凝结在声音中，恩爱眷恋缠绵不解。因此，他的作品上可以通达神明，下可以照耀万世。李陵是国家的杰出之士。处境穷困时姑且求生，仍图谋奋发报国。无奈汉朝薄情寡恩，闭塞关隘、截断道路，使他断绝了返回故乡的念头，怀抱愤恨滞留异域。埋没在黄沙之中，并不是他的本心。并不是他的本心。看他送别子卿时，哀声楚调，怨恨无边，真可说是一字令人心酸，片言便使人落泪。我每次吟诵它，总要放下书为之流泪。曹植，字子建，资质明朗，是上天赋予的才华；灵秀的才能出于本性，幼年时便显露出来，人们都说他出口便能成论，下笔便能成章。《铜雀赋》使父亲赏识、兄长惊异，所以他那些如霞彩般的篇章、如珠玉般的诗什，都能通达内心深处，从未稍微借用外来辞藻来润饰自己的作品。他被誉为“八斗之才”，又有“周公、孔子”这样的比喻，确实真实不虚；只是怀有才器却不能施展，使美玉沉埋、骏马受困，所以感叹时事、玩味世态，常常写出愤懑怨恨的辞句。综合来看他的神妙，可以说是诗中的圣人。展开诗卷吟诵，令人感到风姿翩翩，喜爱他凌云的气概。班姬、婕妤怀有像鸠睢鸡鸣那样的贤德，却遭逢时运不佳，不能成为正位于宫中的嫔妃，只能侧身充任嫔妾，因此她们闺中的才思和学问，郁结幽深。等到赵飞燕专擅宠爱，潜藏的鸾凤只能自保，班婕妤便在赋歌中宣泄怨情，清婉深厚，很能寄托讽谏之意。《团扇歌》几句话，已经足以光耀万古。张衡，字平子，才华高出一代，智慧通达天地；他尚且安于平淡寂寞，闭绝与庸俗琐碎之人交往，这是多么高洁崇尚啊！后来掌管章奏、任太史令，却遭遇谗言，被调出京城任河间相，迁徙退避都不是他的本意。《四愁诗》用来抒发情怀，曲调婉转寄托胸臆，并不逊于屈原的《离骚》。那种同声相应的雅正声调和依依缱绻的情怀，都洋溢在言外。刘祯，字公干，豪逸之气直冲斗宿，深远的思绪超越万物，所以虽然身系圭璋般的礼制，精神却飘飘然如在圆峤仙山。至于“凤凰聚集在南岳，徘徊于孤竹根旁；心中有所不满，便奋翅凌越紫色云气”等句，古代典籍称说他清高玄远、体悟大道、不沉溺于世俗荣华，这也大略可以从他的诗歌中得到验证。若不是陈思王曹植，他本应成为魏代诗人之宗。王粲，字仲宣，天资聪敏，记忆明察，长于辞赋、咏歌；凡有所感而作，提笔便成，不需再加修改，奇妙得像早已构思完成。看他的《七哀》《从军》等篇，仿佛胡马对着群马嘶鸣，悲声震动万里；一开口发声，便显出卓越的奇才。否则，蔡邕是一代文章雄杰，为什么竟在听说他来时，向一个尚年幼的孩子屈身俯就，倒穿着鞋迎接呢？阮籍，字嗣宗，才思高远，志趣旷放，操守孤高而感情纯洁。虽然任职于仕籍，却很厌恶世俗纷扰，因此纵情饮酒，削除世间事务。俯视那些戴冠的名流，觉得他们如虱如蚁，大概是知道国运正在暗中转移，自己又无力挽救，于是想要远举青冥之外。他的忧思深厚，所以辞意幽奥。《咏怀诗》反复寄托心意，含义无穷。它的比兴神韵、风雅节奏，正如天高海深，只有这样才能比拟它的情调和旨趣。嵇康，字叔夜，仪表如龙、姿态如风，喜好谈论《庄子》《老子》，崇尚奇异，任性尚侠，乐于隐居山阳，是竹林七贤之冠。他后来与山涛绝交，所写绝交书辞意坚贞而锋利，最终被司马昭杀害。若鸿雁飞得不高，大鹏迁徙不远，便会招致这样的灾祸。他的诗被昭明太子收录，只到四言诗为止。阅览他的完整文集，仍能找到遗漏的珍珠。他抒写志向，哪里比阮籍差；游仙诗，更远胜郭璞。由此可知，编选者的删削遗漏很多。钟嵘评论说他颇像魏文帝曹丕，过于严峻切直、显露才华，损伤了深厚雅正的风致；但他能够寄托劝谕，清远高尚，仍未失为高雅之士。这一评价很能说尽他的情状。班固，字孟坚，九岁便能缀辑辞藻，具有上天赋予的奇异才华。后来博览群书、综合贯通，想要与司马迁、左思抗衡；他执笔于兰台，专心从事史学事业，所以声诗的传播创作就有所无暇了。然而《幽通赋》《两都赋》《玉海》《金冶》等篇，如果移作五言诗，必定有奇妙的表现；他的几篇咏史诗，质朴浑厚而含蓄，也可以看出他高远的成就。卓文君。文君以琴声挑逗司马相如，失身于相如，虽有愧于《桃夭》所称的婚姻礼俗，却终于获得托付给佳偶的归宿，心愿已经满足。无奈丈夫心志三变，另有新欢将要迎娶，她心中悲痛，仿佛肝肠被割裂，于是写下这首悲歌。直到今天诵读它，内心的哀痛凄恻仍然仿佛可以捧取。左思，字太冲，口头言谈讷于表达，内心领悟却很敏锐；文章辞藻壮丽，谢灵运称赞他的作品难有匹敌。《咏史》各篇借古事讽喻今日，伤悼圣贤沉沦，悲叹麟凤遭到摧残遗弃。大老鼠竟处在高位，君子也羞于寄身其下。读他的遗作，实在令人感慨悲伤。然而巢父、许由式的隐逸思想，哪个时代没有呢？并不只是秘书郎遭遇如此而已。张协，字景阳，性情玄远简淡，洁身自持，举止高雅，因避乱而栖身山林。看他仰慕二疏辞官归隐，向往黔娄知足自守，感叹孔子临川而叹；他的风操如玉圭美玉，有值得仰慕喜爱的地方。至于“人生处在大海之内，忽然如鸟飞过眼前。请问这是什么时候？蝴蝶飞过南园”等句，意趣自然天成，不需斧凿。他流传下来的咏史诗、杂诗，都像金玉相击，声韵铿锵，使人反复品味而不能停止。陆机，字士衡，年少时便有奇才，闭门积累学问，风姿翩翩地来到洛阳，立即使群贤惊叹。他的诗沉溺于华美、聚集奇辞，格调气势稍显柔弱；但秀美的语言、清新的思绪，深广浩大而不竭，这是潘岳、张协所不能及的。因此钟嵘评为太康诗坛的英杰，确实如此。钟嵘又说他所仿作的古诗十二首，温润艳丽而含有深远悲意，惊心动魄，几乎一字价值千金。我诵读到“照它有多余的光辉，想把它握住却握不满手”时，精神与意境相会，灵思顿生，即使陆机本人也不知道是凭什么写出这样的句子。潘岳，字安仁，年少时便秀美聪颖，参加鸡邑的考试，能够用广博的学问来润饰吏治事务；后来入朝补任官职，却遭诬陷，濒临刀刃。可惜啊，悼念士人的诗篇反复铺陈，悲歌一再唱出，哀声足以刺骨伤魂。《河怀》诸篇灿然如锦，铺展开来。于是当时有话说：“陆机之才如海，潘岳之才如江。”这也是很好的品评。秦嘉，字士会，怀有卓异才华，又得到才情相称的配偶；夫妻在凤闺中相互唱和，是古今少有的事情。可以说是白璧并列而同放光辉，明珠相伴而一同耀目。徐淑本来就是仅次于《团扇歌》的作者，而《上计书》一类作品，也很善于表达悲怆之情。诸葛亮，字孔明，抱膝隐居于草庐之中；当时中原如虎扰乱，他起初并无意出而匡救，只是自比为莘野、渭水一带的隐士罢了。因此他悠闲散步，触景怀古而作歌，《梁甫吟》一篇格调气势苍凉高古，尤其可以驾驭奔放的气势而凌厉雄武。

译陶潜，字渊明，品格高峻，情趣超绝；他的胸怀如海上明月照耀长空，又如浮云映照山岳，光明纯粹而不受污染。因此他发而为诗，洁净而无瑕，贞正而不严厉，通达而不放荡，悲哀而不怨恨，质朴而不鄙俗，曲折而不烦琐。古今执笔的作家，即使极力称扬也不足以尽其优点，甚至有人认为他仅次于《楚辞》，也算真正懂得诗了。依我看来，他自有《风》《雅》的格调。张华，字茂先，博学广识，无人能比。他的诗多有妍丽之辞，如说：“佳人不在这里，取来这些又想和谁共赏？居巢而住才知道风寒，穴居才知道阴雨。没有经历过远行别离，怎能知道思慕同伴？”这样的辞句和兴寄，又哪里能够多得呢？刘琨，字越石，年轻时被称为杰出之士，后来被胡人骑兵围困，于是慷慨登楼，对着月亮清啸，敌人流泪而退去围攻。他的意气雄豪，足以感动万物。有才华却没有好运，所以多有悲怆怨恨之音。《扶风歌》气势格调孤高峻拔，其中我最喜爱的是：“功业还没有来得及建立，夕阳忽然向西流逝。时运啊，你不给我机会；离去吧，像浮云一样飘走。”反复吟咏它，仍然感到余痛未消。陈琳，字孔璋，因避难到了冀州，掌管袁氏的文书；后来向西归附魏武帝曹操，被列为记室。所起草的檄文，甚至能够使疾病痊愈；在建安七子之中，他如骏马并驰，也可以说是一时的俊杰。他的诗写道：“建立功业若未及时，钟鼎之上还有什么可铭刻？收起心念回到内室，慷慨吟咏坟墓之事。”他的感情悲壮，语言雄健，风姿翩翩，胸怀奋发而直上霄云。成公绥，字子安，气质灵秀，才华俊逸，仰慕仙人之途；长啸而作奇异的赋篇，辞句如丹桂琼玉，曲折畅达地抒写高远情怀。至于“珠玉尚且被泥土覆盖，何必吝惜千金”之类的句子，意趣宝贵而气势慷慨，读之使人清冷飘然，产生驾风而行的想象。赵壹，字元叔，精神仪表如玉，胸中抱有玄妙之见，手中握有珍珠般的才华，却无人采择。夜明珠隐藏光辉，俯仰之间所见的乡里之人又不足与之交游，所以他的意气高远飘逸，也稍有傲慢不羁之处。孔子尚且在东邻遭到毁谤，连大圣人都如此，便不值得以此为忧。他的诗说：“文籍即使装满肚腹，也不如一袋钱。”又说：“有权势的人家好处很多，吐口唾沫也会自然变成珍珠。”这些话都痛切地愤恨世俗风气，明显斥责势利轻薄的态度。如今诵读它们，越发觉得秀美，说明好的词句是有根据、有力量的。谢灵运，字康乐，向来喜爱山水，所以他描写登山涉水的作品，古今绝妙。他穷尽情感、描摹万态，如山岭上的云、江川中的月，玩赏它似乎还有余味，想要把它握住却又无法得到。可以说，他是最善于作赋咏诗的人。不过，他纵览《庄子》《周易》，博采百家，所以文章中常常自然出现骈列的美玉、成对的金声。虽然骨气比建安诗人稍弱，但所见即写，万象都汇聚笔下。诗人的各种本领，到这里算是齐备了。因此使后代称雄文坛的人，内在不缺少思绪，外在不遗漏万物，都是此人开创引导的。譬如花萼，建安时期只是开放、显耀了一半，还有许多浑厚含蓄之处；到了康乐，精华完全铺陈显发，几乎穷尽天然的奇妙机理，再没有余蕴。一千年以来，没有人能和他匹敌。郭泰机，号处士娱志；诗中写蛟龙盘曲于蕨草之间，早晨以瓢取水，晚上涂泥为食，困顿抑郁而无路可走，只能高飞远举，观察世间声响的回声。长虞大概是假托寒女的怨恨之意来写，情绪反复层叠而无穷尽。孙楚，字子荆，恃才负气而简慢傲诞，长揖而不拜参见主人；《零雨》一篇，是织合《周诗》篇章义理而写成的。高雅的韵味和闲远的内心，何必篇章繁多才足以惊动世人呢？张翰，字季膺，才情清逸，仓促之间也能成篇，大多新颖秀丽。他出仕、返乡都任凭自己的意愿，旷达而懂得审时度势，常说：“即使有身后的名声，也不如眼前喝一杯酒。”他的幽深情怀和高远意趣就是这样；《黄华》一诗的高唱，只是稍稍承继了古朴的遗风罢了。谢安，字安石，才锋秀逸，意气凝练而高远。他在座中与渔父交谈，便难以再叙述了。年轻时寄居会稽，和王氏、许氏一辈人在山水间捕鱼射猎，吟咏作赋，完全没有世俗之情。他的高远胸怀常在万物之上，后来终于承担国家重任，而东山隐居的志向也常常流露在谈吐神色之间。可惜他的笔迹已经湮没，只留下《兰亭》一首。构思高妙。王羲之，字逸少，文章义理冠绝当时，却不喜欢圭冕仕途，所以曾称病辞去郡职，在墓前诀别发誓；他颇能修养性情，服食丹药、采集草药，名山即使相距千里也要前往，他的情怀实在高远。至于“群籁虽然参差不齐，只要适合我听，没有什么不是亲切的”这样的语言，不是通达事理、眼界高明的人不能说出来。杜挚，字德鲁，仕途上徘徊困顿。魏朝因他作《笳赋》而授予官职，但只补任校书郎。他有治理谋略和济世才能，却受到挫折压抑，不能施展。后来他作诗寄托于仲恭，反复缠绵地感叹古事，希望借此表达携才登上青云的志向，实在可悲！不过，母丘俭因盈满而失败，哪里值得用来辅佐和供养呢？在识别人材的鉴裁上，杜先生大概不会感到惭愧吧？张载，字孟阳，《剑阁铭》震惊并光耀当世；他能见微知著而有所行动，很有古朴的遗风。流传下来的《七哀诗》，辞意清丽而悲怆，也是继承了王粲的遗风。潘尼，字正叔，年轻时便享有文章声誉，但仕途遭遇许多艰难，所以常把爱海乐山的心情寄托在歌谣中。《绿蘩》一篇，也略微显现了这种情怀。评论者说，他得到的只是虬龙的一片鳞甲、凤凰的一根羽毛；大概也有建安七子的遗风吧？陆云，字士龙，六岁便能作文，与哥哥陆机齐名。当时人们称他们为“二陆”。看看他所说“时光将暮，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花朵凋落，事理必然衰败；而修远的道路没有尽头，脚迹在井邑之间彼此相循”等句，又哪里比陆机平原逊色呢？石崇，字季伦，博采前代文辞，后来拜官、镇守、封侯，又兼领南蛮校尉，拥有北斗般多的黄金，奢侈污秽之状不值得再说。他有个歌妓名叫绿珠，歌舞精妙美丽；石崇于是创作《明妃曲》教她演唱，辞情悲楚，使诗人吟咏时可以感动得泪湿胸襟。可惜他的优秀篇章都已消亡，只有这一章足以使千代人惊叹光耀。其他如《大雅》《楚妃》等作品，便不用说了。郦炎，文章胜绝，才华奇异，英俊豪气不愿接受官职束缚，所以征召檄文接连而来，他仍以玉节自守。他又有闲暇创作赋颂，俯视一代人物，希望以大道之文流传竹帛。他托咏灵芝，实际上是因为衰败时代的庸人占据高位，压抑阻遏贤才圣哲；因此追慕孔子，遥想千载之上能够理解自己的知己。孔融，字文举，具有扬雄、班固那样的才华，与曹操同处于献帝朝，已经洞察到祸乱如坚冰将至，于是写信严厉责让曹操。他的宏大谋略尚未施展，便遭遇灾祸而被杀。唉！到了临终才作诗，后悔也已经晚了。他所说“活着时忧虑很多，长眠之后万事完结”，又说“人生有什么恒常，只是忧虑年岁将暮”，又说“活着时不认识父亲，死后有谁知道我”呢？诗的体制气势高妙，还保存着东汉东京时期的逸宕风轨。阮瑀，字元瑜，年轻时向蔡邕学习。建安年间，他隐居山林以逃避名声。魏武帝曹操网罗他来任用，他在军谋方面才思翩翩，撰写书记也能寄托志意。他早逝而高歌，雄健的歌唱也随之湮没，没有流传下来。看他的《北郭》一篇，发声豪迈俊逸，吐露的节奏悲壮高越。至于“参宿三星守在原来的位置，明月还没有收尽光辉，鸡鸣该是什么时候？早晨还没有到尽头”等句，其中思念、平和而仰慕泰山的兴致，全都在言外。

译徐干，字伟长，天性恬淡寂静，立志追随箕山、巢父的隐逸。《典论》评价他的文章和赋，认为其中时常有超逸之气。《玄猿》《漏卮》等作品，张衡、蔡邕也比不上。看他的杂兴诗，很有苏武、李陵遗诗的意味。《别娶》一篇，更加缠绵深厚。可惜他和刘祯虽然不能并列为同一流派，却用“拿草茎去敲钟”的比喻来评论二人，难道不是过分了吗？应玚，字德琏，家世博学多才；到了他这一代，也很有抱负，怀有从事著述创作的志向，想要继承邵氏的风流。当时正值战乱兴起，仓促之间没有闲暇。他的诗借物寄托缱绻之情，也颇有激刺之意，深深具有《诗经》三百篇遗留下来的思想。《朝雁》一篇，足以看出他高远的胸怀。繁钦，字休伯，文章才华出众，机敏善辩，年轻时便以才名闻于汝颍；后来担任书记，声音流转、意趣率真，都能写成珠玉般的文章。《蕙草》诗借蕙草比喻贤人遭逢不适合自己的时代；太平有望而年岁却不等待，反复吟咏玩味，实在可痛可悲。《定情篇》虽然有些铺陈迂回，却自有条理；抒发感情而止于悔恨，很得《国风》的体制。曹摅，字颜远，结尾清丽美好，构思绵密，但气势骨力不够刚劲。至于他说“富贵时旁人相合，贫贱时亲戚离散”，这是万世不变的世俗人情，谁也不能逃避。如今读来，越发令人激动感叹。应璩，字休琏，博学善文，仕途上遭逢曹爽放纵暴戾，所以作诗加以讽谏。辞句虽然诙谐和谐，实际上切中时务；当时流传的有一百零一二章，寄托的意思深远。其他如“细微之处可以不谨慎吗？堤坝溃决往往始于蚁穴；腠理已有病变就应及早处理，怎么能到最后再劳烦针石”，又如“弯曲的烟囱不见宾客，等到烧焦腐烂反倒成为上宾”等话，都是想要进献良好规劝而以江海之量希望对方不要拒绝之类的言语，全都是委婉曲折的讽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一二章〕 孙绰，字兴公，很喜欢评论人物，善于谈论玄理；《天台赋》写得如同金石发声。他的诗意多恬淡寂静，像时令珍味一样，难道不是已经甘愿忘掉滋味而专注于听《韶》乐吗？又淡然怀有古人的心意，濠梁之上的庄子之乐难道还遥远吗？他的意趣兴致常在彩霞银河之外。卢谌，字子谅，亲身遭逢乱世，看到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便想着救济他们。康王的席位恰逢时运，却没有休止；凤凰的羽翼最终还是受伤折断，真可悲啊！看他的《蔺生》一篇，慷慨激烈，很有国士的风度。太尉称赞他语言苦切而旨意深远，反复诵读，爱不释手，确实是懂得知音之人。何劭，字敬祖，他的言论在世间可以振兴，在霞表之上加以观照，便可看出他扬志于玄云之际、抗迹而遗世万里的气概。至于“暮春忽然又回来，和风与时节一同到来”，又“秋风乘着夜色兴起，明月照耀高树”等句，构思闲适高远，确实不是清河王浑、季伦石崇所能比得上的。郭璞，字景纯，文章冠绝一时，受到王导引荐。辞藻英秀明丽，所以被称为中兴时期的第一人。古人有人批评他的游仙诗，其中说：“无奈虎豹般的姿态，收敛翅膀栖息在丛生的荆棘中。”这其实是困顿之中的咏怀，并不是列仙的情趣，确实是正确的评论。如今这几句也不列入八首之中。意思是先贤已经删去了它；现存作品虽然还有细小瑕疵，但总体自有高远的格调。司马彪，字绍统，闭门研习玄理，钻研《南华经》，尤其精通司马迁、班固的史学，实在是奇异俊杰。他赠诗给巨源，说自己身负才华却未被采录，因此对山公寄托了深切的期望。身居国家之位的人，却使英才沉沦在山林草莽之间；而那些人还要惶惶然自我荐举，也真是可耻。假如司马彪生在当今时代，那么还有谁能像涛一样与他谈论呢？傅玄，字休奕，是士人，性情刚正明达，文思如彩霞般绚丽，又尤其擅长乐府，具有司马相如那样的才华，所以晋武帝的鼓吹二十二曲全都是他创作的。他润饰金石竹木，作为翰墨之士，无人能比；他的诗中有这样的句子：“有志之士惋惜白日短，忧愁的人知道长夜长。又说，悬挂在空中的太阳没有停留，忽然就像四马飞驰而过。活着时没有相会的期限，只好约定在黄泉之下相见。又说，美丽的容颜随着年岁改变，男子大多喜爱新人。”这些诗都善于传播人的真实感情，足以成为令人悲伤感动的语言。枣据，字道彦，二十岁便开始出仕，很有驰骋四方的志向。他的诗都平实典雅而质朴，具有古诗的风格。我所喜爱的是这样的句子：“幽深的树林结成阴影，空气不待风吹便自然寒凉；又说，芳香的树林挺立着修长的树干，一年之中三次开花。”靠什么来成就不朽呢？不过是吐纳朝霞罢了，何必一定要骈偶构造？他的情思和格调本来就超凡脱俗。谢瞻，字宣远，和谢灵运都享有盛名，但才力稍显迟缓薄弱，所以妩媚情趣颇为优长，而风骨方面有所不足。然而他的情怀深远，意趣深厚，每当写出篇章，便显露文采；他大概是那种明智而善于保全自身的人，所以说话自然会是这样。颜延年，性情疏放荒诞，不拘守细小的品行，但文章精妙华丽。然而他承袭谢灵运的风格，颇为损伤妍丽的情致，又喜欢使用实字，于是失去了流动飘逸的韵味。汤惠休说：“谢灵运像出水芙蓉，颜延之像错彩镂金。”所以颜延年终身都以此为憾。至于他早年的《登洛阳路》诗：“早晚眺望山川，阴冷的风吹动清凉的原野，飞云昏暗地遮蔽整个天空。”又说：“远方吹来的风多么凄清，眺望千里之外的景物多么令人悲伤。”也足以称为跨越时代的佳句。缪袭，字熙伯，是东海的杰出文士。其作品充实丰富，尤其擅长乐府。文辞清峭悲凉，气势骨力雄健高雅。他有诗句说：“天地造化虽然神妙，怎么能够使我重新存在呢？”这句话把眼前的感受直接说出，是古今之人都不容易说出的。谢惠连，世称小谢，才思如泉涌；然而诗歌流畅而合乎音律，奔放而应和节拍，这样的才华在世间也很少见。他写秋怀、捣衣的篇章，哪里比谢灵运逊色呢？想来他幽深丰厚、遥远高妙的议论，一定很能感动人；不然，谢康乐为什么会在梦中与他相见，还会得到“池塘生春草”的诗句呢？诵读他的珠玉般诗篇，千年之后仍能看见他的风流才情。鲍照，字明远，文辞质朴而有文采，意趣秀美而飘逸，很能构成曹植、刘桢的诗体。所谓汇集四家之长而独擅美名，跨越两个时代而独自卓然出众，说的就是他。为什么这样说呢？浅薄的人把他看作伏羲时代的上古之人；我所喜爱的诗句有：“争先奔向万里长途，各自珍惜百年人生。”又说：“游子远行惋惜日月流逝，崩腾的波涛不可停留。”又说：“正午时分集市和朝廷都挤满了人，车马像川流不息的水。”又说：“一口气之间尚且不能相知，何况还要承受异乡的离别。”又说：“胡地的风吹来北方的雪，飞越千里胡山。”又说：“盛年很快随着日月消尽，一去之后长久留下万般遗恨。”又说：“道路随着前面的山峰延伸到远方，心意随着后面的云彩凝结。”又说：“看不见长河的流水，清水浊水都不停地流动。”又说：“你暂且调好琴弦、斟上桂酒，我将为你斟饮。”这些诗句全都吐露神思，宣泄幽秘的心意。谢朓，字玄晖，感情激越而顿挫有致，善于以沉思蓄势来写文章；他的文采如鸾鸟、蛟龙般华美，足以与沈约相提并论。他的诗句如：“云彩离开苍梧的原野，江水返回江汉之间。”又说：“鱼儿嬉戏使新荷摇动，鸟儿飞散使残花飘落。”又说：“太阳升起，群鸟飞散；山色昏暗，孤猿哀吟。已经在池边饮酒，又在风中抚琴。”又说：“大江日夜奔流，客子的心中悲愁没有尽头。”又说：“在天边辨认归来的船，在云中分辨江边的树木。”又说：“残余的晚霞散成彩绮，澄澈的江水净得像白绢。喧闹的鸟儿覆盖春日的洲渚，杂花开满芳香的郊野。”又说：“北风吹来飞雨，萧瑟冷落地从江上袭来。”又说：“登临寒城远眺，平野上的楚山正一片苍茫。”又说：“青春的容颜还能持续几天，秋日的坟垄终将一片渺茫。”即使陈思王曹植亲自读到，也一定会赞赏他是奇异的人才。

译陶弘景隐居山林，出身世家，却多年不接受爵位。他撰写文章、披阅诵读了万卷书，以著述来振兴刘宋、萧梁时代的奇异文风。但朝廷的征召使他内心不快，于是驾车归山；虽然在华阳馆留下名声，远离帝王宫室，却以探究竹简为乐，综合研讨《七略》，直到白头才完成。他编纂成书的著作有三百多卷，可以说既有才艺又十分勤奋。临将乘鹤而去时，他畅然吐露临别之言；若不是穷究玄妙根本的人，是说不出这样的话的。我摘录几句诗咏，只是姑且用来宣扬他的高尚风范。释支遁，字道林，心灵明通，才智俊秀澄澈，能够畅彻地照鉴万物，揭示《庄子》《老子》的宗旨。谢安盼望同他交谈，说与他相晤一日，便如同经历千载。他纵情谈论逍遥之理，文章辞藻新颖而义理深妙；王羲之也因此敞开衣襟、解下衣带，留连不止。他卓然舍弃东山的尘俗生活，明达超拔、玄妙高远，是当时僧侣中的第一人。他清净修行而自得，每当挥笔写作，凡是缀成的歌诗，都深奥精微、深远飘逸；大概是由于胸襟觉悟、思想通达，所以自然不涉凡俗污浊。沈约，字休文，篇章结构清峭而含有哀怨，遣词造句清新而严密。至于“不要说只是一樽酒，明月也难以再次同持共赏。在梦中尚且认不清道路，又拿什么来慰藉相思呢？”即使苏武、李陵叙写离别，又怎么能超过它呢？他的其他作品虽然未必都能这样称许，但在梁朝自可称为独步。江淹，字文通，学识兼通而广博，胸怀中总括各种文体，所以模仿前人成章时，往往依稀相似。他看待蛾眉、芳草的议论，自认为通达事理而喜好高远，志趣也确实迥异。再看他的本色诗作，如“思念你时走出汉水以北，骑着鞍马登上楚地高台；年年采集花草映合云霞的光彩，平原上的秋色也随之而来”。又如：“百年之间流水不断，千年之后青苔滋生。”也未尝不能使人惊魂伤魄。范云的诗清新便利、婉转流畅，如流动的风、回旋的雪。前人品评他的诗，大概是嫌它过于艳丽而单薄。至于《赠张徐州》一诗，古朴的意味浓厚，似乎又超出了那种评价。何逊，字仲言，八岁便能作诗，秀美颖异，少有人能匹敌。他的诗质朴与清丽相合，词句兼有今古之风。因此范云不以年长自居而与他交往，沈约也反复吟诵。元帝曾把他与某人相比，沈约确实很有鉴识。他的诗句如：“天将晚时远山一片青，潮水退去，遥远的沙滩显现。”又如：“故乡千余[疑作‘里’，原文作‘利’]，今夜寒冷而无衣。”又如：“早晚栖息的鸟儿飞向远方，浮云升起新的色彩。”又如：“思念你的心意没有穷尽，绵延长久如同流水。”注中又有：“离去的船帆仿佛看不见，试着向白云中望去。”这些都属于警策之句。陈子昂，字伯玉，生在徐陵、庾信之后。当时诗歌正道已经衰败，文风剥落，几乎没有剩余。否极而泰来，乌云散去，太阳明亮，因此这个人从巴蜀崛起，取法姬周，承继炎汉，使衰颓的文风突然回转，使真正的声调全部恢复。可以说他独立于千古之中，像逸足高飞，达到了天与人的最高境界。看他的《感遇》《鸳鸯》《修竹》等篇，骨气凌云，寄托清远，声如金石不断回响，光彩如日月高扬。把他列入建安诗人之中，也可以说是跨越时代而同出一辙。卷第二十八 论三篇 驳柳宗元《封建论》一篇 驳四贤《封建论》一篇 驳子胥鞭打平王尸体论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