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岳山人集》卷第二十,吴郡黄省曾着语苑
五岳山人集》卷第二十,吴郡黄省曾着语苑客问四十章嘉靖十二年夏五月,吴郡多雨而寒。客有举董生之说以为问者。董生曰:冬气多寒,阳气自上跻,故人得其暖而上蒸成雨矣。夏气多暖,阴气自下升,故人得其凉而上蒸成雨矣。其言信乎?予曰:阳气上跻,阳在天矣,安得雨而暖?阴气下升,日皆阴矣,何必雨而凉?盖仲冬五阴覆上,一阳萌下,阴多阳少,故恒寒。雨而反暖者,雨气坠压遏抑其上蒸之阳,故氤氲而暖也。仲夏五阳覆上,一阴萌下,阳多阴少,故恒暖。雨而反凉者,雨气坠压遏抑其上蒸之阴,故清凝而寒也。客曰:子以上覆之气为寒暖,其有征乎?予曰:星露之下厚御惨凛,太阳之中释裸挥汗,其覆殊也。玄冬之候,殒柯落叶而根荄滋者,覆气寒也。朱夏之时,焦禾烈土而井泉凉者,覆气暖也。覆气之有寒暖,由日晷之有长短也。短则煦浅而寒,长则煦久而暖,自然之度也。仲尼曰:日月运行,一寒一暑,此之谓也。客曰:「世谓弱水无力,不胜鸿毛者,何也?」予曰:「鸿毛至轻也,置水则浮,安有不胜者乎?予闻大海之际有尾闾、沃焦者,是消海水,水于是也,旋环而坠,下水下而物随之尔。鸿毛之没,盖以此也,非水性有强弱之殊也。」客曰:「鸟生则羽,鱼生则鳞,何也?」予曰:「得木水之气也。木生而枝叶离披焉,鸟得其气而羽毛扶疏者,象木状也。水漾而波纹沦漪焉,鱼得其气而鳞次参差者,象水形也。故鸟栖必木,鱼濡必水,各恋其生本也。」客曰:「世儒谓阴阳之气恒密合而太和者,何也?」予曰:「密合而太和者,言乎阴阳之交而生物者也。阴阳之气本有两也。水恒润下,火恒炎上,天恒轻清,地恒重浊,阴阳分判之征也。故曰:『天地定位,位各奠也;水火不相射,性殊途也。』然而二气常交焉。阴气下降,阳气上跻,二气互交而成泰;阳气下降,阴气上跻,二气互交而成否。是故仲冬一阳升焉,季冬成二阳,孟春成三阳,以地升三阳之气,合天降三阴之气,二气平等,始密合而太和。故正月之候,万物承其候而咸章。干知大始,生本于阳也。前乎是也,物虽有生,未之齐也;后乎是也,物之所生,皆禀兹也。仲夏一阴升焉,季夏成二阴,孟秋成三阴,以地升三阴之气,合天降三阳之气,二气平等,又密合而太和。故八月之候,万物承其候而坚实。坤作成物,成本于阴也。《易》曰:『天地氤氲,万物化生。』此之谓也。必氤氲而后化生,盖以两而合,非合一而不两者也。故曰:『一阴一阳之谓道。』言阴阳之气本有两也。物有雌雄牡牝,人有男女,天有日月,其征昭然矣。」客曰:「草木之华,其有五色,而始之抽萌,咸为苍绿者,何也?」予曰:「天之色玄,地之色黄,天地交而生物,则玄黄合而成质。苍绿者,玄黄交合之色也。其苍绿不变者,木之华也;红赤者,火之华也;黄者,土之华也;白者,金之华也;紫黑者,水之华也。各得其华而吐其色也。其心粉俱黄者,显皆得土气而生也。」客曰:“天象昭明者,何也?”予曰:“在天者,得火气而生,火质光灿,故厥象昭明也。在地者,得水气而生,水质黯淡,故不昭明也。人之构精,鸟兽孳尾,水也。草木之仁,亦水也。”客曰:“龟以视,鹤以声,亦皆水乎?”予曰:“视交而水凝,声交而水滋,未有地生者外水而得兆其形者也。”客曰:「医家者流,以六气为外因,七情为内因,病各有因,信乎?」予曰:「皆因内也。茂暑铄汇,质薄者焦,而芙荷发色;严霜陨物,柯残者凋,而松栢扬秀。内藏者厚,则客气不能移也。故长夏之候,悲惨则肌凉;隆冬之时,盛怒则面赤。殷忧白发,多思耗神,肤密拒风,精完柰劳。未有内气和畅而外邪干之者也。邪之所辏,必于其虗。苟能安和恬淡,情调志适,皞皞嬉嬉,虽有瘴戾,弗之犯矣。故曰:『精神内守,病安从生也』。」客曰:「鸟之伏卵,一也有高飞,有弗振者,何也?」予曰:「鸟之伏卵,雌雄咸伏者,得清扬之气,故高飞,鸾鹤之类是也。独雌伏者,不得清扬之气,故弗振,雉鹜之类是也。」客曰:「蚊蝇之属,其亦雌雄并伏者乎?」予曰:「蚊生于蒸水,蝇生于暖灰,皆感清扬之气化而生者,非暖候不成也。故蚊遭雾而死,蝇置冰而绝。其受清扬之气而能飞者,万类莫之能违矣。」客曰:“世俗以蚊多占丰,蝇多卜歉者,殆有奇数乎?”曰:“蚊生于蒸,水多雨则多蚊,雨岁必丰;蝇生于暖灰,多旱则多蝇,旱岁必歉。盖以蚊蝇测雨旱,雨旱射丰歉也。”
译《五岳山人集》卷第二十,吴郡黄省曾著:《语苑》《客问》四十章 嘉靖十二年夏五月,吴郡多雨而且寒冷。有位客人引用董生的说法来询问。董生说:冬天的气候多寒,阳气从下面向上升,所以人得到它的温暖,向上蒸腾而形成雨。夏天的气候多暖,阴气从下面上升,所以人得到它的清凉,向上蒸腾而形成雨。这种说法可信吗?我说:阳气向上升,阳气已经在天上了,怎么还会下雨而温暖?阴气从下面上升,太阳全被阴气遮蔽了,何必要下雨才清凉?大概仲冬时五阴覆盖在上,一阳在下萌发,阴多阳少,所以一向寒冷。下雨反而温暖,是因为雨气下降,压制阻遏了向上蒸腾的阳气,于是气息氤氲而温暖。仲夏时五阳覆盖在上,一阴在下萌发,阳多阴少,所以一向温暖。下雨反而清凉,是因为雨气下降,压制阻遏了向上蒸腾的阴气,于是空气清凝而寒冷。客人说:您把覆盖在上方的气说成寒暖的依据,这有验证吗?我说:星露之下,厚衣也抵挡不住惨烈的寒冷;太阳当空,赤身也会解衣挥汗,两种覆盖的气候不同。隆冬时节,树枝坠落、叶子凋零而根部滋润,这是覆盖之气寒冷。盛夏之时,禾苗焦枯、土地炽热而井泉清凉,这是覆盖之气温暖。覆盖之气有寒暖,就像日影有长短一样。日影短,温煦浅少而寒冷;日影长,温煦持久而温暖,这是自然的规律。仲尼说:太阳和月亮运行,寒冷和暑热交替,这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客人说:世人说弱水没有力量,连鸿毛都承受不起,这是为什么?我说:鸿毛极其轻,放在水上就会漂浮,怎么会有水承受不起它呢?我听说大海边有尾闾、沃焦,它们会消解海水,水到了那里便旋转环绕着坠落,水向下落,物体也随之沉下去了。鸿毛沉没,大概就是由于这个原因,并不是水的本性有强弱的不同。客人说:鸟出生便有羽毛,鱼出生便有鳞片,这是为什么?我说:它们获得了木、水的气。树木生长,枝叶披散;鸟获得木气,羽毛疏展,形状像树木。水流荡漾,波纹起伏;鱼获得水气,鳞片参差排列,形状像水纹。所以鸟栖息必在树上,鱼滋润必在水中,各自眷恋自己的生命本源。客人说:世俗儒者说阴阳二气总是紧密结合而达到太和,这是为什么?我说:所谓紧密结合而达到太和,是说阴阳交合而生育万物。阴阳之气本来就是两种。水总是润泽下行,火总是炎热上升,天总是轻清,地总是厚重浑浊,这是阴阳分判的征象。所以说:天地确定位置,各自安定其位;水火不能相互侵害,性质各有不同的道路。然而二气又经常交合。阴气下降,阳气上升,二气相互交合而形成泰;阳气下降,阴气上升,二气相互交合而形成否。因此,仲冬一阳上升,季冬形成二阳,孟春形成三阳;地气上升三阳之气,与天上下降的三阴之气相合,二气平等,才紧密结合而达到太和。所以正月时节,万物承受这一时气,都显现荣盛。乾卦主管万物开始,生命根本在于阳气。正月以前,万物虽然有生机,却还没有整齐繁盛;正月以后,万物的生长都禀受这种气。仲夏一阴上升,季夏形成二阴,孟秋形成三阴;地气上升三阴之气,与天上下降的三阳之气相合,二气平等,又紧密结合而达到太和。所以八月时节,万物承受这一时气,都结实坚固。坤卦使万物成形,成形的根本在于阴气。《易经》说:天地之气氤氲交合,万物由此化育生成。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必须氤氲交合之后才能化育,因为是两种气相合,而不是合成一个后便不再有两种。所以说:一阴一阳叫作道。就是说阴阳之气本来就是两种。万物有雌雄牡牝,人有男女,天有日月,这些征象都清楚可见。客人说:草木的花有五种颜色,然而最初抽芽萌发时,都呈青绿色,这是为什么?我说:天的颜色是黑色,地的颜色是黄色,天地交合而生万物,黑黄相合便形成形质。青绿色,是黑黄交合的颜色。青绿色而不改变的,是木之花;红色,是火之花;黄色,是土之花;白色,是金之花;紫黑色,是水之花。它们各自得到相应的精华,便吐露出相应的颜色。它们的花心和花粉都呈黄色,显然都是得到土气而生长的。客人说:天上的星象显明,这是为什么?我说:天上的事物得到火气而生成,火的性质光明灿烂,所以它们的形象显明。地上的事物得到水气而生成,水的性质幽暗,所以不能显明。人交合成精,鸟兽交配繁殖,属于水气。草木的种子,也属于水气。客人说:龟凭视觉,鹤凭声音,也都属于水吗?我说:视觉交合而水凝聚,声音交合而水滋生;没有一种由地气生成的事物,能够离开水而显现它的形体征兆。客人说:医家把六气作为外因,把七情作为内因,说疾病各有病因,可信吗?我说:全都是内因。盛暑熔化万物,质地薄弱的东西被灼焦,而芙蓉、荷花反而开放鲜艳;严霜使万物凋落,枝干残弱的树木凋零,而松柏却显出秀美。内在所藏的气厚实,外来的邪气就不能改变它。所以长夏时节,悲伤惨痛会使肌肤发凉;隆冬时节,盛怒会使脸色发红。深重忧虑会使人白发,思虑过多会损耗精神;皮肤致密可以抵御风邪,精气完足便能耐受劳苦。内气没有和畅,却会被外邪侵扰,是不存在的。邪气所聚集的地方,一定是虚弱之处。如果能够安宁和谐、恬静淡泊,情绪调适、志意舒畅,生活在安闲快乐之中,即使有瘴气戾气,也不会侵犯。所以说:精神守护在内,疾病从哪里产生呢?客人说:鸟孵卵,同样是孵化,有的能够高飞,有的却不能振翅,这是为什么?我说:鸟孵卵时雌雄都伏卵,得到清扬之气,所以能够高飞,鸾、鹤一类就是这样。只有雌鸟伏卵,得不到清扬之气,所以不能振翅,雉、鹜一类就是这样。客人说:蚊、蝇之类,也是雌雄共同伏卵吗?我说:蚊生于蒸热的水,蝇生于温暖的灰土,都是感受清扬之气化生而来,不是温暖的时令便不能形成。所以蚊遇到雾便死亡,蝇放在冰上便断绝生命。它们既然受清扬之气而能够飞行,万物都不能违背这一规律。客人说:世俗以蚊子多来占卜丰收,以苍蝇多来预示歉收,难道其中有奇异的规律吗?我说:蚊子生于蒸热的水,雨水多便蚊子多,下雨的年份一定丰收;苍蝇生于温暖的灰土,干旱多便苍蝇多,干旱的年份一定歉收。这是借蚊蝇测知雨旱,再由雨旱推测丰歉。
客曰:「鹊能报庆,乌可诏忧,信有之乎?」予曰:「国家之兴亡,灾福气,必先焉。鹊者,和气之所生也,故其所集多于和气氤氲之地焉。乌者,戾气之所生也,故其所集多于戾气纠结之地焉。和气之下,其人有庆;戾气之下,其人有忧。但以趋气而因辨忧庆,非真鹊能报庆,乌能诏忧也。麟凤之出,必于太平之世者,趋和也。」客曰:“物之寿夭不齐者,何也?”予曰:“成之迟者必寿,成之速者必夭。蜉蝣、朝菌,俄顷而成,安得不俄顷而化乎?成者,形气之极,无复加焉之谓也。极则必反,而以渐殒焉。故松栢千年而其长未巳,龟千年而其大未巳,皆未至于成者也。未至于成,但有生生而巳安得不寿乎?”客曰:「人与畜兽之怀胎而有久近者,何也?」予曰:「古人有云:『鼠以一月,猫以二月,鹿以三月,豕以四月,猿以五月,牛马以十二月,俱得生数也。』人以十月得成数也。」客曰:「海水熬盐,必火以成,常也。而解州之池,则风以结之,何也?」予曰:「熬盐者,火也;而解池在终南之阳,必南风乃结。南者,火方;风者,火气。风亦火也。风自火出,风与火一也。风结之者,犹火成之也。故卤赤者,火质也。北有巫咸之水,入则不结者,水克火也。」客曰:“人貌之窍,鼻与耳目则二,口与二阴则一者,何也?”予曰:“尝闻之杜生云:此天地交泰之象也。泰之六画,上三皆偶,下三皆奇。人之鼻也,耳也,目也,三窍亦皆偶;口也,前阴也,后孔也,三窍亦皆奇。阴阳交而为人也,泰之象也。然上窍虽偶,而其位则阳,故常轻清。鼻以纳气者,轻清也;耳以纳声,目以纳色,位愈上而愈清也。下窍虽奇,而其位则阴,故常重浊。口以纳饮食者,重浊也;前阴出溲,后孔出粪,位愈下而愈浊也。五脏地也,其位在上;六腑天也,其位在下,亦天地交泰之验也。”客曰:「木性宜浮,而肝位则沉;金性宜沉,而肺位则浮。或曰:『肝实肺虗,何也?』予曰:『肝浮肺沉之性固在也。然而肝之沉者,水以生木,受肾母之水气,故沉也;肺之浮者,土以生金,受心子之火气,故浮也。』是以爚之沸汤,则肝之水气尽,木气独专而浮;肺之火气尽,金气独专而沉矣。五行之性,安可变也?」客曰:「目以司见,耳以司闻,者何也?」予曰:「目者,心之窍也,系于火,火主外烛,故别色,且其本萃光者也,故色合而见焉。耳者,肾之窍也,系于水,水主内藏,故纳声,且其本含韵者也,故声合而闻焉。又金之扬声,以水而纳;木之发色,以火而别。子母各从其类也。」客曰:“云气风角,何预人而占之乎?”曰:“云气风角生于人之聚也。人之聚也,其气必盛,横出而成风,上泄而为云,皆人聚气为之也。故听音望色,知吉凶也。师旷吹律,而谓南风不竞,此以音占风也。常曰:‘五云之下,必有贤人。’聚贤人者,备具五行之和德,故聚而见为五云也。兵事以五色射胜负者,下有是形,上有是影,毫发弗爽也。”客曰:「龙见而多雨,何也?」曰:「龙所以兴云者也。龙之盘翔于天也,云随之而匝合矣。云盛,斯雨多也。」客曰:「龙之感云,何也?」曰:「云上于天,其性上升,气之阳也。龙之为物,阳而神者也。龙而上升,则山川之气交腾互辏,感其类也。且神者,气之帅也。以龙之神,率云之气,致应自然,不相离焉者也。」客曰:「风多则雨少,雨多则风少,何也?」曰:「天地之气不两盛,横运则风,上蒸则雨。上者胜,斯横者少;横者胜,斯上者少。故风雨不能兼盛也。其或风雨兼盛者,则上蒸、横运,二气争衡者也。」客曰:“月星借日为光之说,信乎?”曰:“此说虗也。天之有日月,犹人之有两目也。目不相假以为光,月其假日之光乎?”客曰:“日月相射,故望而盈,参差而缺,合而晦,宜有假也。”曰:“子未仰之天耶?日之西沉也,东极之星不与日射;日之东上也,西极之星不与日射,而皆有光焉。知星不因射而自有光,则知月不因射而亦自有光也。日、月与星,皆阴阳之精,各有光也。仲尼云:‘在天成象,象各自成;也在地成形,形各自成。’也象有相假而成,则形亦相假而成乎?”客曰:“然则月之亏盈也,何居?”曰:“此气之消息也。圣人谓之生明、死魄,自生自死,非有所假也。《礼》曰:‘地秉阴,窍于山川,播五行于四时,和而后月生也。’是以三五而盈,三五而阙,此亏盈之义也。‘和而后生’,非曰射日而生也。不观女子之月事乎?经血之生也,三十日而一泻,犹月之明也;三十日而一晦。月生而有假于日,则经生而有假于男乎?谓之‘月事’者,言其一生一泻,犹一盈一亏,与月同事也。”
译客人说:喜鹊能够报喜,乌鸦能够宣告忧患,确实如此吗?我说:国家兴亡、灾祸福气,必定有征兆先出现。喜鹊由和气所生,所以多聚集在和气氤氲的地方;乌鸦由戾气所生,所以多聚集在戾气纠结的地方。和气笼罩之下,那里的人会有喜庆;戾气笼罩之下,那里的人会有忧患。只是它们趋附气机,人们由此辨别忧庆,并不是真有喜鹊能报喜、乌鸦能宣告忧患。麒麟凤凰出现在太平时代,也是因为它们趋附和气。客人说:万物的寿命有长有短,这是为什么?我说:形成得迟的必定长寿,形成得快的必定短命。蜉蝣、朝菌,很快就形成,怎么会不很快化灭呢?所谓形成,是指形体和气达到极点,不再能够增加。达到极点便一定反转,然后逐渐衰落。所以松柏生长千年,仍未停止长大;乌龟生存千年,身体仍未停止增大,这些都是尚未达到最终形成的状态。尚未达到终极形成,只是不断生长罢了,怎么会不长寿呢?客人说:人和畜兽怀胎,时间有长有短,这是为什么?我说:古人说:鼠怀胎一月,猫怀胎二月,鹿怀胎三月,猪怀胎四月,猿怀胎五月,牛马怀胎十二月,都各自符合生数。人怀胎十月,形成完整的生数。客人说:海水煎熬成盐,一定要用火,这是常理;可是解州的盐池,却靠风使盐结成,这是为什么?我说:煎盐靠的是火;解池在终南山的南面,一定要有南风才会结盐。南方属于火方,风属于火气。风由火产生,风与火是一回事。用风使盐结成,就如同用火使盐成形。所以卤水呈红色,是火的性质。北方有巫咸之水,水流入便不能结盐,是因为水能克制火。客人问:“人的形貌和孔窍,鼻子、耳朵、眼睛各有两个,口和前后二阴却各只有一个,这是为什么?”我说:“我曾听杜生说过:这是天地交泰的象征。泰卦六爻,上面三爻都是偶数,下面三爻都是奇数。人的鼻、耳、目三个孔窍也都是偶数,口、前阴、后孔三个孔窍也都是奇数。阴阳交合而成人,这就是泰卦的象征。不过,上部的孔窍虽属偶数,位置却属阳,所以通常轻而清。鼻子用来纳气,是因为轻清;耳朵用来纳声,眼睛用来纳色,位置越高就越清。下部的孔窍虽属奇数,位置却属阴,所以通常重而浊。口用来纳饮食,是因为重浊;前阴排出尿液,后孔排出粪便,位置越低就越浊。五脏属地,位置却在上;六腑属天,位置却在下,这也是天地交泰的验证。” 客人问:“木性本应浮,肝的位置却在下沉;金性本应沉,肺的位置却在上浮。有人说:‘肝实而肺虚,这是为什么?’我说:‘肝浮、肺沉的本性固然存在。不过,肝之所以沉,是因为水能生木,它接受了肾这个母脏的水气;肺之所以浮,是因为土能生金,它接受了心这个子脏的火气。’因此用火烧沸水时,肝中的水气耗尽,只剩木气专盛,于是就浮起来;肺中的火气耗尽,只剩金气专盛,于是就沉下去。五行的本性,怎么能够改变呢?” 客人问:“眼睛主管看见,耳朵主管听见,这是为什么?”我说:“眼睛是心的孔窍,属于火。火主向外照耀,所以能辨别颜色;而且眼睛本来就是聚集光的,所以颜色相合便能看见。耳朵是肾的孔窍,属于水。水主向内藏纳,所以能接纳声音;而且耳朵本来就是含藏声韵的,所以声音相合便能听见。又因为金能发声,要凭水来接纳;木能发出颜色,要凭火来辨别。子母各自随从同类。” 客人问:“云气和风角,为什么能够用来占验人的事情呢?”我说:“云气和风角产生于人的聚集。人聚集在一起,气势必然旺盛,横向散出便成为风,向上泄出便成为云,都是人群聚集之气造成的。所以听声音、看气色,就能知道吉凶。师旷吹奏律管,说南风不强盛,这是用声音来占验风。古语说:‘五彩祥云之下,必定有贤人。’聚集贤人的地方,具备五行和合的德性,所以聚集起来便呈现为五色云。军事实务中依据五种颜色来判断胜负,是因为下面有这种形迹,上面便有相应的影象,丝毫不会差错。” 客人问:“龙出现就多下雨,为什么?”我说:“龙是兴起云气的东西。龙在天空盘旋飞翔,云就随着它周匝聚合。云气旺盛,雨就多。”客人问:“龙为什么能感召云呢?”我说:“云上升到天空,它的性质是上升的,是气中的阳气。龙这种东西,也是阳而且神异的。龙向上升腾,山川之气便交相腾起、互相聚集,是同类相感。而且神是气的统帅。凭龙的神,统率云的气,自然产生感应,二者不能分离。” 客人问:“风多时雨少,雨多时风少,为什么?”我说:“天地之气不能同时旺盛。横向运行便成为风,向上蒸腾便成为雨。向上蒸腾的气势占优势,横向运行的就少;横向运行的占优势,向上蒸腾的就少。所以风雨不能同时旺盛。有时风雨同时很大,是因为向上蒸腾和横向运行两种气正在争衡。” 客人问:“月亮和星星借太阳的光来发光,这种说法是真的吗?”我说:“这种说法是虚妄的。天上有太阳和月亮,就像人有两只眼睛。两只眼睛并不互相借光,难道月亮会借太阳的光吗?”客人说:“日月互相照射,所以望日圆满,到了交错的时候便亏缺,合在一起便晦暗,似乎确实有借光的道理。”我说:“你没有仰望过天空吗?太阳向西沉落时,东方尽头的星星并没有和太阳互相照射;太阳向东升起时,西方尽头的星星也没有和太阳互相照射,但它们都能发光。知道星星不是因受到照射才有光,就知道月亮也不是因受到照射才有光。太阳、月亮和星星,都是阴阳的精华,各自有光。仲尼说:‘在天上形成天象,各种天象各自形成;在地上形成形体,各种形体也各自形成。’如果天象要相互借助才能形成,那么形体也要相互借助才能形成吗?” 客人问:“那么月亮为什么有盈亏呢?”我说:“这是气的消长。圣人称它为产生光明、死亡而成魄;它自行产生、自行消失,并不是借助什么。《礼》说:‘大地承受阴气,从山川孔窍中发泄出来,在四时中播布五行,和谐之后月亮才产生。’因此经过三个五日便圆满,三个五日便亏缺,这就是月亮盈亏的道理。所谓‘和谐之后才产生’,并不是说照射太阳才产生。你难道没有观察过女子的月事吗?经血产生后,三十天排泄一次,就像月亮的光明一样;三十天又晦暗一次。月亮产生要借助太阳,那么经血产生难道也要借助男子吗?称作‘月事’,是说它一产生一排泄,就像一盈一亏,与月亮有相同的规律。”
客曰:「盈天地者,惟万物,其首初也,全生之耶?抑有渐乎?」曰:「全生之也。阴阳五行,错综相生,而万物无穷焉。分剂交配,尽矣,极矣。故自凝奠以来,凡所生者,不盈乎一物也,不杀乎一物也。盈之、杀之,则非陶化之全矣。惟其全也,故不可盈,亦不可杀。」客曰:“饮食男女,果性之欲欤?”曰:“性之欲也。初生之婴,即知乳矣;方化之蛾,即求耦矣。饮食男女,岂非性欤?情者,生也。饮食自生,男女所以生生也,皆天性也。虽曰性也,而有节焉。节非外强也,性节之也。小人穷其欲矣,君子复性以礼制之也。圣人尽性,欲不踰矩也。所谓性节之也。是故温凉寒暑,有过矣,而天地节之以日月;饮食男女,有愆矣,而圣人节之以性。《易》曰:‘成性存存,道义之门。’性存而道义行,其于饮食男女也,何咎之有?”客曰:「蓍,稿茎也;龟,枯介也。何圣人神之,以定天下之吉凶?蓍龟宁有知乎?」曰:「非然也。应天下之动,惟圣而无心者善之。故曰:『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圣人者,虑人之重重尔。思弗能无心而应者也。故其从者必吉,其弗从者必凶。人之信乎蓍龟而动,亦如圣人之无心而应矣。苟人之心能无心而应也,则良心之从者必吉,其弗从者必凶。又何假于蓍龟?圣人神夫蓍龟而定之者,不得巳也。定之而不言,所以神之之故者,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也。」客曰:「春嗜卧而多梦,何也?」此念之变态也。人之昼也,物交念续,则有思寐也;神交念续,则有梦。春而阴阳之交,又木魂之盛,助生心神,念斯蕃矣,故多梦也。客曰:“人之浅躁寡谋,而深沉多智,何也?”曰:“浅躁属火,火性外明而内暗,故寡谋;深沉属水,水性外暗而内明,故多智也。”客曰:“人心之关于治乱者,何也?”予曰:“欢娱者,春生之气。天下人心欢娱积并,则春生之气应焉,故太平而礼乐兴。怨愤者,秋杀之气。天下人心怨愤积并,则秋杀之气应焉,故沸乱而戎戈起。实理之验,非矫说也。故圣帝明王煦育苍生,富寿康宁,各满愿欲,常使其欢娱悦乐者,所以杜争鬬之源也。”客曰:「祥异之生,其必召诸人乎?」曰:「然。天人之气,日相通达而无间者也。和以兴瑞,戾以致灾。人感天也,寒凉凄凛,霁朗畅豁,天感人也。人有此情,天有此应。人者,形声也;天者,影响也。动之而随,不可离焉者也。世人言咎征自生于天,而无关于人者,乃曲学阿世,謟媚斗筲之人,何足算也!」客曰:「弗靖之国,嘉谋不行于贤者,何也?」曰:「此天定也。眷顾犹存,虽中资而善诫,申培既去,在哲圣而多迷。譬之凛烈巳成,纤阳不展,炎熛播煽,勺水何庸?谋之不臧,则具是依;谋之克臧,则具是违。天夺其□,莫之救矣。」客曰:「国之兴衰,可占人情而知乎?曰:猜贰离怨,侵戕虐夺,寒杀之气也。以戾致灾,家有之则家薄,国有之则国凋,天下咸是则乱成矣。慈爱和仁,周保顾恤,春生之气也。以和召平,家有之则家隆,国有之则国盛,天下咸是则治成矣。」客曰:「小人之情,常荆棘于君子者,何也?」曰:「男子树兰,美而不芳;继子得食,肥而不泽。情不相与往来也。故小人之接君子也,意扞而不入,言伪酬而不光,情参慝而不谐。无他,小人之情,不与君子之腹契也。」客曰:「今之世,竞专利以为俗矣,其流柰何?」曰:「夫利,百物之所生也,天地之所载。世百物天地,乃天下之人皆携取而公焉者也,非可得而专之。专之,则祸害臻而不救矣。是故周厉以荣夷流,仇由以大锺亡,虞君以垂璧擒。」客曰:“今之养于校,举于乡,进于廷者,其足以寄之天下国家欤?”曰:“予观之矣。今之人也,操觚以试于台者,竞先以取,莫不群然思富其家者也。宾兴以试于院者,竞先以取,莫不群然思富其家者也。大比而试于礼部者,竞先以取,莫不群然思富其家者也。以若人也,而寄之天下国家,理之民,犹招虎而授之肉也,不其殆欤?国之初用人也,惟其才实而巳,不限于方也。有泽乎民者,虽草莱,公卿矣;有病乎民者,虽科选,斧钺矣。百官也者,所以为民而建之者也,故当以民之好恶,用舍之可也。非曰科进者始可用也。”客曰:“人有恒言曰:‘人归者,天与也。’其人归之者,果皆天与之乎?”曰:“有自然之符,而后谓之与也。其威而胁者,其归也;内离利而饵者,其归也;色顺诈而致者,其归也;假合急而聚者,其归也。暂集,必也。非威,非利,非诈,非急,而乐趋于有道者,乃人心之诚归,乃可曰‘天与也’。斯之谓自然之符也。”
译客人问:“充满天地的只有万物,它们最初产生时,是一下子完全生成,还是逐渐生成呢?”我说:“是完整地生成的。阴阳五行错综交互、相互生成,所以万物无穷无尽。各种分配和配合都已达到尽头、极致。因此自从凝聚安定以来,凡是生成的东西,没有一样不是完整的,也没有一样是残缺的。若使它们有残缺、有杀伤,就不是陶铸化育的完整性了。正因为它们是完整的,所以不能增加,也不能损害。” 客人问:“饮食和男女之事,果真是本性的欲望吗?”我说:“是本性的欲望。刚出生的婴儿就知道吃奶,刚化生的蛾子就寻求配偶。饮食和男女之事,难道不是本性吗?情,就是生命。饮食使自身得以生存,男女结合使生命延续,都是天性。虽说是天性,却有节制。节制不是从外部强行施加的,而是本性自身在节制。小人穷尽自己的欲望,君子则恢复本性,用礼来约束它;圣人充分实现本性,欲望也不越过规矩。这就是所谓本性自我节制。所以温、凉、寒、暑有过度时,天地就用日月来调节;饮食男女有过失时,圣人就用本性来调节。《易》说:‘成就本性,并永远保存它,是道义的大门。’本性保存,道义得以施行;对于饮食男女之事,又有什么过错呢?” 客人问:“蓍草不过是枯槁的茎,龟不过是干枯的甲壳,为什么圣人要把它们神化,用来确定天下的吉凶?蓍草和龟甲难道有知觉吗?”我说:“不是这样。要应对天下的变化,只有圣人能够做到无心而应,所以说:‘《易》没有思虑,也没有作为,寂静而不动,一受到感应便通晓天下的事情。’圣人是替人忧虑的人,却不能无心而应事。所以顺从圣人的人必定吉利,不顺从的人必定凶险。人相信蓍龟而采取行动,也如同圣人无心而应。如果人的心能够无心而应,那么顺从良心的人必定吉利,不顺从的人必定凶险,又何必借助蓍草和龟甲呢?圣人把蓍龟神化并据此作出决定,是不得已而为之。作出决定却不说明使蓍龟神化的原因,是因为要让百姓只管遵循,而不让他们知道其中的道理。” 客人问:“春天喜欢睡觉而且多梦,为什么?”这是念头的变化。人白天时,外物交相接触、念头接连不断,就有思虑;睡着后,精神与念头交相接续,就有梦。春天阴阳交合,又是木气和魂气旺盛的时候,助长生命和心神,念头便更加繁多,所以多梦。客人问:“有的人性情浅薄急躁而缺少谋略,有的人深沉稳重而富有智慧,为什么?”我说:“浅薄急躁属于火,火的性质是外表明亮而内里昏暗,所以缺少谋略;深沉稳重属于水,水的性质是外表昏暗而内里明亮,所以富有智慧。” 客人问:“人心与天下的治乱有什么关系?”我说:“欢乐愉悦,是春天生发的气。天下人的欢娱积聚在一起,春天生发之气就会响应,所以天下太平而礼乐兴盛。怨恨愤怒,是秋天肃杀的气。天下人的怨愤积聚在一起,秋天肃杀之气就会响应,所以社会沸腾混乱而战争兴起。这是实在的道理和验证,不是矫饰的说法。因此圣明的帝王养育百姓,使他们富裕、长寿、健康、安宁,各自满足愿望和欲求,常常使他们欢娱快乐,正是为了堵塞争斗的根源。” 客人问:“祥瑞和灾异的产生,一定是由人的行为招来的吗?”我说:“是的。天与人的气息,每天都相互贯通,没有间隔。和谐便兴起祥瑞,乖戾便招来灾祸。人感应天,便有寒凉凄冷或晴朗舒畅;天感应人,也会如此。人有这样的情状,天就有相应的反应。人,是形和声;天,是影和响。人的行动一发生,天便随之响应,二者不可分离。世人说灾祸的征兆是天自行产生、与人无关,这是曲解学理、阿谀世俗的斗筲小人之说,有什么值得计较的!” 客人问:“不安定的国家,贤者的好谋略不能施行,为什么?”我说:“这是天意决定的。天意仍有眷顾时,即使资质中等的人也能善于规劝;申培已经离去,即使是聪明圣哲的人也会多有迷失。譬如严寒酷烈已经形成,微弱的阳气不能舒展,烈火四处煽动,一勺水又有什么用?谋略不善,所有这些情况就会依附而来;谋略能够完善,所有这些情况就会违背而去。上天夺走了它的□,没有人能挽救了。” 客人问:“国家的兴衰,可以观察人情来知道吗?”我说:“猜疑、离心、怨恨、侵害、残杀、虐待、掠夺,是寒冷肃杀的气。以乖戾招致灾祸,家庭有这种气,家庭就衰落;国家有这种气,国家就凋敝;天下都这样,动乱就形成了。慈爱、和谐、仁厚、周全保护、体恤关怀,是春天生发的气。以和谐招来太平,家庭有这种气,家庭就兴隆;国家有这种气,国家就强盛;天下都这样,天下就得到治理。” 客人问:“小人的情性,为什么总是像荆棘一样刺向君子?”我说:“男子种兰花,花美却没有香气;继子得到食物,身体肥胖却没有光泽。这是因为彼此的情意不能往来相通。所以小人与君子交往,心意有所抵触而不能进入,言语虚伪应酬而没有光明,情意夹杂邪恶而不能和谐。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小人的情性与君子的内心不相契合。” 客人问:“如今的世道,竞相专擅利益已经成为风俗,这样发展下去怎么办?”我说:“利益,是万物产生的根源,也是天地所承载的东西。世间的万物和天地,是天下人共同取用的,并不能由一人专擅。若有人专擅,祸害就会到来,无法挽救。因此周厉王因为荣夷公而被放逐,仇由因为大钟而灭亡,虞君因为垂棘之璧而被擒。” 客人问:“如今那些在学校中受养育、在乡里被举荐、在朝廷中被选用的人,足以把天下国家托付给他们吗?”我说:“我观察过他们。如今的人,拿着文章到台省应试,争着先行取利,无不成群地想着使自己的家族富裕;经过宾兴礼在院中考试,争着先行取利,无不成群地想着使自己的家族富裕;经过大比到礼部考试,争着先行取利,无不成群地想着使自己的家族富裕。把这样的人托付天下国家、治理百姓,就像招来老虎再把肉交给它,难道不是危险吗?国家最初任用人,唯一看重的是才干真实,并不限制其出身和门第。只要对百姓有恩泽,即使出身草野,也可以成为公卿;只要对百姓有害,即使通过科举选拔,也应当受到斧钺之诛。百官,是为了百姓而设置的,所以应当根据百姓的好恶来决定任用和罢免。并不是说只有科举出身的人才可以任用。” 客人问:“人们常说:‘人心归附,是上天所给予的。’那些使人归附的人,果真都是上天赐予的吗?”我说:“先有自然形成的征验,然后才能说是上天所给予。靠威势胁迫而使人归附,是一种归附;从内部离间利益、用诱饵引诱而使人归附,是一种归附;用顺从的脸色和欺诈手段招致而使人归附,是一种归附;因形势急迫、暂时假合聚集而使人归附,也是一种归附。这些只能暂时聚集,必然如此。若不是威胁,不是利诱,不是欺诈,也不是急迫所迫,而是乐于趋向有道之处,这才是人心真诚归附,才可以说是‘上天所给予’。这就叫自然形成的征验。”
客曰:“君子之一穷达者何也?”曰:“牺尊之木,沟中之断,其为木分一也;摩天之羽,寻丈之飞,其为鸟分一也;冕黻之荣,韦褐之贱,其为人分一也。故鸿贤哲士,居富显而不骄,在贫约而不慑,知人分之一也。分者何也?性也。性者,天也,命也。古之圣贤所谓‘乐天知命’者,乐吾所性而知至至之耳。曰:‘天命之谓性’,言性即天命也。孔子五十而知天命,知是性耳。故曰:‘知其性则知天矣。’天也者,无不包焉,无不贯焉,重高之上,极渊之下,皆天也。天何择哉?是故君子虽有贵贱、穷达、安苦之殊,其天一也,故不忧。”客曰:「古者贤圣之君相遇合而有为也,其相感于一时否乎?」曰:「神之相感也,素矣。汤思治于毫,伊尹思治于莘,高宗思治于谅阴,傅说思治于岩下,文王思治于岐宫,太公思治于滋泉。其积心之笃,默会而冥符矣。是以遇合而有为也。故君相之遇合,其在思治积心之时乎?」客曰:「今之天下奚其尚?曰富贵淫乐焉。尔观天下之所尚也,必也市乎?今之市也,玩宝盈箧,珠翠盈囊,绣绮盈轴,色艳盈室,丝竹盈架,珍错盈列,皆富贵淫乐之具也。所以趋天下之尚者也。观天下之尚,而可以知天下矣。」客曰:「衰末之世,而圣贤出焉,何也?」曰:「圣人者,天地之纪也。所以守生生之大德,以待王者之兴者也。故频殆之世,必有圣人焉。覆亡之朝,而有箕子;弒僭之国,而有仲尼;战夺之代,而有孟轲。不然,则生生之机,其息矣乎!」客曰:「礼之不忘,修君父之雠,何也?」曰:「修之者,礼也。彼小人者,仅知修巳之小怨也,而不知修君父之大雠也。君父者,死矣,蕴愤乎重泉,不得而吐言也;结恨乎壤台,不得而躬报也。其臣子者,追之念之,怆之伤之,哭之泣之,体其心而修其怨焉,伺瑕而动,乘间而举,忠孝之术也。苟不能矣,则志之心以终身焉,又书之策,记以诏其后焉。虽历年之久,必有起而修之者矣。」客曰:「古之治天下者,皆尚损益更化以善治也。今如之何?」曰:「今之为天下者,如博奕而局势坏焉者也。不更其局,不变其势,而终其奕焉,卒之败焉尔矣。虽有奕秋者,不能反坏而胜也。今之岁迁月继而仕者,犹之顿理残奕者也。若圣贤者,则非理残奕者也,必更其局,变其势而仕焉者也。故夏商之残奕,伊吕不为也;东周之残奕,尼轲不为也。非不欲为也,不可为也。」
卷第二十一
语苑
拟诗外传六十一章
译客人问:“君子的穷困和显达是怎么回事?”我说:“祭祀用的牺尊木器和沟中的断木,作为木材的分际是相同的;冲天飞翔的羽鸟和只能飞寻丈的鸟,作为鸟的分际是相同的;身穿冕服的荣耀和身穿粗布衣的卑贱,作为人的分际也是相同的。所以宏大贤明的士人,处于富贵显达时不骄傲,处于贫困约束时不恐惧,是因为知道人与人分际相同。分际是什么?就是本性。本性是什么?就是天,就是命。古代圣贤所说的‘乐天知命’,就是以自己的本性为乐,知道并达到本性所应达到的境界。说‘天命叫作本性’,是说本性就是天命。孔子五十岁知道天命,知道的就是本性。所以说:‘知道自己的本性,就知道天了。’天无所不包,无所不贯;高远之上、深渊之下,全都是天。天有什么可选择的呢?所以君子虽然有贵贱、穷达、安乐和困苦的不同,但所禀受的天性相同,因此不忧愁。” 客人问:“古代贤君和圣贤之臣相遇而有所作为,他们是在同一时期彼此感应的吗?”我说:“他们的精神彼此感应,是由来已久的。商汤在毫地思虑治理天下,伊尹在莘地思虑治理天下;高宗在谅阴守丧时思虑治理天下,傅说在岩野之下思虑治理天下;周文王在岐宫思虑治理天下,太公在滋泉思虑治理天下。他们用心积累得深厚,彼此默默会合、冥冥相符。因此相遇之后便有所作为。所以君臣相遇相合,或许就在他们思虑治理天下、用心积累的时候吧?” 客人问:“如今的天下崇尚什么?”我说:“崇尚富贵、纵欲和享乐。你看天下人所崇尚的东西,必定可以到市场上去看。如今市场上,玩赏的宝物装满箱笼,珠玉翠饰装满袋子,刺绣绮罗装满卷轴,艳丽的色彩充满房屋,丝竹乐器摆满架子,珍馐美味排列成行,都是富贵纵乐的器具,也是天下人趋向于所崇尚之物的表现。观察天下所崇尚的东西,就可以知道天下的情形。” 客人问:“衰败末世,却有圣贤出世,为什么?”我说:“圣人,是天地纲纪的体现,是守护生生不息的大德、等待王者兴起的人。因此,危急濒亡的时代,一定有圣人出现。覆亡的朝代有箕子,被弑杀、僭越的国家有仲尼,争战掠夺的时代有孟轲。否则,生生不息的根机难道就要停息了吗?” 客人问:“不忘礼义、修治君父之仇,为什么?”我说:“修治君父之仇,正是礼。那些小人只知道报复自己的小怨,却不知道报复君父的大仇。君父已经死去,满怀愤怒埋在黄泉之下,不能吐露;结下怨恨埋在地下,也不能亲自报仇。臣子追念他、思念他,悲怆伤痛,哭泣流泪,体会他的心情而报复他的仇怨,等待敌人的破绽而行动,乘着间隙而举兵,这是忠孝的办法。如果实在不能做到,就把这个志愿牢记终身,再写在史册上,记下来告诫后人。即使经过多年,也一定会有人起来替他报仇。” 客人问:“古代治理天下的人,都崇尚损益旧制、改革变化,以求善治。如今应当怎么办?”我说:“如今治理天下,就像下棋时棋局已经坏了,却不改变棋局、不改变形势,仍然把棋下完,最后只会失败。即使有奕秋那样的棋手,也不能把已经坏掉的棋局挽回而取胜。如今那些随着年岁迁转、逐月接替而做官的人,就像只整理残破棋局的人。圣贤则不是整理残局的人,而是一定要改变棋局、扭转形势之后才出来做官。所以夏、商的残局,伊尹、吕尚不肯照旧下;东周的残局,仲尼、孟轲也不肯照旧下。不是他们不想有所作为,而是那样已经无法作为。” 第二十一卷 《语苑》拟作《诗外传》六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