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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五岳山人集二十二

五岳山人集》卷第二十一,吴郡黄省曾着语苑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68–71 段

五岳山人集》卷第二十一,吴郡黄省曾着语苑拟诗外传六十一章黄子闲居,惨然抱忧世之怀,寐而思焉,寤而叹焉。筐床袵席而不安也,弦歌觞御而不乐也。或解之曰:「昔者有言,自身以上至于荒芒,尔远矣;自死而天地无穷,尔滔矣。以斯须之寿而忧天下之大,犹忧河水之少,泣而益之也。龟千岁,蜉蝣不过三日。以蜉蝣而为龟,忧养生之具,人必笑之矣。故不忧天下之乱而乐其身之治者,可□□道矣。」黄子曰:「噫!此养已生者之说也,非济万生者之说也。天无忧不生,圣人,圣人者,所以忧万生而终身焉,以副天之寄者也。周公不忧不坐旦,孔子不忧不周辙,孟轲不忧不历说。忧天下者,圣贤之职也。使圣贤而无忧也,又谁忧焉?《诗》曰:『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此之谓也。」古之人以贤不肖为轻重,今之人以贵贱为轻重。今有朝为公孤,暮而丧位者,虽贤也,人皆玩侮之矣。朝为庶贱,暮而陟庸者,虽不肖也,人皆拱礼之矣。蔽矣哉,今之人之心也!《诗》曰:「我思古人,实获我心。」古人之所以为轻重者,道也。危邦不入,诫蹈其危也;乱邦不居,虑涉其乱也。譬之剥牛鞹以为皷,三军听之,尊矣;然而为牛计者,不若服轭安也。合狐白以为裘,天子御之,荣矣;然而为狐计者,不若走泽生也。《诗》曰:「稼穑维宝,代食维好。」少之年诵夫诗也,陶然乐也。及踰数年而诵夫诗也,凄然叹也。又踰数年而诵夫诗也,澘然泣也。诗曰:「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逢此百罹。」传曰:「天地宇宙,一人之身也;六合之内,一人之制也。天地合和,阴阳陶化,皆乘人气者也。故其储与呼吸,包褁风俗,斟酌万殊,旁薄众宜,以相呕附,酝酿而成育群生者也。是故春肃、秋荣、冬雷、夏霜,皆贼气之所生。贼气者,生民乖逆之气也。是故上下离心,气乃上蒸;君臣不和,五谷不成;王事失则,神祗怨;奸邪乱正,则阴阳谬諎。此天所以谴告王者,欲令失道之君旷然觉悟,怀邪之臣惧然自刻也。」《诗》曰:「日月吉凶,不用其行;四国无政,不用其良。」此之谓也。或曰:「国家将亡,圣贤之生于其辰也,可援之与?」曰:「其在势乎?亡之势未成也,可援而济也;亡之势既成,虽圣贤群兴,亦末如之何矣。昔殷之亡,势既成也,虽有微子、比干、箕子、商容,皆圣贤也,弗能援矣。」《诗》曰:「啜其泣矣,何嗟及矣。」天地之大德曰生,万物者,天地生之,而普爱焉者也。故生之权之圣而显者,古之显人也。」生物,后之显人也。自生,自生者,万物之蠹也。知生之义者,为皇为圣;昧生之义者,为寇为僇。《诗》曰:「监观四方,求民之莫。」此之谓也。古之天子皆有师,师之者,师其生天下之道也。故得师而天下理。后世自师其心,虽有三公,亦走役而巳矣。然三公之足师者,亦鲜矣。《诗》曰:「不明尔德,时无背无侧。尔德不明,以无陪无卿。」王者奄九州岛而君之也,非墟土之能合,人合也。人之合者,心也。心聚而万国宾,心离而四方裂。故曰:天下者,神器也。《诗》曰:「邦畿千里,维民所止。」此之谓也。治可乱乎?曰:如鼎载水,厝之薪焉,斯沸矣。乱可治乎?曰:如釡载汤,参之水焉,斯平矣。民之心也,平斯治,沸斯乱。致之在人,不曰致之在人,而委诸天者,非也。《诗》曰:「君子如屇,俾民心阕。」贵平其心也。鱼以水活,王者以民活。鱼失水而恃濡沬以求活也,何异夫君失民而守卿相以求活也?不可得矣。卿相者,君之濡沫也;民者,君之水也。故王者有择卿,无择民;有易相,无易民。《诗》曰:「宜民宜人,受禄于天。」听乐知德,人谓琴瑟钟皷尔矣,而不知人声之要也。野则嗟叹讴谣,国则谋猷赋咏,兴亡盛衰弗之掩矣。衢壤之歌,尧之真乐也。夔盖播此于器耳。诗曰:「家父作诵,以究王讻。」此之谓也。萑蒲先稿,其和去也;椿栢后凋,其质永也。秦之短艺,萑蒲者也;周之长艺,椿栢者也。卉木之本,在神液;国之本,在民心。故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诗曰:枝叶未有害,本实先拨,言民散也。竭江而罟,鱼龙徙焉;空山而刋,鸟兽散焉。匮下以奉万姓,去焉。故曰:顺天者昌,逆天者亡。天其苍苍者耶?其增增者耶?王者知之而王,圣者知之而圣。《诗》曰:「小东大东,杼柚其空」,所以告病也。龙之尊也,以庶鱼;凤之尊也,以庶鸟;麟之尊也,以庶兽;龟之尊也,以庶介;王者之尊也,以庶民。是故龙无殄鱼,凤无击鸟,麟无噬兽,龟无戕介,王者无虐民。《诗》曰:「岂弟君子,民之父母。」此之谓也。

译《五岳山人集》第二十一卷,吴郡黄省曾著《语苑》拟作《诗外传》六十一章 黄先生闲居时,凄惨地怀抱着忧虑世事的心情,睡着时思虑,醒来时叹息。睡在方床席褥上也不得安宁,弹琴唱歌、饮酒享乐也不能快乐。有人劝解他说:“从自身往上直到洪荒时代,距离已经很远了;从死亡以后直到天地无穷,时间又太长了。凭借片刻的寿命去忧虑天下这样的大事,就好像担心河水太少,哭着往里面添水一样。龟能活一千年,蜉蝣却活不过三天。以蜉蝣的寿命去做龟所做的事,忧虑养生的用具,人们一定会笑话它。所以,不忧虑天下混乱,只求自身安乐的人,也可以说是懂得□□之道了。”黄先生说:“唉!这是保养自己生命的说法,不是救济万物生命的说法。上天没有不忧虑万物不能生长的,圣人正是因为忧虑万物,所以终身如此,以符合上天的寄托。周公若不忧虑天下,就不会坐等召公旦;孔子若不忧虑天下,就不会周游列国;孟轲若不忧虑天下,就不会四处游说。忧虑天下,是圣贤的职责。假使圣贤都没有忧虑,又有谁来忧虑呢?《诗》说:‘了解我的人说我心中忧愁,不了解我的人问我还有什么追求。’说的就是这个。” 古人把贤与不肖作为衡量轻重的标准,今人却把尊贵与卑贱作为衡量轻重的标准。如今有人早晨还是三公、孤卿,晚上就丧失官位;即使他很贤能,人们也都轻慢侮辱他。有人早晨还是平民卑贱之人,晚上便升任显要;即使他不贤,人们也都拱手行礼。今人的心,真是被蒙蔽了!《诗》说:“我思念古人,实在合乎我的心意。”古人之所以衡量轻重,是依据道。” 危险的国家不进入,是告诫人不要踏入危险;混乱的国家不居住,是担心卷入混乱。这就像剥下牛皮制成战鼓,三军听见鼓声,鼓很尊贵;然而替牛考虑,不如让它套上轭安稳地活着。把狐皮拼合起来制成狐裘,天子穿着它,很荣耀;然而替狐狸考虑,不如让它在泽中奔走求生。《诗》说:“耕种收获才是宝贵,靠代代供养来吃饭才是美好。” 我年少时诵读那首诗,感到陶然快乐;过了几年再诵读,便凄然叹息;又过了几年再诵读,便潸然流泪。诗说:“我出生之初,尚且没有什么劳作;我出生之后,却遭逢这一百种忧患。” 传说说:“天地和宇宙,就是一个人的身体;六合之内,就是一个人的形制。天地交合和谐、阴阳陶铸化育,全都随着人的气息而变化。所以它们积聚、舒展和呼吸,包容风俗,斟酌万般差异,广泛充满各种适宜之处,使万物相互亲附,酝酿而养育群生。因此春天肃杀、秋天荣盛、冬天打雷、夏天下霜,都是贼害之气产生的。贼害之气,就是百姓乖违悖逆的气息。因此上下离心,气就向上蒸腾;君臣不和,五谷就不能成熟;君王的政事失去法度,神祇就怨怒;奸邪扰乱正道,阴阳就发生错乱。这是上天谴责告诫君王,想使失道的君主豁然觉悟,使怀有邪念的臣子畏惧而自我约束。”《诗》说:“日月显示吉凶,却不按它们本来的运行;四方国家没有政事,也不任用贤良。”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有人问:“国家将要灭亡时,圣贤出生在这个时候,能够挽救它吗?”我说:“要看形势。灭亡的形势尚未形成,还可以挽救而使它渡过难关;灭亡的形势已经形成,即使圣贤成群出现,也无可奈何。从前殷朝灭亡时,形势已经形成,虽有微子、比干、箕子、商容,都是圣贤,也不能挽救。《诗》说:‘只剩下抽泣哭泣,又叹息什么呢?’” 天地最大的德性叫作生养。万物是天地所生,也是天地普遍爱护的。因此,能够掌握生养万物权力、成为圣明之人的,是古代显达的人;能够生养万物的,是后世的显达之人。自行求生,只顾自己求生的人,是万物的蛀虫。懂得生养之义的,可以成为君王、圣人;不明白生养之义的,就会成为盗寇和受辱之人。《诗》说:“观察四方,寻求使百姓安宁。”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古代的天子都有老师,所谓以老师为师,是以老师所传的养育天下之道为师。所以得到老师,天下就能得到治理。后世的人只以自己的心意为师,即使有三公,也不过让他们奔走服役罢了。不过,三公中足以作为老师的人,也很少。《诗》说:“不能彰明你的德行,于是没有亲疏内外可言;你的德行不明,也就没有辅佐和卿相。” 王者统摄九州并成为它们的君主,并不是凭借土地废墟就能合并天下,而是因为人心聚合。人心聚合,万国就来宾服;人心离散,四方就会分裂。所以说,天下是神圣的器物。《诗》说:“京畿千里,是百姓安居的地方。”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治理可以变成混乱吗?答:就像鼎中装着水,下面放上柴火,水就沸腾了。混乱可以变成治理吗?答:就像锅中装着沸汤,掺入清水,汤就平和了。百姓的心也是这样,平和就能治理,沸腾就会混乱。使它达到这种状态在人,而不是说由人造成、却把责任推给上天;这样说是不对的。《诗》说:“君子如同调停者,使民心平静。”贵在使民心平和。鱼靠水存活,王者靠百姓存活。鱼失去水,只依靠口中的湿沫求生,这与君主失去百姓、只依靠卿相求生有什么不同?是不可能成功的。卿相,是君主的湿沫;百姓,是君主的水。所以王者可以选择卿相,却不能选择百姓;可以更换宰相,却不能更换百姓。《诗》说:“使百姓和睦,使贤人得宜,便能从上天接受福禄。” 听音乐可以知道德行,人们只说是琴瑟钟鼓,却不知道人声才是关键。乡野之中有叹息和歌谣,国家之中有谋略和诗咏,国家的兴亡盛衰都不能被掩盖。街巷土地之间的歌声,是尧真正的音乐。夔大概只是把这种音乐传播到乐器上罢了。诗说:“家父作歌诵诗,以彻底追究王室的祸患。”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芦苇和蒲草先枯稿,它们的和气先离去;椿树和柏树后来才凋零,它们的本质长久不变。秦朝短暂的功业,像芦苇蒲草;周朝长久的功业,像椿树柏树。草木的根本在于神液,国家的根本在于民心。所以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牢固,国家就安宁。诗说:枝叶尚未受到损害,根本却先被拔掉,说的是百姓离散。” 把江水抽干来捕鱼,鱼龙就迁徙;把山林砍空,鸟兽就逃散。使下面贫乏来供奉万民,万民就会离去。所以说:顺应上天的昌盛,违背上天的灭亡。上天只是苍苍的天空吗?还是不断增厚的规律吗?王者懂得这一点就能成为王,圣人懂得这一点就能成为圣人。《诗》说:“小东大东,织机上的经纬都空了。”这是用来告诫民生困苦。龙之所以尊贵,是因为有众多鱼类;凤之所以尊贵,是因为有众多鸟类;麒麟之所以尊贵,是因为有众多兽类;龟之所以尊贵,是因为有众多甲虫;王者之所以尊贵,是因为有众多百姓。因此龙不应灭尽鱼,凤不应击杀鸟,麒麟不应吞食兽,龟不应伤害甲虫,王者不应虐待百姓。《诗》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古昔以来,一土已尔。尧曰唐矣,舜曰虞矣,禹曰夏矣,汤曰商矣,武曰周矣。故曰:皇王无恒土,土者传馆也,皇王者旅客也。故圣人有天下,而不与长育其民而已矣。《诗》曰:「天难忱斯,不易惟王。」此之谓也。相天下者,古之人以天下为家,后之人各以其家为家。以天下为家者,富藏于天下者也;以其家为家者,富藏于一家者也。呜呼!天下固一家,亦固天下;倾一家,亦倾。愚者私之,智者公之。《诗》曰:「维此良人,作为式谷;维彼不顺,征以中垢。」灯之明,周乎一室尔矣。燎之明,周乎一庭尔矣。日月之明,斯周乎天下也。智周其身者,灯之明也;智周其家者,燎之明也;智周天下而济万方者,日月之明也。《诗》曰:「维此圣人,瞻言百里。」言睇烛之远也。蛟龙之不聚食也,非恶之也,恐夺夫群细之食也。圣王之不聚财也,非恶之也,恐夺夫万民之财也。至于蚼蚁营营焉而封垤,蔓蔓焉而逐臭,厥欲弗厌也。世之聚财者,蚼蚁之智尔,可卑也已。《诗》曰:「有扁斯石,履之卑兮。」具而金玉也,虽贱其用;命也具而碔砆也,虽贵其用;耻也君子求其具而已矣。至于用之贵与贱也,吾何与焉?《诗》曰:「荟兮蔚兮,南山朝隮;婉兮娈兮,季女斯饥。」此之谓也。墨臣罊民之财矣,豪右罄民之土矣,暴税罄民之谷矣。财罄则盗,土罄则流,谷罄则死。故生民命者,莫急于刑贪。限田,轻赋。诗曰:「苍天苍天,曷其有所?」传曰:「说经者,传先师之言,非从已出,不得相让也。相让则道不明,若规矩权衡之不可枉也。」难者必明其据说者务立其义,使浮华无用之言不陈于前也,则精思不劳而道术章矣。诗曰:「斯言之玷,不可为也。」说经而非先师之义也,玷何甚焉?古盛之世,言在都俞;其次,言在旌木;其次,言在庭升;其次,言在疏记;其次,言在歌谣;其次,言在林薮;其次,言在腹肠。夫言而在于腹肠也,乱亡可知矣。《诗》曰:「匪言不能,胡斯畏忌?」言在腹肠之谓也。王新之,世有玄勋,束帛请为国师,而不受,呕血托病,杜门自绝者,孔休子泉也。有安车驷马,秩以上卿,而不顾,辍食以死者,龚胜君宾也。有逃变名姓,抱挟经策,而隐遁林薮者,刘宣子高也。有危行逊言,以谢迎聘者,薛方、卓茂也。有投黻乡梓,高卧不出者,郭钦、蒋诩也。有儒生去官,不事篡君者,栗融、禽庆、苏章、曹竟也。诗曰:「人涉印否,卬须我友。」诸君子之谓也。鲁恭曰:「万民者,天之所生。天之爱其所生,犹父母之爱其子也。一物不得其所,则天气为之舛错,况于人乎?」故爱人者,必获夫天之佑报也。《诗》曰:「上帝耆之,憎其式廓。」言佑夫爱民之君也。人亦有言:「堂上远于百里,堂下远于千里,门庭远于万里。」叹密迩之地而君壅不闻也,则是狐鼠盘于畿辇,匪特堂上也;虎虺残于郡国,匪特堂下也;饕餮食于荒圉,匪特门庭也。人君乌得而闻之?然则闻之有道乎?曰:「有。」启四目而以天下之见为见也,广四聪而以天下之闻为闻也,则四海之事瞩之掌上矣。《诗》曰:「维此圣人,瞻言百里。」择木于林,而巨者先伐;执豕于牢,而肥者先烹。是以君子戒满也。古之人也,惟恐其满;今之人也,惟恐其不满。釡鼓满,则人槩之;人满,则天槩之。满而招损,天之道也。《诗》曰:「彼人之心,于何其臻?曷予靖之,居以凶矜。」言好满之必凶也。鬻器于市,獘者弗售;驾舟于川,朽者弗乘;选妇于室,嫁者弗取;市酺于肆,余者弗食。故新造之国,用人于朝者,山林为亲,儒生次之。其故代之所庸者,犹之獘器、朽舟、嫁妇、余食然也。人乌得而弗疑?故古之君子,无道则隐,恐为獘器、朽舟、嫁妇、余食也。《诗》曰:「衡门之下,可以栖迟。」人皆乐仕而恶隐,君子之仕而显也,犹春夏之章;见隐而藏也,犹秋冬之闭敛。其所以显而藏者,有道也。至于小人出也,如绘花;处也,如土核。诗曰:「左之左之,君子宜之;右之右之,君子有之。」圣人之心,日皇皇然思康理乎天下。位者,康理之具也。故曰:「大宝无厥心,有厥具;窃也有厥心,无厥具,时也。」故君子莫穷乎龙德而隐。《诗》曰:「遹求厥宁,遹观厥成。」圣人之谓也。德冐十室者,十室之长;德冐百里者,百里之长;德冐千里者,千里之长;德冐率土者,率土之长。使德小而长大也,靡有不蹶。《诗》曰:「老马反为驹,不顾其后。」言终偾也。

译自古以来,不过是一块土地罢了。尧时称唐,舜时称虞,禹时称夏,汤时称商,武王时称周。所以说,皇帝和君王没有永恒的土地,土地只是传递停留的旅舍,皇帝和君王只是旅途中的客人。因此圣人拥有天下,只是与天下共同养育百姓罢了。《诗》说:“上天实在难以揣度,做王并不容易。”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辅佐治理天下的人,古人把天下当作自己的家,后人却各自把自己的家庭当作家。把天下当作家的人,财富藏在天下;把自己的家当作家的人,财富藏在一家。唉!天下本来就是一家,也本来就是天下;倾覆一家,也会倾覆天下。愚人把它据为私有,智者把它公之于天下。《诗》说:“正是这些善良的人,成为法则和美好;正是那些不顺从的人,要用刑罚除去他们的污垢。” 灯的光明,只能照遍一间屋子;火炬的光明,只能照遍一个庭院;日月的光明,才能照遍天下。智慧只周遍自身的,是灯的光明;智慧只周遍自己家庭的,是火炬的光明;智慧周遍天下并救济各方的,是日月的光明。《诗》说:“正是这位圣人,远望百里。”说的是目光所及如同灯烛一样遥远。蛟龙不聚集食物,并不是厌恶食物,而是怕夺走群小生物的食物。圣王不聚敛财物,并不是厌恶财物,而是怕夺走万民的财物。至于蚂蚁忙忙碌碌地筑成土堆,蔓延着追逐臭味,它们的欲望永远不能满足。世上聚敛财物的人,只是蚂蚁的智慧罢了,实在可鄙。《诗》说:“有一块扁平的石头,踩在上面很卑下。” 如果具备金玉般的才德,即使身份卑贱,也不妨碍其作用;如果命中只是具备像碔砆一样的资质,即使地位尊贵,也不值得重用。君子只求具备才德就够了。至于实际作用的贵贱,我又何必参与呢?《诗》说:“草木繁茂,南山早晨升起云气;女子婉美,幼女却因此饥饿。”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墨家臣子耗尽了百姓的财物,豪强大族耗尽了百姓的土地,暴虐的赋税耗尽了百姓的粮食。财物耗尽就会发生盗窃,土地耗尽就会流亡,粮食耗尽就会死亡。所以要使百姓活命,没有比惩治贪官更急迫的了。限制土地兼并,减轻赋税。诗说:“苍天啊苍天,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尽头?”传说说:“解释经典的人,是传述先师的话,不是出自自己,不能彼此争让。相互推让,反而会使道理不明,就像规矩、秤和衡器不能被弯曲一样。”诘难者必须说明依据,解释者务必建立正确的义理,使浮华无用的言论不陈列在面前,这样精心思考就不劳苦,而道术便能彰明。诗说:“这句话有了瑕疵,就无法挽回。”解释经典却违背先师的义旨,还有什么瑕疵比这更严重呢?古代盛世,言论表现在君臣之间的赞叹应答;次一等,言论表现在旌木之下;再下一等,言论表现在朝廷升堂;再下一等,言论表现在奏疏记录;再下一等,言论表现在歌谣;再下一等,言论只能表现在山林草野;最差的,言论只能藏在腹中。言论只能藏在腹中,国家的混乱和灭亡就可想而知了。《诗》说:“不是不能说话,为什么这样畏惧忌讳?”说的就是言论藏在腹中。王莽刚即位时,世代有玄妙功勋,王莽用束帛请孔休子泉担任国师,他不接受,吐血托病,闭门自绝;有安车驷马、相当于上卿的俸禄,他也不顾,停止进食而死,这人是龚胜君宾;有人为逃避变乱而改名换姓,怀抱经书,隐居在山林草野,是刘宣子高;有人行为高峻、言语谦逊,以此拒绝征召聘请,是薛方、卓茂;有人脱下官服归乡,高卧不起,是郭钦、蒋诩;有人是儒生,辞去官职,不侍奉篡位的君主,是栗融、禽庆、苏章、曹竟。诗说:“别人都涉水过去还是不涉水过去,我要等待我的朋友。”说的就是这些君子。鲁恭说:“万民,是上天所生。上天爱护自己所生的万民,就像父母爱护自己的孩子一样。一个事物不能各得其所,天气就会因此错乱,何况是人呢?”所以爱护百姓的人,一定会得到上天的保佑和报答。《诗》说:“上帝喜爱他,厌恶那些使疆域扩张的人。”说的是上天保佑爱护百姓的君主。人们还说:“堂上距离百里远,堂下距离千里远,门庭距离万里远。”这是感叹君主身处近旁却被蒙蔽、听不到真实情况。这样看来,狐狸和老鼠盘踞京城,就不只是危害堂上;虎虺残害郡国,也不只是在堂下;饕餮吞食边远地区,也不只是在门庭之外。君主怎么能够听到这些呢?那么,有办法听到吗?答:“有。”敞开四方的眼睛,把天下人的所见当作自己的所见;扩展四方的耳朵,把天下人的所闻当作自己的所闻,那么四海的事情就像在手掌上一样清楚。《诗》说:“正是这位圣人,远望百里。” 在树林中选择树木,大树先被砍伐;在圈中捕捉猪,肥猪先被烹杀。因此君子警戒自满。古人只怕自己满盈,今人却只怕自己不满盈。锅和鼓装满了,人会用刮板刮平;人自满了,上天会用灾祸削平。满盈就招来损害,这是上天的规律。《诗》说:“那人的心意,要达到什么地步?什么时候才能使我安定下来,竟然居处在凶险和忧惧之中。”说的是喜欢满盈的人一定遭凶祸。在市场上出售器物,破损的没有人买;在河上驾船,腐朽的没有人乘;在闺室中选择女子,已经嫁过人的没有人娶;在店铺买酒,剩下的酒没有人喝。所以新建立的国家,在朝廷任用人才时,以山林隐士为先,儒生其次。旧朝代所任用的人,就像破器、朽船、已嫁女子和剩酒一样,人们怎么能不怀疑呢?因此古代君子没有道义可行时就隐居,害怕成为破器、朽船、已嫁女子和剩酒。《诗》说:“横木门下,可以悠闲居处。” 人人都喜欢出仕而厌恶隐居。君子出仕而显达,就像春夏彰显;看见时势而隐居收藏自己,就像秋冬闭藏。显达或退藏,都有道理。至于小人出仕,就像绘上的花;退处,就像土中的果核。诗说:“向左就向左,君子都能适宜;向右就向右,君子都能拥有。” 圣人的心,每天都惶惶不安地思考如何使天下安宁治理。职位,是实现安治理想的工具。所以说:“大的宝物没有相应的心志,却有相应的工具;窃取大位的人有那份心志,却没有相应的工具,这就是时势。”因此君子最不应因具有龙德而困穷隐居。《诗》说:“专心求取安宁,专心观察事业成就。”说的就是圣人。德行能够覆盖十室的人,就做十室之长;德行能够覆盖百里的人,就做百里之长;德行能够覆盖千里的人,就做千里之长;德行能够覆盖天下的人,就做天下之长。若德行小而职位大,没有不跌倒的。《诗》说:“老马反而当作小马,不顾及它的后果。”说的是最终必然败坏。

民之所君,仁君也;民之所吏,良吏也。今之吏民,而民以为吏者寡矣;今之吏吏,而以民撰吏者亦寡矣。不以民也,吏何庸为?《诗》曰:“岂弟君子,民之攸塈。”今之夷齐形也,不以心;今之盗跖心也,不以形。小人形,而夷齐不知其心之盗跖也。故鉴人愈昏,论人愈错。《诗》曰:“彼何人斯,其心孔艰。”小人之谓也。蒙而正者,天下鲜矣。少思华宫矣,长怀黄金矣。及其仕也,华宫黄金而巳履民如尘草然。今之世,父以此为淑子,兄以此为良弟,教之歆歆,惟恐其不笃也。噫,其终弗回矣。夫《诗》曰:“其何能淑,载胥及溺。”玉杯象箸,古之忧于天子者,今在白屋矣。寇贼奸宄,古之忧于莾泽者,今在公卿矣。《诗》曰:“维昔之富,不如时;维今之疚,不如兹。”抚今而怀古也。观人之臣,也可以占国矣。大臣谀者,国将亡;小臣富者,国将竭;谏臣默者,国将乱;甲冑之臣淫者,国将弱。诗曰:「赫赫师尹,民具尔瞻。国既卒斩,何用不监?」此之谓也。衣弊而德新,不必绣黻为之华也。发乱而言有纪,不必冠冕为之饰也。《诗》曰:“彼其之子,邦之彦兮。”百官皆君子而仕者出焉,犹雪之遘日,不融者鲜矣。百官皆小人而仕者出焉,犹素之投缁,不汗者鲜矣。《诗》曰:“螟蛉有子,蜾羸负之。教诲尔子,式谷似之。”此之谓也。人主一身拱于深宫,而左右觇之者日千百焉,故几微不可彰也。苟近幸窥焉,小人取焉,以为阶门,以其几微先而逢之,潜而合之,投而中之。是故人主悦而暴贵得矣,其如妨于国是乎?《诗》曰:「君子无易由言,耳属于垣。」言人主不可不慎也。驺虞之游,不必其良;践人见之而皆悦者,以其仁素定也。鹰鹯之翔,不必其搏击;人见之而皆恶者,以其贪素定也。小人之在位,虽曰象仁色义,不必其播虐;人见之而皆怨者,以其佞素定也。《诗》曰: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君惴惴然,臣惴惴然,各保其荣华而已。吾观于天,浩浩耳,而荣华不失其尊也,莫抗其位也,恒居其覆也,忘其泽,其多藏也。不有惴惴焉者,其自小也,亦甚矣。故王者法天。《诗》曰:「昭假迟迟,上帝是祗。」法天之谓也。世之衰也,以征诛,伪汤、武矣。及其甚也,以禅授,伪尧、舜矣。今之人又以讲学,伪仲尼。呜呼!古之圣人,窃假尽矣。《诗》曰:「蓼蓼者莪,匪莪伊蒿。」此之谓也。为治于平世也,易易耳。非若治乱之难也。治乱者,除其残而已矣。苟欲民生之足,刑罚之措,礼乐之兴也,难矣。势不暇也。有渐焉。譬之疗频死之疾者,苏其生而已矣。至于精神之王,肤革之盈,必有渐焉。譬之支将倾之室者,扶其颠而巳矣。至于垣墉之备,髹漆之华,必有渐焉。是故以武王之圣,治夫乱也,不过除其残而巳矣。至于民生之足,刑罚之措,礼乐之兴,必待于成王、周公焉。非武王之智不如成王、周公也。成王、周公治平世也。今之世,苟能法成王、周公以为治也,何有?《诗》曰:「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周公之文章,见于事业,此西周之所以盛也。仲尼之事业,见于文章,此东周之所以衰也。《诗》曰:「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怀西周之能用才也。尧舜穷已裕民,而任天下之责于身,有忧无乐,故圣贤辞让生焉。后世穷民裕已,而委天下之责于人,有乐无忧,故奸雄窃夺生焉。其为百官也,亦然。《诗》曰:「佌佌彼有屋,蓛蓛方有谷。民今之无禄,夭夭是椓。」此穷民裕已之谓也。清修玄澹,治天下之器也。故舜在畎亩,说在版筑,穷而圣修,皆泊乎无心于富贵者也。故举之而仁覆天下。骄扬饕诐,天下之贼也。自科目之求人也,人操尺管以竞进,皆狂然有心于富贵者也。故举之而祸贻天下。嗟夫!科目之贼民也,非一日矣。虽有特立之贤,亦末如之何巳。《诗》曰:「曾是强御,曾是掊克,曾是在位,曾是在服。」此之谓也。蠭栖蚁藏,鸟实鱼藻,享各有分也。而墨臣豪右之家,皆绮鼎畵室,以僭拟于王者。必有神覆而鬼夺之者乎?《诗》曰:「既克有定,靡人弗胜。」巨室兼并,势门横暴,盗窃绮绣,市贩车马,凡此皆下民覩之则愤者也。积愤成乱,经世者忧之。《诗》曰:「心之忧矣,宁自今矣。」王者司天下之土者也,而分土于天下,斯天下联属维系之矣。司天下之土,而尺寸不逮于民,而曰「吾能联属维系乎」?天下吾不信也。《诗》曰:「人有土田,女反有之。」圣人之文也,如悬象;贤人之文也,如春敷;众人之文也,如色画。天不得已而观象,圣人不得已而观文。《诗》曰:「吁谟定命,远犹辰告。」此圣人之言也。

译百姓所愿意拥戴的,是仁慈的君主;百姓所愿意接受治理的,是良善的官吏。如今做官吏的人,却很少真正成为百姓愿意接受的官吏;如今做官吏的人,也很少按照百姓的选择来任用官吏。不把百姓放在心上,官吏还有什么用呢?《诗》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所依靠的。”如今有些人只有夷齐的外表,却没有夷齐的内心;有盗跖的内心,却没有盗跖的外表。小人只有外表,因而不知道其内心其实如盗跖。所以观察人越发昏暗,评论人越发错误。《诗》说:“那是什么人啊,他的内心实在险恶。”说的就是小人。蒙昧而能守正的人,天下很少了。年少时只想着华美的宫室,长大后只想着黄金。等到出仕,不过是追逐华美宫室和黄金罢了,把百姓当作尘土草芥一样践踏。如今的世道,父亲把这样的人当作好儿子,兄长把这样的人当作好弟弟,教导他们贪求享受,唯恐他们不够坚定。唉,他们最终不会回头了。那《诗》说:“这样哪里还能行善,只会一同陷入溺亡。”玉杯象箸,是古代天子所担忧的事,如今却发生在平民之家;盗贼奸宄,是古代山林草野所担忧的事,如今却发生在公卿之中。《诗》说:“从前的富足,不如现在;如今的忧患,没有比此时更甚。”这是抚对今日而怀念古代。观察一个国家的臣子,也可以预知国家的命运。大臣谄媚,国家将要灭亡;小臣富有,国家将要枯竭;谏臣沉默,国家将要混乱;掌管甲胄的武臣纵欲,国家将要衰弱。诗说:“显赫的尹氏太师,百姓都仰望你。国家既然已经彻底断绝,你为什么不用心鉴察?”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衣服破旧而德行焕新,不必用绣花礼服来增添华美;头发散乱而言语有条理,不必用冠冕来装饰。《诗》说:“那个美好的人,是国家的俊杰。”百官都是君子,出仕者也会成为君子,就像雪遇到太阳,少有不融化的;百官都是小人,出仕者也会成为小人,就像白色投入黑色染料,很少有不被染黑的。《诗》说:“螟蛉有了孩子,蜾蠃背负它;教诲你的孩子,使他效法善道。”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君主一人处在深宫之中,左右侍从每天有成百上千双眼睛窥察他,所以细微的动向不能公开显露。假如近臣宠幸的人窥见了这些细微动向,小人便加以利用,把它作为进身的阶梯和门路,先从细微之处迎合君主,暗中与他相合,投其所好而正中其意。因此君主一高兴,小人就会突然显贵;这难道不会妨碍国家的是非大原则吗?《诗》说:“君子不要轻易说出话来,耳朵贴在墙上也能听见。”说的是君主不可不谨慎。驺虞出游时,不一定会伤害猎物;人们见到它都高兴,是因为它本来就被认定为仁兽。鹰鹯飞翔时,不一定会搏击捕食;人们见到它都厌恶,是因为它本来就被认定为贪残之鸟。小人处在官位上,虽然表面上像仁、脸色上像义,也不必等到他施行暴虐;人们见到他就都怨恨,是因为他本来就是奸佞之人。《诗》说:“别人心里想什么,我能够揣度出来。” 君主惴惴不安,臣子也惴惴不安,各自只想保全自己的荣华富贵罢了。我观察上天,浩浩荡荡;它不失去自己的尊严,也不让任何东西抗拒它的地位,永远处在覆盖万物的位置,却不忘施布恩泽,也不把财富藏为己有。若不是因为惴惴不安,那就说明自身见识太浅,也太过分了。所以王者应当效法上天。《诗》说:“光明显现而长久,上帝因此受到敬奉。”说的就是效法上天。世道衰败时,凭借征伐诛讨来治理,于是有人冒充商汤、周武王;衰败到了极点,又凭借禅让来治理,于是有人冒充尧、舜。如今的人又凭借讲学来冒充仲尼。唉!古代圣人被人假借利用,已经全都被窃取了。《诗》说:“高高的莪蒿,不是莪草而是蒿草。”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在太平时代治理天下,很容易,不像治理乱世那样困难。治理乱世,只需除掉残暴祸害罢了。如果想使百姓生活富足、停止刑罚、兴起礼乐,那就困难了,因为形势没有余暇,而且必须逐步进行。这就像治疗几乎要死的疾病,先使病人苏醒活过来就够了;至于精神旺盛、肌肤充实,必须逐渐调养。又像扶持即将倾倒的房屋,先扶正它的倾斜就够了;至于墙垣完备、油漆华美,也必须逐渐完成。因此凭武王那样的圣明来治理乱世,也不过是除去残暴罢了;至于百姓生活富足、停止刑罚、兴起礼乐,就必须等待成王和周公。并不是武王的智慧不如成王、周公,而是成王、周公治理的是太平时代。如今的世道,如果能够效法成王、周公来治理,又有什么困难呢?《诗》说:“趁着上天还没有下阴雨,剥取桑树根皮,把门窗缠缚牢固。” 周公的文章,体现在他的事业中,这正是西周兴盛的原因;仲尼的事业,体现在文章中,这正是东周衰败的原因。《诗》说:“那位美好的人啊,是西方的人啊。”这是怀念西周能够任用人才。尧、舜使百姓贫困而自己富足,却把治理天下的责任担在身上,只有忧虑而没有享乐,所以才产生了辞让的圣贤。后世却使百姓贫困而自己富足,把治理天下的责任推给别人,只有享乐而没有忧虑,所以才产生了奸雄的窃取和争夺。对于百官来说,也是这样。《诗经》说:“小小的房屋已经有了,密密的禾谷也将有了。百姓如今没有俸禄,幼弱者却受到伤害。”说的就是使百姓贫困而自己富足。清正自守、玄远淡泊,是治理天下的器具。所以舜在田野之间,傅说在版筑之间,处境困穷而德行圣明,都是淡泊而无心于富贵的人。因此一旦任用他们,仁德就覆盖天下。骄傲张扬、贪食邪僻,是天下的祸害。自从以科举取士以来,人们拿着尺牍笔管争相求进,个个狂妄地怀有追逐富贵的心。因此一旦任用他们,祸患就遗留给天下。唉!科举对百姓造成祸害,已经不是一天了。即使有卓然独立的贤者,也无可奈何。《诗经》说:“那些强横御民的人,那些聚敛剥削的人,竟然都处在官位,竟然都身居职任。”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蜜蜂栖息、蚂蚁藏身,鸟食果实、鱼食水藻,各自享有相应的分限。可是墨臣、豪右之家,都建造华丽的鼎食之家和彩绘的房舍,僭越仿效王者。难道一定会有神来覆灭它们、鬼来夺取它们吗?《诗经》说:“事情既然能够得到确定,没有人不能战胜。” 豪门大族兼并土地,权势之家横行暴虐,盗取华美的丝绣,买卖车马;凡是这些事情,百姓看见就会愤怒。积累的愤怒形成祸乱,治理国家的人对此忧虑。《诗经》说:“心中的忧患啊,难道是从今天才开始的吗?” 王者掌管天下的土地,把土地分给天下人,这样天下才能相互联结、维系。掌管天下的土地,却连一尺一寸也不让给百姓,还说“我能够使天下联结维系吗”?天下人不会相信。《诗经》说:“别人有土地田产,你反而把它占有。” 圣人的文章,如同悬挂的天象;贤人的文章,如同春天铺陈的万物;众人的文章,如同涂色绘画。上天不得已才显示天象,圣人不得已才显露文章。《诗经》说:“谋划深远,确定天命,把长远的谋略按时告知。”这就是圣人的言论。

德之微者,其矜大;德之进者,其矜小;德之极者,其矜亡。是故天地有功而不宰。《诗》曰:「公孙硕肤,赤舄几几。」尧舜爱民,不能救夏商之季虐;周公下士,不能礼春秋之摈贤。圣人之泽,止其身而已矣。惟仲尼作经,流于无穷;后世有闻而兴者,其仲尼之功邪?《诗》曰:「秩秩大猷,圣人莫之。」世之百官,黠者举佞,悍者贵,凶躁者尚,狂险者保,贱污者庇,贪鄙者引,陋闭者援,默圆者简,通纵者扬荡,以相与比周,临民而虐之。呜呼!苍生之祸,其谁瘳乎?《诗》曰:「天降慆德,女兴是力。」此之谓也。太平之世,士在公孤;苟治之世,士在僚属;倾危之世,士在游寄;乱亡之世,士在山谷。诗曰:「人之云亡,邦国殄瘁。」小欲必大,贪小伪必大欺,小盗必大窃。今之兼并田宅者,小欲也,则欲国者,其渐也。饰貌公卿者,小伪也,则伪王者,其渐也。劫钞江海者,小盗也,则盗土地者,其渐也。小者弗禁,大其及矣。故曰:履霜,坚冰至。金钱之神,莫甚于今之时矣。苟其行也,则市猾之子遴为秀孝,豪右之庸登之荐书,污掊之令举之清途,乱纪之官布之近右,滔天之罪转为良吉,不其神乎?不其神乎!金钱愈神,则贪夫愈昌;贪夫愈昌,则民生愈蹙;民生愈蹙,则天心必变,而国祸斯成矣。《诗》曰:「大风有隧,贪人败类。」明主之采言也,不于其顺,于其逆,则善无不闻矣。圣王之求士也,不于其朝,于其野,则贤无不登矣。《诗》曰:「先民有言,询于刍尧。」世之仕者,苟患其身之不贵也,则所以倾人而贵其身者,靡不竭矣。苟患其家之不富也,则所以夺人而富其家者,靡不至矣。小人之位,不能倾也,其倾诸贤人乎?豪右之赀,不能夺也,其夺诸寡民乎?仕者求贵,则天子丧贤矣。仕者求富,则天子削民矣。《诗》曰:「善人载尸,民之方殿屎。」人臣之于君上也,以礼弼之,以义犯之,则位而崇之,若苋嘻可也。今也摈而日远矣,善持其意,善养其恶,则罢而遣之,若申侯伯可也。今也爵而日亲矣。《诗》曰:「维此良人,弗求弗迪;维彼忍心,是顾是复。」今之治天下者,而谓天下为治,其犹晋工之论锺乎?昔者晋文公为锺而不调,使工听之,皆曰调矣,惟师旷听之,而后知其不调也。然则今之天下,众人观之,皆曰治矣,惟贤者观之,而后知其不治也。《诗》曰:「维彼圣人,瞻言百里。」朝市之人争伪同巧,相安于利,而不见其非矣。而天下之人相慕于利,亦不见其非矣。虽有崇鹿台之财者,天下羡之而已,弗恶也。有聚郿坞之贿者,天下颂之而已,弗议也。安者创之,慕者效之。生民之利,其不尽归于斯人,而空穷矣乎?《诗》曰:「池之竭矣,不云自频;泉之竭矣,不云自中。」此之谓也。

卷第二十二

语苑

拟诗外传七十章

译德行浅薄的人,夸耀自己的伟大;德行有所进步的人,夸耀自己的细小;德行达到极高境界的人,连夸耀也没有。因此天地有功劳,却不把功劳据为己有。《诗经》说:“公孙身材魁伟,穿着朱红的鞋子,威仪整齐。” 尧、舜爱护百姓,却不能挽救夏、商末年的暴虐;周公礼贤下士,却不能使春秋时期被排斥的贤者受到礼遇。圣人的恩泽,只能施及自身而已。只有仲尼创作经书,使其流传无穷;后世有听闻经书而奋发兴起的人,难道不是仲尼的功劳吗?《诗经》说:“深远盛大的谋略,圣人没有不知晓的。” 世上的百官,狡黠的人推举谄佞者,强悍的人尊崇强横者,凶暴急躁的人推重同类,狂妄险诈的人相互庇护,卑贱污浊的人得到包庇,贪婪鄙陋的人被援引,浅陋闭塞的人得到援助,沉默而圆滑的人被选用,放纵通达的人被宣扬;他们彼此结党营私,面对百姓便虐待他们。唉!苍生的祸患,谁能医治呢?《诗经》说:“上天降下了怠慢失德的人,你却助长他们的势力。”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太平之世,士人位居三公、孤卿;勉强得到治理的时代,士人在属官之中;倾危的时代,士人寄身于游宦和寄居之处;动乱灭亡的时代,士人在山谷之中。《诗经》说:“贤人都亡失了,国家因此困苦衰败。” 小的欲望必然会发展成大的欲望,贪图小的虚伪必然会发展成大的欺骗,小偷小摸必然会发展成大规模盗窃。如今兼并田宅,是小的欲望;那么想要夺取国家,就是它的发展趋势。修饰外表、冒充公卿,是小的虚伪;那么冒充王者,就是它的发展趋势。在江海上劫掠钱财,是小的盗窃;那么盗取土地,就是它的发展趋势。小的事情不禁止,大的祸患就要来了。所以说:踩到薄霜,坚冰就会到来。金钱所发挥的神力,没有比当今更厉害的了。如果这种风气继续下去,那么市井狡猾之徒也会被选为秀才、孝廉,豪强之家的庸才也会进入荐举名册,污浊贪婪的官吏也会被举荐到清要仕途,败坏纲纪的官员也会被安排在近侍显要之地,滔天大罪也会被转说成吉祥善事,这难道不是金钱的神力吗?这难道不是金钱的神力吗!金钱越显神通,贪婪的人就越兴盛;贪婪的人越兴盛,百姓的生活就越困窘;百姓的生活越困窘,天意必然改变,国家的祸患也就形成了。《诗经》说:“大风有通道,贪婪的人败坏同类。” 贤明的君主采纳言论,不在于它是否顺从自己,而在于它是否能纠正自己;这样善言就没有听不到的了。圣王求取士人,不只在朝廷,也到民间去求;这样贤才就没有不能被任用的了。《诗经》说:“古人有话说,要向割草砍柴的人询问。” 世上的做官者,如果担心自己的地位不尊贵,那么用来倾轧别人、抬高自己的手段,就没有不使尽的。如果担心自己的家不富裕,那么用来夺取别人财物、使自己家富裕的手段,就没有做不到的。小人的地位不能倾动,就去倾轧贤人吗?豪强的财产不能夺取,就去夺取贫弱百姓的吗?做官者追求尊贵,天子就会丧失贤才;做官者追求富裕,天子就会削弱百姓。《诗经》说:“善人竟像尸体一样被弃置,百姓正在痛苦呻吟。” 臣子对君上,应当用礼来辅佐,用义来犯颜进谏;这样的人就应当升任并尊崇他,像苋嘻那样才对。如今反而排斥他,使他日益疏远;善于迎合君主的心意、善于助长君主恶行的人,就应当罢免遣退,像申侯伯那样才对。如今却给他们爵位,使他们日益亲近。《诗经》说:“正是这些善良的人,不寻求、不任用;正是那些残忍无心的人,却受到顾念、得到任用。”如今治理天下的人,却说天下已经得到治理,这难道不就像晋国乐工评论钟声一样吗?从前晋文公铸造钟而音调不准,让乐工来听,他们都说音调和谐;只有师旷听后,才知道音调不和谐。这样看来,如今的天下,众人看着都说已经治理好了,只有贤者观察后,才知道其实没有治理好。《诗经》说:“那位圣人,目光能远及百里。” 朝廷和市场上的人争相作伪、逞巧,彼此安于利益,却看不见其中的错误。天下人也彼此羡慕利益,同样看不见其中的错误。即使有人拥有足以建造鹿台的财富,天下人也只会羡慕他,不会厌恶他;有人聚敛郿坞那样多的贿赂,天下人也只会颂扬他,不会议论他。安于这种做法的人创始其事,羡慕这种做法的人便仿效它。百姓的利益,难道不会全都归于这些人,而使百姓空虚贫困吗?《诗经》说:“池水枯竭了,不要说只是池边的水枯竭;泉水枯竭了,不要说只是泉眼中的水枯竭。”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第二十二卷 《语苑》拟《诗外传》七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