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岳山人集》卷第二十二,吴郡黄省曾着语苑
五岳山人集》卷第二十二,吴郡黄省曾着语苑拟诗外传七十章传曰:「君人者之为国也,莫大于崇本。崇本则君化若神,不崇本则无以兼人。虽峻刑重诛,而民不从。」所谓「天生之地,养之人成之。天生之以孝悌,地养之以衣食,人成之以礼乐。三者相为手足,合以成体,不可一无也。无孝悌则亡其所以生也,无衣食则亡其所以养也,无礼乐则亡其所以成也。三者皆亡,则民如麋鹿然,户从其欲,家为之俗,父不得而子也,君不得而臣也。虽有城郭,名之虗邑矣。」《诗》曰:「勉勉我王,纲纪四方。」言崇本以纲纪之也。或曰:「仲尼皇皇六籍,勤矣空言尔矣,谁则行之?何必金口而木舌?」黄子曰:「圣人作经,匪观凡庶,待王者也;匪传须顷,待万世也。万世之下有王者兴,式而行之,仲尼之言不为徒矣。」是故圣人之经,不必人之尽庸也;虽一言之行,亦洙泗之泽也。若彼江海,不必人之尽汲也;虽一勺之挹,亦江海之泽也。若彼草木,不必人之尽饵也;虽一品之方,亦农岐之泽也。《诗》曰:「立我烝民,莫匪尔极。左之右之,皆圣人之德也。」夫形体者,固朽獘消亡之物也。寿兴不寿,其相去不过数十岁尔。是亦死也。若夫德义之立与不立,则相去数千万岁。蜉蝣穹壤,非可同日言也。颜渊之时,天下多百年之人矣。宁复知其姓名耶?《诗》云:「万有千岁,眉寿无有害。」人岂有万寿千岁者乎?皆令德之谓也。百姓安富则和,而空穷则乱。有和心,斯感和气;有和气,斯生和人和,人之生,则又以和召和,而天下之和愈和矣。三王五帝之世是也。五帝之圣贤满朝者,三皇之和召之也。有乱心,斯感乱气;有乱气,斯生乱人乱,人之生,则又以乱召乱,而天下之乱愈乱矣。战国春秋之世是也。五霸之宄贼盈代者,必幽厉之乱召之也。《诗》曰:「维此良人,作为式谷;维彼不顺,征以中垢。」此之谓也。富人丰殖,奄并其力,足以为乱;而窘慽元元,使之流亡。其虐又以致乱,常以一人而生二乱也。小人奢淫,贪女冐其风,足以导乱;而茹拔姻娅,布列有位。其獘又以养乱,亦以一人而生二乱也。《诗》曰:「不吊昊天,乱靡有定。式月斯生,俾民不宁。」此之谓也。民心形也,天象影也。人之言天变者,皆曰「天警之也」。然而凡天之变,皆因民之心而发焉。宣焉形而影之者也。《诗》曰:「日月告凶,不用其行。四国无政,不用其良。」告凶,言影;无政,言形也。自公卿至于铜墨,尊尊卑卑,所握之法,皆天子之权也。故官职者,杀人之具,不可轻假之小人也。进举之科,经术之士也,而杀人者多矣。而况于俊秀纨绔之子乎?而况于例荫庸白之人乎?《诗》曰:「式夷式巳,无小殆。」琐琐姻娅,则无膴仕。幸弄便亵,非亲也。股肱为亲,謟谀逢悦,非辅也。贤俊为辅,故曰:「秦孤立无亲,危弱无辅。」《诗》曰:「无弃尔辅,员于尔辐。」傅曰:「天之生民,非为王也;而天之立王,以为民也。故其德足以安乐民者,天予之;其恶足以残害民者,天夺之。」《诗》云:「殷士肤敏,祼将于京;侯服于周,天命靡常。」言天之无常夺也。虹霓雾雹,百姓之气也;风雷群籁,下民之声也;山川土地,苍生之体也;日月星辰,人事之镜也。《诗》曰:「日月告凶,不用其行;四国无政,不用其良。」人皆曰:“吾爱民也。”然有二端焉,有虗爱之端,有实爱之端。优人之态,饰哭死也,其涕洟咨嗟,无不戚然痛俨然肖也,然而中心无痛也,此虗爱者也。闾阎匹夫匹妇之哭其死也,质直鲜文,然而一恸则酸楚号抃,伤心刻骨,其中心诚痛也,此实爱者也。惟君子之怆念民国也,如闾阎之下真哭死者也。《诗》曰:“念我独兮,忧心京京。”鲁人身善织屦,妻善织缟,而徙于越。或谓之曰:“子必穷矣。”鲁人曰:“何也?”曰:“屦为履之也,而越人跣行;缟为冠之也,而越人被发。以子之所长,而游于不用之国,欲使无穷,其可得乎?”《诗》曰:“鞙鞙佩璲,不以其长。道不同,不相为谋。”仲尼所以历聘而不合也。
译《五岳山人集》卷第二十二,吴郡黄省曾著《语苑》拟《诗外传》七十章 传中说:“君主治理国家,没有比尊崇根本更重要的。尊崇根本,君主的教化就会像神明一样;不尊崇根本,就无法统御众人。即使施用严刑重罚,百姓也不会服从。”所谓根本,就是“上天生育百姓,大地养育百姓,人使百姓成就。上天用孝悌使他们得以生存,大地用衣食使他们得到养育,人用礼乐使他们得到成就。这三者相互如同手足,合起来才成为一个整体,缺少任何一个都不行。没有孝悌,就失去了生存的依据;没有衣食,就失去了养育的条件;没有礼乐,就失去了成就自身的途径。三者都没有了,百姓就像麋鹿一样,各家只追随自己的欲望,各家形成自己的习俗,父亲不能成为父亲,君主不能成为君主。即使有城郭,也只能称为空城。”《诗经》说:“勤勉啊,我的君王,维系天下四方。”说的是尊崇根本来纲纪天下。有人说:“仲尼对六经反复讲述,实在勤勉,却只是空言罢了,谁来实行它呢?何必把它说成金口木舌呢?”黄子说:“圣人创作经书,不是给凡夫俗子看的,而是等待未来的王者;不是只流传片刻,而是等待万世。万世之后如果有王者兴起,依照它实行,仲尼的话就不算徒然。”所以圣人的经书,不必人人都全部实行;即使实行其中一句,也是洙泗的恩泽。正如江海,不必人人都来汲取;即使舀取一勺,也是江海的恩泽。正如草木,不必人人都拿来服食;即使采用其中一味药方,也是农、岐的恩泽。《诗经》说:“使我们的众民得以安立,没有不是依靠你的准则。无论左边右边,都是圣人的德泽。” 人的形体,本来就是会腐朽、毁坏、消亡的东西。长寿与短寿相比较,不过相差几十年罢了,最终同样都是死亡。至于德义是否建立起来,彼此相差却有数千万年,短暂如蜉蝣与天地永恒,不能相提并论。颜渊在世时,天下有许多活过百岁的人;如今还知道他们的姓名吗?《诗经》说:“万年千年,长寿没有灾害。”难道真有人能活万年千年吗?说的都是美好的德行。百姓安定富足,就会和谐;空虚贫困,就会动乱。有和顺的心,就会感应和顺之气;有和顺之气,就会产生和顺的人。和顺的人产生后,又会以和顺招来和顺,于是天下的和谐越来越深厚。这就是三王五帝的时代。有动乱的心,就会感应动乱之气;有动乱之气,就会产生动乱的人。动乱的人产生后,又会以动乱招来动乱,于是天下的动乱越来越严重。这就是春秋、战国时代。五霸那样的奸宄盗贼充斥时代,一定是幽王、厉王的乱世招来的。《诗经》说:“这些善良的人,成为善政的法式;那些不顺从的人,则被征伐而蒙受罪垢。”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富人不断增殖财富,全部兼并百姓的力量,足以造成祸乱;又使普通百姓困苦忧患,逼得他们流亡。他们的暴虐又因此导致动乱,常常一个人就产生两种祸乱。小人奢侈淫逸,贪恋女子并受其风气影响,足以诱发祸乱;又拉拢亲戚姻亲,把他们安插在官位上。他们的弊害又因此滋养祸乱,也是一个人产生两种祸乱。《诗经》说:“不怜悯苍天,祸乱没有止境。每月如此滋长,使百姓不得安宁。”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民心是形,天象是影。人们谈论天变,都说“这是上天在警告人”。然而一切天变,都是由于民心而发生的,是民心显现为形、天象成为影。《诗经》说:“日月显示凶兆,不按正常轨道运行;四方国家没有政事,不任用贤良。”‘显示凶兆’说的是影,‘没有政事’说的是形。从公卿直到铜墨之官,尊贵的和卑贱的各有等级,他们所掌握的法律,都是天子的权力。所以官职是杀人的工具,不能轻易授予小人。通过荐举科目选拔的,本应是通晓经术的士人,但其中杀人的人已经很多了,何况俊秀而纨绔的子弟呢?何况依靠成例和恩荫进入仕途的平庸白身呢?《诗经》说:“平正,停止,不可轻视任何小事。”那些琐碎的姻亲,不要让他们担任显贵的官职。只会逢迎、玩弄亲昵的人,不是真正的亲信;股肱之臣才是亲信。谄媚逢迎、讨君主欢心的人,不是辅佐之臣;贤能俊杰才是辅佐。所以说:“秦国孤立而没有亲信,危险衰弱而没有辅佐。”《诗经》说:“不要抛弃你的辅佐,他正像车辐围绕车毂。” 《傅》中说:“上天生育百姓,并不是为了君王;上天确立君王,是为了百姓。因此,他的德行足以使百姓安乐,上天就把天下交给他;他的恶行足以残害百姓,上天就夺走天下。”《诗经》说:“殷国的士人强健敏捷,在京城举行灌祭;他们归服于周,天命并不是永恒不变的。”说的是上天会无常地夺走天下。虹霓、雾、冰雹,是百姓之气;风雷和各种声响,是下民之声;山川土地,是苍生之体;日月星辰,是人事的镜子。《诗经》说:“日月显示凶兆,不按正常轨道运行;四方国家没有政事,不任用贤良。” 人人都说:“我爱护百姓。”然而其中有两种情况:有虚假的爱,也有真实的爱。戏子的姿态,是装作哭死者;他们流泪叹息,没有不悲伤痛苦、神情严肃而且模仿得很像的,但内心其实并不痛苦,这就是虚假的爱。乡里普通男女哭吊死者,质朴直率而少有文饰,然而一旦痛哭,就酸楚号叫、捶胸顿足,伤心刻骨,内心确实痛苦,这就是真实的爱。只有君子悲悼百姓和国家,才像乡里真正哭死者那样。《诗经》说:“想到只有我一个人,忧心忡忡。” 鲁国有个人很会织鞋,他的妻子很会织缟,他们却迁居到越国。有人对他说:“您一定会贫穷。”鲁人问:“为什么?”那人说:“鞋是用来穿的,可越人赤脚行走;缟是用来做帽子的,可越人披散着头发。凭着您的长处,却到一个不使用这些东西的国家去生活,想要不贫穷,怎么可能呢?”《诗经》说:“佩玉相撞作响,不要因为它有什么长处。道路不同,就不能一起谋划。”这就是仲尼周游列国求仕却始终不能合意的原因。
古之人有短者,莫不取长于物也。目短于自见,则以镜观;智短于自知,则以道正。冶人者,镜之由铸也;贤人者,道之由出也。故冶人无见疵之罪,贤人无明过之怨。疵冶人者,是疵镜也;怨贤人者,是怨道也。西门豹之情急,故佩韦以缓巳;董安于之心缓,故佩弦以急巳。皆欲取物之长,以续巳短也。此治一身者之取长也,而况于治天下乎?《书》曰:“明四目,达四聪”,取天下聪目之长也。《诗》曰:“匪手携之,言示之事;匪面命之,言提其耳”,所以求鉴其短也。人之为言,愈迩君也,愈謟而谀;愈远君也,愈公而谅。此圣王所以求蒭荛也。《诗》曰:“先民有言,询于蒭荛。”国家之去小人也,犹农夫之去草也。其必豫乎?秋杪之草,则根株张王,丛然易生,而芟荡费矣。乱成之小人,则党与盘互,汇然腾引,而驱除艰矣。《诗》曰:「曾是疆御,曾是掊克,曾是在位,曾是在服。」言小人之盛,不能去也。谷艺而获,才养而登者也。谷未艺而求实于陇亩者,穰莠而已矣。才未养而采秀于庠序者,庸鄙而已矣。择鳯于鸡之群者,必不得凤也。选麟于鹿之类者,必不得麟也。何也?未尝养之也。《诗》曰:「芃芃棫朴,薪之梄心之言,文王之能预贤才,备官人也。夫求贤授官者,贵其身之能贤而率化也。苟授之尸素,则泥饰一守,木刻一令,可欤?授之贪暴,则南山之虎,东海之盗,可欤?授之淫污,则勾栏之伶,国门之优,可欤?授之暗儒,术昧经济,匪博古而通今者,则市井之丁,学究之庸,可欤?《诗》曰:「彼其之子,三百赤芾。」
译古代人有不足之处,没有不从外物那里取得长处的。眼睛不能看见自己,就借助镜子观察;智慧不足以认识自己,就用道来匡正。工匠,是借助铸成的镜子来发现瑕疵的;贤人,是道理的由来。因而不能责怪工匠没有看见瑕疵,也不能怨恨贤人指出自己的过错。责怪工匠有瑕疵,就是责怪镜子;怨恨贤人,就是怨恨道。西门豹性情急躁,所以佩带熟牛皮来使自己舒缓;董安于心性迟缓,所以佩带弓弦来使自己急迫。他们都是想取外物的长处,来弥补自己的短处。这是治理自身时取长补短,何况治理天下呢?《尚书》说:“使四方的眼睛都明亮,使四方的耳朵都通达”,就是取天下人耳聪目明的长处。《诗经》说:“不是用手牵着他,而是把事情指示给他;不是当面告诫他,而是提着他的耳朵提醒他”,这是为了求得别人鉴察自己的短处。人向君主进言,越接近君主,越谄媚逢迎;越远离君主,越公正诚信。这就是圣王寻求樵夫和割草人的意见的原因。《诗经》说:“古人有话说,要向樵夫和割草人询问。” 国家除掉小人,就像农夫除掉杂草一样,难道不必须预先进行吗?到了秋末,杂草的根株已经蔓延得很旺盛,丛生而容易繁殖,铲除清荡就费力了。等到祸乱已经形成,小人党羽互相盘结,聚集而相互援引,驱除就困难了。《诗经》说:“那些强横御民的人,那些聚敛剥削的人,竟然都在官位,竟然都任职。”说的是小人势力一旦盛大,就不能及时除去。谷物要先播种才能收获,人才要先培养才能任用。谷物尚未播种,就想在田地里求取果实,得到的只是茂盛的杂草;人才尚未培养,就想在学校里选拔英秀,得到的只是平庸鄙陋之人。在鸡群中挑选凤凰,必然得不到凤凰;在鹿类中挑选麒麟,必然得不到麒麟。为什么呢?因为从来没有培养过它们。《诗经》说:“茂盛的柞树和朴树,砍来作薪柴。心中的话……”【原文此处有缺损,文意不完整】说的是文王能够预先培养贤才、准备官员。求取贤才授予官职,贵在他本人能够贤能并率先推行教化。如果把官职授予尸位素餐的人,让他像泥塑一样只守一职、像木刻一样只执行一条命令,可以吗?授予贪婪暴虐的人,让他成为南山之虎、东海之盗,可以吗?授予淫乱污秽的人,让他成为勾栏里的伶人、国门前的优伶,可以吗?授予昏暗迂腐的儒生,让他学术不懂经世济民,既不能博古又不能通今,像市井小民、学究庸人一样,可以吗?《诗经》说:“那个人啊,三百人都佩戴赤芾。”
传曰:「齐桓公立稷下之官,设大夫之号,招贤人而尊宠之,延伫孟轲,曳裾游齐矣。」楚春申君之好宾客也,豪杰并集,食客盈馆,翘车荀卿,置诸兰陵矣。然齐不益强,而黄歇遇难者,不用故也。且贤者之为物,非若美嫔丽妾之可观于目也,非若端冕带裳之可加于身也,非若嘉肴庶羞之可实于口也,将以言策尔。策之不用,虽多亦奚以为?苟徒备百僚之名,而不谘道德之实,则莫若铸金为人而列之朝也。《诗》云:「彼求我则如不我得,执我仇仇亦不我力。」此之谓也。卫人有嫁其子者,教之曰:「必私积聚。为人妇而出,常也;其成居者,幸也。」其子往而积聚,其姑以为多私也,而出之。其子归而富,其父。其父者,不自罪其教者,非妇之术也,而矜飨其富。夫人臣之处官者,皆是类也:以为罢放,常也;其久任者,幸也。于是仕而冕笏,不澄狥财而积聚焉。其君以为贿成也,而放之。其臣归而富,其家。不自罪其非臣之道也,而矜飨其富。《诗》曰:「择三有事,亶侯多藏;择有车马以居,徂向。」言皇父私聚,非臣道也。凡人之性,莫不善义,然而不能者,利败之也。故君子终日言,不及利,将以勿言愧之,以塞其源也。夫处位动风化,而镂灵山者,徒言利之名尔,且将恶之,况躬而求利以黩朝经者乎?《诗》云:「蛇蛇硕言,出自口矣。」慎言利也。君子相语,如扬清微之风,拂之长养,感之和舒者也。如流涟漪之川,辟之斯行,堤之斯止者也。其小人务辨而取胜者,则不然,如暴颓之风,所撼必靡,奔腾之涛,所涌必越。故君子听之而巳不与较也。较则必败。《诗》曰:「如彼遡风,亦孔之僾。」与小人之较辨之谓也。大哉,集乎!天子集众民以成王,巨壑集众川以成海,阳曜集众精以为光,六籍集众训以成经,君子集众善以成圣。大哉,集乎!《诗》曰:「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言集也。嗟乎!不朽之业,其君子之所自树矣乎?一夫之餐,不为众饱;一亩之丰,不为井获。桃李之花,不资杏而英也;昆仑之泉,不借岷而源也。《诗》曰:「尔日斯迈,我月斯征。」言自勉也。世之治也,善者获福,恶者得祸,常道也。及其乱也,善者不福,恶者不祸,变量也。君子不以变量疑常道,故福之自来,勉而循焉;祸之由至,惕而防焉。遇不遇,非我也,时也。是故施吉报凶,谓之命;施凶报吉,谓之幸。守其志而已矣。《诗》曰:「民今方殆,视天梦梦。既克有定,靡人弗胜。」治天下国家者,如负檐然,力莫之胜,而弗倾仆者鲜矣。然而小人之为人臣者,无有自察其短者也。夫为人臣也,而自察其短,则不苟尸窃;不苟尸窃,则不效忌嫉;不效忌嫉,则推让贤俊;推让贤俊,则国采不旷,而王工兴矣。惜乎鄙夫哉,无有自察其短者也。譬之牝晨之妻,孰不曰吾善纴馈也?不肖之子,孰不曰吾克肯蛊也?试以三公之爵而授之途之人焉,则途之人未有不以其才为能者也。何则?三公之禄重,姑冐昧尸而为之,苟人不诘我之非才也,斯巳矣。今之任者,不自能其三公之位者,亦鲜矣。若以匹雏之力而冐万钧然,易曰:「鼎折足,覆公餗」;诗曰:「老马反为驹,不顾其后」,此之谓也。
译传中说:“齐桓公在稷下设置官署,设立大夫的名号,招揽贤人并尊重宠待他们,久久延请孟轲,于是孟轲拖着衣襟游说齐国。” 楚国春申君喜爱宾客,豪杰纷纷聚集,食客充满宾馆;他用高车迎接荀卿,把他安置在兰陵。然而齐国并没有因此更加强盛,而黄歇遭遇祸难,是因为没有任用贤才的缘故。况且贤人这种人才,不像美丽的嫔妾那样可以供眼睛观看,不像端正的冠冕衣带那样可以加在身上,也不像美味佳肴那样可以充入口中;他们所能做的,是提出言论和策略罢了。策略如果不被采用,即使贤人很多,又有什么用呢?如果只是为了凑足百官的名额,却不询问他们道德学问的实际,不如铸造金人,把它们排列在朝廷上。《诗经》说:“他来求我,好像怕得不到我;抓住我却憎恨我,也不肯任用我。”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卫国有个人嫁女儿,教导她说:“一定要暗中积蓄财物。做别人家的媳妇而被休弃,是常事;能够长期共同生活,是幸运。”女儿出嫁后便积蓄财物,她的婆婆认为她私藏财物太多,就把她休弃了。女儿回到娘家时已经富有,她的父亲不责怪自己教女儿积蓄并非妇人的正道,反而夸耀并享用她的财富。臣子身居官位,都是这种情形:以为被罢免放逐是常事,能够长久任职是幸运。于是做官戴冠执笏,却不澄清追逐财利的心思,暗中积聚财物。君主认为他贿赂已经积成,于是将他放逐。他的臣子回乡时家中已经富有,父亲不责怪他这并非臣子的正道,反而夸耀并享用他的财富。《诗经》说:“选择那些有职事的人,确实都是聚藏很多财富的人;选择那些有车马可以居处的人,便前往归附。”说的是皇父私自聚敛财富,并非臣子的正道。人的本性没有不喜欢义的,然而不能实行义,是利益败坏了它。因此君子整天谈论,也不涉及利益;如果谈到利益,就会以开口谈论为羞耻,以此堵塞追逐利益的源头。处在官位、推动风俗教化的人,却刻意在灵山上刻写“利益”之名,尚且会被厌恶,何况亲身追逐利益来玷污朝廷的常法呢?《诗经》说:“反复夸大的话,都是从口中说出来的。”要谨慎谈论利益。君子彼此交谈,就像清微的春风吹拂万物,使它们生长;受到它感染,就感到和顺舒畅。又像流动的涟漪之水,疏通它就向前流,筑堤阻挡它就停止。那些小人却致力于争辩并求胜,不是这样:他们像猛烈倾颓的风,所摇撼的必然倒伏;像奔腾的波涛,所涌到的地方必然越过界限。因此君子听见他们的话,只是罢了,不同他们争较;一争较就必然失败。《诗经》说:“就像逆风而行,也是非常困苦。”说的是同小人争辩的情形。伟大啊,积累!天子集合众多百姓而成就王业,巨大的深谷汇集众多河流而成为大海,太阳的光辉集合众多精气而成为光明,六经汇集众多训诫而成为经典,君子汇集众多善行而成为圣人。伟大啊,积累!《诗经》说:“每天进步,每月增长,学问不断积累而光明日益广大。”说的就是积累。唉!不朽的事业,难道不是君子亲自树立起来的吗?一个人的饭食,不能使众人饱足;一亩田的丰收,不能使全井的人都有收获。桃李的花,不借助杏树也能开放;昆仑山的泉水,不借助岷山也能成为源头。《诗经》说:“你每天前进,我每月征行。”说的是自我勉励。天下太平时,善人得到福报,恶人遭受祸患,这是常道。到了天下动乱时,善人未必得福,恶人未必遭祸,这是变化的情况。君子不因变化的情况而怀疑常道,所以福报自行到来,就努力遵循善道;祸患由此而来,就警惕并防备。是否遇到福祸,不在于我,而在于时势。因此施行吉善却得到凶报,叫作命;施行凶恶却得到吉报,叫作幸运。只要守住自己的志向罢了。《诗经》说:“百姓如今正处于危殆之中,看上天昏昧不明。事情既然能够确定,没有人不能战胜。” 治理天下国家的人,就像背负重担,力量没有谁能够完全胜任,而不倾倒跌仆的人很少。然而小人做臣子,却没有一个能自己察觉短处。做臣子的如果能察觉自己的短处,就不会苟且尸位窃禄;不苟且尸位窃禄,就不会效法嫉妒;不效法嫉妒,就会推让贤能俊杰;推让贤能俊杰,国家的贤才就不会空缺,君王的功业也会兴盛。可惜那些鄙陋的人啊,没有一个能自察其短。譬如妻子在清晨纺织、准备饭食,谁不说自己善于纺织和供养?不肖的儿子,谁不说自己能够继承父业?假如把三公的爵位授予路上的人,路人没有不认为自己有才能、足以胜任的。为什么呢?因为三公的俸禄丰厚,只管冒昧昏昧地尸位任职,只要别人不责问我没有才能,那就够了。如今担任官职的人,不能自认为配得上三公地位的,也很少。就像用小鸡的力量去承担万钧重物一样。《易经》说:“鼎足折断,覆倒了公侯的美食”;《诗经》说:“老马反而被当作小马,不顾及后果。”说的就是这种情形。
传曰:「帝王之作乐也,必反天下之所始乐于巳以为本。」舜之时,民乐其昭尧之业也,故韶。韶者,昭也。禹之时,民乐其三圣相继也,故夏。夏者,大也。汤之时,民乐其救之于患害也,故頀。頀者,救也。文王之时,民乐其兴师征伐也,故武。武者,伐也。各顺其民之始乐于巳也。是故四者,天下同乐之一也。其所同乐之端,不可一也;所同乐之事,异乐,安得而不世异也?是故舜韵,而禹夏,汤頀,而姬周武。四乐殊名也。《诗》云:「文王受命,有此武功,既伐于崇,作邑于丰。」乐之风也。人主之以好恶喜怒变习俗也,犹天之以暖凊寒暑化草木也。时而当,则岁美矣;不时而妄,则岁恶矣。天之与人主一也。故曰:人主之好恶喜怒,乃天之暖凊寒暑也,不可不审而出也。当暑而寒,当寒而暑者,草木之灾也;当喜而怒,当怒而喜者,习俗之乱也。是故人主之大守,在于谨藏而深禁,使好恶喜怒必当义而乃出,若暖凊寒暑之必当其时乃发也,如春秋冬夏之未尝过也,可谓参天矣。《诗》云:「君子如怒,乱庶遄沮;君子如祉,乱庶遄巳。」言人君喜怒当义,可以定乱也。秦康公筑台三年,荆人起兵,声曰:“攻齐也。”任子谓康公曰:“臣闻之也:饥召兵,疾召兵,劳召兵,乱召兵,君也。筑台三年,民饥而疾,劳而思乱矣。兵之召也。今荆人之将攻齐也,臣恐其声于齐而袭秦为实也。不如备之。”乃戌东边,而荆人辍行。《诗》曰:“修尔车马,弓矢戎兵,用戒戎作用逷蛮方,贵豫也。”或曰:“惟德不朽者,何也?”曰:“德者,人之心也聿四海通,万世者也,故曰不朽。”軨轩之日月,非可恒揽也;台榭之风云,非可久玩也;声色之耳目,非可永控也;途衢之车马,非可常拥也。不抚时树之德,而扬其声名也,愚亦甚矣。“诗”曰:“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此归处。”言贵及时修善也。夫经纶之道,本圣象古而巳,苗新而种旧,水今而川昔,汇近而土远。故仲尼祖述宪章,上律下袭,未尝躬作聪明也。《诗》曰:「自古在昔,先民有作。」文非名教,虽有华采瑟籁之音也;诗非颂刺,虽有尔雅度曲之节也;言非激扬,虽有丹艧俳倡之叹也。《诗》曰:「好言自口,莠言自口。」此之谓也。或曰:「人之生也,咸有天命,其去留也,何以占之?」曰:「存乎其人。人而夙夜竞竞然饬德履道也,则天命在焉;人而夙夜皋皋然败度放欲也,则天命去矣。」《诗》曰:「各敬尔仪,天命不又。」言天命之去,不再与也。仁义之门无金玉,金玉之门无仁义。仁义者,儒之德也;金玉者,富之物也。儒则不富,富则不儒,古今不易之势也。是故贫者,士之常也。既曰儒矣,无不终窭且贫者也。孔子,儒之宗矩也,而饭水曲肱,乐在其中者,乐仁义也。后之口《诗》《书》而心贿币,谈仁义而履商贾,儒云乎哉?《诗》曰:「蓼蓼者莪,匪莪伊蒿。」世儒之谓也。天地圣贤皆以革化捄害为职,是故寒极矣而调之温煦,暑极矣而调之清凉。日月以晦冥而观照,雷霆以藏蛰而鼓动,雨露以熯槁而沾润。故舜禹以洪水,后稷以阻饥,汤武以桀纣,孔子以乱臣贼子,孟轲以杨墨,炎汉以暴秦,而皇祖以豪右贪人。诗曰:「念兹皇祖,陟降庭止。」言继序者贵思而不忘也。传曰:「见人而不自见者,谓之蒙;闻人而不自闻者,谓之聩;虑人而不自虑者,谓之瞀。」故明莫大乎自见,聪莫大乎自闻,睿莫大乎自虑。此三者,举之甚轻,行之甚迩,而莫之知也。《诗》曰:「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纤瑕微咎,悉镜而察也。故其向道止若隅,坐行若骖驾,上悬乎冠緌,下系乎带佩。昼与之游,夜与之息,而须斯弗之离焉者矣。《诗》日昊天曰明,及尔出王。言君子恒与道俱也。」绍绩昧醉寐而亡其裘。宋君曰:“醉足以亡裘乎?”对曰:“何止于裘?桀以醉亡天下矣。”《康诰》曰:“母彝酒。彝酒者,常酒也。常酒者,天子失天下,匹夫失其身。”《诗》曰:“彼昏不知,壹醉日富。各敬尔仪,天命不又。”此之谓也。明王之理天下也,必得臣之死志而后可。将无死志,觏敌而解;相无死志,临节而渝;谏臣无死志,逢事而默;守令无死志,履货而黩。《诗》曰:“之死矢靡他。”言专心匪躬,以事君也。
译传中说:“帝王制作音乐,一定要把天下开始感到快乐的事反映到自己这里,以此作为根本。” 舜的时代,百姓以彰明尧的功业为乐,所以制作《韶》乐。“韶”就是彰明。禹的时代,百姓以三位圣王相继兴起为乐,所以制作《夏》乐。“夏”就是盛大。汤的时代,百姓以被从患难中拯救出来为乐,所以制作《頀》乐。“頀”就是拯救。文王的时代,百姓以兴兵征伐为乐,所以制作《武》乐。“武”就是征伐。每一种音乐都顺应百姓开始感到快乐的事情。因此这四种音乐,都是天下共同享乐的一种表现。天下共同快乐的起点不能完全相同,共同快乐的事情不同,音乐又怎么能不因时代不同而不同呢?所以舜时有《韶》,禹时有《夏》,汤时有《頀》,姬周有《武》;四种音乐名称各不相同。《诗经》说:“文王接受天命,有了这武功,已经征伐崇国,在丰地建立城邑。”这是音乐所表现的风尚。君主用自己的好恶喜怒改变风俗,正如上天用温暖、清凉、寒冷、暑热变化草木。顺应时令,时机适当,年成就好;不合时令而任意妄为,年成就坏。上天和君主的道理是一样的。所以说,君主的好恶喜怒,就是上天的温暖、清凉、寒冷、暑热,不能不审慎后才发出。暑天应当炎热却寒冷,寒天应当寒冷却炎热,是草木的灾害;应当喜悦时发怒,应当发怒时喜悦,是风俗的混乱。因此君主最大的守则,在于谨慎收藏自己的情感并深加禁制,使好恶喜怒一定合乎义理才发出,就像温暖、清凉、寒冷、暑热一定合乎时令才发生,像春夏秋冬从未错乱一样,这才可以说与天地相参。《诗经》说:“君子如果发怒,祸乱或许很快就会止息;君子如果施福,祸乱或许很快就会停止。”说的是君主的喜怒合乎义理,就可以平定祸乱。秦康公修筑高台三年,楚国人起兵,声称:“要攻打齐国。”任子对康公说:“我听说:饥荒招来战争,疾病招来战争,劳苦招来战争,动乱招来战争,这些都是君主造成的。修筑高台三年,百姓饥饿而生病,劳苦而想要作乱,正是战争被招来的缘故。如今楚国人将要攻打齐国,我担心他们只是声称攻齐,实际上却袭击秦国。不如预先防备。”于是秦国戍守东部边境,楚国人便停止行军。《诗经》说:“修整你的车马、弓箭和兵器,用来戒备军事行动,抵御远方蛮夷。”说的是贵在预先防备。有人问:“只有德行能够不朽,为什么呢?”回答说:“德是人的心意【原文此处有缺损】,能够通达四海,流传万世,所以说不朽。”车轩之间的日月,不可以永远挽留;台榭上的风云,不可以长久赏玩;声色之娱,不可以永远控制;道路上的车马,不可以常常拥有。如果不趁时树立德行,反而只宣扬自己的声名,那也太愚蠢了。《诗经》说:“蜉蝣的翅膀,衣裳鲜明美丽;心中的忧虑啊,哪里才是归宿。”说的是贵在及时修养善行。治理国家的道理,本来就是取法圣人、效法古代而已;好比用新的禾苗而种下旧种,用今天的水而流经古代的河川,汇合近处的水而源自遥远的土地。所以仲尼继承古代圣王的事业,遵循典章法度,向上取法古代,向下承袭传统,从来没有亲自创造什么聪明见解。《诗经》说:“从古以来,在那往昔,先民已经有所作为。” 文章如果不是名教,即使有华丽的辞采,也不过像琴瑟箫笛的声音;诗歌如果不是用来颂美或讽刺,即使有雅正的格调和乐曲的节拍,也没有意义;言论如果不能激励振作,即使有朱红彩饰般的表面和俳优歌伎般的感叹,也没有价值。《诗经》说:“好听的话出自口中,坏话也出自口中。”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有人问:“人的出生都有天命,那么天命是留下还是离去,凭什么可以看出来?”回答说:“在于这个人自己。一个人如果早晚都勤勉谨慎地修养德行、践行正道,天命就在他身上;一个人如果早晚都放纵怠惰地败坏法度、放任欲望,天命就离开了他。”《诗经》说:“各自敬慎你的仪容,天命一去就不会再来。”说的是天命离去后不会再次给予。仁义之门没有金玉,金玉之门没有仁义。仁义,是儒者的德行;金玉,是富贵的财物。做儒者就不能富有,富有就不能算儒者,这是古今不变的情势。因此贫穷,是士人的常态。既然称为儒者,就没有不最终困窘贫穷的。孔子是儒者的宗师和法则,却吃粗饭、喝白水、弯曲手臂当枕头,仍以仁义为乐。后世口头诵读《诗》《书》,心里却想着贿赂钱财;谈论仁义,行为却像商人,这能称为儒者吗?《诗经》说:“茂盛的莪草啊,不是莪草而是蒿草。”说的就是世俗儒者。天地和圣贤都把革除弊害、拯救祸患作为职责。因此寒冷到了极点,就调节为温暖;暑热到了极点,就调节为清凉。日月因昏暗而显出照耀,雷霆因蛰藏而发动,雨露因使枯槁润泽而降下。所以舜、禹针对洪水,后稷针对阻碍收成的饥荒,商汤、周武王针对桀、纣,孔子针对乱臣贼子,孟轲针对杨朱、墨翟,炎汉针对暴虐的秦朝,我的皇祖针对豪强和贪婪之人。《诗经》说:“想到这位皇祖,升降于朝廷之间。”说的是继承先业的人贵在思念而不忘。传中说:“看见别人却看不见自己,叫作蒙昧;听见别人却听不见自己,叫作耳聋;替别人思虑却不替自己思虑,叫作昏乱。”所以明智没有比自见更大的,聪敏没有比自闻更大的,睿智没有比自虑更大的。这三件事,举手就能做到,实行也非常近便,却没有人知道它们的重要。《诗经》说:“看你独处在房中,尚且不在屋漏之处感到惭愧。”连细小的瑕疵、轻微的过错,也都像照镜子一样察看。因此他面向道时,即使只走到角落也不停止;坐着、行走,都像驾车一样谨慎;上面把道悬挂在冠缨之上,下面把道系在衣带佩饰之上。白天与道同游,夜晚与道同息,片刻也不离开它。《诗经》说:“上天说它是明亮的,伴随你出入往来。”说的是君子始终与道相伴。绍绩昧因醉酒昏睡而丢失了皮衣。宋君说:“醉酒足以丢失皮衣吗?”他回答:“哪里只是丢失皮衣?桀王因为醉酒而丢失了天下。”《康诰》说:“不要经常饮酒。经常饮酒,天子会失去天下,普通人会失去自身。”《诗经》说:“那个昏昧无知的人,一味沉醉而日益富有。各自敬慎你的仪容,天命一去就不会再来。”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贤明的君王治理天下,一定要得到臣子至死不变的志向才行。将帅没有必死之志,遇到敌人就会瓦解;宰相没有必死之志,面对节义关头就会改变;谏臣没有必死之志,遇到事情就会沉默;守令没有必死之志,践踏货财、贪污渎职。《诗经》说:“至死也发誓不改变。”说的是专心一意、不顾自身,以此侍奉君主。
传曰:「大富则骄,大贫则忧。忧则为盗,骄则为暴。此众人之情也。故圣王者测众人之情,见乱之所由生也。差其制度,使富者足以示贵而不至于骄,贫者足以养生而不至于忧。等之、节之、调之、均之,是以财不匮而上下相安,故易治也。」今世弃其制度,而各从其欲,欲无穷也,而俗得自恣,其势无极,是以大人淫奢于上,而小民羸瘠于下。富者愈贪利而不耻,贫者日犯禁而不畏,是世之所以难治也。《诗》云:「四方有羡,我独居忧。」民之怨风也。夫爵禄,所以贵也,非贱也。其贱之者,由处之者不宜也。贱其人,斯贱其位矣。其贵之者,由处之者不宜也。贵其人,斯贵其位矣。《诗》云:「缁衣之宜兮,敝予又改为兮。」言德称其服也。君子之善导人也,犹大禹之善治水也。导人者必因其性,治水者必因其势,是以功无败而言无弃也。荀卿氏曰:「礼恭然后可与言道之方,辞顺然后可与言道之理,色从然后可与言道之致。有争气者勿与辩也。不可与辩而与之辩者,是不贵其言者也。」孔子曰:「惟君子然后能贵其言,贵其色。」夫导人者,欲其信而履也。苟有争气,虽有嘉言而飘风听之矣。君子不忍其言为飘风,是以贵之也。《诗》云:「诲尔谆谆,听我藐藐。」天下之民之贫富寿夭贵贱也,其系于时代、国法、吏治矣乎?尧舜之时,圣贤贵;桀纣之时,佞人贵。时代也。周之法,民富而寿;秦之法,民贫而折。国法也。汉吏廉,而民优裕;元吏贪,而民匮竭。吏治也。《诗》曰:「民莫不谷,我独何害?」言所遭也。人之为言,知索盗矣,而不知所以致盗者,官方之虐,毁驱之也。知穷民小盗以国法公罪之矣,而不知贪污之大盗,当有天刑以默治之,也可不畏乎?《诗》曰:「昊天曰明,及尔出王。」守令而招礼贤俊者,贤俊守令也。守令而股肱豪右者,豪右守令也。守令而爪牙胥皂者,胥皂守令也。兹有守令也,其去也,贤俊恶之,豪右涕之,胥皂怀之,尚得谓之循良也乎?《诗》曰:「有扁斯石,履之卑兮。」君子之道,迈乎一国,则一国如空矣;迈乎天下,则天下如空矣。故伊尹无夏人,吕望无商人,仲尼无周人。非无人也,无其匹也。《诗》曰:「巷无居人,岂无居人?不如叔也,洵美且仁。」凡衣裳之生也,为盖形、暖身也。然而染五采、饰文章者,非以为益肌肤血气之情也,将以贵贵、尊贤而明别上下之伦,使教亟行而化易成也。若去其度制,使人人纵节而快意,是犯等威而靡财用,贪乱之道也。上下之伦不别,则其势不能以相治,故苦乱也。嗜欲之物无限,则其势不能以相足,故苦贪也。苟欲以乱为治,以贪为俭,非反之制度不可也。《诗》云:「西人之子,粲粲衣服;舟人之子,熊罴是裘。」此之谓也。君子之名著而光者,其躬信也。夫水之寒也,火之热也,金石之坚也,此数物者未尝有言,而人莫不知其然者,信着乎其体也。使信吾所行若彼数物,其谁疑我?今不信吾之所行,而怨人之不信也,犹执鬼缚魅而怨人之不得也,惑亦甚矣。孔子曰:「欲人之信巳也,则微言而笃行之。笃行之,则用日久;用日久,则事着明;事着明,则有目者见也有耳者闻也。莫不信矣。」故根深而枝叶自茂,行久而名誉自远。《诗》曰:「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信于此而闻于彼,不可诬也。人之交也,与有道者处,浥之渊如,仰之天如。若与造化者游也,安得而弗敬乎?与无道者居,厥小形器,厥甘嗜欲,如与虫豸者处也,安得而弗轻乎?《诗》曰:靖共尔位,好是正直。蚍蚁之居,自以为天下之乐,不若此寸穴矣。嬴虫亟之聚,自以为天下之乐,不若此尺水矣。不知鹏凰之寥旷也。爵禄之飨,自以天下之乐,不若此轩绣矣。田室之积,自以为天下之乐,不若此籯廪矣。不知道德之安旷也。《诗》曰:维此圣人,瞻言百里。曾子曰:「人而好善,福虽未至,祸其远矣;人而不好善,祸虽未至,福其远矣。」故《诗》曰:「习习谷风,惟山崔巍。何木不死?何草不萎?」言盛阳布德之月,草木犹有枯落而与时谬者,况人事之应报乎?
译传中说:“财富过多就会骄傲,贫穷过度就会忧虑。忧虑就会做盗贼,骄傲就会施暴。这是一般人的常情。因此圣王考察众人的情性,看见动乱由哪里产生,便调整制度,使富人足以显示尊贵而不至于骄傲,使贫人足以养活自己而不至于忧虑。使他们有等级、受节制、得到调节、达到均平,因此财富不会匮乏,上下相安,国家就容易治理。”如今世人抛弃这些制度,各自顺从自己的欲望;欲望没有穷尽,风俗任意放纵,势头没有止境,所以大人物在上面奢侈淫逸,小民在下面瘦弱困苦。富人越来越贪利而不知羞耻,贫民天天触犯禁令而不知畏惧,这就是世道难以治理的原因。《诗经》说:“四方都有余裕,只有我独自忧愁。”说的是百姓怨恨的风气。爵位俸禄,是用来使人尊贵的,不是使人卑贱的。使它显得卑贱,是因为任用它的人不合适。轻贱所任用的人,也就轻贱了爵位。使它显得尊贵,也是因为任用它的人合适。尊重所任用的人,也就尊重了爵位。《诗经》说:“黑色衣服多么合宜啊,破了我又重新改制。”说的是德行要与服饰相称。君子善于引导人,就像大禹善于治水。引导人一定要顺应人的本性,治水一定要顺应水势,因此功业不会失败,言论也不会被抛弃。荀卿说:“礼仪恭敬之后,才可以同他谈论道的方法;言辞谦顺之后,才可以同他谈论道的道理;神色顺从之后,才可以同他谈论道的精微。有争强斗气的人,不要同他争辩。不能同他争辩却偏要同他争辩,就是不看重自己的言论。”孔子说:“只有君子才能够珍视自己的言论,也珍视自己的神色。”引导人,是希望他相信并实行。假如他一味争强斗气,即使有好的言论,也会像被暴风吹散一样,听不进去。君子不忍心让自己的话被当作暴风吹过,所以珍视自己的言论。《诗经》说:“我反复不厌其烦地教导你,你却轻视地听着。” 天下百姓的贫富、寿夭、贵贱,难道不取决于时代、国法和吏治吗?尧、舜时代,圣贤尊贵;桀、纣时代,谄佞之人尊贵,这是时代的作用。周朝的法令使百姓富足长寿,秦朝的法令使百姓贫穷夭折,这是国法的作用。汉朝官吏廉洁,百姓富裕安适;元朝官吏贪婪,百姓困乏枯竭,这是吏治的作用。《诗经》说:“百姓没有不安乐的,为什么偏偏只有我遭受祸害?”说的是各自所遭遇的情况。世人只知道索取盗贼,却不知道导致盗贼产生的原因,是官府的暴虐把他们逼赶出来。只知道把贫穷百姓的小盗行作为国法规定的共同罪行,却不知道贪污官吏这样的盗贼,应当由上天降下刑罚,暗中加以惩治,难道可以不害怕吗?《诗经》说:“上天是明察的,伴随你出入往来。” 守令招致并礼遇贤能俊杰,那么贤能俊杰就是守令的同党;守令把豪强当作股肱,那么豪强就是守令的同党;守令把胥吏皂隶当作爪牙,那么胥吏皂隶就是守令的同党。如今有这样的守令,他离任时,贤能俊杰厌恶他,豪强为他流泪,胥吏皂隶怀念他,还能说他是循良之吏吗?《诗经》说:“有一块平整的石头,踩在上面却很卑下。” 君子的道德如果超过一个国家,那么这个国家就像空无一人;如果超过天下,那么天下就像空无一人。所以伊尹没有夏国人,吕望没有商国人,仲尼没有周国人。不是没有人,而是没有与他们相匹配的人。《诗经》说:“巷中难道没有居住的人吗?难道没有居住的人?只是比不上叔啊,他确实美好而且仁厚。” 衣裳本来是为了遮蔽身体、温暖身体。然而把衣裳染成五种色彩、装饰各种纹样,并不是为了增加肌肤血气的功用,而是要尊重尊贵者、尊崇贤者,明白上下等级的秩序,使教化迅速推行、风俗容易形成。如果去掉制度和规范,让人人放纵节制、只图快意,就是侵犯等级威仪、浪费财用,是贪婪混乱的道路。上下等级不分,势必不能相互治理,所以苦于混乱;嗜欲之物没有限度,势必不能彼此满足,所以苦于贪婪。如果想把混乱当作治理,把贪婪当作节俭,就非反过来恢复制度不可。《诗经》说:“西方人的子弟,衣服鲜明华美;舟人的子弟,却以熊罴皮为衣。”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君子的名声显著而光明,是因为他的自身确实诚信。水是寒冷的,火是炽热的,金石是坚硬的,这几种东西从来没有说过话,但人们没有不知道它们如此,是因为这种性质真实地显现在它们自身。假使我所做的事也像这些东西一样真实,谁还会怀疑我呢?如今自己的行为没有诚信,却埋怨别人不相信自己,就像抓住鬼、捆住妖怪,却埋怨别人不能得到它们一样,实在太迷惑了。孔子说:“想要别人相信自己,就少说话而切实实行。切实实行,时间久了;时间久了,事情就显明;事情显明,有眼睛的人能看见,有耳朵的人能听见;这样就没有人不相信了。”所以根基深厚,枝叶自然茂盛;行为持久,名誉自然传远。《诗经》说:“鹤在九皋鸣叫,声音传到野外。”诚信在这里建立,声名在那里传闻,是不能欺骗的。人与人交往,同有道德的人相处,就会受到深厚的浸润,仰望他如同仰望高天,仿佛同天地造化一起游处,怎么能不敬重呢?同没有道德的人相处,他的形体器物狭小,所甘心追求的只是嗜欲,像同虫豸相处一样,怎么能不轻视呢?《诗经》说:“安静恭敬地守住你的职位,喜好正直的品德。” 蚂蚁的巢穴,蚂蚁自以为是天下的快乐,却不如这一个小洞穴。群聚的昆虫,自以为是天下的快乐,却不如这一尺深的水。它们不知道大鹏凤凰所处的辽阔高远。享受爵位俸禄的人,自以为是天下的快乐,却不如这轩车绣衣。积聚田地房屋的人,自以为是天下的快乐,却不如这箱笼仓廪。他们不知道道德所带来的安宁和广大。《诗经》说:“正是那位圣人,目光远及百里。” 曾子说:“人如果喜好善行,福虽然还没有到,祸已经远去了;人如果不喜好善行,祸虽然还没有到,福已经远去了。”所以《诗经》说:“山谷的风习习吹来,只有山势高大巍峨。什么树木不会死亡?什么草不会枯萎?”说的是阳气盛大、布施德泽的月份,草木尚且还有枯落而与时令不合的,何况人的事情和报应呢?
传曰:「良农不以岁之凶穰而荒其稼穑,良贾不以利之盈缩而弃其资货,良士不以躬之祸福而改其善道。」《诗》云:「颙颙卬卬,如珪如璋。令闻令望。」举珪璋以喻其德,贵不变也。君子之为德也,其犹虗器欤?夫器虗则容,而注满则拒而止矣。故常虗其心,志恭其容貌,而声色才艺不加乎人。视人恒贤,自视恒不足也。则以虗受人,人乐告之而不倦矣。《诗》曰:「彼姝者子,何以告之?」夫酒食者,人之所爱也,而宾之交际,莫不进焉。以爵以簋而不吝,所爱者以宾之嗜之也。使嗜言者甚于酒食,人岂爱之?故忠言之不至者,以未尝嗜之也。《诗》云:「匪言不能,胡斯畏忌?」昔有与悍为邻者,欲卖宅而避之。客告之曰:「是其贯将满也,子勿之已尔。其败可立而待也。」荅曰:「吾恐其以我满贯也,恶可以弗避?」遂去之。君子闻之曰:「慎之哉!凡富贵而贯满者,皆不可向迩也。」《诗》曰:「其虗其邪,既亟只且。」言辨之,贵早也。董子曰:「圣者法天,贤者法圣,此其大数也。得大数而治,失大数而乱,此治乱之分也。是故《春秋》之于世事也,善复古,讥易常,欲其法先王也。法先王,所以法圣;法圣,所以法天也。」《诗》曰:「秩秩大猷,圣人莫之。」鲁哀公问于孔子曰:「鄙谚曰:莫众而迷,谘于众而未有昡焉者也。今寡人之举事也,与羣臣虑之,而鲁国愈乱,其故何也?」孔子对曰:「明主之谘于众也,一人曰可,一人曰不可,可者不诡随于曰不可者也,不可者不诡随于曰可者也,尽其忠臆,扬其直辞,明主者酌而施焉,故听众而治也。今群臣无不一辞同轨乎季孙者,举鲁之国尽化为一矣。君虽举境之人而问之,犹不免于乱矣,何也?以举境之人皆化而季孙也。《诗》曰:『废为残贼,莫知其尤。』言在位者与残贼化而为一也。」晋中行文子出亡,过于县邑。其从者曰:「此啬夫者,公之故人也,公奚而不舍以待后车乎?」文子曰:「不可。吾尝好音矣,此人遗我以鸣琴;吾尝好佩矣,此人遗我以玉环。是尝顺我过矣,求容于我者也。今恐其以我复求容于人也,奚而可舍?」乃去之。啬夫果收文子后车二乘而献之其君。《诗》曰:「我行其野,蔽芾其樗,慎所归也。」善用师者,胜在先而后从之者也。非出师而后觊胜也。出师觊胜而获之者,幸也,非必胜之道也。昔勾践问于大夫种曰:“吾欲伐吴,可乎?”对曰:“可,必也。赏厚而信,罚严而必乎?”君欲知之,其试焚之宫室。于是遂焚宫室,而国之人莫之救也。乃下令曰:“人之救火而死者,比死敌之赏;救火而不死者,比胜敌之赏;人之不救火者,比降北之诛。”于是又焚宫室,国之中涂,体濡衣而赴火者,左右三千人。此必胜之势也。是故越先胜而伐吴者也。《诗》曰:“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言国人与上同患,斯可以战也。昭矣哉!天之不重与也。故有角者不齿,有大者不得有小。天之数也。夫已有大,而又兼之小,天且不能足之,而况于人乎?故明王者象天而为之制度,使臣工之有大禄者,不得兼之小,而与民争利也。《诗》云:「蟊贼蟊疾,靡有夷屇。」剌有大不厌,而争小利,于民者也。鲁穆公使众公子宦交于荆、晋,犂鉏曰:“疏矣哉,君之谋也!假人于越而救溺子,越人虽善游,子必不生矣。失火于宫而取水于海,海水虽多,火必不灭矣。盖水之远而无救于近火也。今齐之患近矣,而取救于荆、晋,岂有济乎?”《诗》曰:“无思远人,劳心忉忉。”国者,君之舆也;民者,君之马也。马恬则舆安,民散则国倾。故曰:“凛乎若朽索之御六马。”人之有善,不期人之好也,而天下之人皆好之;人之有恶,不期人之恶也,而天下之人皆恶之。非人之好恶也,乃神好恶之也。神好恶之者,乃天好恶之也,可不慎乎?《诗》曰:「胡不相畏,不畏于天。」天下之情,莫不贵皎白而贱污秽。珠玉之晶莹,人则爱之矣;粪土之污秽,人则恶之矣。故廉洁者,珠玉之士也;贪婪者,粪土之人也。《诗》曰:「维此良人,作为式谷;惟彼不顺,征以中垢。」天地自全其生德也,而用以生物之生;圣人自全其生德也,而思以生民之生。故知生生者,天地圣人之柄也。世之仕者,不能生民之生,而夺人之生以为生也,其悖天也甚矣。《诗》曰:「人有土田,女反有之。」今夫园廛之相接也,甽亩之相次也,其为邻之物,虽折一草木焉,毙一鸡犬焉,人必责偿之矣。况下民者,天之物也,而贪人豪右,日驱民于死者,天其不责偿之耶?《诗》曰:「悠悠昊天,曰父母,且无罪无辜,乱如此怃。」
译传中说:“优秀的农夫不因年成的丰歉而荒废耕作,优秀的商人不因利润的增减而放弃财货,优秀的士人不因自身遭遇的祸福而改变他的善道。” 《诗经》说:“仪态庄重高昂,如玉圭、玉璋一般,声名美好,声望显著。”举玉圭、玉璋来比喻他的德行,贵在始终不改变。君子修养德行,难道不应该像空器皿一样吗?器皿空着就能容纳东西,注满了就会排斥外物而停止容纳。所以应当常常使自己的内心空虚,志意恭敬,言语、声色和才艺不凌驾于别人之上。看别人总是贤能,看自己总是不足。这样以虚心接受别人,别人就乐于告诉他,而且不会厌倦。《诗经》说:“那个美丽的女子,我拿什么来告诉她呢?”酒食是人们所喜爱的东西,宾客交往时没有不拿出来款待的;用酒爵、簋器盛放而不吝惜,是因为宾客喜爱饮食。假如一个人喜爱言论胜过酒食,别人难道会不爱惜这些言论吗?忠诚的言论不能传达到别人那里,是因为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喜爱它。《诗经》说:“不是不能说话,为什么对此畏惧忌讳?” 从前有个人同强暴的人为邻,想卖掉住宅来躲避他。客人告诉他说:“这个人的恶行将要满贯了,您不要离开这里;他的败亡很快就可以等到。”他回答:“我担心他把我的恶行也算进他的满贯里,怎么可以不躲避呢?”于是就离开了。君子听到后说:“要谨慎啊!凡是富贵而恶行满贯的人,都不能靠近。”《诗经》说:“是空虚呢,还是邪恶呢?已经急迫而危险了。”说的是辨别这种人,贵在及早。董子说:“圣人取法上天,贤人取法圣人,这是最大的规律。掌握这个规律就能治理,失去这个规律就会混乱,这就是治乱的区别。因此《春秋》对于世间事务,赞许恢复古制,讥刺改变常道,希望人们取法先王。取法先王,是为了取法圣人;取法圣人,是为了取法上天。”《诗经》说:“深远盛大的谋略,圣人没有不知晓的。” 鲁哀公问孔子说:“俗话说:‘不要自以为人多就不会迷惑,向众人咨询也没有因此昏乱的。’如今我办事,和群臣一起谋划,鲁国却越来越乱,这是什么缘故呢?”孔子回答说:“明主向众人咨询时,一个人说可以,另一个人说不可以;说可以的人不会为迎合说不可以的人而改变,说不可以的人也不会为迎合说可以的人而改变,他们都竭尽忠诚、直抒己见。明主斟酌这些意见而施行,所以听取众人意见就能治理国家。如今群臣没有不异口同声、步调一致地顺从季孙的,整个鲁国都被变成一个样子了。君主即使把全国的人都召来询问,也仍然免不了混乱,为什么呢?因为全国的人都已被同化成季孙那样的人。《诗》说:‘废弃正道而成为残暴贼害之人,却没有人知道自己的罪过。’说的就是在位者同残暴贼害之人同流合污、合为一体。” 晋国的中行文子出逃,经过一个县邑。他的随从说:“这个啬夫是您的旧友,您为什么不留下来,等待后面的车辆呢?”文子说:“不可以。我曾经喜爱音乐,这个人送给我鸣琴;我曾经喜爱佩饰,这个人送给我玉环。他过去只是顺从我的过错,是想求得我的容纳。现在我担心他会凭借我再去求别人容纳,怎么可以留下他呢?”于是离开了他。啬夫果然截获了中行文子后面的两辆车,把它们献给了自己的君主。《诗》说:‘我走在田野上,荫蔽繁茂的是臭椿树,要慎重选择自己的归宿。’ 善于用兵的人,是先取得胜势,然后才出兵顺势行动,而不是出兵之后再希望取胜。出兵后希望取胜而获得胜利,是侥幸,不是必胜之道。从前勾践问大夫种说:‘我想讨伐吴国,可以吗?’大夫种回答:‘可以,必定能够取胜。只是赏赐要丰厚而且守信,刑罚要严厉而且必定执行吗?’君主想知道这一点,就试着焚烧宫室。于是焚烧宫室,国内没有人来救火。于是又下令说:‘救火而死的人,按战死敌人的赏赐对待;救火而没有死的人,按战胜敌人的赏赐对待;不来救火的人,按投降败逃的罪行惩罚。’于是再次焚烧宫室,国内道路上,浑身湿透、穿着湿衣服奔赴火场的人,左右共有三千人。这就是必胜的形势。因此越国先取得胜势,然后才讨伐吴国。《诗》说:‘大王于是兴兵,修治我们的戈和矛,和你共同仇敌。’说的是国人与君上共同承担患难,这样才可以作战。天道明白可见啊,它不会给予同样的东西两次。因此,有角的动物就不再有牙齿,有大的就不能再拥有小的。这是天道的规律。已经拥有大的,却又想兼有小的,连上天都不能使它满足,何况人呢?所以英明的君王效法上天制定制度,使已经享有大俸禄的臣工不得再兼取小利,不与百姓争利。《诗》说:‘害虫啊害虫,危害如此严重,没有平安的日子。’讥刺的是那些已经拥有大富贵仍不知满足,还要同百姓争夺小利的人。鲁穆公派众位公子到荆、晋去做官交往,犂鉏说:“君主的谋划太疏远了!借助越国人去救溺水的孩子,越国人即使善于游泳,孩子也一定不能活下来;宫中失火却到海里取水,海水即使很多,火也一定不能扑灭。这是因为水离得太远,救不了眼前的火。如今齐国的祸患迫在眼前,却到荆、晋求救,难道能有帮助吗?”《诗》说:‘不要思念远方的人,忧心忡忡。’国家,是君主的车;百姓,是君主的马。马安逸,车就安稳;百姓离散,国家就会倾覆。所以说:‘危险啊,就像用朽烂的绳索驾驭六匹马一样。’ 人有善行,并没有期待别人喜爱自己,但天下人都喜爱他;人有恶行,并没有期待别人憎恨自己,但天下人都憎恨他。这并不只是人的好恶,而是神的好恶;神的好恶,又是天的好恶。难道可以不谨慎吗?《诗》说:‘为什么不彼此畏惧,难道不畏惧上天吗?’ 天下人的常情,没有不尊贵洁白而轻视污秽的。珠玉晶莹,人们就喜爱它;粪土污秽,人们就厌恶它。所以廉洁的人,是珠玉一样的人;贪婪的人,是粪土一样的人。《诗》说:‘正是这样的善人,成为法则和美德;只有那些不顺从的人,才以内心的污垢来惩罚他。’ 天地自己完整地保有生养万物的德性,并用它来使万物生长;圣人自己完整地保有生养万民的德性,并思考用它来使百姓生存。所以懂得使万物生长、使百姓生存,是天地和圣人的权柄。世上的做官者不能使百姓生存,反而夺取他人的生路来供养自己,这是极其违背天道的。《诗》说:‘别人有土地田产,你反而把它占有。’ 如今园圃和房屋彼此相连,田沟田亩彼此相接,作为邻居的东西,即使折断一株草木、杀死一只鸡狗,人们也一定要求赔偿。何况下层百姓是上天的财物,而贪婪的豪强每天把百姓驱赶到死亡之中,上天难道不会要求赔偿吗?《诗》说:‘苍苍的上天啊,像父母一样;可是无罪无辜的人,却遭受这样的祸乱。’
卫灵公之时,弥子瑕专宠于卫国,而蔽公之明。凡卫国之疾苦颠丧,百姓日号于下,障之弥子瑕,而公弗之见也。侏儒有谒公者曰:「臣之梦贱矣,梦见灶。」为见公也公怒曰:「吾闻见人主者则梦见日,奚为见寡人而梦见灶也?」对曰:「夫日者,兼烛天下,一物不能当也;人主者,兼烛一国,一人不能拥也。故将见人主者,则梦见日。夫灶也,一人炀焉,则后之人无从见矣。今也,卫国之疾苦颠丧,百姓日号于下,而公弗之见,母乃一人有炀君者乎?则臣之梦见灶也不亦可乎?」《诗》曰:「扬园之道,猗于亩丘。」卫侏儒之谓也。孔子谓冉求曰:「治民者,先富之,而后教之。」语樊迟曰:「治身者,先难而后获。」此治身之与治民,所先后不同也。《诗》云:「饮之食之,教之诲之,先饮食,而后教诲,治人之谓也。」又云:「坎坎伐辐兮,彼君子兮,不素飧兮,先其事而后其食,治身之谓也。」凡敌国之来,有声而有实,得之声者,谨察其实可也。昔智伯将伐仇由,而道难不通,乃铸大钟,遗仇由之君。仇由之君大说,除道将内之。其伐者实也,而遗之钟者声也。仇由之臣赤章曼枝者以为不可,曰:“此小之所以事大也,而今以大来,卒必随之,不可内也。”仇由之君不听,赤章曼枝避而去之齐。七月而仇由亡,盖眩于敌国之声而不察者也。《诗》曰:“谋之其臧,则具是违。”仇由之君也。君子孑身无徒,非害也。仲尼、伯夷与世非戚也,而万世之下,慕其风者皆骨肉肺腑也,颂其道者皆葭莩支属也。《诗》曰:「民之秉彛,好是懿德。其孔壬之交,朋从尔思。巳矣,死之日,民无得而称焉。」颜子陋巷,而优于三家者,阳春之德,蕴于渊泉也。三家虽崇位也,而虹霓不泽,霜霰杀物,其如物何?《诗》曰:「彼其之子,邦之彦兮。」颜子之谓也。天之于民也,必飨御淫溢,僭礼犯分,奢之极矣。国法可诛也,而后绝之。必虎虺噬聚,腥秽彰闻,贪之极矣。自殄于天也,而后厌之。故古之圣王,礼礼乐乐,而移风易俗者,欲民之格天而久安之也。《诗》曰:「燕及皇天,必民安而天安之也。」
卷第二十三
黄氏家语
南宫生问乐第一
夏侯孺问禘第二
周怡问易第三
陈晓问性第四
译卫灵公在位时,弥子瑕在卫国独受宠信,蒙蔽了卫灵公的明察。卫国所有的疾苦、困顿和丧亡,百姓每天在下面号哭,都被弥子瑕遮蔽了,卫灵公无法看见。有个侏儒请求拜见卫灵公,说:“我的梦很卑贱,梦见了灶。”他为了求见卫灵公而这样说,卫灵公发怒道:“我听说求见人主的人就会梦见太阳,为什么你求见寡人却梦见灶呢?”侏儒回答说:“太阳普照天下,没有一件事物能够遮挡它;人主普照一国,也不能被一个人独自遮蔽。所以将要拜见人主的人,就梦见太阳。至于灶,一个人在那里烤火,后面的人就无法看见它了。如今卫国的疾苦、困顿和丧亡,百姓每天在下面号哭,而君主却看不见,莫非是有一个人独自烤火、遮蔽君主吗?那么我梦见灶,不也是可以的吗?”《诗》说:‘道路经过扬园,依傍着田间的小丘。’说的就是卫国这个侏儒。孔子对冉求说:“治理百姓,要先使他们富裕,然后再教导他们。”孔子对樊迟说:“修养自身,要先经历艰难,然后才有所收获。”这说明修养自身和治理百姓,所先所后并不相同。《诗》说:‘给他们饮食,给他们教诲;先给饮食,然后教诲,说的是治理百姓。’又说:‘砍伐车辐发出坎坎声,那些君子啊,不会白吃饭;先做事,然后享用食物,说的是修养自身。’ 凡是敌国来犯,有声势也有实情,对于从声势中得到的信息,应当谨慎考察它的实际情况。从前智伯将要攻打仇由,但道路艰险不能通行,于是铸造大钟,送给仇由的君主。仇由君主非常高兴,修筑道路准备迎入大钟。智伯攻打仇由是实际行动,送钟却只是声势。仇由的大臣赤章曼枝认为不可,说:“这是小国用来侍奉大国的东西,如今大国反而送来礼物,最后一定会有军队跟随而来,不能接纳。”仇由君主不听,赤章曼枝便躲避到齐国去了。七个月后仇由灭亡了,这是被敌国的声势迷惑而不察看实际情况的结果。《诗》说:‘谋划如果是好的,就应当全部遵从。’说的就是仇由君主反而违背了好的谋划。君子即使孤身一人、没有同伴,也不是祸害。仲尼、伯夷与当时社会并不亲近,但在万世之后,仰慕他们风范的人都像骨肉肺腑一样亲近,称颂他们道义的人都像葭莩亲属一样相连。《诗》说:‘百姓秉持常道,喜爱这样的美德;那些非常奸佞的人,却结交朋党,顺从你的意旨。完了,在你死的那一天,百姓便没有什么可以称道你了。’ 颜子居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却胜过三家,这是因为阳春般的德性蕴藏在深泉之中。三家虽然地位尊崇,却像虹霓不能滋润万物、霜雪杀伤万物一样,对万物又能有什么用呢?《诗》说:‘那个人啊,是国家的俊杰。’说的就是颜子。上天对于百姓,一定要等到他们享用祭祀、过度放纵、僭越礼制、侵犯名分,奢侈达到极点,国家法令可以诛杀他们,然后才断绝他们的命运;也一定要等到他们像虎蛇一样吞噬聚众,腥秽之事显著传闻,贪婪达到极点,自取灭亡于上天,然后才厌弃他们。所以古代圣王讲明礼制、讲习礼乐,移风易俗,是希望百姓合于天道而长久安定。《诗》说:‘安乐直到皇天’,意思是百姓安定,上天也使他们安定。第二十三卷 《黄氏家语》《南宫生问乐》第一 《夏侯孺问禘》第二 《周怡问易》第三 《陈晓问性》第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