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十四

译《五岳山人集》第二十四卷，吴郡黄省曾著。序十五首。唐太宗文皇帝御撰《帝范》序一首。上天任命君主，使天下万方安宁。自鸿蒙初始以来，历代帝王相继承统，都把使百姓生养繁息看作父母般的职责，以九州为心，以大公为德本，把百姓亲近得如同一体；神明并不昏昧，这些治理原则都出于自然。至于伏羲、神农、黄帝的次序，结绳造契，或创立卦象来穷尽意旨，或刻画器物来辅助纠正过失；三皇的典籍由此开始兴起，帝王的教训也大为彰明。到了尧、舜承受天命，传位禅让、体察天地本元的道理才显著起来；执守中正、专一精纯的旨意，以及圣人之学和帝王之功，配合乾道、辅助坤道，都已经贯通而包举其中。于是禹把治水功绩铭刻在簴笋上，汤把功德刻在盘盂上，武王尊崇《洪范》，用来严密笃实恭敬之心的法度，以成就阴阳调和、天下太平的盛治。三代过去以后，大法从此湮没，霸主和强国出现而使养育万物的秩序消亡，商山四皓退隐而孔子、孟子隐没；小康之世偶尔出现，和乐光明的盛世却始终没有达到。唐太宗文皇帝有龙凤般的资质，怀有英雄的谋略，从招募部众起兵，最终登上帝位，武功光明、治绩显赫，都记载在史册中。他曾在贞观末年亲自撰写《帝范》十二篇，赐给太子，并说：‘整饬自身、阐明政事的方法，都完备在其中。’如今从这些文章考察他的治道，有的像惩戒昏暗、消除忧患，有的像明察君主体制、建立政纲；剖析玉圭、开设屏障，使天宗得以巩固；辅佐宫室、杜绝邪僻，使贤俊之才得以显明；登用人才、施行政令，使阶品制度谨慎；以金瓮、玄纁表彰正直，以朝霜、市露禁绝谄媚；以隋代奢侈、齐地华靡作为戒鉴；停止营造宫殿、罢除楼阁以崇尚节俭；少用赦令、慎重刑罚以严明赏罚；[疑文]改换冠服以重视农业；依照三奇、五等来完备军国制度；召集儒者疏解经书，以彰明圣人之术。啊，美好啊！《帝范》的言论不只是称述道理，也确实实践了这些道理。只是可惜，执守中正、专一精纯的旨意被搁置而没有宣明；这样一来，作为统治者的大根本、经纬天下的重要规划，太宗恐怕还没有真正听闻。所以外表粉饰虽很周全，常道和伦理最终还是败坏了；昌盛佛教的荒诞教说，致力于夷狄远方的功业；善政有开始而没有终局，美好的谋略将要施行却又重新坠落。那些悔过之言反复叮咛，后世君子读到这里，没有不为之叹息的。宋代宝历、天圣年间，著作郎韦公肃、学士宋绶，都曾抄录进呈，尤其可视为金匮中的珍宝，只是还没有见到刊刻流传于世。我闲暇时披阅这些缃帙，于是为它校勘刊行；即使圣帝明王不借助这部书，它也仍然是紫极中的一部典籍。《刻水经》序一首 序说：水所具有的德性，真是伟大啊！大道产生天一之水，水的职能统摄五材。它发源于西方极远之地，是万物母体的角隅；转折流向东方尽头，是趋向万物子孙的方位。水流浸润涌动，显示造化，显现最初的本质；波涛流动，体现穆穆之神的作用；厚重之气由此开始上升昌盛。露水和雨水凭借它感通而降泽，日月星辰凭借它显得光明；天地玄黄以它为根本而浮载，苍穹浩气依靠它配合而周密；银河因它会合而成为纲纪戒律，河图洛书凭借它寄托兴盛祥瑞；大地轴心把它寄托为融通网络。因此，放眼观看的人感叹它浩荡流逝，临近深渊的人赞颂它神妙长久。各种生灵没有水便不能萌芽生长，万里大地没有水便不能平整校准；醴酒、食物没有水便不能烹调滋养生命，土地没有水便不能灌溉而使谷物兴盛。人们依照水势建立都城，依据河流阻隔划分州域；水车兴起，极远之地彼此相通；堤坝开凿成功，贫瘠土地都获得利益。水流汇聚的地区，珠玉因此出产；干枯断绝的原野，林木山谷便不再生长。中原太平时，皇家的水道贯通四方，国家纲纪坦然清明；疆域封割、道路划分时，百川断裂，水势浩荡而成为险阻防线。何况水的精气通达天象，形体又统辖人事。海水安宁便可知内地安宁，黄河清澈便可预兆圣人出现。迁徙水道、占卜枯竭，以显示国家灭亡，那么历代运数的盛衰以及百姓、宗族的祸福吉凶，也可以从中观察。只是下至水流的常态，开渠疏浚以实现顺应地势、成就太平的功绩，已经明白地记载在《夏书》中。它起首叙述，必定要探究水源；它排列水道，必定要追溯水流最终归宿。尊崇而铺陈，名称和称号都十分明白。后来九州的典籍失传，四岳的记载也被埋没。《周官》保存了关于水泽、川流的概要，《尔雅》开启了昆仑山水的端绪。至于司马迁记载河渠，庾仲雍撰写《江记》，都偏重一方，不能兼及八方。何况王者恩泽渐渐消退，地理形势也一并废弃。好开辟的人堵塞沟渠，图谋私利的人壅塞急流泉源；公家的水道被截断疏导，大的水势也改变了流向。因此开塞没有常规，山陵谷地都发生变化。洪大的水失去包围约束，细小的水流也扰乱了曲折脉络。纷乱嘈杂，没有人能考定真相。所以汉代桑钦特意创作此书，追法《禹贡》的体例，记录成新的《水经》。罗列并合四方水系，总汇编成一部典籍。凡是书中引用天下的水，共有一百三十七条；如果不是经流，就不列入记注范围。错综陈列旧有著作，以备参照考订；把支流全部分条列目，以穷尽水脉的流衍；务求考察异同，发扬蔚宗的旨趣；严格标明郡县，仿效班固的铺陈。这实在是空前绝后的文章。然而纲领虽已举出，具体解释还不明白。到了后魏，郦道元承接郭璞开创的源流，补足前人简略疏漏，以广博通达的胸襟，专擅地理图籍之学。他随着《水经》逐条发挥叙述，搜集典籍加以广泛铺陈。剖析说明的文字是前文的十倍，亲自考察叙述的内容约占一半；有时广泛援引以说明讹误，有时极力辨析以比较是非，有时汇集远方资料以彰明近处，有时拓展原来空缺的地方而续补新内容。因此凡是经过的高地、夹在两旁的洲岸、环绕道路的亭舍驿站、跨越俯临的城邑陆镇、遍布其间的岩岭、回旋流注的溪谷、临近河流的乡聚、耸立在阳光下的台馆，以及树立的碑碣、沉没的基址，没有不旁搜曲取、左采右摭的。哪里只是解释桑钦的文字，实际上是用来补饰缺漏、考定疆界，彼此配合而编成此书。黄省曾又阅读《古山海经》十八卷，也是一部贯通天下的著作。一部以叙述山为主，而把水详细附缀；一部专门记载水，而山也有所列举。山是水的根基，水是山的末流，所以谈到伊水、洛水，必定连及熊耳山；说到漆水、沮水，便会涉及荆山、岐山。这是自然相互联系、不可分割的关系。因此把二经合并编入，希望好古的贤者不必劳苦搜辑。有人说，两部经典所记载的内容同今天互相矛盾，难道还可以不取用它们吗？我解释说：‘你为什么安于榆树、枋树之间，像寒蝉一样拘限呢？’

译伯益阅览山川疏记，就像炎帝神农辨别百草滋味；桑钦、郦道元汇括编纂水道，就像姒禹告成治水。如今花草药物难道不是考察簠簋等器物的依据吗？各种赋文难道只是夸耀华美、掌管文辞的意志吗？难道能因为本草记载怪诞，就排斥本草；因为《禹贡》说得遥远广阔，就斥责《禹贡》吗？何况山各有名称，而盘曲耸立的形势并不因此迷乱；水有不同的分合，而水向下流的性质也不会因此迷惑。追溯往代典籍，远方的图画物产，是夏鼎铸造的形象；聂耳、雕题，是商汤法令中准备进献的异物；白民、黑齿，是成王会盟时记载的族类；出产八千，是管仲搜罗人才物产的记载；秦代残存的铜柱，是萧何显扬公布的遗迹；猎取广博、穷尽长远，是王充喜好信实的表现。以至于孔颖达据此解释经书，汉代史志把它们记录并附入史书，齐代澄清演绎而汇聚成书，唐代典章据此设置部门。守节屡次收入正义之书，应麟广泛收集地理资料，江淹想补充却没有成功，尹吉甫删削整理反而受到阻滞。古人重视文献，是因为其中有足以征验的内容。假如想要考核事实、探究奇异，描绘万物灵性，尽力探寻荒远极地，验证地理迁变，裁量利害，分别剖析聚散，鉴察度量边界，考定内外地域，创立民生事业，咨询帝王所采纳的资料，那么这两部经典也确实是天下不可磨灭的珍贵典籍。《老子道德经玉略》序一首 《老子》上下两篇，大概是因为他看到衰微的周代末世，便思念三皇时代的治理；看到政事纷繁混乱，便仰慕玄静无为的统治；处在贪鄙的时代，便怀想不欲的政治；面对荒乱奢侈的朝廷，便仰慕广大淡泊的教化。有人说：‘君主无为而治理天下，那么为什么又要以贵生为重呢？’回答说：‘如果不重视生命，耳目追逐的范围就会扩张，争斗抢夺的风气就会兴盛；性情的波澜就会放纵，淫逸奢侈的孔道就会开启；极尽享受和供养，山川的财物也不够使用；过分讲究服饰制度，亿万百姓的供给就会不足；放纵华美善巧，刑杀的[缺字]就会大开。’因此，不重视生命，就不能辅助无为；不实行无为，就[缺字]以[缺字]贵生。贵生和无为，大概是形与影、表与里相互依存的道理。有人说：‘既然如此，这些话可以施行于后世君王吗？’回答说：‘不可以。国家世道日益浇薄变迁，展开来看如同江河奔流；时代的诟辱，以无名之道镇定它；人的污浊蒙昧，以自然之道守持它；事物多变，以古代的极则把握它；誓约盟会相互欺诈，就返回到结绳记事；隆盛与冲突彼此攻伐，就姑且用搏斗应付。这就像决开堤防、修筑堤坝却想让水流安定，洪水脱离衔橛却想让悍马安静驾驭，哪里能够做到呢？’因此圣人同时救治质朴和文饰，通达变化以适合百姓，随着风俗形势的升降曲折成就百姓万物的安宁保全，这才是面南而王、治理天下的根本方法。所以柱下史老聃虽然发出感叹，函谷关令尹喜也终于离去；在老聃本人身上，这些主张已经相互抵触、窒碍而不能完全验证，他最终果然像蓬草一样漂泊而行，只采用自己的养生之说，以求延长寿命，隐遁栖居于山泽海岛而已。到了汉魏之际，遭遇党锢之祸，这种学说激烈兴起，不只是作为清谈，也兼用来治理国家。但表面上托言希微玄妙，内心却同盗跖相似。看何晏，秘密探究玄理，开始时一无所有，后来汤沐之产却很丰厚；王衍自矜清高，言论浮诞，房闺中的财货却很丰盛；乐广标奇立异，自称如水镜般清明，却拥有丝萝相连的皇族；庾敳辞藻华美，号称雅韵，却侵吞财物充实私囊。因此祸患惨烈、诛杀灭族，灾害从排堵而生，最终死于深重忧患，却又以旷达自处。按道理说，本来就应当这样。最终使《道德经》招来过失，使逍遥之说踏上罪途，这只是那些人不明白学术、不通晓时务的过错。可叹那些后来的臣子，确实足以作为前人的鉴戒。古今解释疏解《老子》的著作不下百家，可惜相邻的傅、徐、刘诸家著作难以见到，羊、王、陶、陆诸家也已销毁不传。如今流行的本子只有河上公本，反复研习而内容浅陋，实在出自凡庸之流。苏辙把旨趣同西方佛学相比，吴澄把教义同东鲁儒学相比；崔氏的疏文删削众家臆说却显得纷歧，张氏的解释汇集众家言辞却混杂驳杂。这些人都妄自凭自己的心腹臆断古人，实在不是李氏的本旨。我闲居多有空暇，诵读展玩这部书已经多年，常常从‘象帝’返回本始，体会‘妙窍’而把握天地的根本；认识事物常理，庄子、列子穷究其中趣旨；文子、辛氏推衍它的作用，君平阐明它的归宿。从此眼睛所见、心中所通，舒展自然而没有阻碍。于是戊戌年春天，我沿着青山，撰写这部《玉略》。闭门一个月，推测五千言的义理。譬如在白雪中显现光明，在太阳下奔驰光辉，实在难以下笔。但由于向来喜好此道，不知不觉便宣扬铺陈出来。至于其中深奥的义理，我哪里能全部探寻，只是略微涉足玄妙的波涛；不是为了炫耀才学，实在是想用它来保养年寿。书稿完成后，删定誊录，希望将来成为贤哲的精神食粮，直接引导上士进入道的门径。餐霞之人可以从容游息于神明之宅，咏琴之人可以翱翔游览于道的园林。希望或许能有百分之一的帮助。至于音韵训诂，侍郎尤焴已经有完成的编纂，这里就不再叙录了。《晋中散大夫嵇康文集》序一首 嵇康，字叔夜，生逢不合时宜的时代，挺立于缺损的世道之外，以天性超逸的姿态游处在污浊时代的末期，怀抱名士的高尚节操，却遭遇酷烈法网笼罩的朝代。他有龙章般的文采、孔子般的姿态，意气凌越日月之外；雕琢精美的言辞、瑰伟的著述，思想神妙，超出天地四方。形体寄居尘世，精神栖息在皇古时代；因为道路狭窄、生活寡欢，所以把和谐之情寄托在琴瑟之间；因为都市井巷喧闹鄙俗，所以把居宅建在山阳；因为世俗事务不足以综合处理，所以寻求九鼎炼丹之术；因为俗人不足以为伴，所以向竹林七贤敞开心怀。他以争逐爵禄印绶为可耻，所以为高士作传；他鄙视窃取天位的人，所以寄托箴言于太师。考察他的高尚器度，大概是想在伏羲、轩辕的官署中猎取华美冠缨、调理管钥，在尧、舜的朝廷乘坐绿色车子，观览凤凰。看他的文章旨趣，仿佛在说：圣人不得已才君临天下，把万物当作自己的心，安静地以无为作为事业，坦然地把天下看作公有。享有万国的奉养却像平民，穿着绣衮礼服却像穿布衣。因此君臣在上位彼此忘我，百姓在下位家家富足。难道是要鼓励百姓尊奉自己、割裂天下来满足私欲吗？难道把富贵看作崇高，内心贪求而不能停止吗？可以说把面南而王、治理天下的道理曲折详尽地说尽了。唉！看见鸟图而有所感触，古人曾遥遥追想宣尼；

译听到矸石破裂般的歌声，曾使宁戚长久悲哀。淳厚的本源无法返回，确实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叔夜的志向既然高远，却偏偏又遭逢魏、晋奸雄当道，满天下尽是豺狼毒蛇，难怪他洁身于幽深山谷，远离祸害于青天之外。可惜啊！他并不是轻视商汤、周武，却触犯了司马昭的祸患；内心散漫、披发倨傲，锻打铁器却招致钟会的诬陷。于是一个无罪无辜的人，竟使这位贤哲被杀。即使广陵散的玄妙声调终止于东市，也无法挽救三千弟子的请师赎罪，以及士绅在海内相互怜惜悲痛。残忍啊！相国留下的罪恶没有穷尽。唉！这样的蓬蒿之地，本来就不是神鹏可以停集的地方；污浊常道的沟渎，哪里是大鲲能够回旋迁徙之处？必定要避居重霄，瀛洲仙山的居民因此席卷海上而不返；老莱子所以抛下畚箕而不回头。没有道就隐居，洙泗之训也没有实现；行为危险而言语谦逊，却没有察觉时机。性情刚烈、才智俊异，登临高位前的戒惧却没有想到；志意高远而防备疏忽，秀美的法度也没有省察。他的学问光明、声名显耀，文章行迹并不远传，但叔夜仍不能免除自身的过失。我在驹谷得到他的遗文，珍爱阅读而不厌；对异代之人结下遥远的悲情，叹息更加深沉。因此每每反复诵读其中的糟粕，长诗善于寄托比喻，兴寄高超峻拔；文章擅长辨析义理，文体缜密绵长。一言半语、一篇小文，无不出自真诚的胸怀和玄妙的旨趣，是内心深处所保存的东西。如果想考察竹林七贤的优秀法度，攀援柳下惠的清高操守，没有这部著述，凭什么追溯了解呢？因此校订编次这些美玉般的篇章，汇成十卷，在书斋中刻印，使高士的芳美规范得以流传发扬，留给后来的继承者。晋《玄晏先生皇甫谧高士传》序一首。祥瑞的麒麟、彩色的鸟出现，是天下和谐的征兆，却不是骊马、騄马可以驾御的普通牲畜；丹芝、玉草服食可以延年，却不是芦苇蒿草那样容易生长的东西。逸民隐遁而不仕，是为了使世道淳厚，并不是寻常人可以轻慢的。因为他们修养性情而归于玄静，广大德性如同上天，胸怀法度而宽宏虚明，最高的善性如同水。假使让他们尊贵到乘坐黄屋之车，退居自身而救济天下众人，把赤县神州托付给他们，他们将放下机巧智谋，使万物进入无为之治，这正是他们擅长的事。但甘泉深渊的光辉，不会同萤火、火炬混杂；峚山的膏脂，哪里肯被污浊的泉水玷辱？时势乖谬、心意不合，他们便飘然远去，这就是黄帝在具茨山勤行礼聘的原因。比较他们隐居贲园的缘故，就像尧舜乘龙而不越过樽俎礼仪；乙辛手握明镜，也畏惧郊祭的牺牲。屈轶草指向庭院，仁人贤者便应当收卷退隐；朱乌飞入屋中，高尚之士便应当闭门。谲诈之风兴起，忠厚者就把兵车藏在道路上；盗贼之道开启，谦让者便收敛自己；饕餮之道盛长，廉洁纯白者便退避。这是贤哲圣人避开祸患、隐藏锋芒的大致方法。何况君主威势日益隆盛，臣下的行迹很难保全。周公旦的忠诚，尚且仓皇于“狼跋”之时；萧何的谨慎，也曾困顿于狱中。其他人更可作为鉴戒。至于范蠡逃脱诛戮于泛舟江湖，留侯张良在访松时拒绝祸患，也都是在沸汤中保全手指、从虎口中逃生。晋代有玄晏先生皇甫谧，年少时便步履清正，洞见玉圭官服浮华险诈的一面；朝廷征召他，他坚决推辞，明白山林旷远之处可以安养身心。他精神将尽时仍头戴巾帽，勤志于缃素书卷，于是上至陶唐，下至汉魏，搜集会聚名流，将其列为高士。历经两千年，记录人物九十人。只要经过缁衣染色般的污浊沾染，就把那些人舍弃不录。以我浅薄的胸怀，遥遥同他们志趣相投，常常在传记末尾附上赞颂，希望能够使后世贪婪的人受到激励，也帮助圣明时代形成美好的教化。魏司空军谋祭酒掾文学徐干《中论》序一首。我曾读魏文帝写给朝歌令吴质的信，说：“伟长胸怀文章而秉有质性，居处淡泊，欲望很少，有隐居箕山的志向。说他爱好贤才，这才算有所了解；但若这样说，还不够。”大概伟长所修习的是宾客卿相之业，所歌咏的是帝王之经典，所敬奉的是三才六德，所艳羡的是宁和之治。他并不是尼渊一派的宗子孽支，必然要逃避尘世；也不是洙泗鲁地遗留下来的儒者，长久离开人世；更不是要踏行登庸之门的规矩，或践履岩海隐逸之迹。若说他一心沉沦，忘情于功名爵禄，难道合乎情理吗？假如把他置于朝廷官位之中，他可以比拟元恺，只可惜空有夔龙般的才器，却没有遇到时亮的朝廷；徒然怀抱伊尹、周公那样的宝贵才德，却没有赶上清明的时运。生在这个衰乱的汉末，皇室的气运已经衰微，蛙紫之徒自称孤王，州郡边疆像沸腾的鼎，万乘天子在战马丛中辗转，性命寄托在奸雄掌握之中。我看这个国家，没有不崩溃的地方；所以贤才若正逢此时，想要眷恋魏国而归附周室，却没有《卷阿》那样的美好环境可以取媚；将要仰望隆盛之势而求庇护，难道又能污身于沟渠吗？因此忧惧不安，进退都陷入困境。内心的真情确实只有日月可以照见，却不能向人诉说。所以名士没有乐意出仕求生的心愿，秀异明哲之士还在谋求韬晦保全自己。就像伟长这样的人，早已久负才华，即使朝廷以弓旌礼强行征召，也不是他的本意。先贤的行状记载他轻视官位、忽略俸禄，不沉溺于世俗荣华，确实说得对。他在魏廷，身上拖着官服，行动却像处在荆棘之中；军国谋略虽被咨询，却没有献出；上艾之地被剖析时，他也没有亲临。高尚的胸襟和深远的蕴蓄，只能寄托在华美文章中，撰成《中论》，以等待万世之后。玩味其中的文辞旨趣，可以看出他始终没有忘记济世，抨击讽刺的情感慷慨激昂地流露出来：比如称许伊尹长期积累的忠诚，厌恶以威势逼迫篡位；推重周公礼制完备，讥刺冒受赐予；指斥秦始皇依仗高危之势而独断专任；痛惜燕哙假意辞让，实际上暗中移易君位。乃至那些凭借战争威势而要挟君王的，百姓就不会归附；施行凶暴却妄想得到吉祥的，上天也不会差错。稷下学宫徒然招贤，莽朝也只是白白拘系人才。因此他缀缉青简、树立素志，抒写胸中情怀、发泄郁闷时，常常不觉面对文章便反复流露出厌恶污浊之情。孟德的深意如此，难道会屑于仿效宣英，以身为悖逆臣子的股肱吗？否则，像修那样聪敏，像彧那样善于帷幄筹谋，又哪里足以与他并论？因此他隐居在五官中郎将的幕府，浮游于建安七子的文苑之间。文昌宫的双阙，在他看来仍像牢狱；车马随从众多，在他看来仍像束缚；筝弦棋局和博戏，在他看来仍像桎梏；甘瓜朱李，品尝起来也如荼草般苦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 看着他终于得到金玺朱绶、王爵刚刚成就，而徐干、陈琳、应玚、刘桢第二年便全都去世，贤人怀抱愤懑而死的志向，实在令人怜悯。那魏文帝，只是从表面上窥见他的高远志趣，却没有深入观察他的内心；只看见他的外在同辈，便把他称作一般人物，见识实在浅薄。这番议论是我年少时所学习的，每次展开阅读，便在梦寐之间起身叹息，明白知道你的心意。假如再舍弃它而不加论说，那么黄初以来便没有品评伟长的人了。这就是我揭示他潜藏光辉、告诉后世贤者的原因。晋代葛洪《西京杂记序》一篇。

译汉代的西京史事，只有班固的《汉书》最为完备精熟；这不只是班固个人能够做到，也因为他有所凭借和修缮。仲尼删定古代宝书，司马迁搜集各国史事，依据原有材料编成著作，自古以来都是如此。我得到葛洪的《西京杂记》，读到其中说：“这是刘子骏所撰写的，按甲乙次第编成百卷；考察它同班固的著作相比，大概完全取自刘氏之书，只是略有不同罢了。”葛洪又抄集班固没有记载的文字二万余字，命名为《西京杂记》。我于是才知道，班固的《汉书》大概是以刘子骏为根基的。于是回想班固没有收录这些内容的原因，大约有四种：琐碎猥杂、闲散漫无归属，以及幽暗难以凭信、触犯忌讳而必须避讳的内容。猥琐的，如霍妻遗衍之类；闲漫的，如上林苑奇异植物之类；幽昧的，如宣狱佩镜、秦库玉灯之类；触犯忌讳的，则如庆郎、赵后之类。凡是这些内容，正如从金中拣沙，按照史法都应删弃。至于皇帝乘舆大驾的仪制，已载在典章之中；鲍、董的问答，言辞涉及深奥的义理，也都被摈弃而没有采录。应当记载却没有记载，是什么原因呢？难道不是有幸保存在《杂记》之中吗？后来我读陈氏《乐书》，其中说：“秦咸阳宫有十二个铜人，据说排列在一席之上，琴、筑、竽、笙各自拿在手中，佩带彩色组绶，庄严得如同活人。” 铜人下面有铜管，让两名工匠吹奏并牵动绳纽，于是各种乐器一齐奏响，节拍音调和谐美妙，与人亲自演奏没有区别。”陈氏又说《西京杂记》对此有详细记载。如今考察《西京杂记》却没有这些内容，才知道流传下来的文字已经缺失大半，并不是葛洪有意删略。唉！后世的儒者，哪里才能得到像刘子骏这样的人，远方搜集、汇聚遗文，等待班固这样的人出现呢？这实在是史家的一大感慨。唐代弘文馆学士虞世南《北堂书钞》序一篇。我听说，分类汇编的书籍兴起于六朝，有的用文章罗列众多妙理，有的用事类包容千载史实；内容丰富或简略，各自擅长编纂。因此，《皇览》《殿书》《华林悦性》《摇山宝海》《藻绘惊心》等书，从何承天、徐广以下，不下百家。追溯往昔，最早的作者是仲尼：谈到车路，便叙述鸾钩的不同；论及尊贵爵位，也标明泰罍的差异。养老、设官，列为四等；荐牲、治醴，明确三种崇尚。这样是为了参验古今变化，权衡辨别是非归属，折衷前代制度，以资助建立政治。钩稽探究、汇编会通，怎么可以缺少呢？只是各类编纂者的初衷并不在此，他们所走的道路不是为了经世致用，而是搜罗遗文，织彩雕新，以求取得博学宏通的名声；装饰锦绣、夸张文采，以迎合时俗爱好；杂糅金玉辞藻，以自夸学问宽博华丽。志书、谱牒虽然很多，我却没有什么可取的。没有见到有人剪裁圣人的规范，刊述帝王的谋略，把它们融会贯通于民间门户而发挥于天子之家，使其恩泽如河水润及平生，并在终老之后彰明影响。这部《北堂书钞》，是唐代弘文馆学士虞世南编纂的，共一百六十卷。翻阅此书，可以看到它特别重视经史，详细整理古代事实，删去繁杂文辞；只要意旨可观便收入，不拘泥于时代先后；事迹相同便合并书写，也不挑择文辞雅俗。虞世南确实也是有志于经世治国的人，只是把许多材料连珠般并存，体例遂显琐细，未能充分发挥他的长处。当时他凭借隋朝秘书省的旧学，太宗引他为记室，不久又封为贵爵，置于近侍之列，借此资助开导君主。看到陇山崩塌、淮水泛滥，他便征引晋、汉的事例来勉励修德治国；见到彗星出现、灵景显现，便用来作为对献陵的警诫。厚重地送呈陈书，以制度取法镜鉴哀文；光耀的册命上濡染着笔墨，如同宿女传书，屏除幽暗，疏理事理而不失谬误。若不是长期涵养、闲居积学，标举区分、暇日素业，哪里能够因这些露珠般的事物而有所感发，并如此从容地吐露心声？所以他生前被称为五绝，临终还感叹石渠；贫困约束不能改变他的志节，赤诚忠心足以彰显臣子的操守，成为人伦的准则，辅佐张扬兴盛的政理，那么他在典学方面的功劳，实在不容诬蔑。我闭门考察古籍、斟酌采择已有多年，四教勉力坚持，七林仍然独自研习，恰好得到这部集子，心中悲怆而警惕。大道将要施行，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青丝变成白发，红日也不能停留。即使遭逢世南那样的际遇，也终究不会容易。典籍抄写完成，因而撰写此序。《支道林文集序》一篇。从前晋氏承受天命，文士把老庄之学作为幽深的内庭，佛教把释迦牟尼作为最高的山岭，远方的风气广泛流传，上等士人交相驰骋；有的人以眉目神情映照天地深渊，以言谈品评雅乐郑声，探索内外、贯通世俗与出世，这确实是一时的盛况。沙门支遁，字道林，出生于兜率，降生于陈留，像麒麟降临都城；神情俊逸清澈，初见他的人往往为之倾倒；仪表清峻高伟，面对他的人甚至忘却自身的冠冕和尊贵。他谈论时常常畅达而雄辩，压倒前人；神色一振，秀逸的流光便焕然显现，使悟者心开意解。因此，天下高贤争相前来求教，辅佐邦国的伟大人才都乐意前来叩问，如同伐木求友。王羲之请教并聆听他讲《逍遥游》，披襟称赏；谢安石赞叹钦服他的宗旨义理，只能略略窥见其玄妙；嵇康努力裁取，也只得到一半；殷浩仰慕思索，反而自感惭愧；许询屡次诘难，新的义理仍使他理屈词穷；刘系高声唱说，旧日儒者便成排伏倒。大概他的道理深在形象之外，精微之处超出见识所能表述，实在不是只会染墨、占卜、争辩之辈所能应对的。因此，那些观其光辉的贤士，有的洞察其才华足以济时；而对于他洁身自处的选择，也确实能够理解。为什么呢？奇伟旷达的器量，即使被摈弃在丘墟之中，也能自得其所；庸常市井的资质，即使滥充调和五味的盐梅，也终究会受到玷污。正如珍珠美玉在水边自会发光，云霞雾霭在山间自然显彩；地位未必有固定的际遇，但德行自有恒常的光辉。难道要嫌弃隐忍退处之流，而不承认他们有成为庙堂之臣的希望吗？只是日月不是臣下可以蓄养的气象，鲲鹏也不是笼中豢养之物。仅仅观察到其中一面，却不知道其他方面，若说已经洞见龙的潜隐、深窥豹纹的全貌，其实还没有做到。追寻他的应世踪迹，可以看到爵禄朋友纷纷而来、尘世交游依依不舍，这实在是因为他的道德胜过金门，他的气度超越珠履，所以探访的车声相接，登门的足迹如雨。况且他最初暂居堂室，陶炉之中黑白相间，自然会疲于应酬往来。假使郿坞董卓那样的人夸耀矜持，钟会又压抑断绝言论，那么他只能孤独地韬光养晦、终身枯寂罢了，哪里会屑于屈屈从俗、依依同流呢？吴门西野，湖荡山岳环绕，灵山适合罗汉居住，林屋号称仙人游处。支公回剡山以前，曾在这里暂住卓寺；寒冬在石室禅坐，夏天在别峰安居，专心修习无生之道，以灵芝为食、以清水为饮，郁然恭敬松树；曾经调驭神骏之马，也曾在清冷的宝涧旁使明亮高远的仙鹤腾飞。故国山川已经历尽变迁，真实踪迹仿佛仍留存在这里；即使越地的善逝者经历千年，歌颂支硎也如同就在今日。只是风流遗迹已经遥远，谁能继承他的心术文采？很少有人能觉察其中无边的深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译世俗中已经没有能够欣赏他风采的宾客，广博的修养难以继承，僧俗之中也少有能够发扬它的英才。考察古事而兴起感怀，因而多有凄凉仰慕之情。我遍览佛教经典，辑录高僧文章；寄托仰慕的情意深切，因而文辞篇章都很珍贵；涵泳其中的意味，诵读那些言语就像与作者相见。譬如袋中仅存少量美玉，却仿佛面对昆仑园圃的繁花；从马蹄积水中舀取一勺，却宛然得到整个大海的气势。那么《安般守意经》的四种注释、《漆旨》千言，都可以在这部集子中概略见到精妙之处了。于是作序并收藏它，以流传给爱好它的人。《释迦如来成道记序》一篇。我听说，释迦成道，就是圆满登临正觉；他的示现虽然在看见启明星时突然觉悟，但菩提修行早已成熟，智慧在降生莲花之日便已精妙澄湛。他预先标志着贤劫的到来，最初接受定光佛授记，位次依次为一生补处，时运经历五劫；在南赡部洲之中，唯独尊崇金刚宝座，降临忍土，于是托生于白净王。三千大千世界的日月区域，都归向慈悲的明镜；四十由旬大小的芥子城等处，也总归神圣旌旗引导。他怜悯长夜中沉沦的众生，驾起渡越娑婆世界的法船。他出生，是因缘感应而示现，将要渡尽众生如同竭海而立法幢；他灭度，是现出疾病而寂灭，使人能够循因修行而到达果位。所以他来世时，诸天接受佛道而示现身形；后来灭度，三界分布舍利而建立佛塔。这些事超出宇宙世间之外，轨范奇妙而超越形迹封域，因此其伟大教化不可议论，广大摄受也难以穷尽。我稽首礼敬他成道的事迹：梵文充满内院，叶文隐含龙宫；佛法在天竺虽有丰富记载，流传到东土后却遥远而简略。因此齐代的佑法师搜集经文而汇成谱录，唐代又考察地域而记载方志，圣贤遗留下来的精华，便可以上下探寻了。这篇记是虢州参军王勃所撰，文字只有二千字，义理却探究三藏。开头叙述天界降生，其次彰明童年才艺；出家时驾驭犍陟马腾空，倚树于尼连禅河边静虑，终于显现证果之相，继而列叙转轮圣王。既铺陈宝会园林，又兼述佛陀金口所说的教法；写到涅槃究竟，又叙述结集经法的纷纭。佛法条目在西方繁茂流衍，释教法水润泽东土；记述如串珠相贯，文辞如锦绣铺展，完整叙明始终，展开阅读便令人可敬可仰。这也是瞻礼皈依者的重要文章。慧悟大师道诚精审核实，为它注释隐秘的言辞和深奥的旨意，疏解清楚明白，表里相互资助，古今相映成美。钱唐大佛沙门真琦，广泛游历台庭，幽居精舍，多年禁足，长期闭关；他把这部书装在箧中，想要普遍施予众人，于是托付吴中的诸位德高僧人，以定山等人为首，刻板印行。讲师仁济，居于竹林半室，青山中独自修行，怀抱佛经而沾受雨露，吐出美妙言论而灿如霞光，都是佛门中的秀异人物。我同他们结有尘世之外的交情，清静行迹常常相伴，彼此相见而胸襟深深契合。如今承请我作序，于是遵命执笔写下这些话。《六祖坛经序》一篇。所谓灵明圆觉，是执着于它便绝无固定形相，却遍于一切形相而共同显现；建立这种道理，便没有任何一法可以执取。清净的智慧之眼，本来不借助证悟和修行；涅槃的妙心，又何必分等级而渐次修习？它就是照见寂静、和合融通，出入一切都泯灭，而自身湛然无所住着。自从灵山法会晚年，以鹿苑转法轮为始，虽然穷究四谛，但在狮子林揭示的要旨，唯在总持。因此独独传给迦叶，以金缕袈裟作为传法信证。由此，刹利种姓在恒河边说偈，商那和修在南天竺传嘱；度人筹策充满室内，香众相遇而成为契合的弟子；学圣者八千人，目犍连之弟子弥遮为嫡传。印证信符辗转相传，终于到了达摩。宝珠在南方放光，德水向东方流布；他在梁武帝朝廷充分显露佛法，却因机锋迅疾而难以感化，只好默然面壁于少林寺，深奥观法无人知晓。幸亏神光前来参学问道，断臂求法而安心，从此如来的深奥法脉便大大流传到震旦东方。传到第五祖弘忍，在黄梅阐扬佛教。其中有卢氏慧能，住在贫苦的海边，靠卖柴为生，虽然没有读过文字经典，听到佛的言语却惊惧而诚信。佛性不分南北，他初次参见时灵根已经确定；行迹不论高下，法器最终在舂米舂碓之间磨炼坚固。菩提树折断，在最高乘中结成上等果实；明镜台空寂，破除亿劫以来的群迷。于是他承接正法，隐藏于尘世之间。年近仪凤，因缘切合而听从皇帝召请，游历鸑鹫山讲法，调畅风幡之旨；名德之士仰慕皈依，登临跋陀罗的古坛；以玄妙声音演说度化之法，验证三藏经籍中旧有的记载。当时刺史韦璩仰慕他的高尚风操，迎请他住在天梵寺，大转法轮，僧俗一千多人常常环绕而满。门人记录这些言教，题名为《坛经》。这就是罗浮秀禅师惠昕删繁就简、以便后学的本子。唉，自从衣钵停止传承以来，佛道遍及沙界；明白道理的人多，实行的人少，恰好同佛祖的嘱言相应。寺刹佛像庄严而法度却日渐迷失，戒律声名传播而真宗反而衰废；规仪越来越繁杂而正法坠落；空、有二说泥滞，灵妙的教诠受到束缚。因此剃发出家的人，有的谈论花叶、翻阅贝叶经，以求修成兜率天之因；有的诵佛名、持咒语，以引导自己西归净土；有的修建华丽宫殿、树立佛塔，以修人天福报；有的枯寂心念、灰冷心志，以断绝见闻活动的端绪。这些都是得到枝末而遗失根本，舍弃真实而图求虚妄，忘记顿悟超脱之道，反而自己踏入荆棘之中。祖师的风范既已衰微，僧人的风气也随之改变，甚至改斋素为食酒肉，因货利欲望而玷污清净高尚的操守，外表只是沙门。内心却没有清净善业，以致士大夫不再礼敬，俊彦贤杰更加疑惑；甚至有人侵夺五王的精舍，使它们成为火宅，抛弃诸祖的宝地，纷纷改作俗世居所。白马悲鸣，金沙崩析，都由这类人不求觉悟彼岸而使佛法沉沦败坏到如此地步。间或有一两个禅师，在名山中树立锡杖，收敛才德而自得其乐，不轻易宣扬；而求学之人又往往缺少虚心承受、请教依从的器量，容易傲慢，少有精勤奋勉的行为，恍惚而缺乏专一诚信之心，随波迁流而失去坚忍不移的力量。因此临济禅宗在这里日渐寥落缺失。因而流布《坛经》，以启发众人觉悟自性，并附上王右丞、柳刺史、刘宾客的三篇碑文，来彰显大鉴禅师的美德。所谓一念之间回转机心，便同于本来所得；对此，不能不寄希望于当今开悟的佛门贤士。《西湖游览序》一篇。山岳岛屿高峻陡削，直入幽冥，不是王国都城聚集尘俗的地方；高高的祭坛和偏僻的山隅，也不是闾巷市场喧闹的境地。说到日月，这里的光明环绕四方，超过甲子所能计量的范围，哪里是车马尘土飞扬的道路？说到麟凤，它们飞集在弓矢罗网之外，哪里会近处停留在荆榛藤萝之间？何况灵秀的山盘地拔，可以培植耿介之士的操守；广阔的泽地环带，可以辅助弘扬覆育天下的事业。云彩焕发、霞光铺展，可以映照文章的藻饰；酝酿幽玄深邃的蕴蓄，本来就是韬晦虚静的德性。由此才知道，丘园之中所度过的一寸光阴，确实超过了在浊世中虚度一生。我幸而曾经恭逢圣明之朝，很想取得济世经国的成效。然而我心中多有山林之怀，志向常常沉郁；萧然书斋中积存的忧患，使情怀深深纠结。犬马般的年齿日渐消耗，炼制丹药的经营却没有停息。披阅经籍，安抚并谋划治国之策，诵读时兴起献策补阙的思绪；对镜整理枯槁的形容，叹息自己不是廊庙重器。因此袁安困卧家中，门前少有踏雪来访的宾客；徐穉陷于贫困，心中也不再有主人屈身下榻相待的希望。我又看出滥交朋友没有益处，亵慢交往常常令人羞惭。因此庭院荒芜沉没，生活困顿，我委身于灵芝草木之间，甘愿分居蓬蒿。嘉靖丁酉年冬天，豫阳田子佩着符节、任方伯，乘船返回长安，来到羲昌亭。我与他眷恋相望，稍作交谈问答，便像兰草一样融洽。

译于是我们释然忘却外在形迹，欣然靠几而坐，共同探究道德的深奥极致，论述著述的归宿，标举恬淡谦退所获得的福祉，陈说金玉财货招致的祸患。没有不拍掌舒怀、喜爱这些话而把它们当作可供诠释的金石之言。此后彼此唱和相赠，长久的交情永不忘怀。何况我田子，德性纯粹，无人可比；见识清明，难以企及。他年轻时便探究四部典籍，才华照耀两京；任白署时展现雷电般的才干，在礼曹中表现出正直清廉的风采。作为士人的宗主，胸襟如冰镜般明澈；掌握宪章旌表，王朝法令因此更加光明。他严格修养自身，清廉节俭，仿佛范宣；举止合乎规矩而从容，卓然如周顗。侍奉父母竭尽孝道，乡里敬佩他如长豫；抒写文章绚丽，士人称颂他如平原。体察文辞而综核事实，尽显建安风骨；发声和谐，追踪《大雅》的传统。因此终于结成君子之交，永远缔结林泉中的情谊。他推诚相待，有如从前接待李膺、荀爽，谈论问答而忘却言语的筌蹄；又上交彪敏之士，于岁末约我同游西湖。这个地方处在吴越交通的要区，总汇江海的枢纽。它曾是宋朝都城，也是当代著名藩镇。山峰错落疏朗，屏障般的岩石近处重叠；佛寺建筑交错华丽地分布在洞府角落，灵仙仿佛出没于幽深之处。山峙江流相互映照，水色树色清丽华美。兰桨轻轻划行，众多胜景尽皆收入眼中；竹杖轻轻敲击，群山奇景没有什么能遮蔽。三芝可以采拾，六龙也值得观赏。何况不用劳苦地在里巷中步行，却可以尽情攀登；不用疲惫地登高振衣，却可以舒展远眺的情怀。于是春日的高士纷纷到来，珠林成为游息之所；大家带着红色笔管，尽力探访青山。胸襟思虑一同忘却，身体也仿佛完全得到释放，心意无比舒畅；栈道都可攀登，山岳的种种形势曲折尽可 traversed。岳神呈现百般姿态，川神显露千种奇异；猿猴声、鸟儿歌唱，留给我玄妙解悟的乐趣；桃花、李花明丽，照耀出妍美的色彩；涧水淙淙飞流、山涧曲折，以清德美善的流水洗涤我；樵夫、渔翁都没有机心的装饰，修禅之人也没有罗网陷害般的心肠。所遇之处都如玄都仙境，归来叙写，所见没有一处不美妙；把它们全部写在笔端，所以缀成娱悦心神的文章，吟咏的不是媚悦外物，声调只由精神自然发出，没有一字是牵强雕凿，言辞都能切中要领，没有一篇文字是虚妄附会。灵花芳草足以吐露香气，神奇云气充满而泄露玄理；文思奔涌时便连续铺陈意旨，疲倦时便静泊休息以等待。于是往返盘桓达一月，铺陈撰写满了书箱，仿佛天地造化以广阔胸襟荡漾万物、主宰生命，筹算又以无情之态运行气数；经纬山川之德，错综深奥的图籍。陆机的金声屡屡奏响，潘岳的锦绣文章也勉强可以相比。虽然好像经过雕琢，却未曾刻意点定。收集唱和诗作，共得古诗三十八首；加上国中才俊文采彬彬，家族中有人希求周、汉先贤，乡里英才蔚然，宗族重视风骚传统，听说这次胜集，都有赏赞之辞。田子于是付梓刊行，以代替传抄。当时此地台司建立平章政事的教化，郡守施行和乐仁厚的政令，农民安康宁静，草木也光明兴盛。因此我们这些居于萝薜之间的人，虽没有承受华屋盛宴的享受，也终于得到逍遥游乐。否则，若是处在劳扰的风俗、孤苦困窘的百姓之间，就不是我所乐于看见的了，哪里能够停留三个月，编缀群篇，来陶冶羁旅中的情怀呢？盛大光明的士人啊，正是求取志业者安身的地方。刻印之事既已完成，姑且缀写这些作为序。《息园燕集诗序》一篇。唉！像凤凰高举般的士人，在世间修养清洁；像蝉蜕般的隐逸之流，在方外保全高尚。彼此执手相顾，回答交谈都出于真诚；偶然攀游回旋，双方都感到畅快。因此内心自观便已满足，郑列在壶丘子那里获得了志趣的愉悦；外在形相反而招致讥讽，吴季札在老子面前低头存心。前后走的是同一条道路，但真正知己实在难得。仰慕前代，黄土之下的人不能复起；等待后来英才，白发却难以久候。这就是结交纳分，不过限于一时，只是同处一片天地、同属一个国家的人罢了。然而人心多有歧路和棘刺，张纯因而发出淳厚醇美之叹；玄妙的蕴藏少有人窥见，羊叔子于是有登雀台的譬喻。像兰草一样的知音很少，恐怕并非一朝一夕之故。我们金陵的顾公，风度格局清雅玄远，才锋秀逸。他进入八音之中便是琴瑟，置身五色之中便是龙章；发挥风骚辞藻，编织出芳润的文章；登临六艺的堂奥，振起《四始》的丹青。他把浮云般的富贵抛在轩冕紫绶之外，以圭玉般的荣誉为本心，敦厚地奉养父母，保持纯粹孝行。他爱贤如同爱自己，喜好德行如同饥饿求食。因此近处相合的，都是登阶入仕的贤彦、世间人伦的领袖；远方来访的，也都是超出万物、如美玉般的哲人。相隔千里而同聚一堂，实在不是预先约定的。何况开辟霞光，园林便照耀着绮丽的色彩；种植竹子，小径宴席便展开一片绿荫。幽静的花朵在栏杆台阶旁灿烂，候鸟在檐宇间激越鸣叫。翠色的风吹洒而来，羽觞飞动；白云浮游，高谈随之兴起。天空没有一丝云翳，月亮散发皎洁光辉。辨析义理，谈论名物，神情自然自得；敞开衣襟、解开衣带，兴致相会，处处美好。人们仿佛上古帝王，在洛水边嬉游；又在酒杯几案之间，慨然生出流水不返的感叹。大家认为，江山是传舍，人生是旅寓，聚散如浮萍断梗；过去的不可挽留，未来的不可预知。这样看来，一日之间的酬酢，已经足以系住终身的遥远追思了。从前谢安对王羲之说，每当与亲友分别，总要忧郁好几天。这本是自然产生的悲怀，哪里是丝竹音乐所能排遣抒写的呢？古今情形没有不同，我们共同怀有这种惋惜感伤。于是各自濡墨执笔，摇曳吐露性情灵思。并不是说铺陈锦绣文章来夸耀，实在是悲伤这次胜游难以继续。姑且把这篇文章缀在诗集开头，作为后来人的追忆。《东园燕集诗序》一篇。园苑，是显贵人家的灵秀之境，世家门阀的华美居所，重臣的别业标志，也是贤士修养精业的地方。沉溺于高远旷达的人，把幽静明朗当作适意；弘扬事业、经营事务的人，把登临观览当作节度；洞察钻研学问的人，以安静为所得；承接教化、权衡事务的人，以百花万卉为悦；招待佳宾的人，以鸟兽鱼虫为乐；思念河山的人，以泉水山峰为警策。这大概是以山峰耸立来追述祖德，以嘉美文章来抗衡宗族声誉，以高馆亭台寄托情怀而建造的地方。哪里像田农那样的卑贱人家，只在意埋没于尘土中的金钱？若在广阔荒地上罗列重叠楼榭，筑起百亩青山，盘旋眺望虽觉美好，却僭越逾制、罪过很多；暂时凭借蜉蝣般的生命，最终却只成为荆棘草木之地。我们东园的主人王孙，以衍名著称，是王族上等后裔，与紫宫中的皇室亲近。谈论功勋事业，有何彬那样的元勋冠冕；品评甲第宅邸，有郑、郭家族的奢华；论说族姓，则有王、谢那样的高雅门第。他亲身佩带印绶，权势显赫如公侯，在都城中有一座园林。这是昔日高皇帝赐给武宁侯的园林，后来任命其为太傅。传到王孙手中，便加以修饰清整，隐秘引入曲折布局；上林苑的文梓分植其中，福岛的美玉也运来装点。山峰依意结成厅堂，景色开阔，仿佛把桃花引到青溪；又以濠濮之间的游观为陋。幽鸟展开翠色翅膀，鸣叫着同伴归来；明月如镜，芳云似花，携带光辉一同收入园中。

译何况王孙能够忘却栋梁华屋和显贵门第，持守谦恭自抑的操柄，怡然探览缃帙典籍，幽深地契合古代贤德；敦厚美善，砥砺德行，希望像东平王那样行善；命人举觞饮酒，乘车出游，享受陈思王般的游乐。凡是精通朱丝琴弦的耆老、如秋兰般秀美有德的人、如岳神降生般的英才、如金玉般贤圣的士人，无不如凤凰仪态、鸿雁聚集一般前来，放下坐榻，停住车驾，都同王孙结下文章交谈的雅欢，共度美好的宴饮时光。即使凭我省曾这样浅陋的人，也得以受到重重招请、屡次召命，前来尽情瞻仰，在霞光般的庭院中挥洒柔翰，于烛光之夜吐出珠玉篇章。过去和现在所作的诗，总共得到八首，各自申述颂美之辞，希望流传后世，使这盛美的华彩永垂不朽。《虎丘修禊序》一篇。我看从前古代，上等士人和著名俊杰，身处何种际遇并无定数，内心却有恒常的适意。把他们举到青云之上，不能使他们更加自矜；把他们弃置在寒门之中，也不能使他们自卑。因此登临金华，便发展宏大的蕴蓄；收敛衣襟进入紫色山谷，便显出高尚清正的仪表。贾谊身居秘闼，仍能安适地舒展熙和情怀；谢安隐居东山，借琴与酒畅达志意。他们无论到哪里都能自得，所享受的都是天性之乐。友人陆子传，早年便在文园振起声名，近来又同列桂籍。我们一同从长安回来，又一起栖居茂苑。感慨星聚般的聚会极其难得，惋惜驹影般的时光奔驰太快。九春将尽，观赏鸟儿为春色增芳；三月刚到，观看花朵仍然绚丽。于是邀请国中才俊，一同聚集在水边游赏。寻访秀美的虎丘，铺陈缥缈的鸾酌美酒；俯临王池举行祓禊，面对仙岛观赏游乐。柏树挺立于游台，兰花铺展在小径。树林刚经雨洗，抽出翡翠般的新花；山峦处在深深霞光中，显出绮罗般灿烂的色彩。酒杯传行，人人尽皆酩酊；诗赋写成，篇篇都很华美。于是尽日畅谈欢乐，穷尽奇景探讨。不只是抒展朋友聚会之情，也兼且深切体会长久交谊的意义。想到倏忽之间言谈便会成为往事，大家彼此眷恋而忘记归去。借着月光挥笔，准备以珠玉般的诗篇相继吟咏。我先写成四韵，冒昧倡导五位贤友。谨作此序。第二十五卷。序二十篇。《论语洙泗万一本旨序》一篇。《古文孝经序》一篇。《孔子春秋序》一篇。《齐管子序》一篇。《齐晏子春秋八篇序》一篇。汉校书郎中王逸《楚辞章句序》一篇。重校《汉梁王大傅贾谊新书》序一篇。《汉中大夫陆贾新语序》一篇。《汉光禄大夫刘向说苑序》一篇。《注申鉴序》一篇。《黄氏怀贤传序》一篇。《诗言龙凤集序》一篇。《晋康乐公谢灵运诗集序》一篇。《西洋朝贡典录序》一篇。《朱氏寄翁遗文序》一篇。《监察御史、翰林院修撰荅禄与权集序》一篇。《弘文馆学士诚意伯刘公〈郁离子〉序》一篇。《张氏别录序》一篇。《黄帝内经注辩序》一篇。《篷轩吴记序》一篇。《使陕录序》一篇。《五岳山人集》卷第二十五，吴郡黄省曾著。序二十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