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十六

译《五岳山人集》卷第二十六，吴郡黄省曾著。序十一首。《李先生文集》序一首。文章，是用来阐发人的性灵、叙述伦理法则、描绘人世纲纪、彰显并宣泄天地造化的；万物有所感触便形成语言，声音产生后便与节奏相合。它是天地玄黄的精华，也是神妙之理自然流露的譬喻。那霞光星辉，不经绘画便自然灿烂；龙纹凤色，不用刺绣便自显奇异。难道只是出于造作的精巧机关，奇妙地吐露出来罢了？何况人深居几案床榻之间，可以向四方表达自己的志向；暂时寄身于形骸之中，却可以把心意寄托到万代之后。一句话写入书帙，黄泉之下的人仿佛重生；片段文章登上厅堂，文苑便不会废弃。因此，贤人古圣没有不崇尚文章的。自从结绳记事以来，六经逐渐建立功业，体制虽各不相同，道理却出于一端。所以裁定训释，必定依据事物的根本；赞述事情，必定以事实为准。这是写作的骨髓，也是执掌简册的要领。经学衰微、时代变迁之后，这种教化也随之消亡；虚饰文辞的多，考核真实的少。炎汉统治天下，又一次大力振兴王道。西汉的文章，号称典雅。但淳厚的本质既已沦丧，儒生的流风便放纵泛滥。得到这种精神的人，便像猛虎一样在文苑中蔚然成势；失去这种精神的人，只像萤火停息在清晨的野草间。考察千年以来的文章，真正登堂入室的有几人？大概文辞不能靠虚假借饰来流传，语言必须出自肺腑本真，才能长久。来世还很遥远，难道可以迷惑欺骗鬼神，使它们光明昭著，仿佛掌握权柄、主宰万物吗？就像吹簧管的声韵、农夫耕田时的歌唱，短调没有绵延不绝的丰富，直白的声音也没有润饰文采的美。又有那些辑录孔门经典、采撷散见史书的人，之所以能够流传，大概正因为其中出自恻隐、哀叹的真情，自然应当传诵于无穷无尽的后世。我的空同先生献吉，名梦阳，生逢熙雍的时代，在太平盛世奋飞。早年便以才高八斗著称，于是独擅九州的文才。不属于姬公、宣父的著作，他不放在眼中；不是左丘明、司马迁、班固、扬雄的著述，他不打开书箱阅读；不是屈原、萧统、李白、杜甫的篇章，他不曾在心中研习。于是当时文坛正享受衰弊，他独树旗帜于颓败的文坛；士人拘守平庸，他在广阔道路上振起孤独的车辕。由于受到时势忌恨，处境危险，最终被排斥贬落。然而先生持守风操，卓然挺立而不畏惧，终于洗涤学术园地的污浊，沿袭并革新文人旧日琐碎的习气，振起末世文坛的颓败涣散，恢复周、汉文章的典雅华美。天下文人士大夫无不纷纷仰慕他的风采、奉他为宗师。从此天地之间，文章互相倡和、熔铸调和，纵横经纬，与三代文章并驾齐驱了。论述先生的著作，繁盛雄伟、宏大深广，没有一种体裁不被统摄；斟酌取法而圆融贯通，没有什么高深道理不能达到。法度、声音、气韵，哪一样不精密研求？得到其中的精神精华，哪一种深奥旨趣不能取法？它如同玄妙的造化包罗万物器类，又如大海汇聚容纳各种水流。五色交错而形成灿烂文采，八音和谐而共同奏鸣。忧郁、欢愉、喜悦，都婉转附丽、曲折陈述，人的性灵由此显现；五常之道、四种德行，反复敷陈，层层缔结。伦理法则由此彰明；迎送酬酢等人伦交往，搜集缀合，铺陈成篇，人世纲纪因此完备。天地之间、万物万象，绵延联络、包罗铺展，天地造化也由此得到宣扬。因而若将它比拟先民之作，便是衡量情感、传播义理，使它们浸润于洙水、泗水之间。它如星辰分布、丝缕贯串，篇幅规模可与左丘明相比；简约畅达而深邃华美，取法宋玉、枚乘；纵横驰骋而激昂慷慨，陶铸于司马迁、班固；依循方正而形体相似，合于司马相如的步调；体制新颖而挥洒叙述，才能与杜甫相等；追溯文脉、探求源流，取法谢灵运；挽救衰颓、接续古文，功业可与杜拾遗相并。实在是游艺方面的巨匠，也是挥笔作文的大师。有人惋惜先生早早悬车归隐，认为他没有充分施展才能。我说：不是这样。上天生出英明圣哲之才，有的人用来建立显赫功业，有的人用来阐述经典。先生振兴学士，挽回古文，成为天下作者中的第一人。上天任用先生的功用，难道还不大吗？省曾以读书修辞为乐，居于简陋门第，在海滨山川之间探求文章声韵，与先生通过文章相知相契。先生在戊子年冬天，将亲手编成的全集寄到我姑苏，殷勤写信，多次寄赠，我也反复收受。后来先生南下到京口寻医，邀请我前往，我不以千里为远，先生便命我作序。我再三推辞，但先生托付愈加恳切，于是得以在襟干绿云亭谈论胸襟，在大岘山品评文章；共同住宿十多天，含泪作别。长江悠悠流去，挂云帆的船终于远行。那年除夕，先生告诉我将要离世。唉！遥想我们偶然相逢，已经有了季札许诺友谊那样的情分；回头看看自己浅陋的才学，实在不能担当如阳冰那样受托作文的重任。勉强写下这篇文章，只怕辜负先生于九泉之下的期望，仅此而已。《大司马王公家藏集》序一首。我听说，伏羲的光辉普照天下，正如日晷的光明合乎天象；扶摇风积聚各种声息，便形成大风，托举鲲鹏飞行；大海停蓄而包容万物，汇聚养育珍奇宝物。因此上古圣人的创作，开始绘制图象、创造文字，灿然开启了人类文明。仲尼应运而兴，神明洞彻、智慧通达，用以观察并研求万物形象；道德隆盛高峻，用以承担天地人的责任；积蓄广博的见闻，用以陶铸、调和万物和教化。像玉振金声一样，他阐明六经的规范；文章与性理之道，弘扬设置为四科。洙水、泗水之间的英才，文质彬彬。于是修身立业、光明事业的人，把它作为法度；体察万物、修饰文采的人，把它尊为鼎吕。文质虽然名称不同，根本与末流却同出一源。孔子的木铎声已经沉寂，后世士人少有明哲；儒林与文苑分成两条道路。专门承继师说的人，往往以含咏玩味为高；把执持书简看作文学技艺的人，却把它斥为华艳丹彩扰乱幽深。偏好柔弱繁丽的人，以著述成就自我夸耀；抱守经书以为学问的人，又把文学说成瓦缶夺去钟的声势。两家的争论直到今天仍然如此。他们却不知道，性理之道是文章的根干，文章是性理之道的花萼。如果只有质朴而没有文采，那么内心的志意凭什么永久表达？法度凭什么统摄国家宗庙？又凭什么安排治理？风俗教化的办法便会熄灭。只有文采而没有实质，那么义理天命凭什么穷究？最精微纯一的道理凭什么执守？内心的践履凭什么显明清洁？礼义之门便会堵塞。史书对此的感叹，实在就是由于这个原因。像我大中丞仪封浚川王公，禀受河岳般纯粹的灵气，学问兼具博大与精约；早年便身居显贵，辞章在建麾之年已经精妙；综合探究竹简与缣帛的典籍，到掌管衡量、主持文教时学问已经成就。以质朴立身，以文章修饰自己。从此政治与德行一同发光，著述随着仕宦经历不断增加，每到任一官职，便常常写满一卷。文章峥嵘而焕发光彩，舒卷之间有风云气象；慷慨挥毫，激发江山气势。由于先生神思如金镜般明朗，见识如秋日般澄澈，所以构思周密、义理深厚，坚毅挺拔而拓展远大的胸襟；谋篇布局舒展而充满浩然之气，所以文辞雄伟高峻，搜罗六代奇文；绘织九流要旨，所以才思宏富华丽，吐露出来充裕有余；发出时清澈明莹，灿然如澄清剖析根源。内心真挚而核实，因此触物生感，内容丰富而又有新的变化。驱遣笔墨追逐形貌，以虚笔呈现古意，所以没有模拟摹仿的劳苦；抒发情怀而切合事实，敏捷地确定体格，所以不须删改润色。以雅正为标准，不被旁门路径迷惑，所以扫除纤弱的声调；以圣人为宗旨，不标榜门户，所以秉持中正之说。凡天地玄黄的隐秘、性命之理的深微、帝王治理的谋略、臣子的规箴准则，都有明确的论断。

译确实是功业成就而鬼神自然信服，文章达到极致而声名芬芳自然归聚的人。总括他的著作，上自《风》《雅》，下至《慎言》，深奥的旨趣、幽微的义理，都从《鲁经》中汲取波澜。法言雄辩，在诸子之间纵横驰骋。古代歌辞、赋以及以下各种体裁，都因循时代而来，细密联络各家精华。文章如玉般雕琢繁盛却不流于靡丽，一种机杼既然幽玄，万卷作品也都和谐相应。从先秦到李唐，没有不形神相似、擅长吸收各家翰墨之长，并兼备名流尚未具备之处的。譬如万物中的应龙，九州中的咸池、雒水，美盛极了。他的文集总共五十四卷，命名为《家藏》。庚寅年，我客居建业，公当时在南都任职，京城安定。一天在有涯孟中丞府邸的席上，公读到我浅陋的文章，便加以赏识。屈尊举起上卿的旌旗，顾念竹林中的寒士。从此我们相互拜访、讨论文章，欣然相契。公知晓我的言论、赏识我的文采，曾经惠赐嘉言。不久，我公入朝掌握司法权柄，辅佐圣君，处理关系国家纲纪的大事。我常常仰望公议论旧章的台阁，凡涉及朝廷典章的义理，远远羡慕名臣上奏、枢机运转。多年间公秉持贞正严肃，百官中执法如御史者，解除苛吏的虐害；手持斧钺执法者，剪除豪强权贵的罪恶。这是百姓的痛苦忧患，也是当今最重要的事务。而我公成为纲纪维系之首，是在戊戌年暮春。那时我卧病青山，在茅屋下修养性真。友人处州郡守张子叔载，捧着公文来到南方，特意前来探望，拿出巨编让我看，我欣喜地见到这座美玉般的文库。又传述公的居处言谈，公还俯身收纳我雕琢文字的微薄才能。于是我诵读吟咏了好几天，恭敬地缀成这篇文字，哪里敢说自己能像延陵季子那样品评音乐，不过是实在仿效诗人仰望高山的心意罢了。国子祭酒崔公《文苑春秋》序一首。司成少石崔公把自己撰写的《文苑春秋》四卷从邺中寄来，其中汇集文章共一百篇，以《尚书》《书记》为法，概括纲要；篇首冠以序，仿效《诗经》来显明作者的志意。省曾读完后，放下书叹道：“美啊，这部著作！从前仲尼追思古人而发出感叹，说人才难得，大概是说能辅佐帝王的人稀少。帝王兴起，都要斟酌天道、顺应时令，洞察事机、通达形势，调节运转造化之理，以致力于使百姓富足安康。辅佐帝王的人，如云从龙、风从虎，也要遵循这个道理，所以说难得。美啊，这部著作！不是王佐之才，不能参与此事。况且君王面南而治天下，凡有行动都涉及事机。凡事机一经出现，不是由此培育兴盛，便是由此开始灭亡，随后形势便因之形成。譬如细小泉流、星星之火，是事机；滔天洪水、燎原烈火，是形势。所以说：兴盛有源头，灭亡有门户。治理事机容易，治理形势困难，因此圣帝明王竞相勤勉、警惕戒惧，是为了治理事机。忠诚的弊端，用质朴来挽救；质朴的弊端，用敬慎来挽救；敬慎的弊端，用文饰来挽救；文饰的弊端，又用忠诚来挽救，这是为了治理形势。不慎重对待事机，不扭转已经形成的形势，终于走向穷困，这就叫丧乱。《诗经》说：‘哪里能够得到善果，竟相牵连一同沉溺。’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唉！就像踩到初降的霜，最终结成坚冰；没有多少事机不会发展成为形势，如果早期不能辨明，到了末流必然难以禁止。所以善于挽救形势的人，要从事机入手；善于把握事机的人，要借助形势；这样王道就完备了。”再看崔公所辑的文章，大概掌握了删削与编述的宏大意旨，在书林中沉潜研习，在典籍领域中优游考察，用来观察时代变迁，确定治国纲常；去掉支离驳杂，提取纲领统绪；标举纲纪诏告，裁剪谋略策论；触及当下而感通往古，昭然布列至理名言；激发人心、抚摩事迹，提炼出精华要旨。它如同玄妙浩大的天地独自运转，使执笔的文士无法增饰其辞；又如璇玑玉衡精妙执掌，使通晓经书的儒者难以测知其中深奥。凡不是关于成败、事机、形势的内容，便舍弃而不收录。并且其中充满忧思治理的情怀，可以使人诵读玩味而没有穷尽，实在是治理国家的金镜、医治世弊的灵方。它借鉴往古而向将来施教，希望帝王可以取法，贤能宰辅可以建立功勋，哪里像挚虞的《文章流别》那样只摘取精华，或刘义庆《集林》那样仅供娱悦耳目呢？那些博学之士以罗列冗杂为多，那些藻饰之人以淫丽为夸，就像玩赏孔雀翠鸟，不如龙马腾跃；像草木花卉散发芳香，不如禾谷能够供人食用，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因此不必穷尽蓬山藏书，也不必遍究石室秘文，上下千年兴亡的事迹、成败修短的缘故，已经灿然如在掌中。其中那些知晓事机、洞察形势的贤人，如贾谊身处太平却为国家流泪，魏征身逢盛世却亲自规劝君主，修身患病仍忧虑和戎，苏轼担忧变乱。这些人的言论，在当时本来曾被排斥为没有根据的空话，被视为迂阔之谈。等到后来应验，简直如同影子随形、回声应声。假使古人当时早早察觉并采纳它们，那么国运难道不会更加光明吗？这就是我反复读诵、合上书长叹的原因。此编起首自汉，终于元代，以高皇帝讨伐中原的檄文作结，是为了显示否极泰来，圣朝万世的事业正是从这里开始。《文苑春秋》这一名称，是因为其中文章都出自史书，以获麟的志意命名罢了。《大宗伯霍公疏要》序一首。我曾考察，上古圣帝明王发布政令，都凭借臣邻、辅弼的协和匡正，而周密地处理国家事务，最重视合乎时宜。它就像严寒时的太阳、久旱时的甘霖、抵御寒冷的狐裘、对症治疗的良药。天下正把某些事情视为祸害，百姓正以此为忧患，而施行它必能兴盛、推举它必能得到治理。因此舜用它除去凶恶，禹用它疏导洪水，伊尹用它训诫君王，发放金钱赈济百姓，周公用它东征而建立政权，设置官职而使之合乎时宜，他们的原则是相同的。自汉代以来，凡是如骖衡、鸿渐般杰出的贤才，没有不斟酌时务来辅佐君主的。其中最突出的人，有贾谊的先忧，陆敬舆的精深治理，田表圣的忠贞正直；他们启发君主、进献意见的言论，直到今天仍可作为接受奏议的龟鉴。假如没有诚恳体国的心，只是拾取残余见解，抒发泛滥之说，沿袭寻常琐屑的事务，粉饰含混的可否之辞，鼓动营私惑乱的言论；有的因仇恨而排斥攻击，有的因朋党贿赂而经营包庇，承迎风向旨意，那么就是肺腑之言被人暗中谗毁；如果追逐竞争以求进身，那么便是内心趋逐名利。像这样写奏疏，就等于走到末路了。这就是国事意见分歧多端、太平之路难以调和的原因。太宗伯渭厓霍公，恭逢当今皇帝建立人伦、完备制度，扩大疆域、振举纲纪，圣君居位，贤臣相逢。

译霍公神色严正地立于朝廷，毅然把天下国家的重任承担在自己身上，早起晚睡，研绎金匮、云台的典章，修治舟楫、盐梅般调和政务的事业。他秀异明哲的性情，得自灵秀山岳；刚健宏大的气度，禀受列星；贞正方直的操守，与神明相通；正直敢言的气概，充塞天地；刚直敢谏的风骨，可与汲黯并列；廉洁的操守，超过公仪休。四海之广大，在他眼中如近在咫尺；六卿掌管的事务，在他眼中明亮如朗镜。因此，他早早辨察事机征兆、在奏章中尽情陈述的内容，必定关系朝廷宗庙的大事；传播到馆阁、传布于天下后，无不让人展开诵读、叹息赞美，并翘首盼望太平。丁酉年秋，省曾在南都拜见霍公，聚谈十多天，谈的没有不是经世筹划、运转辅佐的要旨。八座高位的尊贵，在他那里仅如布衣的宴饮；回到官部后，便推辞隔绝应酬，晚间居于东室，尽情阅读策书。他忧劳勤勉，心中只有君主和国家：从古事中发现美善，便立即记录下来并思考献上；考察今日发现弊病，便坐到天明思考改革。他大概是想使君主成为尧舜，使国运长久，所以是所谓社稷之臣。《疏要》二卷，是江都葛子东编次的，关于时务的至理名言全都在这里了。总的说来，先忧如贾谊，精理如陆敬舆，忠直如田表圣，确实可以与伊尹、傅说争衡，典章谋议也可以接踵相继。如今即使确实还没有能够推行，倘若很快看到它的福泽并使盛大日益增长，使无边无际的昌盛福祉逐渐兴起，也应当从此培植。然而士大夫中，有些人很害怕这种激切直指的言论。我告诉他们说：‘难道没有见过人家处理家事吗？路人来商议，往往疏略；至亲来谋划，却恳切悲悯。忠良之臣铺陈言论，本来就不是尸位素餐的人可以相比的。’霍公过去曾命我作序，如今高兴地看到书成，当然可以执笔写下这篇序文。《学士席公三仲图》序一首。大道居于天地之间，圆满的乾坤便显出祥瑞的征兆；功业使万物丰足，普遍的和风便吐露吉祥的符应。大概天地以一元之气陶冶万物，人的方寸之心贯通四方；古今混成的本体，转瞬之间便可通达遥远的岁月。卿云开启舜治理天下的先兆，丹鸟显现周平王的祥瑞，祥瑞逐渐及于人而又昭示万物，这就是感应的幽深机制，也是造化运行留下的声迹。何况管簟之中所得、睡梦中所显现的事，本来就在人的精灵之中；阴阳之气会合清明，难道没有奇妙地形成巧合征验的吗？所以《诗经》歌咏熊罴生子的祥瑞，《礼经》保存献赠的礼仪，《左传》记载一百九十种征应。比如秦穆公在九霄之上听到钧天之乐，孔子在千年之后见到周公；茂浚凭刀禾得到契的符应，琬固从牛松得到三公的征兆，这些确实都是神灵能够预知未来、魂魄交会而没有间隔，所以有征兆便必然有所指示，没有感应也就不会有神秘征验。我遂宁文襄席公，在家居期间没有外出求取名位，却做了一个奇异的梦：涪江新涨的水流落下，沙滩水濑间出现古碑。三个仲弟接连芳名显著，四篇文章连缀而光彩焕发。先生早早起身寻绎梦意，心中已经迅速明白。邻翁为他占断，说：‘仲显在昆弟之列，接连寄寓、共同荣耀的意思，莫非将要和两个弟弟一同考中甲科吗？’后来文襄公以及我的老师学士虗山先生和给舍君，相继以进士身份在朝廷显达，这个梦果然应验了。先生于是绘制《三仲图》，公卿大夫听说后都感到奇异，无不写下文采斐然的华美篇章，抒发如美玉般的辞藻，来宣扬他们的美德。于是命我作序，省曾便阐发邻翁尚未说明的旨意，尽力说明上天降赐嘉祥的意义。我敢说：‘碑，是使声名远播的器物，可以把伟大的功勋垂示在金石上；芳，是流布芬香的称誉，可以把宏大的声名传播到后世。大概说的是不朽的事业，是伯仲兄弟共同拥有的，难道只是金榜题名、一起显达而已吗？’如今看来，文襄公才华巍峨、德行超迈，没有什么职位不适合他；等到掌管兰台，便彰显贞正的操守；升任宗伯，便协调正直清明的职务，最终删定国家礼制，使上下相合，辅佐帝王纲纪，广施丰厚恩泽。我的老师虗山先生，道德仪范取法往圣，学问贯通古代典籍；任骢马之职，展现辅弼君王的忠心；登玉堂任职，表现使国家文治昌盛的美德。如今又登上高位、掌握台阁，周密筹划政务，调和治理国家，成为国家的栋梁和明鉴，以使天下共同登上太平为志向，确实以熙和安康为功业。至于给舍君，禀性凝重如山川，行为足为父兄的模范；位列青琐，奋发施展击隼般的谋略；身系朱绂，怀抱麒麟集瑞般的愿望。这些人都名声光照史册，功烈超过常鼎；孝友之德与沧海相齐，文章光耀当世。蜀地的龙再次腾跃，黄河的凤凰相互辉映，兄弟接连显达的征兆，难道正在这里吗？谨慎地整理这些粗陋的言辞，把它附在图卷末尾。吏部尚书湛公《古易经传训测》序一首。什么叫古易？就是甘泉先生复兴古法，以纠正当今的《易》。为什么说今本《易》不是古易？难道不是《周易》、仲尼所传的古本吗？为什么称为《周易》？仲尼所传的古《周易》，经为二篇，仲尼传为十翼。二篇是经，十翼是传。经是作者所作，传是后人述说。仲尼的传另编成简册，从未混杂在经文中，这就叫古易。什么叫训测？就是先生训释、解说仲尼十翼中的言语，彰明并推测其中的蕴意；不敢对经文以及经中的《彖》《象》作训测。先生为什么不敢训说并推测它们？他说：仲尼对于《周易》，属于《彖》的，已经作了《彖》，《彖传》也已经说明；属于《象》的，已经说明爻义，《爻传》也已经阐述。宏大广阔的蕴含如果还没有穷尽，那么已经写入十翼，到十篇也就完备了。韦编已经三次断绝，仲尼学习到老，发扬阐明《易》理，已经达到极致、全部完成。后世儒者如果再针对经文作传，就是与仲尼争衡。况且后儒作传，背离仲尼旨意而作解释的，叫作欺诬窃取；遵循仲尼旨意而作解释的，也只是缀补。因此先生不敢对经文作训测。那么圣人为什么要创作《易》？因为《易》是圣人用来显示天地人之道，使其符应浑然贯通、彼此结合，让人学习它以弥补过失，参验其中以开通万物、成就事务的，不过如此罢了。

译圣人知道天地人的道理广大深远，不可能逐一计算而穷尽，于是设置卦画、系下文辞来把它们全部表现出来。所以卦画，是圣人用来摹写天地人的道理、使它显出形象的；用一个来概括万有，就是所谓立象以尽意。文辞，是圣人用来举出天地人的道理、使之成为例证的；用少数来统摄多数，就是所谓系辞以尽其言。所谓穷尽，是像巨海一样，天下的水流汇聚归来，没有不容纳的；若只凭一股水来测量大海，就是闭塞。又像明亮的镜子，天下各种面貌拿来相对，没有不能照见的；若只凭一个面貌来谈论镜子，就是迷惑。因此说，天地之道广大完备，全都由卦象和文辞穷尽地表现出来了。然而卦象，是用来象征文辞的，是没有文辞的文辞；文辞，是用来说明卦象的，是没有卦象的卦象。卦象与文辞，都是用来显示天地人之道的，并不是两种不同的东西。后世学习《易》却很奇怪，固执局限，把卦象和文辞分离开来，分成两条道路，所以造成混乱。八索之学停滞在文辞方面，浅陋的三卜之术依附于卦象。仲尼兴起，忧虑二者分离，于是斥退偏见而加以纠正，使《易》理神妙而明白。自商瞿以下传了六代，又重新分歧创说；丁宽推衍篇章、举明义理，以至费直、郑玄、王弼、韩康伯诸家，则以谈论义理为胜，也只是偏重文辞罢了。从孟喜创说一直到翟氏、范氏、焦氏、京氏各家，考察伏羲、洞察卦象变化，则以推测筮法为胜，也只是偏重卦象罢了。这些人都不明白天地人的道理本来符应贯通、浑然一体，以及学习它以弥补过失、参验它以开通万物并成就事务，关键在于内心。因此，离开心性而谈义理，即使统摄幽微、包笼象帝，恍惚玄妙，也只能称作讲说《易》；但用来参赞天地的，不能取得真实功效。离开心性而推测筮法，即使应验迅速、细入毫发、预先知道吉凶，也只能称作占断《易》；但用来弥补过失的，不能落实于实际践履。这样一来，圣人创作《易》的本意就泯灭了。圣人作《易》，是将要实际运用它，而不只是讲说和占卜罢了。所谓运用，就是先明白天地人的道理如何符应贯通，然后学习它以弥补过失，参验它以开通万物、成就事务，这才叫运用。既然如此，天地人的道理怎样证明其符应浑然贯通？仲尼传《彖》，说到人的道理必然涉及天地，说到天地的道理必然涉及人，因此知道三者是一体。怎样证明它能使人学习以弥补过失、参验以开通万物并成就事务？仲尼传《象》，说天地必然由君子取法，说君子必然取法于天地，因此知道三者能够相参。所谓相参，没有别的，就是以心来体会《易》。心之《易》也没有别的，就是仁义罢了。所以说：‘建立天道，是阴与阳；建立地道，是柔与刚；建立人道，是仁与义。’由此可知，阴阳是天的变化，柔刚是地的变化，仁义是人的变化。建立人道，就是用来弥补过失、相参以开通万物、成就事务的，这就叫运用《易》。这个道理，自西汉以后，名家建立学说，纷纷杂杂，门户窗牖繁多，但能彰明并通览其中蕴意的人很少。赵宋时期，以心谈理而显明卦象，没有超过程正叔；以心推测筮法而彰明文辞，没有超过朱元晦；朱氏还曾整理古代编本。然而二篇经文以下仍然繁多疏解、广泛解释，也不免与仲尼争衡。因此《易》不能完全恢复古本，何况如今的《易》次序附益、混乱不清，又不是朱氏旧本的样子。先生担心古易的轨迹最终泯灭，于是因门人葛涧氏的请求，起而加以订正；不敢对经文作训测，而是整体观览玩味经文的本质，以恢复《周易》的古貌；把十翼还归后列，并且全部裁正错乱的次序，以恢复仲尼时代的古本。先生平生学习《易》、运用心法的精妙，全都在十翼之下畅达阐发；又作《大测》二十三赞，以穷尽天地人的道理。像这样广博深大之后，《易》这部书才真正明莹了。《大中丞盛公治河本末》序一首。本朝改都北平以来，凡是紫宫、郊庙的供奉，百官、六军的供给，以及边防、各项营建和赏赐的支出，全都依靠会通河的漕运。主管财政的人每年都战战兢兢，斟酌漕运盈亏来制定调剂办法。会通河的水，自寿张以南、睢宁以北，凡六次引入河、汴二水；疏导分流才有利，合流便会泛滥。正统年间在荥阳决口，向东冲毁张秋，治理者三次更换，最终由都御史徐公有贞完成。弘治年间在荆隆决口，也向东冲毁张秋，治理者两次更换，最终由平江伯陈公锐完成。嘉靖年间在丰沛决口，向东冲到金沟，治理者两次更换，最终由现任都御史盛公应期完成。起初，盛公在吴地居官休假，南北水道淤塞阻断，主管河渠的人把它归咎于命数；疏浚水源又被浮沙迷惑；提出条陈的人又想恢复禹的旧迹，没有考虑天子京畿向东导流，也无暇顾及漕运泄水；不久又主张由海上运输，舍弃安稳平坦而走漂泊沉没的危险道路；又主张溯行沁水、卫水，放弃近路而图谋迂远。各种谋议纷纷出现，却没有人能够掌握定见，满朝主管事务的人将要没有好的谋略了。于是众人共同推举并召请盛公，让他暂时统领有关权限；公奉命前往，早晚奔驰，向群策群力的人咨询，汇合年高贤者的见解，遍历考察河道经络，估量地势高低，顺应天时，利用空隙时机，节制调发民力，以安定国家根本。缩减金钱和物资的支出，虽然是为了谨慎节省费用，但公竭尽忠诚、吐露肺腑，远大的谋略及时上报，分段规划、考核工程；削减上游水势，使赵寨、符离之间的支流相通；修筑东堤，使胥庙、鸡台一带的屏障坚固；开辟旧河，使已经断绝的水流回归；开凿新渠，创立长久安宁的功业。十来个月之间，四项工程都取得成效，唯独新渠因害怕损害百姓的言论而在将要完成时废弃，实在令人叹息。有人说旧河已经疏浚，不必再开新渠。黄子说：‘开凿新渠，有使漕运道路长久安定的好处，还有三点：引来滕、峄诸山泉水，和汶上水源的作用有什么不同？阻挡昭阳湖水向东奔流的势头，可以比拟金堤的防御；分散飞云般湍急凶猛的水流，可以消除泛滥干涸的忧患。水量增减都合宜，船只不会阻滞，怎么可以废弃呢？’丰、沛一带尚未安定，今后一定会有人完成盛公未竟的事业，到那时才会知道他的功劳多么卓越伟大。《王子世廉竹下寤言》序一首。

译王子世廉居处于田园陋室，却仰观考察天道；隐伏在海滨一隅，却周遍观察国家事务；生在千载之后，却能折中古人的情怀。他在居家求学的日子里，深切针砭时弊，这就是《寤言》创作的缘由。能察知微小征兆的是明，洞悉事务的是达，探求实情的是智，怜悯弊病的是仁。明足以辨察事机，达足以办理事务，智足以看得长远，仁足以恩泽衰败困苦之民。像世廉这样的人，大概就是国士中的英才吧？世廉思念我，十年间多次访问我；如陶渊明饮酒，与我相约以琴相交，于是心意相通。这样一来，珠玉随着言语流出，贤者如云聚集。陈君为他解下坐榻，荀氏为他准备饭食，同心之人的言语，香气如兰。打开阅读他所撰的文章，文辞没有一处沿袭旧套；见识达到高处，文采便彰显；思想不向前人借取，内蕴充盈而华彩自然发出。它张扬圣人深奥的道理，是修身者的龟鉴；拓展帝王的轨道，是建功立业者的典范。文中道理足以使贪婪的人流汗惊惧，使尊贵者乐于谦下，使庸俗之士消除鄙陋，使自负的儒者失去夸张。凡是有志君子，很少有不乐于诵读的。若与前贤相比，其中有贾谊为世俗流弊哭泣的情怀，有虞卿对时局的愤懑，有桓谭述说德行的文章，有仲长统切中事理的议论，王子都具备。于是为它作序并传播，使它流布于儒林，题名为《竹下者志》，这是我在中林所得的收获。《华山游诗》序一首。天地元气经过蒸腾吹拂，然后气息播散出精英；精微高远的天体运行激荡，于是灵秀山岳凝聚出卓异奇诡。它安置着参列银河的高大山墟，聚集着神灵之地的淳厚美好；总括清浊，分别方域风俗；蕴藏云烟霞气，吞吐日月光辉。王〔缺字〕、虚〔缺字〕、美玉般的藻饰与碧色，都一同产于盘冈；威凤祥鸾，全都藏在明亮的洞穴。山中流淌丹砂膏液、洁白骨髓，生长琪树、芝草般的奇异花木。它通达天门于〔缺字〕，控制江河于边远陆地。因此穷尽天地幽深区域，没有什么能超过名山的。玄妙遨游的人，把眺望寄托在高峻山峰之外；超脱尘俗的人，攀登层层高崖；厌弃尘世的贤者，把馆舍置于洞虚深处；执笔的才俊，在高耸的山峰间缀写文章。看那武仲在箕山之阳隐遁耕作，桑楚在畏垒山隐居；接舆在峨眉山采桂，伯陵在〔缺字〕岭以贫困为食；蔡邕在九疑山挥笔，谢灵运在庐山峰岭舒展文采；孙绰在天台山振发奇文，庾阐在石鼓山畅论文章。这些都是前人足迹的证明。至于华山，位居五岳之首，处在三条山脉之间。考察《禹贡》地图，它显明地削成四方形状；考察《诗纬》，可见明星、玉女的遗迹。龙的祥瑞记载在刘氏传记中，玉璧的奇异光彩显现在张氏碑文里。它确实是天下州域中的秘境，也是登临游息的胜地。友人程诰，秉性贞正高远，以泉水岛屿娱悦性情，具有文采华美的资质，勤勉钻研学问，厌弃乘高车出仕，敬慕鸿鹄高飞、幽隐自守的品格。于是放游八极，驱车万里，插入衣襟、攀扪葛藤，多年以来一直如此。到了嘉靖戊子年秋天，才登上太华山，踏着云霞般的高崖，牵引铁锁登临苍穹，穷尽高峻、探究幽深，耳目都受到震撼炫耀。于是山的峭拔秀美使他的心神清明，雄伟奇崛激发了他的气概风骨，苍翠云气洗涤了他的内心根本。因此写成篇章诗歌，创作出咀嚼精华、采撷洒落的文辞，光彩灿烂如珠玉。诗共四十一首。这些诗都铺陈出遥远旷达的辞意，思想进入风云般高远的境界。感慨我年轻时少有像向平那样遍游名山的踪迹，长期羁旅多年，驾驭清风的愿望尚未实现。读完并把玩这些诗篇之后，我惭愧得面红心热。将来有一天我挥鞭登上太清之境，沿着天梯攀至极高处，一定要带着这部诗编，把它作为旌表和镜鉴。《赠宗师章先生》序一首。我听说，国家考核任用百官，只有廉洁才能成就天下各种治理，而贪婪则会酿成天下众多祸患。洪武、永乐年间，特别重视惩治收受贿赂、徇私舞弊的法令，哪怕极细微的索取也不宽贷，所以能够安定亿万百姓，培植宗庙社稷无穷无尽的根基。后来沿袭变异到今天，买卖交易的风气在士大夫中流行，却不以为惭愧；那些焦急地诵习、希望求取进身的人，大多怀着用金钱换取利益的心思。因此百姓的生息日益危险困顿，又没有地方控诉呼吁，来宣泄他们郁结困苦的愤懑，这就是人民的疾苦。危险已经像头发丝一样悬着，省曾私下认为，如果不改变教化，便会如狼放牧、虎吞食，踩着薄冰等待太阳，天下的危险不可言说。所以对于当代廉洁的大臣宿老，如魏公骥身为宰相却穿布袍，刘公大夏身居八座却住茅屋，耿公九畴使童稚都信服，何公乔新拒绝旧交馈赠，我都仰慕敬重，愿意执鞭随从、以他们为榜样。我的宗师、江右介庵章公衮，在南畿主持学政，以清廉操守严格自守。省曾曾因参加贡试，在会同之院等候拜见，恰好有司业先生来访，于是章公命随从拿几文钱出去，买白酒青菜设宴款待，省曾便感叹认为实在难得。后来宁国周生怡到我门下求学，过去来苏州时说，先生在台州居住，每天只吃一盂粗米饭，平常只有一道菜。如今他来到苏州，又说先生辅佐郡政时，每天也只吃一盂粗米饭，平常只有一道菜。还说先生的产业微薄，田地只有一亩，没有再增加。省曾对周怡叹道：‘像先生这样的人，难道不正是值得仰慕敬重、愿意执鞭奉为榜样的吗？’况且人的廉洁产生于俭朴，俭朴产生于安于贫困，安于贫困又产生于内心有真正的快乐。先生乐天知命，所以处于贫困仍安然自若，廉洁俭朴的德行也因此坚贞长久而不改变。追溯古代来评论，从来没有才俊却贪污货财、忠良却以搜刮为业、圣贤却广置田产修建华宅的人；如今的人却是这样。嘴上讲道德，心里却装着贿赂，资财越积越多，欲望越发扩张，早晚慌慌张张地追求它们，像发狂一样。这种人即使自我夸耀，认为向上可以比肩孔子、孟子，向下胜过伊洛诸儒，空洞的装饰之辞，又哪里足以遮掩污浊的实际行为？他们外表劳苦经营，连鬼蜮都感到羞惭，不过只能供人一笑罢了。这就是先生的学问之所以能够合通幽明、贯通壮年与老年、上通神明而值得珍贵的原因。唉！假使国家大力申明禁止贪人的法令，而像先生这样的廉吏全都布列在各处官府、推行于天下，那么用来解除民生凋敝、登上太平境界，便可以像从高处倒水一样顺利，指日可待了。上天难道真对这些百姓有意吗？那么先生的道术一定能够推行。我每天都盼望着这一天。《送田子提学湖广》序一首。

译柜山田子顼，性情深沉平和，德行气度明朗高雅；与人交往不敢抢先说话，仿佛话到了嘴边也说不出来。然而他嫉恶如仇、排斥贪婪，即使面对当今之人，也曾把这些事情写入书中而毫不避讳，大概近于古代宽厚而严肃的人。田子以词赋擅长于闽中，辅佐司马宗伯治理政务已有几年。如今以礼部郎中的身份提督湖广学政，乙未年六月经过吴门，来到他的朋友黄生的居所；直到傍晚还在萧瑟的林中相聚，享用带着蔬菜和甜酒的宴席，他便给我看京师送行的赠言，并且说：‘您用什么来赠送我呢？’我说：‘熊大夫关于学政的论述已经完备，我还能说些什么？’田子说：‘熊大夫是熊大夫的话，您是您的话，希望您不要过多推辞。’我于是起身叹道：‘唉，田子这次承担的是什么职责啊？是替天子培育人才，预备任用的官员。想到最终的结果，就知道必须谨慎。您此行，难道能够轻易取得成效吗？培养出人才，是您的功劳；培养不出人才，也只有归咎于您。如今有人把梧桐、梓树栽在道路旁，树木长大而枝叶扶疏，乘凉的人赞叹说：‘这是哪位君子栽种的呢？’如今正因为它的树荫庇护了我。若是蓬草荆棘刺伤道路上行走者的脚，必定要把罪过归到栽种的人身上。古代士人中，难道没有通过射策升迁，后来却覆灭他人国家的人吗？’ 不要说孩童乳口的话可以忽略，只当作游戏。老虎一旦插上翅膀，蝮蛇一旦乘风云而起，又有谁能制服它们呢？所以说：“想到事情的结局，才知道谨慎。”田子说：“一个人是有才还是无才，要培养之后才能看出来。刚开始选拔人才时，凭什么加以辨别呢？”我说：“我听说，有才的人经过培养反而变得庸俗无用，这样的人是有的；但从来没有无才的人可以指望通过培养而成为有用之才的。野草雈蓷想要长成大树楩柟，岂不是很难吗？”我是吴地人，请拿吴地的事情来说明。过去台臣将要巡视时，总是先向郡县发布檄文，让他们搜罗全国的秀异人才等待选拔。从前郡守、县令起初还都殷切而欣喜地想选拔其中奇异茂盛的人才，为什么近年以来却不是这样了呢？只是因为请托之门大开，权贵之家和富人从中作弊；他们以黄金作为介绍，于是县里向乡里的上报中，请托说情的话在县衙交相出现；县里向郡里的上报中，请托说情的话又在郡府交相出现。郡守、县令听从这些请求，就应当排斥邪曲之人；而有才能的人又不肯听从请托，且许多尊官显贵之人[原文疑误]，于是他们怀恨在心并从中作梗。况且请托的人有的都是过去一向来往亲密、关系融洽的人，最终也难以推辞。因此，柔弱的藤蔓常有十枝百枝，而蓬蒿茅草却没有一两枝[原文部分字词疑误]。至于台臣，那些请托的人又往往远到异国，在途中设法求见，以便预先为自己安排好门路，于是把学校选拔人才变成谋取鱼盐利益的场所，把泮宫变成出售官职的西园；腹心宾客成群结队。有人替他们牵线说合，车马络绎不绝；有人替他们[原文疑误]，聚集贿赂并按名册办理。考场上喧闹放肆，丑态俨然像商贩交易。年长的父老无不叹息惊诧，说：“自国初以来，从未听说过这种事；而士人的嘴、百姓的脸，直到今天还把它当作笑谈来嘲弄。”从此江南江北，连冠带都没有的人也能取得功名，拖着白布衣服的人早晨捐出赤仄钱，晚上就获得青衿身份。大抵如今那些像稂莠一样的庸劣之徒，混入学校而以鱼目冒充国中英才的，全都是这种人。这样培养出来的人，能说是人才吗？即使卖钱买官，也不过是从事贸易、搜刮百姓，拿着契券向百姓索取偿付罢了，哪里有一点长处、一点才华可以用来效力于官府呢？我听说，永乐、宣德、正统、成化年间，每次选拔诸生，尚且多从民间延聘。如今却成了这样，难道是因为做官可以获得许多金钱吗？还是因为贪得无厌的人以此诱发他们呢？唉！士人立身处世，应该像贞洁的女子一样。那么凡是张皇失措地求取进身的人，他所急切追求的，不过是利益、金钱和邪曲的贪赢罢了。这就叫作无才。培养人才，是为了使他们成为官员，治理国家；仲尼的话已经说得极其透彻了，并不是为了谋求个人私利。您这次出行，难道不能改变选拔人才的做法吗？还要再告诉您说：如今读书应试而考中者，称为“中式”。所谓“式”，是什么呢？就是国家的大法。也就是说，文辞不背离正道，言论不违背经典罢了。如今从事文艺、手执铅笔的士子，大多把文章写得疏狂诡异、隐晦不明，急促轻薄而浮夸，远远违背台阁文章的旧体制。况且文章是从内心发出来的；文章如此，那么他的内心必然也是如此。这样的思想一旦形成并施行于政治，其祸害难道会有止境吗？如今既然成了这样，也应当称为无才。您这次出行，希望能够压制、废弃并黜退这些人，只录取那些安静恬淡、平和正直的人，这样官员就齐备了。到那时，清正的风气和贞洁的操守，楚地的颂扬，一定会充满您的台署。卷第二十七 小序六十三首 古诗 苏武 李陵 曹植 张衡 刘祯 王粲 阮籍 嵇康 班固 卓文君 左思 张协 陆机 潘岳 秦嘉 诸葛亮 陶潜 张华 刘琨 陈琳 成公绥 赵壹 谢灵运 郭泰机 孙楚 张翰 谢安 王羲之 杜挚 张载 潘尼 陆云 石崇 郦炎 孔融 阮瑀 徐干 应玚 繁钦 曹摅 应璩 孙绰 卢谌 何劭 郭璞 司马彪 傅玄 枣据 谢瞻 颜延年 缪袭 谢惠连 鲍照 谢眺 陶弘景 释支遁 沈约 江淹 范云 何逊 陈子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