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三十六

译圣上勤勉守节，盛公正直敢言，所作所为都以义为准；深厚的祥瑞流传久远，终于培育出我盛公。盛公年幼时便聪慧通达，博览群书，兼收并蓄；年少即奋发建功，进入各曹郎官之列，熟练通晓政务如同平素所习。神思开启，善于处理精微事务，于是主管水衡之职，掌管禁卫和谒者，辅佐南天方面的政务。他确实善于陶铸人才，剖析一切事务；随后出任一方长官，辅佐五马之郡，政绩和恩泽广布。后来他身穿绣衣出巡，又触犯大宦官，被囚禁；灾难之中仍坚持清白。到中原任职后，监察东鲁，宣扬汲黯般的清正作风，政治清明，地方安宁。他恭谨地掌管西陕府库，当时国家贫困、边地遥远，玉塞和瑶轸之间形势艰难；他临事筹谋，忽然奉命出征，尊贵的使者安抚边塞。北方车驾将要出行时，他抗命止住翠旌；蛮夷蠢动，鲸鲵般的贼寇纵横而不来归顺，盛公前往巡视，以威势震慑、以恩德怀柔。他沉着谋划，深思远略，使计谋陈列于街市；倾覆巢穴，擒获首恶，平定烽火尘埃，成为文武官员的法式，令人仰望宗庙般的贤才。楚地宗室发动叛乱，荆棘之地凋残离散，百姓哀号呼饥，千里之内不得安生。如今皇帝登临大位，授予盛公节钺旄旗，打开粮仓、发放钱财，大规模赈济流离百姓。江南地区因此安定不摇；他开府治理两广，重新整顿军政，派遣勇士讨伐，鬼方等部落纷纷归顺。摧毁险隘，斩获刘、李等贼首；以仁德安抚，以义理扶助，又谋划水利，整顿军屯，使营垒长久和睦。浩荡的沛河向东决口而干涸，治水者始终不能成功；盛公于是考察各条河流的源头，连同支流一并兴工，疏通旧道，开凿新河，使水利功业终于有成。谗言却因此纷纷而起。盛公在仕途和退处之间能够洞察时机；即使寄居山林岩壑之中，仍心系天下。济世经国的事业虽未完全成功，众多同道的心却都归向他。皇帝忧国忘家，恭敬守礼而淡泊情欲，保持冰壶般清白耿介的操守，始终保全美名。鲁国典籍中称赞子贱，他留下的德行足以充实家国；他是国家的栋梁、后世的典范。箕宿升腾而昴宿沉没，夺走了我们这位老成之士。唉，悲痛啊！我这个浅陋的人逍遥求道，在山丘海滨谈论文章；盛公曾赏识我的文章，认为其中有奇异之处，而我才器浅薄、文采未成。我们曾从容相对，饮酒抚琴；他高远的胸襟始终不改。如今音容突然消逝，我仍仿佛看到他庄严的面容，悲痛感慨不已。唉，悲痛啊！世俗正日渐放纵，官场风气污浊贪婪，四方百姓日益沉沦，哪里能够逃脱？往昔那些论议天下、忧悯民生的人，何时还能复起，振兴这片蒿莱？唉，悲痛啊！留下这些典章和策文，使子孙遵循善道；合并编入谱牒和表章，使同宗之人和睦相处。置办义田，使祭祀和供养都得到周全。百官都仰望他的声望，他的官位达到三独之列；活着时以德行显荣，死后仍留下美好的声名。唉，悲痛啊！横山南面，松岭郁郁葱葱；修筑墓台，树立碑石，显赫的命令出自上天。秀美的山岭环绕左侧，重重湖水汇聚前方；占卜选定吉日，墓地的树木笼罩着宿烟。魂车归来安葬，魂魄长眠九原；撰写颂德之辞，告知后世万年。唉，悲痛啊！白贞夫亡妻邹氏的诔文一首。正德十四年冬十月甲申，白子的妻子邹氏去世。兰花凋零于翠绿的园圃，鸾鸟死在丹穴；贞洁的魂魄如云散去，美丽的容颜像玉一样消融。白子徒然怨恨六龙车驾不能借来挽留她，想到黄泉之路一去不能返回；抚摸珀色的枕头，追忆她芬芳的话语；来到兰蕙之房，追怀她美好的德行。两人诀别于高空，声音和容貌仍清晰可闻；幽冥的眼前恍惚，仿佛她还活着。青铜镜蒙上尘土，红色帷帐映着空月；回头看白发的令堂满含悲凄，幼小的女儿失去母亲。鸳鸯闺房虽然已空，人的性情和感情却难以割舍，悲痛深远。何况白子与她恩爱深厚、琴瑟和谐，是相知相爱的夫妻呢？江夏黄子览感受到这种哀痛，于是写下短诔。文辞如下：她是仪态端庄的美好女子，扶送灵柩时与众人相会；如玉姜女降临家庭，如江妃来到人世。她的性情像冰雪一样纯洁，德行与美玉相齐；穿戴整洁华美，佩戴鸣响的玉珥和簪子。她敬谨地遵循妇女的规范，师法母门，求得美善的婚姻；吉祥的桃花舒展，结成匹配和谐的婚姻。她遵循姆训，谨慎奉事，供应浆水；齐国马姬与她相去遥远，桓姜也不如她温婉柔顺。她容貌美好，却仓促长逝。唉，悲痛啊！出嫁后远离兄弟，侍奉公婆；晚上勤劳整理华美帷帐，早晨恭敬肃立于内室。祭祀用的豆笾从不怠慢，起居做事都有条理；一举一动都合于礼法，行为符合美善的规范。生活俭朴如穿粗布，雅正地参与养蚕织作；内心含藏美德，美好的声誉很快传扬。她享年究竟多少，岁月本来还很长，却遭遇灾祸和疾病，早早夭折。孤独的君子因此肝肠摧裂。唉，悲痛啊！像蕣花一样的容貌，如今只能成为匆匆过客；像孟光一样的贤德，却与我长久隔绝于冥府。幼小的女儿还抱在襁褓中，无法为她戴上孝服；丧期已经到来，而短促的人生过得太快。火化遗骸，焚烟招魂；侍姬和室妾都愿代替她承受百般痛苦，可是露水终究还是消散。于是打开墓穴，旌旗在西郊摇动，灵车在荒陌上疾驰；泪水像积雪一样不断流淌，怨恨和悲痛使人不停捶胸顿足。唉，悲痛啊！珍珠被褥空铺着，凤形妆奁仍然存在；团扇离开了柔腕，明镜沉寂，再也照不见鲜明的眉黛。她远远离开清静的轩室，飘然游于东岱；独自登上月宫，远远越过高唐。拂着螭龙纹帐幕悲歌，再没有玉人相对；华美的烛火惨淡无光，瑶琴寂静地悬挂。恍惚之间，是非真伪难以分辨，仿佛她乘着香车来与我相逢；回头一看，所有烦忧和惨痛竟由此而来。实际上幽明之间自有界限，她在片刻之间便永远沉沦隔绝，于是夫妻分离，身处不同的时代。唉，悲痛啊！北风凛冽，寒冷的光照入门窗；抬头看庭院里蛛网缠绕，窥视屋柱时只见鸟儿坠落。满怀的深切忧痛无尽延续，悲叹苍天使婺星陨落。那重重幽冥苍茫无边，又哪里知道这些呢？我的深情想要前往相见，却没有渡口桥梁；只希望在梦中与美好的女子相逢。猿猴在坟岗悲哀长啸，松树在墓旁萧条作响；人的生命短促如蜉蝣，棺柩却要与狐兔为邻。美丽的魂灵如今去了哪里？怨恨烦冤无穷无尽，请让我追溯观看戚园旧事。如果她清明的心怀或许能够有所感悟，唉，悲痛啊！封河南道御史李公的诔文一首。嘉靖十一年十二月某甲日，明朝故封文林郎、南京河南道御史李公去世。唉，悲痛啊！李公名洪，字宗广。他的嗣子侍御君松凤，才华高举，名籍显著，勤勉恭敬，教化有异于常人，逐步升任宪台官员；遵循旧章，熟悉政务，仰望继承孙綝般的高才，以鹰隼般的锐气弹劾不法，足以光大桓典的事业。如今他的声名震动王京，使天下都仰望他的风采。若不是李公亲自教诲、奠定基础，哪里能够形成这样美好的家风，并在紫禁廷前显扬？他的忠诚辅弼和美好功德，难道不是可以歌颂的吗？李公病势沉重时，侍御君正在中都任职，忽然听到讣告，立即上疏请假回家探视，仓促赶回家中；请遍医者，用尽药物，也不能挽留父亲，于是李公去世。李公安详平静地结束一生，享年七十一岁。我曾因侍御君的友谊而与李公有晚辈之谊，追念过去曾近侍李公，手扶几杖，欣赏黄花，多次共同饮用美酒，所以为国家失去老臣而悲伤，为他的名德不能再见而惋惜。于是写下这篇诔文，彰明叙述他的高尚品行，作为后世祭祀的镜鉴。文辞如下：李公的先祖起始于嬴皋，支派繁衍，子孙骏发，于是贵显的枝条日益茂盛、光辉灿烂。他的宗族世代挺立出俊杰豪士，振兴唐、宋的功业，名号记载于旌旗之上。到了本朝昌明的气运，开拓平定夷陵之地，回转山路而居，采集荣华，以耕作起家；由华贵之地逐渐进身仕途，始终不改刚贞的操守。家业从萌芽开始，迁居到城郭水滨，亲自奉行仁义，毫不沾染污浊。

译邻近乡里的贤者非常丰厚润泽，选拔之列可与国家星位相等，上天降下福祉；先公接连诞生，显露出非凡的天赋，以此延续幼年家业。他年少时器度秀异，读遍经史典籍，金函玉匮中的书籍没有不探究讨论的；学习奇文妙章，贯通神理，像千里马一样早慧。后来孝行和声名传播，成为同窗中的储才。他一度遭逢中道困顿，只得割舍良田，勉强经营产业；形体疲惫，来不及修缮旧业，只能节俭居处，积蓄的资财才逐渐增长。他谦逊待人，福泽丰厚而安康；母亲居室左右，他始终侍奉周旋。不只是珍爱美好事物，也使志趣和欢乐得到满足；艰难经营新建房屋，屋宇栋梁刚刚完成，便推让给弟弟居住。乡人长久为此感叹，羡慕这个家庭；徭役兴起时，他替乡里承担赋税，替后世偿还拖欠的编籍，像蓬草一样的荒地也请求赈济，亲自经营、整治，使法度严肃而周全。这些德行积累下来，后代便享有福禄，生出贤哲般的子孙。后来又有大儒教导他，以法式和经典充实他；他如门中之龙，如大海之鱼。秋试春闱都取得科第，光耀清白的家门。李公晚年退居乐庵，自号目青山，心志远大，追步竹林高士；饮红霞般的美酒，观鲜花簇拥的景色，与年长的良朋畅谈，知足自乐。京城大道上有蒲车，五湖之中有鹢舟；他寻访源流，独自前往所向之地，舍弃外物的妨害，探求古代之道。他的器量哪里有边际，性情几乎达到无我的境界。孟子所说的光明显白，正如他以文章和簪笏辅佐朝廷；他弥补一人的过失，纠正百官的错误，荣获封爵和诰命，诰命从重霄降下。獬豸服加身，纯厚至极，昭明的声名日日芬芳；可是亲人年华不能等待，朱骊马疾驰而去，流逝的时光不会重来。登上岱山之麓，便走向黄泉之路；我失去了这位老者，山崩梁坏。唉，悲痛啊！家中还有病人，儿子却远在异乡；面对那张黄色讣告，打开装着遗物的秘密匣子。仰天呼号，泪水流尽，也不能使亡魂返回；回想临终诀别的话语，内心如被剖裂。唉，悲痛啊！您是忠诚的臣子，父亲闭眼之后还有什么忧虑呢？风木之悲令人凄感，眼泪再也止不住。孤孤单单还能依靠谁，惶恐不安仿佛有所追求？身穿白衣，头戴缟冠，亲自修筑玄丘。唉，悲痛啊！仙城已经高耸，题写墓碑的车子将要出发；忧愁中杨花纷纷坠落，浮车上的马也不再鸣叫。与您隔绝千秋万代，就在今天清晨启程；凡是为祖先送葬的人无不流泪。唉，悲痛啊！送葬的挽歌传遍道路，连飞行的云也仿佛停驻；在这肃穆的暮色中，将灵柩安葬于柔秪之地。龟卜显示大吉，于是撰写颂德的贞碑；愿经过亿万年，您安居于这夜间的墓室。唉，悲痛啊！慈淑孺人王母陆氏传一首。慈淑孺人，是国士王文禄的母亲，姓陆。陆氏自汉代以来，在吴地世代拥有封土和圭爵，是著名家族，分散居住在江左各郡。孺人的父亲陆源，家族支系从华亭、嘉禾迁到海盐，家境原本贫困衰落，靠替人抄书供养家人。他与妻子刘氏共同勤劳谋生，生下孺人后，家业才逐渐扩大，田亩相连，积累资财一万多。于是给孺人取名“赛金”。孺人生来温婉聪慧，端庄安静；六岁时便教她读书识字，逐渐又教授《女诫》。刘氏传授《郑氏孝经》，她都能通晓其中的旨意。每当讲解精微的言语和贞正的行为，她总能专心领会并仰慕；从此平日常常诵读讲述，指示教育闺中女子。她年少时观察一个婢女，见其举止轻浮脱略，推知她品行不良，后来果然如此。各种女红刺绣、摹绣花纹图案，她都做得细致华美，精巧可爱。她自幼恭敬孝顺，服丧三年时甘食淡饭；为了报答乳养之恩，父母特别疼爱她。乡里的大姓争相来求婚，她总是推辞说：“我想为父母求一个入赘的女婿。”过了很久，才招赘昭勇王侯轩的次子王君佐。王家本是前元贵族，始祖王忠因跟随文皇帝靖难有功，被赐姓王。王君佐年幼时敦厚伟岸、身材高拔，于是与孺人结成婚姻。孺人虽然没有亲自驾车迎亲，但按照庙见礼履行妇道，供应饮食，礼仪规矩就像一直侍奉在公婆身边。婆婆张氏后来又娶黎氏为继室，她们都安然接受并且喜欢孺人。孺人生下武卿、女凤。王文禄怀孕时，陆源担心有鬼神作祟，祈祷占卜说：“这是要生贵子。”陆源仿照古代胎教，召来盲乐师，每天早晚弹奏弦乐，讲述忠孝德义的故事，用来培养孺人的听闻。又教导她起居行动一定端正，不要接触辛辣和忌讳之物，不要仰视不祥的气象，不要听喧哗戏谑之声。临产时，她没有雇用乳母和保姆；有人说：“产后还不多找人帮忙吗？”孺人回答：“我不忍心让别人的孩子夭折，来保全我的孩子。”她亲自哺乳、怀抱、抚育，一刻也不离开床褥。文禄渐渐长大，襁褓中常常生病，她便在帷帐内设置屏障，又拿玉器给他玩，以便开导、培养他的心性。文禄一玩玉器就安静下来，整天都很安稳。有一次暑月，帷帐里有一条百足虫，她仓促间没有呼喊婢女，亲手忍受虫咬，把虫拿出去丢掉；她就是这样谨慎爱护孩子。武卿早夭，孺人悲痛得几乎要死。有人讥讽她子嗣衰薄，孺人抚着文禄发誓说：“如果我不能看到这个孩子娶妻，我就不再跨出内室门槛。”于是她停止涂脂沐浴，面容憔悴，头发蓬乱，十多年不让脚步离开闺房。等到文禄果然娶了包氏为妻，她才走出内室。她曾怜悯一只叼着箭飞翔的鹳鸟，便告诫王君说：“鸟类难道不是有生命的东西吗？任意残害它们，恐怕会给子孙带来夭折。” 于是王君把弓弩收藏起来，从此终身不再打猎。王君游历吴、楚时，孺人勤俭持家，掌管家中内务，不让他在旅途中有所忧虑。后来为了扩大生业，她把金钗、珠簪全部拿出来资助经营；每天漏尽鸡鸣便起身，帮助他完成劳作。终于能够改建新房，文禄才开始到外塾读书。他的志趣和气度很快秀异清明，聪敏警悟，每天诵读记忆许多书籍，都没有困难。稍稍长大后，喜欢聚集典籍。孺人便脱下首饰购买书籍，有时还向藏书人借书抄写；即使需要用丝绸作束脩，她也从不吝惜。文禄志同道合的朋友来访，她亲手准备酒食，使他们可以往来盘桓、询问讨论。曾有远方宾客告辞回去，她加倍赠送路费和礼物；有人说送得太厚，孺人回答：“山川阻隔，彼此相见很难再有。”她常告诫文禄说：“我用纺织和缝纫来计量日子，时光飞逝，这就是古人珍惜光阴的原因。但调节劳逸、适当休息也很重要，不应当过分急迫。”文禄因此能够劳逸相间。王君又过分严厉地督促他，孺人进言说：“宽缓从容、让他充分涵养，也是教育的方法，何必苦苦督促？”王君说：“俗话不是说，慈爱过多就会败坏孩子吗？”孺人回答：“孩子将来是成为登天的龙，还是成为入地的蚯蚓，难道不是有命运吗？”文禄因此发愤闭门，深入探求学术，精研经术，学问日益广博，声誉也逐渐兴起。

译文禄本性向来豪放，幸而直率，凡是谈论古今政事和学术，客人有过失，他就立即弹劾驳斥，言语毫不谦逊。孺人告诫文禄说：“国武的祸难你没有听说过吗？即使在众人聚集的宴席上，也不要多说话，恐怕隔阂会在酒席之间产生。”文禄成为诸生后，每月初一和吉日到庙中拜谒，孺人整夜怀抱火炉，双眼明亮地不能入睡。听到谯楼鼓声四下，便吩咐婢女准备饭食，再叫文禄早起赶往学宫。因此学宫先生都称文禄为谨慎的士人。嘉靖辛卯年，文禄前往参加乡试，途中得病。孺人一面请王君到藩邸下属处照料，一面每天到祠堂祈福。当时即将发榜，她手持蜡烛等待。听到文禄中试，欢喜地说：“到今天才验证了我父亲当年的好占卜。”浙中的旧例是，诸生新中举后，有时到县里延请他们陈说政事，以此帮助劝驾。王家的姻亲中有人想隐瞒重徭役，带着金钱前来请求。孺人恭敬推辞说：“我儿刚刚有幸取得这一步进展，哪里敢马上用贿赂玷污他的品行，为日后做官埋下祸根呢？”孺人的族人也有人请求谋得丞史之职，她又推辞说：“胥吏没有好的习惯，假如将来发生败事，那就是做母亲的给他留下的罪过。”所以文禄最终没有到县中陈说政事。士人志向能够预先确定，正是孺人教育的结果。孺人品性美善而纯孝，辅佐王君办理祖母沈氏、父亲王轩和继母黎氏的墓葬工程，烧饭做菜等事都亲自操持。父亲陆源年老多病，病势危急时，孺人焚香举起左臂向上天请求代父受病，疮口流血，染红了衣袖。内室中的人都为此悲伤。陆源去世后，有人说他留下了埋藏的金银，孺人说：“既然还有兄弟姐妹，就不要追问此事，恐怕会使守寡的母亲更加悲伤。”于是她迎来母亲奉养终身，收殓和安葬都办得丰厚周备。每到时节祭祀，她总是凄然悲伤，直到一天结束；又推及母亲的恩情，迎来奉养守寡的姐姐刘氏终身，并且资助她的女儿出嫁。文禄的妻子曾因婢女犯错而鞭打她，孺人故意装作生气，帮助媳妇斥责婢女；暗中却叫婢女来告诫说：“新妇是希望你做好，你的母亲虽然含有怨恨，却也私下劝告媳妇说：‘愚笨的婢女怎么可能事事都做得恰当？即使夜里鞭打她，也不要记恨。’”因为昏暗狡猾的人容易逃脱，愚笨的人反而容易丧命，所以婢女改过服事，媳妇也因此宽容收束。孺人一生不穿锦绣绸缎，不吃珍贵美味；宗族中有人请她赴宴，她说：“女子和妾妇不应在外赴宴。”最终推辞不去。即使房门的锁钥，她也亲自查看开关；地上有一点灰尘，必须除去擦净才安心。有人谈论富贵显达的事情，她回答：“人最难做到的是德义；富贵即使偶然到来，也像春天花木的荣枯，转眼就会过去，何必羡慕呢？”听到有人遭遇颠沛贫贱，她又悲悯同情，尽力周济。文禄曾跪下问：“母亲为什么能够这样贤德？”孺人回答：“我有什么长处呢？只是处处谨慎，胆子小，所以过错少罢了。” 《女诫》不是说过吗？忍受屈辱、含容污垢，常常像有所畏惧一样，这是女子应当遵守的准则。”孺人因为文禄还没有生儿子，常常带着孙女应桂在后园散步，叹息说：“楼台水竹只要完好，就足以留给后人；但哪里能得到继承者，让他在这里饮食、诵读呢？”文禄壬辰年因病，担心使王君和孺人忧虑，便没有赴礼部会试。乙未年会试落第，孺人安慰他说：“总会有时机。”戊戌年再次落第，王君很是歉疚，孺人再三解劝说：“我听说做父母的生儿子，只希望他贤能罢了。我的儿子幸而少有过错，已经免除了父母的责任，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事情呢？”六月，孺人患痢疾。文禄一向擅长医术，到家时她已经心神昏乱，只好把一切交给医生。许多医生聚集会诊，互相采用不同的治疗方法，病势反而更加危重；又从嘉禾请来名医，名医说：“无法医治。”文禄围绕母亲惶恐悲痛，孺人说：“儿啊，来听我说。人的寿命就像织布一样，经纬长短一开始便已确定，后来无法再增加。况且生死如梦，有什么值得反复忧惧的？你不要悲伤，只希望你终身立身扬名，使父母显荣；我即使死了，也可以闭眼了。”她言辞流畅明白，直到将要气绝，只是挥手向儿子告别而已。秋九月十九日去世，享年七十岁。文禄的朋友、襄阳太守徐君咸和吏部考功司主事郑君晓，一同前来吊唁救济，也敬仰孺人的贤德，于是私下给孺人定谥号为“慈淑”，由汝南黄省曾为她撰写传记。论曰：母亲的德行实在太重要了！所以《易经》重视女子的贞正，《诗经》歌咏女子幽闲美好的声誉。胎儿承受母亲的本性，端正还是邪僻、和顺还是乖戾，就像受到模具塑造一样。况且祥瑞秀美的地方，必定产出金玉；泰山的山腰，就有桂树生长。难道污浊的小水洼和蚂蚁洞穴，也能生出美好的事物吗？古代那些在家抱持经学、师法圣人，出仕后辅佐时政、安定百姓的人，没有不是由于贤母教养的。我与文禄交往，初次见面就知道他是国家的人才；往来次数多了，才逐渐听说他母亲的高尚品行。哪里料到母亲竟来不及看到文禄显达呢？真令人悲痛！文禄修养自身、博通学问，已经可以和古代名贤相提并论。将来他登上青云，把功名施展在史册上，那么学士大夫推崇他的美德、归功并称颂他的母亲，难道会有穷尽吗？文禄面容憔悴、服饰衰敝，来到我的住所，请我作文并行哭礼，竭尽哀情；我援引叙述她的德行，每说一句便流泪。他的朋友闻华卿又说：文禄的母亲病重时，他曾向司命祈求减损自己的寿命来代替母亲，又割下臂肉和药一起进奉。我看见他的伤疤，禁不住流泪。曾观察世间的人子，大多只顾自身享受荣华富贵，爵位越显赫，父母反而越疏远，很少把父母的生死放在心上。像文禄这样纯粹孝顺的人，也实在少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考察她教育子女的根本，因此更加感叹母亲的贤德。明朝吴郡竹陆先生碑一首。先生名铭，字汝新，祖先是开封人。曾祖父定一，德高福厚而隐逸，眷恋吴门，便来到这里结庐食芝，居住在包山。祖父显因湖上泛舟劳苦而处境艰危，各种工役又缺少资财，最终迁居县里。父亲瑄，母亲朱氏，共生四子，先生排行最小。先生幼年聪慧秀异，淳厚庄重，从不参与嬉戏玩闹；穿衣举步，都合乎规矩。一次随父亲瑄在池边行走，鞋子掉入水中浸湿，他整天恭敬侍立，不敢请求更换。瑄因此惊叹，知道他有敬德之心，起初教他技艺和算术，他却以不学习为耻。等到陈先生教授诗书，他一听便能朗朗上口，于是研习洙泗一派的学业，又向涞水文先生羲堂学习《易经》。周室衰败之后，谯国娄公选拔才俊，县学考试和台省考核都录取了他；郡守推举他成为郡中诸生。他在典籍中遨游，探究古雅的义理，专心喜爱书册，轻视细碎的生计，因此家中箱箧空虚，住在简陋小巷，只吃豆饭、饮清水。清风吹过竹林，明霞映入书案；先生身边摆着琴和典籍，安闲自得，击鼓诵读而不改其乐。于是他专心搜集学问，追求深长的意趣，最终成为博大儒者。朋友弟子纷纷归来求学，先生教导他们不急不迫，庄重拱手，温和潜修，先洗涤内心根本，使骄傲争竞之心全部消除；然后用六经陶冶他们，用诸子百家滋润他们，广泛积蓄学养，培养根基，发扬才华。

译凡是经过他的陶冶雕琢而成就为美善人才的，例如进士刘君文韬、朱君子纯，举士陈君直夫、王君世坚、毛君百朋，以及我这个晚辈省曾，都受到四种教育的熏陶，先后被荐举；他们端正修身、厚重守矩，俨然都有先生的师范。先生十三次参加科举，求取功名始终坎坷，终于不能登上秋闱榜籍；后来以计偕身份振兴德教，使当地原来愤懑不平的风气迅速改变、消散。弹琴歌咏施教七年，地方终于兴起颂扬之声。他厌倦仕途奔波，怀念故乡，果断辞官归来；归乡的旌旗刚刚停驻，部檄又从远方下达，改任、擢升他为乐清郡守，官府催促他赴任，他坚决推辞不去，闭门高居，灌溉于陵的园圃，耕种泰山的田地。旧日树林更加茂盛，新建房屋也修筑起来。于是早晨观览、晚上读书，俯仰之间体察时序变化；有时在山中举杯畅饮，偶尔在池边弹琴，精神胸襟空明开朗，没有筹谋经营的隐忧；园中幽静清寂，没有车马往来的尘迹。懂得适可而止便不会陷入危险，顺应天性便能获得充分的快乐。卓越啊，像考盘一样安处的君子！当时太守庐陵聂公文蔚，表彰并树立他的风范，仰慕他的清白质朴，以厚礼请他作为上宾；不久先生便辞去。先生年老仍纯孝，能够在朔日和祭祀时到宗庙致敬，尽心表达哀思；尤其善于交友，淡泊旷达，正直坦荡，能够长久亲近。他曾因资财匮乏向朋友借钱，朋友去世后借据也丢失了；他匆忙前往吊哭，又把所借的钱归还给朋友的家人，对方并不知道此事，只惊讶叹息。先生庭训恩义深厚，仁义周遍而温和慈爱；即使教导抚养子弟，也从不说严厉的话或露出忤逆的脸色。因此他的嗣子名治，最终渐渐具备太丘的德行，成就了元方般的贤能；他奇异卓越、周详谨慎，学识广博、擅长文章，如今已成为吴国的名士。嘉靖壬辰年六月，先生因久病去世，享年七十七岁。第二年五月，安葬于黄垆，墓在吴山原上。嫡配邢氏，生子治，为吴郡诸生；两个女儿分别嫁给吴南的王传。侧室丘氏，生子沼，娶陈氏；有四个女儿、四个孙子：楚楙、梦麓、兰芽、鳯毛。振于谢庭，门人黄省曾、景表、清范请我撰文，刻在碑石上流传后世。碑文说：多么美好的先生啊，德行醇厚而深沉；品格瑰奇，体悟大道，以文采修饰中庸。白华之诗所称的孝行使同类受到感化，恭敬谦抑而尊崇道德；钻研义理，辅翼并推演学术。八索之书都能通晓，进退、虚盈各有分寸，时时以自身为鉴。颜回安贫乐道，董仲舒席地讲学；先生学道而长久施行。遭逢艰难困苦，直到白首仍坐青毡，主持那座泮宫，充分教化人民，功业整齐有序，如同三雍。以羔羊般的清廉镇正风俗，以桃李般的教化改变风气；翩然归返桑梓，安居于桂树丛中的屏障之间。虽然有车驾征召，鹤书相继而来，他仍割茅建舍，逍遥自处。策杖登上紫色山峰，遥遥追比有德之人；千石之官敬仰延请，五更时分与贤者相伴。高寿已经享尽，完整地保全一生并获得美好终局；留下安宁给孙子，使后代宗族绵延承受福佑。高山阻隔，悲痛追忆那遥远而幽渺的踪迹；如今手持彤管，宣泄我的悲怆心情。把颂德文字刻在金石上，使千秋万代都留下荣耀。为云崖张隐君撰写的墓碑文一篇。隐君名某，字尚和，是武林钱塘人。他的先祖是少昊挥的后裔，也是宋代子厚先生的远裔。家族世代居住在大梁，后来大支迁居其南，住在滨水的茅屋中，又迁居海宁。几代人都修习隐逸之道，舍弃官禄，不以富贵为意。到了祖父某，才把居所迁到钱塘西边。隐君承继家学，受到良好教养，深厚地继承了祖先的事业。他的母亲谈氏，生下了隐君。隐君天性美善聪慧，心思明达。父亲教他学习文章，他读书过目即能理解其中深意。当时有方伯李公，认为他是珍贵的璞玉，准备把他荐举给朝廷。隐君承受父亲甘于清贫的操守，跪行乞求侍奉双亲，早晨无暇进食，晚上还要翻阅典籍。奉养父母，孝心纯厚至极，声名传扬。双亲相继去世，他悲痛捶胸，几乎丧命。服丧期间不顾仪容，乡人都赞叹他的孝行。因此他早晚仰慕先人，修身立行而不辱先德。外父陈府君去世而没有留下后嗣，箱笼财物聚集到我这里，隐君却推辞不受，并且参与办理葬事，竭尽全力相助。他践行义理、维护名节，常常有许多类似的事情。内室没有姬妾，夫妻和谐如琴瑟。平日住在蓬屋中，以玩味诵读为乐；月下弹琴，面对芳草美景饮酒。贤者和高逸之士纷纷来集，山中朋友也来赴会。由于德行高尚并不孤单，结交的朋友纷纷订盟。啸声如金石之音，诗篇灿烂如珠玉。这些都足以使人羡慕。哲子名涞，幼年便总具奇异秀美的资质。隐君教导他，使他取法郑玄，选择卜夏等人为朋友，博览五车之书，受到有益朋友的熏陶。因此尚未成年便已成才，早早成为英俊之士而被选拔。嘉靖辛卯年，浙江藩司于是以宾礼相待。正期待他享有封鼎般的荣华时，突然遭遇父亲去世的悲痛。甲午年七月二十二日，隐君忽然去世。隐君平素喜爱音乐，临终将要断气时，还召伶工在庭院中奏乐，吹奏丝弦和芦笳。他欣然听着节拍，精神将要离开形体，仍不停吟咏歌诵。可以说，他是通达乐天、洒脱超然的人。享年四十五岁。妻子陈氏，生有三个儿子：长子涞，次子洵，幼子渡。涞与我有文学交谊，千里赶来报丧。友人方禹绩替他撰写行状，文辞诚恳可亲。五岳山人读到这些话，心中酸楚，考察其品行，追思其遗风，于是把它叙写在墓碑上，并作铭说：多么美好的隐居者啊，盘桓遁世，屏迹居处。庭阶兰草蒙受恩泽，孝敬父母至死不懈。知晓玄理，守持根本，体会大道，品味深厚。这样的才能本来可以用于国家，他却以泉石和清贫为乐。守贞全德，具有凤凰般的德性，却把荣华看得轻如鹤书。保守三径之居，在七林之间畅意栖息。文章写得文采斐然，身处陋巷仍安闲自得。声誉因困厄而更加光明，自身因清洁而舒展。家中没有余粮钱财，教子却有经典书籍。生下的儿子英俊远大，才器远超常人。综理文章、辑录辞藻，使这些事迹可以长久流传。光阴和世事为何如此急促，竟使他留下孤独的遗属。于是公布吉日，挥笔写下这些辞文，流传告知后世祭祀者，使黄泉之下也有所考察。《沈母吴孺人葬碑》一首 沈氏的先祖因封地而得姓，是祝融的后裔，属于芊姓。赵宋南迁时随驾迁到姑苏，有一个叫思孟的人，入赘吴江，在仙里安家。传到第四代，有人名经，字惟彰，号仰高先生。他年轻时研习经典，读遍子游、子夏的精微之处，又兼通医书，探究扁鹊、华佗医术的奥妙。他的声名显著，邑令选拔他担任训科。凭郭玉的五种诊法，医术妙绝于帷帐之中；像葛洪撰写医书那样，擅长运用《肘后方》的奇验方术。红丸黄散等药，救活倒地的病人不计其数。考究医术精深，洞悉天地常理和医道砥柱。他整治宗族，救助孤儿和困厄者，扶持他们走上仕进之路；朋友有艰难急迫之事，便赶去救济，使十人都得以安稳。地方官看重他的忠信，士大夫赞美他的器度。高才英俊之士聚集，贤良宾客乐于与他交往。虽然沉居下位，却卓然是上等贤者。起初，他的妻子方氏没有生育，早早去世，于是续娶吴氏，即孺人。她出自泰伯之后，先祖的芳德没有泯灭；具有周姬家族的教养，德行显著。她勤劳孝顺，取悦婆母，婉顺地侍奉丈夫。她从事蚕桑、纺织和缝补，料理衣饰，整治珍玩，准备丰盛精美的饭菜，互相辅助、互相规劝，协助成就君子的事业。夫妻相处和谐，正如琴瑟和鸣。辞别南面的破屋，开辟北关的宏业。房屋重新修建，田地也扩大了。她辛苦操持，早晚勤勉不懈。丈夫从前遭受盗贼侵扰，漂泊千里，仓皇奔走了三年。

译她筹措粮饷很多，家中财富仍如从前。丈夫病重时，她亲自尝药并献上合口的药食。即使分镜而居、丈夫未死，她也始终把丈夫放在心上。她以义理启发儿子，直到孙辈也受到教诲。闭门求学，接受磨炼而专心从业，都能在文苑中树立声誉，在士林中成为德行表率。子孙显耀登科，文章如梓桥上的文采振发，这些都是孺人贤德的证明。先生卒于正德庚午年十月七日，享年五十七岁；【缺字/乱码】山于甲戌年正月二十一日将他葬在横山南面。孺人比先生晚二十四年，于嘉靖甲午年十一月六日去世，享年七十一岁；【缺字/乱码】山又择定墓地，准备把她葬在玄墓山右侧。那里群山环抱，震泽环绕，山势高耸，聚集着幽深秀美的景色。多么郁郁葱葱的佳城啊！于是开启先生的棺柩，准备与孺人合葬此地，用旧有的墓穴封土密封。泥土覆盖之后，夫妇的魂魄已经安宁；即使眼泪流到泉边山上，也不敢擅自改变葬制。只是因为先前已有妻子方氏与先生合葬，而孺人又在丙申年十一月九日另择玄墓山新墓，墓地在横山以西五十里；【缺字/乱码】山也如此安排。孝道如白华所象征的恩泽，实在无穷无尽。展开追念父母，虽有不同墓穴，子孙却绵延不绝，难以考察尽头。于是命友人黄省曾撰写碑文，以告知后世祭祀者。铭文说：啊，君子啊，修饰德行，充实自身；夫妻相配，如尹吉甫与妻子般和穆和谐。生育麒麟般的俊彦，光耀祖先，声名超过宗族。平生美善而荣耀，直到最终归于黄土。虽然灵魂各有归途，精神却能相通于高远之境。两座坟墓遥遥相望，九重封土上的贞珉并立。千年之后，仍高高矗立。卷第三十七 墓志、行状八首 明代故大理寺左评事旧山先生墓志铭一首。明代故九江府推官蔡公墓志铭一首。明代故怀远将军戴府君墓志铭一首。外舅母沈硕人墓志铭一首。朱采之妻高平范氏墓志铭一首。金硕人陈氏墓志铭一首。中书舍人王君的副室徐孺人墓志铭一首。诰封太宜人李母康氏行状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