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三十一
以是为春为秋,为朝为暮,不亦哀乎?不亦哀乎?此隐曲之谈,肝膈之私,以公知巳,故为之一鸣,使公终知省曾非章寻句摘之士而已。外漫兴诗八章,吐郁。宣怀不计,钝丽录上,教览余别,具不悉省,曾再拜。再寄冢宰乔公宇书一首省曾顿首冡宰白岩先生阁下,省曾自少缀属,但知述发文章,庶求一第,以华荣其身而已。至于上之所以求乎士,士之所以岁应其求之意,则茫然而不识。盖四海九州岛之内,为师者皆不以之而教,为弟子者亦不以之而学,无怪其朝遑遑急,而举一世以梦寐于圭组间也。暨二十之余,而影响见道于唐虞以来为仕之意,乃静得于衡茅之下,遂憣然改,了然悟。日探月究其所以为仕者,酒酣耳热,每动贾谊、王通之怀,是以冠衣与人同,而心与人别,文成名播,而忌者益以众。妻擘麻缝履以为食,而不忧,惟日坐环堵之中,以经纶夫古今安民之理,如望之钓,尹之耕时也。盖天生斯人,君亦民也。民而无纲,则不能安其生而乱,是以天必立之君。君之一身,难以安民于天下,故又建之臣。故奉天以安民者,为仕之意如此而巳矣。今之学而仕者则不然,为夫圯宫败垣无以栖也,而仕以华之;为夫饭糠茹毛无以适也,而仕以珍之;为夫产无一亩,廛无寸桑也,而仕以辟之;为夫五铢不昌,五金不实也,而仕以盈之。一旦改服,则必张机设穽,刑罗威猎,以求满其所欲,虽即罢黜,而亦夸于乡闬曰:“吾之学而仕者巳毕矣。”其风巳成,卒无有非笑之者,而反羡歆奋效之不暇。愚常发愤于文而为之言曰:“古之仕也以民,今之仕也以身;古之仕也以国以天下,今之仕也以身家。”诚不妄矣。故凡于交辈于弟子,不问其心之颜跖,不择其志之高污,必强以仕意而日舌焉,庶乎其将来临官之不缪也。今岁改元,庶乎皇天鉴微人之区区,而阶于文章以进,庶少展乎贾谊、王通之蕴,而命禄乖坎,卿奇轲壈,复沉落于司衡者之手。乃复自咎五岳之游不果于去,而又叹父母之心,必欲拾青紫于其子,而且惜稍知圣贤之仕意者,乃不得一试以恢张。我皇度承亮,我天心。我襟郁逆,归卧草堂。开镜照窥,鬂枯颜凋。青龄不回,白日虚迈。抱道江汉,渐逼桑榆。呜呼,其卒老而终穷矣乎?不知皇天之意,果如何哉?然亦不敢以卑弃,惟学荀卿、孟轲,著书自娱而已。仕意二首,缮书呈览我公,采而行之。仆虽老死岩穴,无恨也。言不尽意,省曾再拜。与文恪王公论撰述书一首
译道不可悲吗?这些是我隐秘曲折的谈论,是心腹中的私语;因为您了解我,所以为您发出这一声,使您最终知道黄省曾并不只是一个摘章寻句的人而已。此外还有即兴诗八章,用来吐露郁结。只是宣泄胸怀,不计工拙;现抄录奉上,请您阅览。其余分别之情,不能一一详述。黄省曾再拜。《再寄冢宰乔公宇书》一篇 黄省曾顿首冢宰白岩先生阁下:我自幼学习文章,只知道缀辑文辞、铺陈文章,希望求得科举第一名,以此使自身显荣罢了。至于君上为什么求取士人,士人为什么年年回应君上的要求,其中的意义,我却茫然不知。大概天下四海九州之内,做老师的都不拿这些来教,做弟子的也不拿这些来学,所以世人整天慌忙奔走,把一生都梦寐以求地置身于官位印绶之间,也就不足为怪了。等到我二十多岁,才在衡门茅屋之下,静静体会到唐虞以来做官的意义,仿佛看见了道的影子,于是猛然改变,完全醒悟。每天探究、每月研求做官的根本意义,酒酣耳热之时,常常触发贾谊、王通的胸怀。因此外表穿戴与别人相同,而内心却与别人不同;文章写成、名声传播之后,嫉妒我的人反而更多。妻子劈麻缝鞋来维持生活,我也不忧虑,只是每天坐在四壁之中,研究古今安定百姓的道理,正如召公垂钓、伊尹耕作时那样。上天生下这些人,君主也是百姓中的一员。百姓没有纲纪,就不能安定生活而会陷入混乱,因此上天必定为他们树立君主。君主一个人难以安定天下百姓,所以又为他建立臣僚。奉行天意来安定百姓,这就是做官的意义,仅此而已。如今求学而做官的人却不是这样:因为宫室倾圮、墙垣败坏,无法居住,便靠做官使它华美;因为吃糠咽菜、茹毛饮血,生活不舒适,便靠做官使饮食珍美;因为没有一亩田产、没有一寸桑地,便靠做官为自己开辟产业;因为家中连五铢钱都不充足、五金也不充实,便靠做官把财物填满。一旦换上官服,就一定张设机关、布置陷阱,用刑罚罗网和威势猎取财物,来满足自己的欲望;即使后来被罢官黜退,也要在乡里夸耀说:‘我求学而做官的事情已经完成了。’这种风气已经形成,最终没有人讥笑他们,反而羡慕、兴奋地仿效都来不及。我常常因愤懑而在文章中议论说:‘古人做官是为了百姓,今人做官是为了自身;古人做官是为了国家、天下,今人做官是为了自身和家庭。’确实不是妄言。所以我对交游的朋友和弟子,不问他们内心是颜回还是盗跖,不挑择他们志向的高尚或污浊,一定要强行把做官的意义教给他们,并且天天向他们讲说,希望他们将来任官时不要走错。今年改元,本来希望皇天能够察见微贱之人的一点诚心,使我凭文章得到进用,稍稍施展贾谊、王通的抱负;可是命运和俸禄乖违困顿,像卿士、孟轲那样奇才也遭遇坎坷,反而又沉沦在主持衡量取士者的手中。于是我又责怪自己不能实现五岳游历、离开此地的愿望,同时又感叹父母之心一定希望儿子取得青紫官服,也惋惜一个稍微懂得圣贤做官意义的人,竟然不能得到一次机会来施展。愿我皇承受并发扬天道,愿我上体天心。我的胸怀郁结违逆,只好回去躺卧在草堂。打开镜子照看自己,鬓发已经枯白,容颜已经凋残。青春年华不会回来,白日徒然流逝。我怀抱道义漂泊江汉之间,渐渐逼近桑榆晚年。唉,难道我最终会老去而终身困穷吗?不知道皇天的心意究竟怎样。然而我也不敢因为地位卑微而自暴自弃,只愿学习荀卿、孟轲,著书自我娱悦罢了。《仕意》二首,谨抄录奉上,请我公采纳施行。即使我老死在山岩洞穴之中,也没有遗憾。言语不能尽达心意。黄省曾再拜。《与文恪王公论撰述书》一篇
十月二十三日,省曾顿首,相国守溪先生门下:月来不奉提诲,近谒阶下,得侍清燕之谈。而夫子者,慨然有志于著书,门下末子何胜踊跃!省曾于三数年之前,巳窥见今之为文者,颓然崩峯,逝然倒澜,鄙浅恶陋,狂悖一世。虽号称名家者,亦不过借聋瞽之见,乘习熟之誉,声讹耳谬,略传之耳。若加之以百年,俟之于圣贤,则存而诵之者几希矣。濂、韦东里之辈,可镜而知也。其故何欤?盖徒摭夫文之华,而道之精实,诚有不在也。昔者仲尼为书,未尝不文,而其所主者道也。故其言道至而文随之,如云如日,如龙如天,又未尝不耀照于天下。至于秦汉以来,操觚之士,则一务于文,迭怪词以为胜,饾华章以为高,而道之至与不至,少不为顾。虽卿雄通愈、三四大儒,其病亦未免也。然而千余年来,四儒之名光于四海,而为孔子者不一而称之,其余则烬露而灭者不可亿计。良以四儒之言能主于道,犹足羽翼洙泗尔。若今之为文者,匪道不存,乃并其为文之法而亡之。省曾病而窃笑者,非一日矣。兹者一旦以是为任,盖天未丧乎斯文也。况夫子已值从心之年,此而不言,诚非往哲之所以望于来后者矣。韩愈氏曰:“古人得其时,行其道,则无所为书。”夫子固尝相天朝,声颂大流,时固未谓不得,而道亦未谓不行也。但不知拟之于皋夔之时,周公之道果何如哉?苟其不然,则不行于今而行于后世者,岂可不为之汲汲乎哉?愚陋人也,结发而往,遂有志于此,不敢自弃于虫昆草木,尚思跻于游夏之列。况夫子天授贤智,身有系于斯道者,复何所诿乎?噫!使今之世稍有尧舜三代之遗也,则夫子与愚之言亦何所用?惟其骎骎而为夷也,则昌言于书,而明吾尧舜三代之道,如之何而不可?省曾再拜。荅新建伯大司马王公书一首省曾顿首再拜,阳明夫子合下:辛巳之岁,承惠《修道说》石本,披而读之,若排云雾而覩青天,始知圣贤之意若是其简且易也。自是诵而思,思而诵,亦若铢有所进,寸有所得,遂不揣下陋,而妄为之注,将躬贽于夫子之门而正诱是求也。不意夫子继遭大故,志道还闽,欲相携而来,一致椒醑之奠,以执丧礼之末役。奈迫于试事,遂致迁堕泮业,累人至于如此,诚哉乎尘生浪死之地也。入未之春,南浮已决,而宗主复有校书之命,至今尚未了讫。程绪稍登,必顿首于会稽之下矣。伏读来谕,省曾叹举世之沉迷,而悲圣贤之道难信于天下也。盖浅者昩,刻者忌,而疑间之言作焉。然君子之学,求其是而已矣。吾之说苟是,则独立不惧,众非不顾,信于已不必信于人,知以天不必知以人。嗟乎!婴之讪,子西之疑,叔孙之毁,仲尼且不免,况今日哉!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道,韩愈谓轲之死不得其传。吾夫子良知之说,直接孟轲氏,方将脱数千年之聋聩,与日月并曜于穹宇。虽有言焉,亦何损于一毫?省曾愤不自平,狂不能禁,而又证之以《大学》之文,以为格物之说,夫子进而教之。省曾再拜。与司空何公孟春论易书一首省曾再拜,司空燕泉何先生阁下:省曾自丱龄之时,稍忆先祖府君品示海内高英,始闻先生童岁颖绝江河,为文凡古册典一阅即记识不忘。及省曾之长也,虽处萝壑,窃知康治之务,颇厌乎天下墨贪秽琐之流。其所谓鸿儒巨卿、玉节清怀、雅尔博达如先生者,虽不登其门,而风神颜貌宛想在目也。乙酉之冬,省曾客于金陵,先生方掌司空事,乃得肃谒馆下,忘其布茅,极论夫不朽之事。每发一言,先生举手赞许曰:“奇才,奇才。”因请先生所撰,伏承缄下易疑蒙约,且曰:“当必有以教我。”噫!先生之学,神思妙虑,山会海储,特立雄视于今代者久矣。且今之世,抱羲象、业孔翼者,春秋贡进之士不少矣。左商右订,何所不备?顾乃下询于东西南北、凉落踬困之徒哉?虽竭腑罄腹,不足以副先生之所需也。窃谓易道未始不明,诸儒众师自乱淆之耳。
译十月二十三日,黄省曾顿首相国守溪先生门下:这些日子没有承受您的教诲,近日拜谒阶下,得以陪侍您清雅的宴谈。听说夫子慨然有志于著书,门下末学怎能不踊跃欣喜!我在三四年前,已经看出如今作文之人,如山峰颓然崩塌,如波澜骤然倾倒,鄙陋浅薄、狂妄悖谬,充斥一世。即使号称名家的人,也不过凭借盲聋之见,乘着习熟之名,声音错误、文辞谬误,略微流传罢了。若再过百年,把他们放到圣贤面前,那么保存并诵读他们文章的人就很少了。濂、韦东里一类人的情况,可以作为镜鉴而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呢?大概只是拾取文章的华美,而道的精微充实,实际上并不在心中。过去孔仲尼著书,未尝没有文采,但他所重视的是道。因此,他所说的道达到极处,文辞也随之而来,如云、如日,如龙、如天,又未尝不照耀天下。至于秦汉以来执笔作文的士人,却一心只在文辞上,以层出不穷的怪异词语为胜,把堆砌华丽的篇章作为高明,至于道是否达到极处,几乎不加顾念。即使卿、雄、通、愈以及三四位大儒,也未免有这种弊病。然而一千多年后,四位儒者的名声照耀四海,能与孔子并称的却没有一个;其余的人,则像灰烬和露水一样消散灭亡,多得不可计数。实在是因为四位儒者的言论能够以道为根本,还足以辅助洙泗之学。如今作文的人,不是道不存在,而是连作文的方法也一并丢失了。我为此忧虑并暗自发笑,已经不是一天了。现在您忽然把这件事作为自己的责任,大概是上天还没有让斯文灭亡。况且夫子已经到了‘从心所欲’的年纪,如果这时还不著述,实在不是前代贤哲对后世人的期望。韩愈说:‘古人遇到合适的时代,能够推行自己的道,就没有什么必要著书。’夫子本来曾经辅佐朝廷,声誉和颂扬广泛流传,时代不能说不合适,道也不能说没有施行。只是不知道把它同皋陶、夔所处的时代相比,把它同周公之道相比,究竟怎样?如果并非如此,那么在今世不能施行、却可以在后世施行的道,难道可以不急切地著述出来吗?我是鄙陋之人,成年以来就一直有此志向,不敢自暴自弃而同虫豸草木一起消亡,还想着跻身子游、子夏之列。何况夫子是上天授予的贤智之人,自身又与斯道有深切关系,难道还要推辞什么吗?唉,假使当今社会稍有尧舜三代的遗风,那么夫子和我的这些话又有什么用处?正因为世道正迅速地变成夷狄,所以更应当著书直言,阐明我们的尧舜三代之道,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呢?黄省曾再拜。《答新建伯大司马王公书》一篇 黄省曾顿首再拜,阳明夫子阁下:辛巳年,承蒙您惠赐《修道说》石刻本。我打开阅读,仿佛拨开云雾看见青天,这才知道圣贤的意思原来如此简明易懂。从此诵读它、思考它,思考它、诵读它,也仿佛每天有微小的进步、每寸都有所得,于是不顾自己的浅陋,妄自为它作注,打算亲自带着礼物到夫子门下,请您订正并求得教诲。不料夫子接着遭遇大丧,因求道而返回福建;我想同您一道前去,献上一杯椒酒作为祭奠,来完成丧礼最后的杂役。无奈被考试之事所迫,终于耽误了泮宫学业,连累他人到这种地步,真是尘土滋生、虚度一生的地方啊。进入未年之春,南行乘船已经决定,而学宫主持又有校勘书籍的命令,直到如今还没有完成。事情稍有头绪,我一定在会稽山下向您叩拜。恭敬读到您的来信,黄省曾感叹世人都沉迷不醒,也悲哀圣贤之道难以取信于天下。大概浅薄的人昏昧,苛刻的人嫉妒,于是猜疑离间的话便产生了。然而君子的学问,只求正确罢了。我们的学说如果正确,就应当独立而不畏惧,不顾众人的非难;自己相信它,不必一定得到别人相信;以天理为知,不必一定以人意为知。唉,婴受到讥讽,子西产生疑心,叔孙遭到毁谤,孔仲尼尚且不能避免,何况今天呢!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的道,韩愈说孟轲死后便没有得到传承。我们夫子关于良知的学说,直接承接孟轲,正要使数千年的聋昧耳聋得到解脱,与日月一同在天空照耀。即使有人发表议论,又能损害它一丝一毫吗?我愤激得不能自平,狂放之情也无法抑制,又以《大学》的文字作为证明,认为关于格物的学说,正是夫子进一步教导我们的。黄省曾再拜。《与司空何公孟春论易书》一篇 黄省曾再拜司空燕泉何先生阁下:我从幼年时起,略微记得先祖府君曾向我品评、指示海内的杰出人物,才听说先生童年时聪颖绝伦,写文章时凡是古书典籍一读就能记住,终身不忘。等我长大以后,虽然身处山林,也私下知道治理国家的事务,很厌恶天下那些贪墨污秽、琐屑鄙陋之流。像先生这样所谓的大儒巨卿、持玉节而清正高雅、博学通达的人,即使没有登门拜访,您的风神容貌也仿佛清晰地呈现在眼前。乙酉年冬天,我客居金陵,先生正掌管司空事务,于是得以恭敬拜谒馆舍,忘却自己出身布衣,尽情讨论不朽之事。每当我发表一句话,先生便举手赞许说:‘奇才,奇才。’于是请求阅读先生所撰之文,恭敬承接来信,知道您对《易》的疑问大略,并且说:‘您一定会有所教益。’唉,先生的学问,神妙的思考和精妙的谋虑,如山汇聚、如海储藏,在当代卓然独立、雄视群贤,已经很久了。况且如今世上,怀抱伏羲卦象、从事孔子《易传》的人,春秋间前来应试进献学说的士人也不少。左边商订,右边考校,还有什么不完备?您却反而向东西南北、困顿失意的人询问,岂不是太过谦下了吗?即使我竭尽肺腑,也不足以满足先生的需要。我私下认为,《易》的道理本来没有不明白的,只是各位儒者、众多老师自己把它弄乱混淆了。
盖易之为书,有仲尼夫圣人者详为之传矣。司马迁《世家》曰:“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说卦、文言,读易韦编三绝,曰:‘假我数年,若是我于易则彬彬矣。’”此之谓也。今观十翼,其传易也至矣,大矣,不可加矣。而世之戋戋者,顾复多言,谓之何哉?且孔子传易,又非泛论略举,至于彖彖而阐之,爻爻而赞之,象象而伸之,奚缺奚亏?而犹俟于后人?设云易道无穷,而衍说可广,惟当于十翼下附词发蕴,不可复于彖爻妄解、冐疏以与仲尼争衡也。若诗、书者未经圣人通释,故后儒得以臆说相持。易既圣人通释之矣,而颛家有言,多见其不知量也。故有汉费直之学易也,以仲尼所传别附于卦爻词后,亦有见乎圣经不当再有传注,杜后学之狂僭者深矣。说者乃病其为以翼混经之始。呜呼!直之以翼附经,此乃自为学易之事耳,非曰家变户改,皆从费本也。况古经森列于前,未之侵越,至于康成、辅嗣乃各师其意而为之铨。次遂并文王旧文而去之,则郑王之过而混经自此始矣。且复于彖爻下滥为传注,遂开后学之狂僭,无怪乎历世之咎之也。是以吕微仲至于晦翁诸定本,皆还十翼于后,厥意美矣。但晦翁复依傍孔子彖传、象传之文而衍之卦爻之下,谓之本义,亦未见其尽善也。仲尼之传,则以其混经而还之于后矣。朱氏之传,独非混经而可列之于前乎?是疑于掩圣人之长而耀巳长,窃圣人之有而为已有者矣。是故仲尼之后,凡传彖爻者,外仲尼之旨而为之说者,谓之诬;窃仲尼之旨而为之说者,谓之缀。诬与缀而释经,曷若巳之可也?爝火与太阳而争光,后之人其无言哉?其无言哉!逮我先生精思卓识,病诸儒之诬缀也,而蒙约由作其书,惟搜诂训,释句读,畅字义,备声韵,自子夏以至陆、晁、吕、朱之文,咸稡会而无遗,有功于易大矣。然犹有一二可得而请质者焉。卦名,朱书以费本之无也。干上、干下二体,初九、初六六爻,朱书以郑王本之有也。以愚言之,无者有可据,有者不足凭,何也?观孔子彖传先举卦名,后及繇语,则古易之有卦名为必然矣。今当直载其名可也。二体之文,宜还诸天行之上,则此言始有归宿。初九之文,宜归诸“潜龙勿用”下也之上,则六爻不至无别。郑王移置于前,则是以文王而继孔子之文,误莫甚矣。今当直削其文可也。若复朱书,则世之嗜古者少,谬庸者多,郑王之疏辙未必不再蹈于天下矣。倘可采纳,幸甚!省曾再拜。与陆芝秀才书一首省曾白:紫芝秀才足下,近承枉趾。间金生用出吾子赠颂王君仲回之歌,推其文章,直曰奇于天下。夫友朋相酬,固亦贵于吹榜,然不宜如此之太甚也。夫文之欲奇于天下也,亦难矣。前哲姑置弗论,国初宋王诚意伯诸公,博洽聪颖,伦绝一世,然又倥偬兵马,煎熬筹济,卒皆不能大畅以并于古人。逮于东里,徒持浑厚闲淡之体,以主张后进,而委靡不振之风,亦由此而开矣。至弘治间,有罗公玘者,好为奇古,而率多怪险俎饤之辞。居金陵时,每有所造,必栖踞于乔树之巅,霞思天想,以构脉意。或时闭坐一室,客有于隙间窥者,见其容色灰槁,有死人气,皆缓屦以出。吾苏都公少卿,与伊乞厥考墓铭,铭成告少卿曰:“吾为此铭,暝去四五度矣。”今其所传《圭峰槁》者,大抵皆树巅死去之所得也。宜其超旷今古,而中契昌黎、柳州者,亦甚鲜矣。至有不可读句而诵者,是乃好奇之膏肓也。夫罗公好奇,终其身,而且不得以擅奇名于天下。仲回者,年始三十,其为文仅有数首,亦不过谈笑觞俎,率意为之而巳予尝见之,生涩偏苦,间似释氏之言,然去俗趋幽,是其长也。奇且未得,而安能遂擅乎天下之奇哉?此吾子不思之过也。又尝见人称颂之作,稷契加于污吏,李杜献于儿曹,肺肝沈昏,不可救药。吾子非其流也,幸勿效之!幸勿效之!子若欲知当世能文之士,愚虽不能了,而所遘接者,亦不下数十家,各有门户,各有短长。待吾暇日,悉当抵掌而论。省曾再拜。荅山阴戴岳书一首
译《易》这部书,已有孔仲尼这位圣人详细作传。司马迁《史记·孔子世家》说:‘孔子晚年喜爱《易》,为《彖传》《系辞》《象传》《说卦传》《文言传》作序,读《易》读到编联竹简的皮绳多次断裂,说:如果再给我几年时间,我对于《易》就会文理兼备了。’说的就是这件事。如今看《十翼》,它解释《易》的道理已经极为周详、宏大,不可能再有所增加了。可是世间那些浅陋之人,反而还要多说,这又算什么呢?况且孔子传《易》,并不是泛泛议论、略举大意,而是对每一卦的卦辞加以阐明,对每一爻加以赞释,对每一个象加以申说,哪里还有欠缺,哪里还有不足,还要等待后人做什么?假如说《易》道无穷,推衍解释可以扩大,那么只应当在《十翼》之后附加文辞、发明蕴含,不可再对卦辞、爻辞妄加解释,以粗疏之说同孔子争衡。至于《诗》《书》没有经过圣人通释,所以后代儒者可以凭臆见互相争论。《易》既然已经由圣人通释,专门之家的议论反而多表现出不自量力。因此汉代费直研究《易》时,把孔子所传另附在卦辞、爻辞之后,也是看出圣人经典不应再另作传注,借此深深杜绝后学的狂妄僭越。可是议论者却责怪他开创了以《十翼》混入经文的先例。唉,费直把《十翼》附在经后,只是他自己研究《易》的做法,并不是说家家户户都必须改从费氏本子。何况古代经文整齐排列在前,并没有侵犯、超越它;到了郑康成、王辅嗣,才各自依据自己的理解为经文作解释和编次,后来竟连文王原有的文字也一并移去,这就是郑、王的过错,也是把传文混入经文的开始。又在卦辞、爻辞之下随意增加传注,于是开启了后学狂妄僭越的风气,历代受到责备也就不足为怪了。因此从吕微仲到朱晦翁的各种定本,都把《十翼》还置于经文之后,其用意是很好的。但朱晦翁又依傍孔子《彖传》《象传》的文字,在卦辞、爻辞之下加以推衍,称作《本义》,也不能说完全妥善。孔仲尼的传文,尚且因为混入经文而被还置到后面;朱氏的传文,难道不也是混入经文,怎么可以列在前面呢?这就有遮掩圣人的长处而彰显自己的长处、窃取圣人的所有而据为己有的嫌疑了。所以孔子以后,凡是解释卦辞、爻辞的,如果违背孔子的旨意而另作说法,就叫作诬;如果窃取孔子的旨意而另作说法,就叫作缀。用诬与缀来解释经文,哪里比得上停止不说呢?萤火之光竟要同太阳争辉,后人难道还没有话说吗?难道还没有话说吗?到了先生这里,凭借精深的思考和卓越的见识,痛恨诸儒的诬妄和缀附,于是《蒙约》由此写成。全书只搜集诂训,解释句读,疏通字义,备明声韵;从子夏直到陆、晁、吕、朱的文字,都汇集会通而没有遗漏,在《易》学上功劳很大。不过,其中还有一两点可以向您请教。卦名,朱氏用费氏本,因为费氏本没有卦名而写入;乾卦上下二体、初九初六等六爻,朱氏依据郑玄、王弼本有这些文字而写入。依我的愚见,没有的内容有可以凭据的理由,有的内容却不足以凭信,为什么呢?看孔子《彖传》,先举出卦名,后说到卦辞,可见古《易》有卦名是必然的。如今应当直接载入卦名才是。上下二体的文字,应当还置在‘天行’之上,这样这些话才有归宿。初九的文字,应当归到‘潜龙勿用’之上,这样六爻才不至于没有区别。郑玄、王弼把它移置在前面,就是把文王的文字接在孔子的文字之后,错误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如今应当直接删去这些文字才是。如果仍然照朱氏本子书写,那么世上喜好古书的人少,荒谬庸俗的人多,郑玄、王弼移置文字的错误未必不会再次遍行天下。倘若这些意见可以采纳,那就太幸运了!黄省曾再拜。《与陆芝秀才书》一篇 黄省曾告白:紫芝秀才足下,近日承蒙您屈尊来访。其间金生拿出您赠给王仲回的颂歌,推许您的文章,竟说天下无双。朋友之间互相酬答,本来贵在真诚赞许,但不应这样过分。文章想要超过天下人,也确实困难。前代贤哲姑且不论,本朝初年宋王诚意伯等诸公,学识广博、聪明颖悟,才华超绝一世;然而又忙于兵马,苦心筹划军需,最终都不能充分发挥才力,与古人并列。到了东里,只是保持浑厚闲淡的文体,用来倡导后进,而委靡不振的风气也由此开始了。弘治年间,有一位罗公玘,喜欢写奇特古奥的文章,却大多是怪异险僻、杂乱堆砌的辞句。他住在金陵时,每有作品要写,必定盘踞在高树顶端,霞思天想,用来构思文脉和意旨;有时闭门坐在一室之中,客人从门缝窥看,见他面色灰败,仿佛死人一般,都放轻脚步离去。我们苏州都御史公少卿曾请他为自己父亲撰墓铭,铭文写成后,他告诉少卿说:‘我写这篇铭文,昏倒过去四五次了。’如今流传的《圭峰稿》,大多是他在树顶昏死所得的文章。这样看来,他本应超越古今,但其中真正符合韩昌黎、柳州文风的,也非常少。甚至有些句子根本无法阅读,却还有人吟诵,这就是喜好奇异到了病入膏肓。罗公喜好奇异,终其一生也没有凭借奇文在天下取得专擅奇才的名声。仲回年纪刚满三十岁,写的文章只有几篇,也不过是在宴饮谈笑之间随意写成罢了。我曾经见过他的文章,生涩偏枯,间或像佛教的话语;然而能远离俗套、趋向幽深,这是他的长处。奇特尚且没有达到,又怎么能马上独擅天下的奇文之名呢?这是您的不加思考的过错。我又曾见过有人作颂扬文章,把稷、契的功德加在污吏身上,把李白、杜甫的文辞献给孩童,心肝昏沉,已经不可救药。您不是这一类人,幸好不要仿效他们!幸好不要仿效他们!您如果想知道当代能写文章的人,我虽然不能完全说清,但我所接触的人家也不下数十,各有自己的门径,各有长处短处。等我有空时,一定同您拍掌详论。黄省曾再拜。《答山阴戴岳书》一篇
吾姑壻定远公之卒也,数年矣。吾子不以省曾为陋,而铭书之。旷于数年者,一旦而诿之于仆,仆固非其人也,敢不执笔以报吾子之盛心?然窃观今之世,自王公而下,其淫恶滔天,孱细屠贩之辈不为少矣。其死莫不有铭,其铭莫不称述其善。盖淫恶滔天,孱细屠贩之家,其藏箧尝牣而不匮,不过少为金帛之捐,而称为达官通儒者,乃甘心俯气,赞赞扬扬而不巳。此无他,天下人心同趋于利,而善恶不明故也。子试观于今之人家,孰无铭?铭孰无善?是何尧舜之世尚有凶人,而兹时何时,仍比屋而可封也?大人习之而不以为非,君子安之而不以为陋,朝廷纵之而不以为禁,所以龌龊之臣,逆悖之子,无良之妇,皆不妨乎令名而死,而春秋不可复作矣。愚尝痛以为耻,誓不为此文,以陷于誉墓之讥。今子乃欲予以铭,子之先人,葭莩亲谊,固不可辞,但当实录吾子先人之行,瑕瑜具存,勿夸虗欺诞,明白而告予也,然后为子书之。精神面貌,庶几不失其故,而吾子先人之心,亦得无愧于泉下矣。子其图之,子其图之。□国勋伐并行略详来,其无忽。省曾白与聂、蔡二郡公,黄、朱二令止夺寺观书一首。伏闻各县承奉台札毁拆淫祠。夫淫祠者,案之祀典则不经,考之图志则无据,私为建创,巧自诬额者耳。非曰曾经圣祖所留二氏之寺观也。我高皇龙兴之初,以其传自昔朝,流将千载,神运天衷,每彰御撰,以晓天下,容存释老之故,资世之训,则曰天道使然,三教之论,则曰王纲有补。盖欲默销强犷,阴裨治化,物咸得所,心各无他,诚为虑远思长,事有切于寰中,术何嫌于方外?在浑一之时,难轻扫灭,则太平之日,岂易驱除?况甲里久次,征役无逃,教虽属于异端,民实同于赤子。五台者,方拜官以调蕃;少林者,每出师而根寇。两京象宇之俱新,万国丛林之如故,岂宜吴郡独有更张若此?方必力于撤废,则天下当槩于捐消。即今存否之间,便非公普之略。究其本始,则三国六朝之经营;考之乘牒,则宰臣良牧之编列。或王气所在而镇以禅林,或福地所归而施为祗苑。且夫伐木者止于鹊巢,灌地者避于蚁穴。彼已栖托于百世,兹乃抽夺于一朝,使之寓居沙门则不可返之家族,则不能将。毁者巳剧,愤心姑停者皆包异态。川太蹙而波生,人过迫而狂作。于城郭犹凭约束,在海滨或致跳梁。万一蜂毒之兴,谁任激变之咎?且命言一下,求者纷如钞没,非擅行之举,宫殿非可据之场。历年瘗埋之骨塔,发掘何堪?万岁祝厘之圣牌,毁坏安忍?以缙绅之盛丽,虽百地之赠不以为恩;在披剃之荒凉,得寸土之依亦堪活命。割无辜覆冐之区,资富贵嬉游之所,佃价轻微,无益于府藏;流民播荡,有损于邦基。况古剎俱亡,淫祠皆在。伏望慎之又慎,思而更思,审除私剙,实荅公移。若释老必欲遣之归宗,则栋宇亦当听其自鬻,则人心有辑,隐祸无阶。仆非有爱于宗风,但实深忧于国事。衅皆起于纷扰,道莫贵乎安绥。须乞采纳刍言,俯察木巳。抱上,渎台严无任,悚栗省曾,谨白。
卷第三十二
记八首
建业大内记一首
谒漂母祠记一首
吴郡请雨记一首
见古楼记一首
虹月斋记一首
吴郡定慧禅寺苏文忠公啸轩碑记一首。
吴郡崇庆禅院净因堂碑记一首。
重修东岳行宫记一首
译我姑父定远公去世,已经好几年了。您不认为我黄省曾浅陋,想请我为他撰写墓铭。拖延了数年,如今一下子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本来就不是合适的人,怎敢不执笔来报答您的盛情呢?然而我私下观察当今世道,从王公以下,恶行泛滥如滔天之水,卑弱鄙细、屠夫商贩一类的人也不在少数。他们死后无不有墓铭,墓铭无不称扬他们的善行。大概那些恶行滔天、卑弱鄙细、屠夫商贩之家,箱箧里常常装得满满而不缺,不过稍微捐出一些金帛,便有自称达官通儒的人甘心低头屈服,赞美称扬不止。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天下人心都趋向利益,而善恶不能分明罢了。您试着看看今天的人家,哪一家没有墓铭?哪一篇墓铭没有善行?如果这样,为什么尧舜时代还有凶恶之人,而如今是什么时代,竟然家家都可以受到封赏、都好像值得表彰呢?大人习惯这种做法而不认为错误,君子安于这种做法而不认为鄙陋,朝廷放任这种做法而不加禁止,所以龌龊的臣子、悖逆的儿子、无良的妇人,都不妨碍获得美名而死,像《春秋》那样褒贬善恶的文章也再不能出现了。我曾经对此深感痛恨和羞耻,发誓不写这种文章,以免陷入替坟墓虚誉的讥讽。如今您却想让我为先人作铭,您与我的先人有葭莩亲戚般的情谊,这本来不可推辞;但您应当如实记录先人的事迹,优点缺点都保存,不要夸大、虚饰、欺骗、荒诞,明白地告诉我,然后我再为您撰写。这样才能大体不失去先人的精神面貌,而您先人的内心在九泉之下也可以无愧了。您一定要认真考虑,您一定要认真考虑。□国的功勋事迹一并送来,简略详尽都可以,不要忽略。黄省曾告白。《与聂、蔡二郡公,黄、朱二令止夺寺观书》一篇。我恭敬听说,各县奉行台府札令拆毁淫祠。所谓淫祠,就是按照国家祀典考察不合规制,查阅图志又没有根据,只是私自建造、巧妙地妄加名额的祠庙罢了。并不是说曾经由圣祖保存下来的释教、道教寺观也要拆毁。我高皇帝龙兴之初,因为它们的传统来自前代,流传将近千年;神意和圣心,常常通过御制文字彰明,以使天下人知晓,容许保存释、老旧有的寺观,借以作为教化世人的训示,便说这是天道使然;谈到三教,又说它们对王纲有补益。大概是想暗中消除强悍暴戾,潜移默化地辅助治理,使万物各得其所,人心各无邪念。这确实是虑及深远、思考长久,对天下事务有切实关系;至于方法属于方外,又有什么可嫌弃的呢?在天下浑然统一之时,很难轻易全部扫除;到了太平之日,难道就容易驱逐吗?何况甲里之民长久编入户籍,征役无可逃避;教法虽然属于异端,百姓实际上同样都是赤子。五台山的僧人,正接受官职以调理边藩;少林寺的僧人,常常出兵而镇压寇盗。两京的佛寺都重新修建,天下各处丛林也仍然如旧,怎么能只有吴郡独自这样彻底变更?如果一定要竭力撤除废弃,那么天下寺观都应当一概捐弃消灭。如今在保存与否之间随意决定,便不是公正普遍的谋略。追究它们的起源,是三国六朝时经营建置的;考察史册,则有宰臣和良牧把它们编列其中。有的因为王气所在而用禅林镇护,有的因为福地所归而施舍为佛寺。况且砍伐树木尚且要避开鹊巢,灌溉土地尚且要避开蚁穴。它们已经在那里栖托百世,如今却在一朝抽夺,使他们寄居沙门便无处可返,归还家族又无法承受。毁拆已经十分急剧,心怀愤恨而暂且停手的人都包藏着不同的情绪。河道过于狭窄就会生出波浪,人受到过分逼迫就会狂乱而起。在城郭之内尚且可以凭借约束,在海滨一带或许会导致跳梁作乱。万一像蜂群毒螫那样的变乱兴起,谁来承担激成变故的罪责?况且命令一下,索取者纷纷而来,几乎如抄没一般;这不是可以擅自实行的举动,宫殿也不是可以占据的场所。历年埋葬的骨塔,怎么忍心发掘?祝祷万岁的圣牌,怎么忍心毁坏?对于缙绅之家,即使赠给百地之广也不会认为是恩惠;对于剃发僧人的荒凉之地,得到一寸可以依托的土地也足以活命。割取无辜者遮蔽覆盖的地方,来资助富贵者游乐的场所,租价轻微,对府库没有益处;流民四处漂荡,却会损害国家根本。况且古刹全都灭亡,而淫祠却都保存着。恭望您再三谨慎、再三思考,审慎清除私自创建的祠庙,以实际行动回应公文。如果一定要把释、老之徒遣送归还本宗,那么寺观屋宇也应听凭他们自行出售;这样人心可以和协,潜在祸患也无从发生。我并不是偏爱佛教、道教的宗派风气,只是确实深深忧虑国家的事务。祸衅都起于纷扰,治道没有比安定抚绥更重要的。还请您采纳我的浅陋意见,俯察我的苦心。谨将此文奉上,冒犯台府的威严,惶恐战栗。黄省曾谨此陈白。卷第三十二 记八篇 《建业大内记》一篇 《谒漂母祠记》一篇 《吴郡请雨记》一篇 《见古楼记》一篇 《虹月斋记》一篇 《吴郡定慧禅寺苏文忠公啸轩碑记》一篇。《吴郡崇庆禅院净因堂碑记》一篇。《重修东岳行宫记》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