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三十
公乌知哉?公乌知哉?敬因程自邑僭布区区,且有请质焉。陋昧愚琐,尝妄谓诗歌之道,天动神解,本于情流,弗由人造。故虞书显为言志,泗夏标之嗟叹。古人构唱直写厥衷,如春蕙秋蓉生色。堪把意态,各畅无事,雕模末世,风颓矜虫鬬鹤帀相述师,如图缯剪锦饰畵,虽妍割强,先露故实,虽富根荄,愈衰千葩万蕊,不如一荣之真也。是以小夫或夸,达士弗尚,匪难作者亦鲜,赏音岂识?鴈唳哀哀而会节,鹂鸣响响以成章。凡厥有声,无非律吕之数也。但世人莫察,自然咸遵剽假,古途虽践,而此理未逮,艺英虽徧,而正轨未开,秀句虽多,而真机罕悟。独见我公天授灵哲,大咏小作,拟情赋事,一切合辙。江西以后,逾妙而化如玄造,范物鸿钧播气,种种殊别,新新无巳,而脉理骨力罔不底极。岂世之徒尚风容色泽,流连光景之作者,可得而测公之藩垣哉?布贱索处,无由多得珍撰,每于士绅家借录讽咏,洋洋乎古赋骚选,乐府古诗,汉魏而览眺诸篇,逼类康乐,近体歌行,少陵太白,古文奇气俊度,跌荡激昂,不异司马子长,又间似秦汉名流,呜呼盛矣,盛矣!昔李杜诗圣,而文格未光,韩柳文薮,而诗道不粹,岂惟聪识之难兼哉?日月几何,力固有不遑矣。何我公凝禀之全,而述作之备也?往匠可凌,后哲难继。明兴以来,一人而巳公之华名飞照四裔,岂待江湖耕钓者之称颂哉?亦以见云山烟泽,有此好慕,鄙生耳不知,公果以为然乎?今有号称海内名流,而乃为论曰:「文靡于隋,其法亡于退之;诗溺于陶,其法亡于灵运。」嗟夫,嗟夫!是何言哉?隋不足论,至于退之、陶谢,亦可少宽宥矣。独谢集稍不易评,愚则以为登涉之言,缔构密致,妙绝穷情极态,如川月岭云,玩之有余,即之不得,虽骨气稍劣建安,而寓目辄书,万象罗会使后代擅场之士,内无乏思,外无遗物,皆斯人为之启导也。前薪见凌,势固宜然,文彦无穷,不可欺也。徒以体语俱俳,病之则三百之中,往往而是所系于诗者,当辩其真不真耳,俳不俳?又乌足较哉!执是而言,是贵形肤而略神髓者也,岂不有遗论乎?省曾亦焉知是非?但于心有所不安,悯恻高贤受诬,恐纷乱来者视听,聊一请质耳。我公其详教之。南鸿之便,勿吝报音。鄙言数首,僭求削示,幸甚,幸甚!倘不即上,命驾有日,北望云空,无任惘然。附北郡宪副李公梦阳荅书一首。
译志意,《泗夏》标举叹息。古人构思歌唱,直接写出内心,像春天的蕙草、秋天的芙蓉自然显出光彩。能够掌握意态,各自畅达而不受拘束;后世雕琢模拟,风气衰颓,矜夸如虫斗鹤〔此处原文有乱码,疑有缺文〕相互师法,如同绘绢剪锦来装饰图画,虽然华美强盛,却先暴露了前人的旧迹;虽然繁富有根柢,却越发衰败。千花万蕊,不如一朵花开放得真切。因此小人有时夸耀,通达之士却不推重;不是写作者难得,也很少有知音,哪里懂得欣赏?雁声哀哀而合于节拍,黄鹂鸣声响亮而构成篇章。凡有声音,无不符合律吕的规律。只是世人不能察觉,自然都遵循剽窃仿造;古道虽曾践履,却没有达到这一道理;艺苑英才虽遍地都是,正确的道路却没有开辟;秀丽句子虽多,真正的创作机理却很少有人领悟。唯独见我公天授灵明睿智,大篇歌咏、小篇创作,模拟情感、铺写事物,一切都合乎法度。自江西以来,越发精妙而变化自然,如同玄妙的造化;像范物的鸿钧播撒元气,种种各不相同,时时刻刻都有新意,而文章的脉理、骨力无不达到极致。难道世上那些只崇尚风姿容色、流连于光景的作者,能够测知先生的门墙吗?我身份卑微而居处偏僻,没有办法得到许多珍贵作品,常常在士绅家借来抄录诵读:气势洋洋的古赋、《楚骚》选篇、乐府古诗,汉魏时期的诗篇;纵览各篇,有的近似康乐;近体诗和歌行,像少陵、太白;古文的奇伟气势和俊逸格调,跌宕激昂,不异于司马子长,有时又像秦汉名家。唉,盛大啊,盛大啊!”},{ 从前李白、杜甫被称为诗圣,可是文章的格局还没有充分显扬;韩愈、柳宗元是文章的渊薮,可是诗歌之道却不够纯粹,难道只是因为人的聪明和见识难以兼备吗?时日相隔也没有多久,实在是精力本来就来不及兼顾罢了。为什么我公天赋禀受如此完备,而著述创作又如此齐全呢?前代的工匠尚且可以超越,后来的贤哲却难以继承。自明朝兴起以来,也只有一人罢了。您的盛名光照四方,难道还需要江湖间耕田垂钓之人的称颂吗?我也借此看出,在云山烟泽之间,竟有这样仰慕您的人,只是鄙人自己还不知道,不知您果真认为如此吗?如今有些人号称海内名流,却竟然评论说:“文章在隋代衰靡了,它的法度在韩愈那里灭亡;诗歌沉溺于陶渊明,它的法度在谢灵运那里灭亡。”唉,唉!这是什么话啊!隋代姑且不值得评论,至于韩愈、陶渊明和谢灵运,也可以稍稍宽宥他们了。唯独谢灵运的诗集不太容易评定,我却认为,他登山涉水的诗句,构思缜密,组织精致,把事物的情状和姿态写得精妙绝伦、穷尽无遗;像江中的月、山岭上的云一样,玩味起来余意无穷,真正接近它却又难以把握。虽然它的骨力气势稍逊于建安诗歌,但只要有所见便立即写下,各种景物无不汇聚其中,使后世那些在诗坛上独占鳌头的人,内在没有匮乏的思绪,外在没有遗漏的事物,全都是这个人给他们开导、启发的。前人的薪火被后来者凌驾,形势本来就应当如此;文章才华无穷,是不可欺骗的。只因为体制和用语都很诙谐俳谐,便把它视为弊病,那么三百篇之中也往往有这样的作品。关键在于诗歌所寄托的内容,应当辨明它是真实还是虚假罢了,至于是否俳谐又有什么关系呢?又哪里值得这样较量呢?坚持这种说法,就是看重外在形貌而忽略精神骨髓的人,难道不会留下有待商榷的议论吗?省曾又哪里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呢?只是我心中对此有所不安,怜悯高贤受到诬枉,又担心扰乱后来人的视听,所以姑且请您对此加以辨正罢了。希望我公详细教诲我。若有南来的鸿雁传信,请不要吝惜回音。鄙人写的几首诗,冒昧请求您删削指正,实在荣幸,实在荣幸!如果不能立即寄上,等改日驾车前往;向北遥望云天,心中实在惆怅难言。附录北郡宪副李公梦阳答复的一封信。
梦阳再拜启,五岳先生:古道自邑来,辱致华牍奇帙,兼之高篇。展之烂然,诵之锵然,目之苍然渊然。盖所谓希世之珍也。仆潜伏空谷久矣,跫然之音,胡为乎来哉?夫志士死道,贪夫死财。故揽仁收义,汲汲若不及者,君子之所以树名;慢藏深积,孜孜若不足者,小人之所以秽身。故曰:有若无,实若虗,公私之用别,而务得之心一也。仆西方之鄙人也,少鲜师承,白首多岐,独往虽力夹持则寡,甘心丘壑,弗求知闻者,垂二十年矣。吾子乃忘巳羡人,注神驰想,发为英章,掞其密义,过推踰奖,布诚剖疑,取诸同声之末,定交千里之外,岂非仁义之怀切,汲汲若不及者邪?夫水一也,滩声而渊寂者,浅与深殊也。吾子何奥弗探?何明弗则?机触而天动,才运而飙发,思出而泉涌,固所谓万人之敌也。横照今古,烨如悬镜,尺牍千言,凿凿中的。乃顾欿然自视,定同声之交于千里之外,非有若无,实若虗者,能如是邪?婚嫁果毕,五岳必游。仆老矣,尚能撰杖屦以从,聆玄论,觌睟颜,窃至人之灵气,或能破悭祛鄙,吞精蜕凡,长啸溘埃之表。昔李白遇司马子微,谓可与神游八极,遂赋大鹏以见志。吾子固希有之鸟也,所惭仆非图南翼耳。何日坐云崖,濯洪流,高议大观,与君共之?秪增惓恋耳。嘉靖戊子小满寓大梁,梦阳再拜。荅吴郡太守戴公冠一首省曾谨再拜奉书邃谷郡公阁下,承不弃芜琐,殷勤遣札,目以国士,谕令详定何舍人集编次之纪。盖欲出吐涓细,以益河海。省曾非其人也,虽然,仆于文艺不敢谓能,素于绪端颇识一二,安敢以无言报也?谛观舍人诸集,所谓使集者,南宣敬皇帝哀诏时所作也;所谓家集者,刘瑾柄国谢病还乡时所作也;所谓京集者,荐直内阁制勑时所作也;所谓辞赋集者,总前后之辞赋,近于楚汉之体者也;所谓内外篇者,亦总前后之杂文,以谈理撰事不同而两之者也。其命名之义各有归向,且道之屈伸,世之屯泰,情之忧乐,造之近远,悉是乎寓,然亦有所未尽安者:如词赋既有别编,则渡泸进舟畵鹤三赋便当入此,不可复系之各集矣;杂文既分内外,则使自嗤盗文以下,家自送孙处州序以下,便当入此,不可复系之各集矣。若曰渡泸诸赋、嗤盗诸文,是使时、家时、京时所作,则所谓词赋集、内外篇者,亦不出使时、家时、京时所作也,何不遂系之各集乎?既巳别出,则三赋诸文亦宜从类而处矣,此所未安者一也。周道衰而聘问风雅不行于列国,至于屈原乃着离骚,以申讽谏。原楚人也,谓之楚辞,此风雅之变也。汉兴,枚乘、马扬而下,竞为丽衍之赋,淫溢恢放,此又离骚之变也。自孝武立乐府,以采歌谣,以观风俗,以荐郊庙,而古诗之道蔚然复兴。继而五言之目一开,旧述新创,沦及近变,诗之流变至是极矣。由此观之,四言一类也,辞赋一类也,乐府一类也,五言至于近体,骨调不同,亦一类也。及览刘歆七略,诗赋自为一略,而此略之中又分五种,则从来古哲咸忌混淆。先生词赋别为一集,当矣,但四言、乐府亦宜各为一编,不当尚系各集,此其未安者二也。所当更定者惟此而巳若如太卿所论,欲更辞赋为拟骚,则又不可,既曰辞,则骚在其中。矣,曰辞,又曰赋,则骚与赋又自分别矣。不必更加拟骚于九咏七述之上也。况七述是祖学七发、七启、七命之体,盖赋类也,非方朔七谏之比,又安得谓之骚乎?是见其墙而不覩其里者也。其谓《滕王阁歌》非骚之名,欲改为辞亦不可。夫作之似骚不似,在体不在名也。体苟似焉,则名之殊也,何计?体苟不似,则虽名为骚,亦安得而强同之哉?昔李白《鸣皋歌》,歌也,以其体不背骚,晁、朱辈编入《楚词后语》矣,未闻改其歌曰辞也。又欲简其诗之题也,亦不可。题者,诗之根形也;诗者,题之枝影也。若枝不附根,形不对影,恐涉于后世所谓无题之类矣。《三百篇》之序亦不厌繁,而汉、魏以下命题了了可法,不必贪约务省以失诗人之本旨也。其谓古人文集无称篇者,乃欲内外篇不可以称篇,亦不可。许慎氏曰:“篇者,书也。”班固《艺文志》所载六艺、诸子以下皆称篇焉,则篇者亦古人聚文之常称也。
译梦阳拜了两拜启禀五岳先生:古道从您的住处来到这里,承蒙您送来华美的书信、珍奇的书帙,以及高妙的篇章。展开来读,光彩灿烂;诵读起来,声韵铿锵;看其中的意境,既苍茫又深远。这大概就是所谓稀世珍宝了。我隐居在空寂的山谷中已经很久了,您这跫然的足音,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有志之士为道义而死,贪婪之人为财物而死。因此,收揽仁义、勤勉追求,急切得好像唯恐赶不上,是君子用来树立名声的方式;把财物藏得严密、积聚得深厚,孜孜不倦得好像还嫌不足,是小人用来玷污自身的方式。所以说:“有若无,实若虚。”公家的使用和私人的使用虽有区别,但务求得到它们的心情却是一样的。我是西方的鄙陋之人,年轻时很少得到师承,到了白头仍然岔路很多;独自前行虽然尽力扶持自己,却少有人相助。我甘心隐居山林,不求闻达,已经将近二十年了。您却忘掉自己而仰慕别人,凝神驰想,化为英美的文章,阐发其中深密的义理,过分地推重奖誉我,坦诚相待,剖析疑义,把我列入同声相应之人的末席,在千里之外与我订交,这难道不是仁义之心迫切、勤勉追求得唯恐来不及吗?水本来只有一种,然而有的发出滩头的声响,有的却在深渊中寂静无声,这是因为浅水和深水不同。您的才思还有什么深奥之处不能探究?还有什么光明之理不能遵循?机缘触发便天机发动,才华运转便如狂风迸发,思绪涌出便像泉水喷涌,本来就是所谓万人之敌。横贯照耀古今,灿烂如同悬挂的明镜;一封尺牍写有千言,每一句都确凿而切中要害。于是回头惭愧地审视自己:能在千里之外与同声相应的人订交,做到有若无、实若虚,难道是我这样的人能够做到的吗?等婚嫁之事果真办完,我一定要游历五岳。鄙人已经老了,但还能够拄着杖、穿着鞋跟随您,聆听深奥的议论,瞻见您和悦纯美的容颜,私自承受至人的灵气;或许能够打破我的吝啬,去除我的鄙陋,吸收精华,脱去凡俗,在尘埃之外长啸。过去李白遇到司马子微,说他可以与自己神游八极,于是作《大鹏赋》来表明志向。您本来就是世间罕有的大鸟,只可惜我不是那只向南飞翔的翅膀罢了。什么时候才能坐在云崖之上,洗濯于洪流之中,高谈大论,纵观大观,与您共同享受这一切呢?只是更加增添了我的思念和眷恋罢了。嘉靖戊子年小满日,寄居大梁,梦阳拜了两拜。《答吴郡太守戴公冠一首》省曾恭敬地拜两拜,奉书于深谷中的郡公阁下:承蒙您不嫌弃我的鄙陋琐碎,殷勤地派人送来书信,视我为国士,又命我详细审定何舍人文集的编次纲纪。您大概是想让我吐露微薄见解,以补益河海。省曾不是这样的人;虽然如此,仆对于文艺不敢说自己有能力,但平素对事物的端绪略知一二,怎么敢无话答复呢?仔细观察舍人的各部文集,所谓《使集》,是南宣敬皇帝发布哀诏时所作的文章;所谓《家集》,是刘瑾掌权、舍人称病还乡时所作的文章;所谓《京集》,是被举荐直入内阁、起草制诰敕令时所作的文章;所谓《辞赋集》,是汇集前后辞赋,其中接近楚汉体制的作品;所谓《内外篇》,也是汇集前后的杂文,只因谈论义理和撰写事物有所不同,所以分成两部。这样命名各有归属,而且道的屈伸、世道的困穷或安泰、情感的忧乐、造诣的远近,全都寄托在其中。然而仍有不完全妥当之处:既然词赋已有别编,那么《渡泸》《进舟》《画鹤》三赋就应收入这里,不可再归在各部集子中;杂文既已分为内外,那么从《使自嗤盗文》以下,到《家自送孙处州序》以下,也应收入这里,不可再归在各部集子中。如果说《渡泸》等赋、《嗤盗》等文,是出使时、居家时、在京时所作,那么所谓《词赋集》《内外篇》,也不过是出使时、居家时、在京时所作,为什么不干脆归入各部集子呢?” 既然已经另行编出,那么三赋和那些文章也应当按照类别安置。这是第一处不妥。周道衰落以后,聘问之礼和风雅之教不再行于各诸侯国,到了屈原才写作《离骚》,以申述讽谏。屈原是楚国人,所以称为楚辞,这是风雅的变化。汉代兴起,枚乘、司马相如、扬雄以下,竞相创作华丽铺陈的赋,放纵扩大,这是《离骚》的又一次变化。自汉孝武帝设立乐府,用来采集歌谣、观察风俗、荐享郊庙,于是古诗的传统蓬勃复兴。接着五言诗这一体制兴起,旧作新创,逐渐流变到近体诗,诗歌的流变到这里达到极致。由此看来,四言是一类,辞赋是一类,乐府是一类,五言直到近体诗,骨格声调不同,也是一类。等到阅读刘歆《七略》,诗赋自成一略,而这一略中又分为五种,可见自古以来的哲人都忌讳混杂不清。先生把词赋另编一集,是对的;但四言、乐府也应各自编成一部,不应仍附在各集之中,这是第二处不妥。应当重新确定的只有这些。若依太卿所说,要把‘辞赋’改成‘拟骚’,也不可以;既然称为辞,骚已经包括在其中了。若称为辞,又称为赋,那么骚与赋又自行分开了。不必再在《九咏》《七述》之上增加‘拟骚’的名称。况且《七述》是承袭《七发》《七启》《七命》的体制,属于赋类,不是东方朔《七谏》那一类,又怎么能说是骚呢?这只是看见了墙,却没有看见里面。有人说《滕王阁歌》不应有‘歌’这个名称,想改成‘辞’,也不可以。作品像不像骚,在体制而不在名称;体制如果相像,名称不同又有什么关系?体制如果不像,即使名称叫作骚,又怎么能强行说它相同呢?从前李白的《鸣皋歌》称为歌,因为体制不违背骚体,晁、朱一类的人把它编入《楚辞后语》,也没有听说把它的‘歌’改成‘辞’。又有人想删简诗的题目,这也不可以。题目是诗的根和形,诗是题目的枝和影。如果枝不附着于根,形不对应于影,恐怕就会近于后世所谓无题诗了。《三百篇》的序也不嫌繁多,汉魏以后给诗命题,清楚明确而足以取法,不必贪图简约、务求省略,以致失去诗人的本旨。有人说古人的文集没有称‘篇’的,于是想说《内外篇》不可以称为篇,也不可以。许慎说:‘篇,就是书。’班固《艺文志》所载六艺、诸子等都称为篇,可见‘篇’也是古人汇聚文章的通常称呼。
梁阮孝绪《七录》:经典、记传、子、兵、文集、术伎五录谓之内篇,佛法、仙道二录谓之外篇。则文集在古亦有称篇者矣,何所忌讳无稽而不可用乎?但内外之分起于先秦而衍于后世,今之庄、葛可考也。言有精粗而别为内外,亦何有疵?若曰不逮庄旨,此固同矣,亦何减于抱朴?阮孝绪之录灼有明证乎?且“集”之为名,创于汉之东京,盖因属文之士既众,后之作者欲观其体势而辩其风流,故总聚焉而谓之集,如《文章流别集》、《集苑》、《集林》、《集钞》、《集略》之类是也。乃辏合众家而为之名耳。后世之人总聚一家之文,亦因借“集”之名以归焉,沿效至今不改。然则“篇”之称名于集,尤古,未见其不当也。其谓赋之发序不宜太冗,删用数言者,亦不可。宋玉《高唐》余二百言,扬雄《羽猎》几三百言,其《长杨》亦不下百言,班固《两都》几四百言。今设与之删为数言,尚何以为序乎?凡赋之序本无不可有,本有不可无本,繁不可简,本简不可繁。若欲删本繁而为简,是欲截鹤之长而同鳬之短也。今省曾酌审编次之法,宜称《何氏集》卷第几为之纲,先以四言词赋次之,乐府次之,古新分为上下古今诗,使集次之家集次之,京集次之内篇次之外篇次之,为之目。如《史记》一百三十卷为之纲,帝纪年表八书世家列传为之目,然后统会有纪而布分不乱,伦类不谬,而前后不越,散逸不忧,而增入可继,亦庶乎其可矣。倘有缺漏,无吝教言,如可采纳,当先具目录呈上。童子将札,恭承教旨,非敢惮劳也,无任悚息。五月初一日,省曾再拜。附吴郡太守戴公冠书一首五月三日,冠顿首。五岳先生国士足下:冠不肖,中州之鄙人也。少从大复何先生游,始知举习外有古文之学,时懵焉不明。大复虽谆繁诏之,不能领契明珠之示,而飘风之弃。迄今思之,未尝不颜赧中懊也。然而区区韵语,稍或步趋模像,得先生之纤末尔。大复教廸后生,倾吐情实,温诱和熏,使人渐陶,不觉其入。纯精玄默,如圭如玉,其成我也。盖于冠有大造之恩焉。故昔者处先生之门,虽执爨服役,冠且不辞,而况叨滥微官,可以为报之地乎?呜呼!先生逝矣,惟兹遗文数卷,乃先生不朽所系。先生虽尝手自编纂,然亦屡更续入,卒无定集,仅仅搜此,或整或乱。仆欲强为诠次,然猥浅失学,不堪任此。仰惟五岳国士足下,凤翔吴中,以文章发名四海。仆家食时,即闻我河豫人家称户颂,知有五岳山人也。及至京师,如白岩乔太宰,开口论天下文学,即首举足下曰:“古有天下无双黄童者,今也重见其人矣。”寻官于闽,闽之去吴益迩,而闽之人道足下者益详,咸目足下江左第一流才子也。由是观之,则天下文衡,非子其谁执?而仆此耿耿未毕之忱,非子又将谁托耶?入郡以来,百务交委,未遑经理。迩者承示诸作,诗与少陵、太白争雄,其妙不容赞矣。若诗古文,苍然琅然,秦汉格也。冠虽不明,不敢冐誉。窃观今之诸家,恐皆不先于子矣。羡服!羡服!大复集诗文录稿凡几十几卷,通此驰上,烦足下即为编次。不日郡中雕梓行之也。其在秦中者,尚有所遗,巳往大复家讯去寄至,亦便送览。近见贵乡都南濠太卿,尝一出此集示之,但其论似欲悉变大复自定之旧。冠闻之悚然心疑,如欲更词赋为拟骚,又谓滕王阁歌宜改为辞,又谓诗之题目繁者尽欲删略就短,又谓文集不当称篇及分内外,又谓赋序太冗,但宜节留数言。太卿之论,大抵若此。今敢重烦足下幸赐酌之,裁之,毕竟应否如何,先示之报,使冠涣然发蒙,然后从事,乃安心尔,庶不孤大复泉台之望也。此后凡有商搉,不劳玉趾到郡,盖足下大贤国士,使冠晏然以南面临之,相语祗增愧戾尔。惟望遣一小苍头,待堂事毕,暇竟至敝衙,击板以入尔,幸勿以俗吏为意。凡集中有未妥者,均乞注神,使早得流行。大复逝矣,虽不能酬冠之图报,尚有日也。惟足下念之,不悉。冠再拜。荅武林方九叙童汉臣书一首
译梁代阮孝绪《七录》说:经典、记传、诸子、兵书、文集、术伎六录称为内篇;佛法、仙道二录称为外篇。这样看来,文集在古代也有称篇的,为什么要无根据地忌讳而不可以使用呢?只是内外的区分起于先秦,后来逐渐发展;如今《庄子》《抱朴子》都可以考察。言论有精粗而分别为内外,又有什么瑕疵?如果说它比不上《庄子》的宗旨,这固然可以这样说,但又哪里比《抱朴子》差呢?阮孝绪《七录》难道不是明白的证据吗?况且‘集’这个名称,创始于汉代东京,大概因为连缀文章的士人已经很多,后来的作者想要观看文章的体势、辨别文风,于是把它们总合起来称为集,如《文章流别集》《集苑》《集林》《集钞》《集略》之类。它本来只是聚合众家作品而设的名称。后世之人汇聚一家之文,也借用‘集’这个名称归类,沿袭至今没有改变。既然如此,‘篇’作为集的名称,更加古老,未见有什么不恰当。有人说赋的序不应太繁长,删成几句话即可,也不可以。凡赋的序,本来有可以写的,也有不能不写的;原来繁多的不可强行删简,原来简约的不可强行增繁。如果要把本来繁长的删成简短,就是要截短仙鹤的长腿,使它和野鸭的短腿一样。宋玉《高唐赋》的序有二百多字,扬雄《羽猎赋》的序将近三百字,《长杨赋》的序也不少于一百字,班固《两都赋》的序将近四百字。如今假如把它们删成几句话,还凭什么称作序呢?凡赋的序,本来就有不能不写的;本来繁长的不能简化,本来简短的不能增繁。省曾斟酌审察编次的方法,适宜以‘《何氏集》卷第几’作为纲领,先编四言、辞赋,其次编乐府;古诗和新诗分为上下,古今诗又各自编列;其次是《使集》,然后是《家集》,再其次是《京集》,然后是《内篇》,再其次是《外篇》,据此列出目录。就像《史记》以一百三十卷为纲,以帝纪、年表、八书、世家、列传为目;这样总合起来有纲纪,分布不会混乱,类别不会错误,前后不会错置,散佚的作品不必担忧,新增作品也可以继续收入,大概就可以了。如果还有缺漏,请不要吝惜教诲;如果可以采纳,我当先把目录备好呈上。童子将要带着书信出发,恭敬承受您的教诲,并不敢害怕劳苦。无任惶恐。五月初一日,省曾再拜。附《吴郡太守戴公冠书》一首 五月三日,冠叩头。五岳先生国士足下:冠是不肖之人,是中州的鄙陋之人。年轻时跟随大复何先生交游,才知道科举学习之外还有古文之学,当时懵懂而不明白。大复虽然反复恳切地教导我,我却不能领会他以明珠相示的深意,反而像随风飘去一样抛弃了。直到现在想起来,也没有一次不内心羞愧、懊悔。然而我这点点韵语,稍稍能够模仿趋近,也只是得到先生一点枝末罢了。大复教导后辈,倾吐真实情感,温和诱导、和煦熏陶,使人逐渐受到陶冶而不觉其深入。纯粹精微、玄妙幽静,如圭如玉,他成就了我。对冠来说,他有再造之恩。所以从前在先生门下,即使让我烧火做饭、服劳役,冠也不推辞,何况如今承受微薄官职,正可以作为报答的机会呢?唉!先生已经逝世,只有这几卷遗文,是先生得以不朽的寄托。先生虽然曾亲手编纂,但也屡次增续收入,最终没有定本;如今仅仅搜集到这些,有的整齐,有的杂乱。仆想勉强为之诠释编次,但自己浅陋失学,不能胜任此事。仰想五岳国士足下,在吴中如凤凰高翔,以文章使名声传遍四海。仆在家中食用时,就听说我们河豫一带家家户户称说颂扬,知道有五岳山人。到了京师,像白岩乔太宰这样的人,一开口谈论天下文学,便首先举出足下说:‘古代有天下无双的黄童,如今又看见这样的人了。’ 不久我到闽地任官,闽地离吴地更近,而闽人谈论足下更加详细,都称足下是江左第一流的才子。由此看来,那么天下文章的权衡,不是您还能由谁掌握呢?而我这份耿耿未完的诚意,不托付给您又将托付给谁呢?进入郡中以来,各种事务交相委积,没有时间料理。近来承蒙您让我看到各篇作品,诗可以与少陵、太白争雄,其中的精妙无法赞叹;至于古诗文,苍然而深厚,铿然而有声,是秦汉的格调。冠虽不明白,也不敢冒昧过誉。私下看当今各家,恐怕都没有超过您的。羡慕佩服!羡慕佩服!大复集的诗文稿本总共有几十几卷,连同这封信一并送上,烦请足下立即替我编次。不久郡中就要雕版印行了。那些在秦中的作品,还有一些遗失的,已经派人到大复家询问,寄到后也一并送您阅览。近来见到贵乡都南濠太卿,他曾拿出这部集子给我看,只是他的意见似乎想全部改变大复亲自确定的旧本。冠听说后心中惊惧疑惑,比如他想把辞赋改成拟骚,又说《滕王阁歌》应改称辞,又说诗的题目繁多的全都要删减变短,又说文集不应称篇、也不应分内外,又说赋序太过冗长,只应节略保留几句话。太卿的意见,大体就是这样。如今冒昧再次烦劳足下,幸请您斟酌、裁定,究竟应当如何,请先写信告诉我,使冠能够豁然开朗、解除蒙昧,然后再行事,这样才安心,也差不多不会辜负大复在泉台之下的期望。以后凡有商议,不劳玉趾来到郡中;足下是大贤国士,若使冠安然以南面之礼面对您相见,只会更加惭愧罢了。只希望您派一个小童仆,等厅堂事务完毕,得闲时到敝衙,敲板进来即可,幸勿把我当作俗吏而介意。集子中凡有不妥之处,都请您专心指正,使它早日流传。大复已经逝去,虽然不能报答冠想要报恩的愿望,或许将来还有机会。只希望足下记念此事,不尽。冠再拜。《答武林方九叙童汉臣书》一首
六月二十四日,省曾顿首。禹绩、南衡二君足下:往岁屈趾蓬庐,携把若故,肆谈名理,妙析玄畅。遂西旭日临流,竟分莫可稽驻。每忆同襟地,缅情属劳,心有切。忽寓绮扎,剖鲤读之,若覩容范。乃承评鉴,超奖过标,抚形惶息。况今之骚夫文子,靡不自崇,偏持寡蕴,尺寸之学,卑视四海。此古人所以有獘帚千金之叹也。故或促对晤语,佞相难拒,务伸巳长;或洞别迷昧,面强褒誉,背则排诮。此通方之智,天下鲜遘也。二君灵授天与,早陟堂奥,皆摩霄骛极,挥珠吐云。何近贤疲模悴矩,多无成于皓首,而二君超翔峻诣,乃悟解于英年也。川岳所培,实曰奇宝。顾复虗衷,敛锷谆恳,下询鄙人。少服此艺,交缔寡高唱之贤,无以资发。至于迂行惑步,屡陷旁蹊,而后精惟亟反措之康衢耳。然阳白和寡,恒虑独立,兹得二君挺兴。又闻国彦张子文东辈齐镳并策,翩翩度前。此实七子三俊,天作其群也。吾无德孤之忧矣。仆尝爱陆生有云:「诗缘情而绮靡,一言尽之。」缘情者质也,绮靡者文也。故衷里弗根者,靡孚格之感;斧藻不备者,缺扬耀之色。然包文挟质,谁不谈之?但良玉丑碔,虽姿彩相似,而真伪迥殊。此当契辨耳。故读之枯凋辏合者,皆伪也;使人意动情应者,皆真也。故志者质也,言者文也。凤凰所以绝音于群鸟者,以所托者远耳。此岂庸细所易语哉?二君明哲,聊一质之。呜呼!行卓者必骇,调高者多嫉,此自然之势也。百年之后,彼讪口者,安能为不杇之累哉?小儿疾巳向瘥,深佩萦怀。武林之游,以凉秋图之,当先报音也。陈君遄归,无以布悉。省曾再拜。附武林方九叙童汉臣书一首方九叙童汉臣顿首再拜。五岳先生台侍。别自玄月,再历青阳,合璧不停。四序纷薄,晬颜玄论,邈不可亲违。乔入谷,如何如何?仆泥沉腐域,瞽习尘趋,虽驽心望远,而鷃翼难高。岂直无前终丁困毙?揣而论之,寔山川之不肖者也。曩者既辱清教,兼惠佳篇,改容诵之,不能释手。古意四章,十九首之最艳歌诸篇,齐驱鲍谢。七言绝云卿,必简律诗王骆燕许,吁哉作乎?自古风雅之盛,未有若此者也。近获观空同《帝范》二序,灵珠在握,欢喜无量。上追炎魏,下薄晋梁,粹并珪璋,富踰绮縠。唐始以还,一人而巳近时李献吉、何大复,虽世称名流,揆之先生,酌理匠辞,总辔古术,虽长辕大毂,驰声千里,岂若先生蹑景摛风,无可把玩者乎?斧藻一时,跃入堂奥,先生尸之,不得自谢。樗材浊禀,秪郁景怀。古人有曰:“既见圣,亦不克由圣。”仆之谓矣。媚景不留,烟湖索冥,拭目朝昏,凝瞻屈驾,来卜何如?想令嗣即得康慰鄙怀。陈鸣埜来,敬裁片素,聊展芜衷,敢俯希朗鉴,用剖渴思。春季二十六日,方九叙童汉臣再拜。荅蔡羽书一首省曾顿首,九逵蔡君足下:省曾八岁而能文,十岁而通经,弱冠而知道君父之理,讲之昔矣。所以欲游五岳者,非贪萝薜而恶珪绅,癖泉丘而卑轩庙,躭寂寞而少经纶也。盖以皇天建辟纁英,聘杰猎圣,罗贤而立之于位者,凡以为民也。今之仕者,为民乎?为身乎?其事可得而见也。童习乎章句,壮骛于鄙文,曰:“吾以是青紫也,吾以是田宅也,吾以是金府也,玉聚也。”荡乎海内,其风如一,而为民者代之鲜矣。苟有一二者出于其间,则必皎皎谔谔而大拂乎上下。县官有雷霆之诛,宰相有魑魅之谪,僚贯有萋菲之谤,而岂能朝暮容乎?小子虽有命禄而显也,亦安能同于波流之士?必将巍揭而孤立也。巍揭则灾被,孤立则祸来。苍生未济,而身已危矣。危身则败孝而伤亲,保位则颓忠而慢主。伤亲者无仁,慢王者无义,此之谓废民。小子所以长思缅虑,而必之乎五岳也。五岳之地,仆岂徒之?盖将撰造一家之言,登诸竹简,藏诸名山,以付于来哲耳。不亦俊伟光世也哉!不亦俊伟光世也哉!下视此辈,不啻大鹏之于蠛蠓矣。足下又曰:“事亲以荣,人子苐一义。”不意足下高朗之士,而有此鄙昧之谈也。若然,则孔孟之卒老,不可以为子,而凡鸷贼而轩冕者,皆升于纯孝之堂矣。况今青云之客,往往骄悖其所生,而二人者以其贵也,反低首下气而不吝,遂有终身仕穽,而不得一日周旋于菽水者,孝恶在乎?夫孝者出于性分,而何荣卑之间?昔舜之未有天下也,躬服历山之耕,以养瞽叟,而烝烝之名,不在被袗衣而始加之也。噫!为人子者,修身洁行,不污践而苟蹈希于上哲,不辱其亲以所养而养,斯亦巳矣。
译六月二十四日,省曾叩头。禹绩、南衡二位足下:往年承蒙您二位屈尊来到我的蓬庐,携手相待如同故交,尽情谈论名理,精妙地分析玄理,畅达无碍。后来向西行,如旭日照临流水,终于分手,无法考定停留的时间。每每忆起同襟共处之地,遥遥思念,内心深切。忽然收到华美书信,剖开鲤鱼形的书函阅读,仿佛看见二位的容貌风范。承蒙二位品评鉴赏,过分推重奖誉,使我抚躬惶恐。况且如今的诗人文士,没有不自我推崇的,偏偏抱持一点浅薄积蓄,便以尺寸之学轻视天下。这正是古人所感叹的‘敝帚千金’。所以有的人仓促应对交谈,巧言逢迎而难以拒绝,专务伸张自己的长处;有的人洞察分别、揭破迷昧,当面勉强称誉,背后却排斥讥刺。这种通达事理的智慧,天下很少遇到。二位受天授之灵,早已登堂入室,都能凌摩云霄、驰骛极远,挥洒珠玉、吐纳云霞。为什么近世贤才疲于模仿、困于规矩,到白头仍多无所成,而二位却超然高翔、造诣峻拔,在英年便有所领悟?山川所培育的,实在称得上奇宝。只是又反过来虚心收敛锋芒,诚恳询问鄙人。仆年轻时学习此道,交游中很少有能高声唱和的贤者,没有人资助启发。至于行动迂曲、脚步迷误,屡次陷入旁门小道,后来精思急切地回转,才把自己安置到康庄大道上。然而阳春白雪曲高和寡,常常担心孤立独行,如今得到二位挺身兴起,实在可喜。又听说国中的才彦张子文等人并驾齐驱、并策前行,翩翩然走在前面。这实在是七子中的三位俊才,是上天使他们结成一群。我不再有孤独无德的忧虑了。我曾喜爱陆生说过:‘诗歌因情感而产生绮丽,一句话就可以概括。’因情是质,绮靡是文。所以内心没有根本内容,便不能使人受到文章格调的感动;文辞修饰不完备,便缺少彰显光耀的色彩。然而文质兼备,谁不谈论呢?只是美玉和丑石,虽然形态色彩相似,真假却相差很远。这正应当仔细辨别。因此,读来枯槁凋零、拼凑组合的,都是假的;能使人心意动荡、感情响应的,都是真的。所以志是质,言是文。凤凰之所以在群鸟中声音独绝,是因为它所寄托的志向远大。这哪里是凡俗浅薄之人容易谈论的呢?二位明达睿智,姑且以此相询。唉!品行卓异的人必然惊世骇俗,格调高远的人多遭嫉妒,这是自然的趋势。百年之后,那些毁谤者哪里能成为不朽事业的累赘呢?小儿的病已经将要痊愈,我深深感到欣慰并萦怀不忘。武林之游,计划在凉秋进行,应当先写信告知。陈君即将归去,无法详尽表达。省曾再拜。附《武林方九叙童汉臣书》一首 方九叙、童汉臣叩头再拜。五岳先生阁下:自玄月分别以来,又经历了青阳,日月如合璧般不停运行。四时纷然交替,先生清润的容颜、玄妙的议论,遥远得不能亲近违离。乔然进入山谷,近来如何如何?仆沉沦在泥污腐败的境域,盲目学习尘俗趋向,虽然心志低劣却想望远方,只是燕雀的翅膀难以高飞。难道不只是没有前进,最终还会困顿而死吗?推究而论,实在是山川中不肖之人。往日既承蒙清明教诲,又蒙赐予佳篇,我改变容色诵读,不能放下手。古意诗四章,是《十九首》中最艳丽的歌篇,可与鲍照、谢灵运并驱。七言绝句如云卿,七言律诗如王勃、骆宾王、燕国公张说、许国公苏颋。唉,写得多么好啊!自古风雅盛行以来,从来没有这样出色的。近来有幸看到空同的《帝范》二序,灵珠握在手中,欢喜无量。上追炎帝、黄帝,下薄视晋、梁,纯粹得如圭璋,丰富得超过绮罗。自唐代开始以来,只有一人而已。近来李献吉、何大复,虽然世人称为名流,但拿他们和先生比较,斟酌义理、锻炼文辞、驾驭古法,即便车辕长、车轮大,声名奔驰千里,哪里像先生踏着日影、铺陈风采,竟没有什么可以执取把玩的呢?一时文采全被修饰推究,跃然进入堂奥,先生主持其间,我不能自行推辞。像我这样的樗材浊禀,只能徒然郁结着对先生的景仰。古人有句话说:‘既已见到圣人,又不能遵循圣人的道路。’ 说的就是我了。美好的景色不停留,烟湖幽暗迷蒙;我拭目以待早晚,凝神盼望您屈驾前来,究竟什么时候能来呢?想来令嗣已经使我这份思念得到安慰。陈鸣埜到来,恭敬裁写片纸,姑且展开我的鄙陋心意,冒昧俯求明鉴,以剖解我的渴望思念。春季二十六日,方九叙、童汉臣再拜。《答蔡羽书》一首 省曾叩头,九逵蔡君足下:省曾八岁便能作文,十岁便通晓经书,到了弱冠便懂得君父之道,早已讲习这些道理。我之所以想游历五岳,并不是贪恋萝薜而厌恶珪绅,偏爱泉石山丘而轻视轩庙,沉溺寂寞而缺少经世济民的才略。大概是因为上天建立朝廷,征聘英才、搜求圣贤、罗致贤人而安置官位,都是为了百姓。如今做官的人,是为了百姓,还是为了自己?从他们的作为便可以看出来。儿童时学习章句,壮年时热衷鄙俗文章,说:‘我靠这个取得青紫官服,我靠这个取得田宅,我靠这个取得金库、聚集美玉。’这种风气遍及海内,人人相同,而真正为百姓做事的人在各代都很少。如果其中有一两个这样的人出现,必定光明正直、敢于直言,大大触犯上下。县官有雷霆般的诛罚,宰相有魑魅般的谪责,同僚朋党有绵密的诽谤,哪里能够容忍他朝夕存在呢?小子即使有命禄而显达,又怎么能与随波逐流之士相同?必然会高高显立而孤独自处。高显就会遭灾,孤立就会招祸。百姓尚未得到救济,而自身已经危险。自身危险便败坏孝道、伤害亲人;为了保住官位便毁坏忠诚、怠慢君主。〔原文此处含乱码,疑有缺字〕 伤害亲人的人没有仁爱,怠慢君王的人没有义,这就叫作废弃百姓。我之所以长久思考、深远忧虑,而一定要前往五岳,正是这个缘故。五岳之行,仆难道只是为了游览吗?是准备撰写一家之言,登载在竹简上,收藏于名山,留给后来的贤哲罢了。这不是既俊伟又能光耀后世吗!这不是既俊伟又能光耀后世吗!从高处俯视这些人,不只是像大鹏之于小蠓虫。足下又说:‘侍奉父母而使他们荣耀,是人子的第一义务。’没想到足下是高明开朗之士,竟有这样鄙陋昧暗的说法。若果真如此,那么孔子、孟子最终老去,也不能算作人子;凡是凶悍残贼而身居显贵的人,都可以升入纯孝之堂了。况且如今那些青云得意之客,往往骄横悖逆于自己的父母;而有些人因为二位父母显贵,反而低头下气、毫不吝惜,于是终身陷在仕途之网中,不能有一天亲自奉养父母、享受粗茶淡饭之乐,孝又在哪里呢?孝出于人的本性,又关荣贵卑贱什么事?从前舜还没有拥有天下时,亲自耕种历山来奉养瞽叟;他孝顺和善的名声,并不是穿上天子礼服以后才获得的。唉!做儿子的,修养自身、品行清洁,不玷污自己,不勉强追求像上古圣哲那样的名声,不因供养父母而辱没双亲,这样也就够了。
荣者能之,则孝归于荣者;卑者能之,则孝归于卑者。虽屠贩刍荛之人,亦可以肩曾而跨闵也。而况学古以明道?者乎?且学古明道者,其名尝日月于天壤,而父母之名因亦随之而无朽。如叔梁之称耀于世家,邹母之贤光于列图者,良由孔孟为之子也。使尼氏非圣,轲氏非贤,则其亲草木也久矣。由此观之,孝莫大乎是。子略而不言,乃规规于一爵一官之奉以为孝,此诚习俗之陋,而非所望于足下者也。又以空言无施见诮,则是訾六经于三家之下,排七篇于王讙之后,尤非通人之论也。夫五岳小子,必游;游且必以圣贤之道发之于文,以成一家之言。归于故乡,仍亲农作于南海,以窃附乎向长、梁鸿之末,则仆之志愿毕矣。足下审之,其有取乎是也?幸无靳言,省曾再拜。
卷第三十一
书六首
寄参赞乔公宇书一首
再寄冢宰乔公宇书一首
与文恪王公论撰述书一首
荅新建伯大司马王公书一首
与司空何公孟春论易书一首
与陆芝秀才书一首
荅山阴戴岳书一首
与聂、蔡二郡公,黄、朱二令止夺寺观书一首。
五岳山人集卷第三十一,吴郡黄省曾着。书六首。寄参赞乔公宇书一首省曾再拜参赞白岩先生阁下:自往岁盛冬,处公门下,供铅椠之事者两月。抽篇摛句,皆当公之怀,以为少知作文之枢括,是以安焉。卧秦淮之雪,而守金陵之岁,公又能温之以罄咳,赐之以颜色,暖之以薪炭,饱之以玉粒,醉之以法醴,宴之乎石头,给之乎骑,从而假之乎山川之游,奇草茅于沉陆,辨薄器于布韦,是以感下贤之德,铭处贱之恩,佩目骥之鉴,依依恋恋于参赞之庭也。不然则早已束装而南矣。及仲春中吉,拜别于堂下,临月挥毫,赠言欵欵,再三难别。归吴之后,梦想容辉,以至于今。虽太原公常下天下之才贤者,亦赞公之盛,而期省曾之必有遇于来后也。因语之曰:方今爵孤而位峻者,莫不扬扬然以为海内惟万乘出吾之右,而何有于龙蛇泥蟠之人乎?是以太原公赞公之盛。又曰:世之儒生,抱艺怀珍,而不见知于一人者,有矣。今子濡足于扬马之波,凭轼乎枚贾之途,曾不见乎少效而虗声駃飞,东西驰。彼大司马者,乃今之廊社庙石,以支维而持倾者,海内之望,于此乎属而知子。是以太原公期省曾之必有遇于来后。虽然,遇不遇,达不达,在天于省曾乎?何与?但日坐环堵之内,与孤琴素几相对,肃然与圣贤语,效草玄之薄技。有时酒酣长思,仰观俯察,日月逓经于上,草木变动于下,时乎不留,形容渐暮。且县官之事,骇耳振心,放逸之吏,横奔纵辔,执业之民,愁行蹙居,未免胸经臆纶,潜起碨石垒之见,默兴流涕之悲,欲与扼腕而谈,四顾无人,颓然就寝。
译显达的人能够做到这一点,孝就归于显达者;卑微的人能够做到这一点,孝就归于卑微者。即使是屠夫、商贩、割草打柴的人,也可以凭孝行与曾参、闵子骞相提并论。何况是学习古道来明白道理的人呢?[“者乎”疑为衍文或句读有误。]而且,学习古道、明白道理的人,他的名声曾经与日月一同照耀天地,那么父母的名声也会因此随之流传而不朽。像叔梁纥的名声因孔子而显耀于世家,邹母的贤德因孟子而光照于列女图传,确实都是因为孔子、孟子做了他们的儿子。假使孔氏不是圣人,孟轲不是贤人,那么他们的父母早已同草木一样湮没无闻了。由此看来,孝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您却略过这些不说,反而拘泥于获得一爵一官、供养父母来作为孝,这实在是习俗的鄙陋,并不是我所希望于您的。又因为空有言论而没有施行,便受到讥诮;如果这样,便是把《六经》贬在三家之下,把《七篇》排在王充之后了,这尤其不是通达之人的论调。五岳这个小子,一定要出游;出游之后,还一定要把圣贤之道发明在文章中,以成一家之言。回到故乡,仍然亲自从事南海的农作,私下希望附在向长、梁鸿一流之后,那么我的志愿就完成了。请您仔细考虑,这些话是否有可取之处?幸望不要吝惜您的意见。黄省曾再拜。卷第三十一 书信六篇 《寄参赞乔公宇书》一篇 《再寄冢宰乔公宇书》一篇 《与文恪王公论撰述书》一篇 《答新建伯大司马王公书》一篇 《与司空何公孟春论易书》一篇 《与陆芝秀才书》一篇 《答山阴戴岳书》一篇 《与聂、蔡二郡公,黄、朱二令止夺寺观书》一篇。《五岳山人集》卷第三十一,吴郡黄省曾著。书信六篇。《寄参赞乔公宇书》一篇 黄省曾再拜参赞白岩先生阁下:自从去年隆冬,在您门下供职,办理笔墨文书之事,共有两个月。我抽取篇章、铺陈文句,都能符合您的心意,您认为我稍微懂得作文的关键,因此我安心留在那里。我躺卧在秦淮的雪中,守候金陵的岁月,您又用畅快的笑声温暖我,以神色和颜容赐我慰藉,用薪炭为我取暖,用精米使我吃饱,用美酒使我陶醉,在石头城设宴款待我,供给我坐骑,并借给我游览山川的机会;您还把奇异之物看作出自沉沦之士,把微薄器物辨识为出自布衣之手。因此我感动于您礼贤下士的德行,铭记您不以身份低微而轻视我的恩惠,佩服您识拔人才如识千里马的鉴识,依恋不舍地留恋于参赞府中。不然的话,我早已收拾行装南归了。到了仲春的吉日,我在堂下拜别您,临行之月您挥毫赠言,情意恳切,再三都难以割舍。回到吴地之后,我一直梦见您的容光,直到如今。即使太原公常常奖掖天下的才俊,也赞美您的盛德,并预期我黄省曾将来一定会有所际遇。于是他对我说:如今那些爵位孤高、官位显赫的人,没有一个不洋洋自得,认为天下只有皇帝高于自己;至于像龙蛇潜伏、泥中盘曲的人,又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呢?所以太原公赞美您的盛德。又说:世上的儒生,怀抱才艺珍宝,却不被任何一个人知晓的,是有的。如今您沉足于扬雄、司马相如的文辞之流,凭轼行走在枚乘、贾谊的道路上,难道还没有看见自己稍有成效,虚浮的声名却迅速飞驰,向东向西奔走传播吗?那位大司马,是如今支撑朝廷、维系倾颓局面的栋梁,是天下人的希望;在这里,他也因此了解您。所以太原公预期我黄省曾将来一定会有际遇。即使如此,是否遇合、是否通达,难道是上天决定我黄省曾的吗?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只是每天坐在四壁之内,与一张孤琴、一张素几相对,肃然地同圣贤交谈,施展像扬雄作《太玄》那样微薄的技艺。有时酒意酣畅、思绪悠长,抬头观察天象,低头察看万物;日月在上空交替运行,草木在下方随时变动,时光从不停留,人的形貌也渐渐衰老。况且官府的事情震骇耳目、撼动心灵,放纵的官吏横冲直闯、任意驱策,守法办事的百姓愁苦奔走、居处不安,免不了胸中盘结、内心纠缠,暗暗生出如乱石重垒般的见解,默默兴起流泪的悲哀;想要找人扼腕长谈,环顾四周却没有人,只好颓然就寝。就这样度过春秋、早晚,难道不可悲吗?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