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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五岳山人集四十一

卷第三十八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60–164 段

五岳山人集》卷第三十八,吴郡黄省曾着。墓碑、记、志、行略、告先、文、自祭文、自传九首。先昭信府君墓碑一首嗟乎!先世之事,安可以无纪哉?人生抱英雄之略,蕴能负气,思扬功闻,垂竹帛,而顾使泯澌无传,与枯虫瘁草等,岂不悲哉?即欲后人述而显之,然无遭逢嗣者,孤婴在褓,安能纪乎?即壮长不知诗书,则又柰何?后有儒彦,或妨为生求禄,亦不暇矣。呜呼!代之先世弗传者,岂独一人哉?故自洪武讫于嘉靖癸巳,历一百六十余年,而作《黄斌墓碑》。黄斌者,其先河南汝宁人也。枝衍固始,斌父高安公,在宋元兵兴间避之袁州,娶滇南周氏为胡氏。五朝奉卒,葬于均山。高安公生斌,斌长以天下用武,乃习孙吴书,学击剑骑射,则称为超奇,且察观英雄归焉。至正十一年,罗田人徐寿辉与倪文俊、邹普胜起兵,以红巾为称,攻陷蕲水、黄州,国号天完,改元治平。十三年三月,寿辉属将欧祥、黄彬破袁州。罗选英毅,以斌为万户,乃同守御袁州。十五年,倪文俊破沔阳。沔阳人陈友谅者,家世以渔为业,常为县吏,不乐至,是从文俊典簿书,稍稍才着,领兵为元帅。既而文俊畔奔黄州,友谅袭杀之,并其军,自称平章。二十年五月,友谅挟寿辉攻陷太平,佯遣壮士至前白事,以铁挝击中寿辉,碎其首,乃称帝于采石,国号汉,改元大义,仍以邹普胜为太师。欧祥、黄彬在袁闻之,因大会其部士,密计去留。斌进而言曰:“鸟栖择林,鱼游赴深,盖求所庇托也。有元不道,失鹿无定,今友谅暴险滔恶,逆弒其主,如扼鸡雏。夫兵者义事也,王者之举也。顺天则昌,悖天则亡。今若此,恐友谅自不知其死所矣。安可倚之攀龙附凤,图功名于百世耶?且普胜诸琐屑庸辈,将军能与之比肩哉?谚云:‘当断不断,自取忧乱。’将军宜熟思之矣!”祥、彬相顾仰天而叹曰:“万户勿言,予知之矣。”至二十一年八月,会太祖高皇帝帅师伐汉,拔江州,欧祥卒,用斌计,乃遣使以地纳欵上幸南昌,欧祥、黄彬率部士斌等伏谒于道上,拜祥袁国公彬,江西行中书省参知政事,握兵从征,斌得从,克新淦、泰和、贑州。洪武三年,大封功臣,进宜春侯。次论校部功,五年正月,授斌百户。诰曰:「国家以威武定天下,虽我勋旧大臣之功,亦由汝众士同心齐力而成也。以尔黄斌,鸷勇有谋,骁雄善战,自从征讨,多着勤劳。今特擢尔以百夫之长,尔其申严纪律,以抚众士。自兹以往,果能开拓疆宇,守御有方,行止端谨,然后使尔子孙世袭其职。尔其懋哉!」可昭信校尉管军百户,宜令黄斌准此,除兴武卫,寻调守苏州。赐银符。六年,从靖海侯吴祯泛海转运定辽粮储。先是,元平章刘益来归,辽东之地乃建辽东卫于得利嬴城,以益长之,为元平章洪保保、马彦翚共起诛益,右丞张良佐擒杀彦翚,而保保则走纳哈出营,良佐上书以闻即命署卫。时则平章高家奴固守辽阳寨,知院哈喇则屯驻沈阳古城,丞相也先在开元,太尉纳哈出在金山,四面敌境,辽东未平也。故海运岁七十万济给军饷,营图之,斌则折冲风涛,竟以劳险至。八年病卒。娶周氏,生子二,忠信。墓在金昌西五里大道南马衕口。云黄忠,字思忠,洪武九年袭苏州卫流官百户,十一年二月始授世袭。勑命督运定辽粮储,从舳舻侯朱寿、航海侯张赫转输东海。其海道遮洋船出刘家港,由满谷沙、崇明、黄连沙北指没印岛、黑水大洋、延津岛、之罘、成山、西绕夫人山东出刘岛、鸡鸣山、登州、沙门岛以达于辽阳。昼则主针,夜则视斗,避礁托水,观云相风,劳苦万状而后至。凡历涉鲸涛者一十三年。妻卓氏,久以王事客外,故竟绝嗣。洪武二十四年八月二十八日卒,葬在斌墓之南,别为一丘。先武略府君墓碑一首府君讳昱,字景晖。父信,字思信。兄忠卒,无嗣。国法当继,乃于洪武二十五年请袭百户。二十六年至三十年,皆督定辽粮储。或告信曰:「海运艰役也,父以悴死,兄以弗子,何不少辞以图延绵计耶?」信曰:「生死命也,继绝天也,从役分也。吾安能辞?即欲殒死绝嗣牖下,其能免乎?」卒不辞。建文中捕寇钞于毗陵。永乐元年出海督运辽东金州粮储。二年,命总兵官一人,副总兵一人,统海运至直沽,以三版划船转至通州。时方营北京,且用师沙漠也。信则二年至七年,皆督此役,且监造海舶于金陵。至八年正月二十五日卒于监邸。妻陈氏,生子昱,葬吴县太平乡梅湾山之原。浚仪张肯是撰墓碑。信卒时,昱方五岁。典卫者述其先劳,乃优与全禄。至永乐十八年往袭百户。宣德三年以事连逮,用外王父张侯计,收捕黠盗,请赎。

译《五岳山人集》卷第三十八,吴郡黄省曾著。墓碑、记、志、行略、告先文、自祭文、自传九篇。先昭信府君墓碑一篇。唉!先人的事情,怎么可以不记录呢?一个人怀有英雄的谋略,蕴藏着能担当大事的才气,想着建立功业、扬名声、流传于史册,却反而让自己的事迹消散无传,同枯虫衰草一样,难道不可悲吗?即使想让后人叙述并彰显先人的事迹,如果没有得到机遇的后代,只有孤儿还在襁褓中,又怎么能够记录呢?即使后代长大,却不懂诗书,又能怎么办?后来若有读书人,也可能忙于谋生求禄,根本无暇顾及。唉!世代先人没有流传事迹的,难道只有一个人吗?所以从洪武到嘉靖癸巳,经历一百六十多年,我才写作《黄斌墓碑》。黄斌的祖先原是河南汝宁人。后来支派繁衍到固始,黄斌的父亲高安公在宋元之际战乱兴起时逃避战祸,来到袁州,娶滇南周氏,因而成为胡氏一族。五朝奉去世后,葬在均山。高安公生黄斌,黄斌长大后,正值天下崇尚武力,于是学习孙武、吴起的兵书,学习击剑、骑马、射箭,因而被称为超群奇才,也观察天下英雄,归附了他们。至正十一年,罗田人徐寿辉与倪文俊、邹普胜起兵,以红巾军为名,攻陷蕲水、黄州,国号大天完,改元治平。至正十三年三月,徐寿辉的部将欧祥、黄彬攻破袁州。徐寿辉看中黄斌的英勇刚毅,任命他为万户,于是与他共同守卫袁州。至正十五年,倪文俊攻破沔阳。沔阳人陈友谅,家世以捕鱼为业,常任县吏,因不愿安于此职,便跟随倪文俊掌管文书,渐渐显露才干,领兵成为元帅。后来倪文俊反叛,逃到黄州,陈友谅袭击并杀死他,兼并了他的军队,自称平章。至正二十年五月,陈友谅挟持徐寿辉攻陷太平,假称派壮士到徐寿辉面前报告事情,用铁锤击中徐寿辉,打碎他的头颅,于是在采石称帝,国号汉,改元大义,仍任邹普胜为太师。欧祥、黄彬在袁州听到消息,于是召集部下将士,秘密商议去留。黄斌进言说:“鸟儿栖息要选择树林,鱼儿游动要奔向深水,本来就是寻求可以庇护托身的地方。元朝无道,天下如同失鹿,归属未定;如今陈友谅暴虐险恶、罪行滔天,像捏死鸡雏一样杀害自己的君主。用兵是合乎义的事业,是王者的举动。顺应天意就昌盛,违背天意就灭亡。如今这样看来,恐怕陈友谅自己也不知道将死在哪里。怎么可以依靠他,攀龙附凤,谋求流传百世的功名呢?况且邹普胜等人都是琐屑平庸之辈,将军难道能同他们并肩吗?俗话说:‘应当决断而不决断,是自找忧患祸乱。’将军应当仔细考虑啊!”欧祥、黄彬相互对视,仰天叹息说:“万户不要再说了,我们知道了。” 至正二十一年八月,太祖高皇帝率军征讨汉政权,攻下江州,欧祥去世。黄彬采用黄斌的计策,派使者献上土地表示归顺,请求太祖临幸南昌。欧祥、黄彬率领部将黄斌等人在道路上伏地拜谒。欧祥被拜为袁国公,黄彬为江西行中书省参知政事,统率军队随军征讨,黄斌也得以参加,攻克新淦、泰和、赣州。洪武三年,大规模封赏功臣,黄斌进封宜春侯。随后评定、核校各部功劳,洪武五年正月授黄斌为百户。诰书说:“国家凭借威武平定天下,即使有我这些勋旧大臣的功劳,也同样是由于你们众将士同心协力才成就的。你黄斌勇猛有谋略,骁勇善战,自从参加征讨以来,建立了许多勤劳功绩。现在特意提升你为统领百人的长官,你要更加严明纪律,安抚众将士。从今以后,如果果真能够开拓疆土、善于防守、举止端正谨慎,然后才让你的子孙世袭这个职位。你要努力啊!”黄斌为昭信校尉、管军百户,应当依此任命黄斌,授职兴武卫,不久调守苏州。赐给银符。洪武六年,黄斌跟随靖海侯吴祯渡海转运辽东的粮食。此前,元平章刘益归降,辽东于是设置辽东卫于得利嬴城,让刘益统领;元平章洪保保、马彦翚共同起兵杀刘益,右丞张良佐擒获并杀死马彦翚,洪保保逃到纳哈出的营地。张良佐上书报告此事,朝廷立即命令他署理卫事。当时平章高家奴固守辽阳寨,知院哈喇驻军沈阳古城,丞相也先在开元,太尉纳哈出在金山,四面都是敌境,辽东还没有平定。因此每年靠海运七十万石粮食供给军饷。黄斌筹划运输,冒着风涛奔波,最终因劳苦危险而去世。洪武八年病逝。娶周氏,生有两个儿子,名忠、信。墓在金昌以西五里、大道以南马衕口。黄忠,字思忠,洪武九年袭任苏州卫流官百户,十一年二月才授予世袭资格。奉诏督运辽东的粮食,跟随舳舻侯朱寿、航海侯张赫向东海转运。海道上的遮洋船从刘家港出发,经过满谷沙、崇明、黄连沙,向北驶向没印岛、黑水大洋、延津岛、之罘、成山,向西绕过夫人山,从东出刘岛、鸡鸣山、登州、沙门岛,抵达辽阳。白天掌握航向,夜间观察北斗星,避开礁石、顺着水势,观察云气、判断风向,经历种种劳苦后才到达。前后在鲸涛之间航行了十三年。妻子卓氏,由于长期因国事客居在外,最终没有子嗣。洪武二十四年八月二十八日去世,葬在黄斌墓南边,另成一丘。先武略府君墓碑一篇。府君名昱,字景晖。父亲名信,字思信。哥哥黄忠去世,没有子嗣。按国法应当由黄昱继承,于是在洪武二十五年请求袭任百户。洪武二十六年至三十年间,都负责督运辽东粮食。有人劝黄信说:“海运是艰苦的差役,父亲因此劳累而死,哥哥又没有儿子,你为什么不稍稍推辞,以谋求家族延续的办法呢?”黄信说:“生死是命运,继承绝嗣是上天的安排,服役是我的职责,我怎么能推辞?即使想在窗下死去、断绝子嗣,难道就能逃避吗?”最终没有推辞。建文年间,在毗陵捕捉盗寇。永乐元年出海,督运辽东金州的粮食。永乐二年,朝廷命一名总兵官、一名副总兵,统领海运到直沽,再用三板划船转运到通州。当时正在营建北京,又要出兵沙漠。黄信从永乐二年至七年,都负责这项差役,并且在金陵监督建造海船。到永乐八年正月二十五日,死于监督工程的官舍。妻子陈氏,生子黄昱,葬在吴县太平乡梅湾山的原野上。浚仪人张肯撰写墓碑。黄信去世时,黄昱才五岁。掌管卫所的人叙述他先辈的劳绩,于是优厚地给他全额俸禄。到永乐十八年,黄昱前往袭任百户。宣德三年因案件牵连被捕,依靠外祖父张侯的计策,捕获狡猾盗贼,请求赎免。

会赦,遂以功升武略将军副千户。八年改镇抚。昱寡须眉,而姿相英武,韬算常在人上。时况守锺治吴,极称循良。见昱武流且卑官,不为貌礼。一日况守召宾侑以剧戏,剧戏者必饰妆古君臣旧事,亦王章所禁。昱乃甲冑率兵千余人围其治。况守闻之,仓皇命戏者解散,乃同至察院相讼。御史让昱,昱曰:「镇抚守土官也,太守虽宴客,不当以优伶集聚大众。昱之往也,实备非常耳。」御史不能难,命岳指挥两调之。岳乃置酒邀守与昱,二人竞耻先往,各遣使以觇。昱则佯呵仪从,先入岳所。觇者归报守曰:「黄镇抚先在矣。」守即急驰赴会,不知昱乃更从岳氏后户潜出以归。复觇太守先入,然后再从前户踵至,其来竟出太守后。守亦畏其英抗,乃相交欢而罢。自此数数报谒。况守常以元旦顾昱登堂,犬吠太守,啮损其红袍。昱即欵留太守,解衣陈设杯俎酢燕,已潜命家从购取红叚,召缝衣者数人,顷刻更造新袍矣。太守饮毕服袍,则非啮损者。询知其故,乃大器昱才略,为之游扬。云时掌卫者非其人,事无大小,昱必裁决以行,由是忌嫉者众。况平生豪侠大度,每日办治肴馔,斛钱一升充费,即不较详其数。乘有良马,爱其逸骏,至治白粲饲之。疏阔慷慨,无精微检括,竟为人中伤,客死北京云。盖正统九年九月十二日也。妻张氏,生三子:曜、明、暐。卒时暐年七岁。后为刑部郎中,居京师。至昱忌日,则具牲醴奠祭,招魂大恸。予后从范翁昌辰问黄氏先世事,则范翁历历道也云。昱罪将解,会谢氏作雠,遂不解死。暨曜、明、暐三人长,且皆深沉多略。谢氏适有阴罪,畏三人者举露仇报,乃抱数百金奉馈三人,乞免。曜明卒受之,乃剖分授暐母张氏,以衣裹金至暐室中云云。暐乃长跪而哭曰:嗟乎,此金其可受哉!毋不能强返于曜明。曜明曰:吾知复雠者必在暐矣。暐又痛哭曰:呜呼,雠之不能复者天也,耿耿激激思所以复者心也。暐即不能复,而复雠之心未尝死也。设受其金,则此心死矣,其如先人何!闻者悲而壮之。范翁又云:昱死,曜袭盘石卫百户,畏不往,乃以二女弟适镇守广东印绶监左监丞阮能从子,得其娉金及明珠二壶,乃治戎骑附宁阳侯南征,遂以功仍授千户于苏州卫云。先昭信马衕墓记一首黄氏之先,世家汝宁,宋之南徙于楚之高安,元之季,曰斌者,万户于袁州,知陈氏之不长也,来归我明,爵之百户,厥卫兴武,洪武五年,世袭于兹,始家吴趋之里,有巷而名枢密者,其居也,爰处三年而卒,孱子二人,长忠,岁仅十七,次信,方髫而嬉,况寓踪之未暖也,不能山原其墓,而薄葬于金昌之西郊,衕曰马铺,向离而冢,盖衢路之旁也,忠之袭也,从舳舻吴侯而运之海者十余年,死而不嗣,亦葬于冢之南偏,信继海役,督舶金陵而死,昱也,五龄而孤,历颠坎而戴缨服,马倜傥雄心,庶几乎兴者,辰之不淑,又四十而旅死,三子食贫,曜躬缉剌而朝夕,明寄方流,暐也,七龄而孤,则省曾之祖考,刑部郎中府君也,府君冠而业儒,辛劳迟暮而登进士,是时也,墓之不奠而扫者,一百十有五年矣,荒烟蔓草,二丘累如,锄者啮而为圃,耕者圮而为田,而冢之为土无几矣,此天之不竞于黄氏也,府君倦游而归,履之悲踖,讼其侵者于有司,乃得禁之牒而治之辜,丽牲陈俎,常涕洟一告以格思乎,荒凉之魂也,予年十龄,爰挈以随,而马鬣之封有望于将来矣,是时也,嗣其爵者以至诸黄之属,咸给而富,所谓加畴辟阡,树之松槚,辅之堂隍,筑之版堵,皆可为也,府君之没,先考遂遭阋墙之家难,群挤并击,艰支悴撼,凡见毁于宗姻者三十余年,卒抱迫驱而死,虽有孝思于兹墓,亦何睱而营之也,予之兄弟日奔父难,下帷之业弗固弗专,天之不遗,叨首一经而举矣,然白发贱贫,困于箪藿,不能炫赫于乡之人,其嗣之爵及给而富者,则又夙夜自为刍豢玉帛,田宫之飨,而罔有寄心于尺寸之土者,优游睱裕,俨如流离之日,盖去墓虽迩,而路人视之也,此则黄之子孙不爱其先,而自为不竞也,彼子孙之贤圣而爱其先者,且有逢时不祥,墓或归于烬没,孔子少孤,不知其墓苟非卿曼之毋,则五父之殡不得而防矣。而况不肖罔爱其先者乎?又况嗣之爵而罔源之遡者乎?予固知马衕之墓可期而沦也。呜呼!已矣!予无望于黄之子孙矣。敢告哀于途之人:其邻我而圃者,母啮之;其界我而田者,毋圯之;樵而遵者,毋翦之;行而趋者,毋径之。来之世也,宫而宅者,毋夷之。庶兹丘之白骨不暴露于榛墟也,黄氏其有兴乎?其将德汝报汝,而世以颂汝;黄氏其终衰乎?则二丘之灵不必其无知也。其将德汝报汝,而阴以庇汝,使二丘之灵其果无知乎?

译恰逢朝廷大赦,黄昱于是凭功劳升任武略将军、副千户。宣德八年改任镇抚。黄昱胡须稀少,但姿态相貌英武,谋略计算常在众人之上。当时况守镇守吴地,非常称赞他的清廉善治。见黄昱属于武职,而且官位低微,并不以应有礼节相待。有一天,况守召集宾客观看戏剧;这种戏剧必定要装扮古代君臣的故事,也为王法所禁止。黄昱于是披甲带兵一千多人包围况守的官署。况守听说后,仓皇命令演戏的人解散,随后一起到察院争讼。御史责备黄昱,黄昱说:“镇抚是守土官,太守即使宴请宾客,也不应当让优伶聚集大众。黄昱前往那里,实在是为了防备非常之事。”御史无法驳难,命令岳指挥调解两人。岳指挥于是置酒邀请况守和黄昱,两人都以先去为羞,各自派使者窥探。黄昱假装呵斥仪仗,先进入岳指挥的住所。窥探的人回来报告况守说:“黄镇抚已经到了。”况守立即急忙赶赴宴会,却不知道黄昱已经从岳指挥家后门悄悄出来回去了。黄昱又窥探到太守先到,便再次从前门跟随其后到达,结果反而出现在太守身后。况守也畏惧他的英武强悍,于是双方交好,事情就此结束。从此以后,两人多次互相拜访。况守常在元旦到黄昱家登堂拜年,有一次黄昱家的狗朝太守吠叫,咬坏了他的红袍。黄昱立即殷勤挽留太守,脱下衣服,摆设杯盘设宴,又暗中命家人购买红色绸缎,召来几名裁缝,片刻之间便重新做成一件新袍。太守饮酒完毕穿上新袍,才发现并不是那件被狗咬坏的衣服。询问得知缘故后,太守非常器重黄昱的才干谋略,便替他宣扬。听说当时掌管卫所的人并不称职,无论事情大小,黄昱都一定裁决办理,因此嫉妒他的人很多。况守一生豪侠大度,每天置办酒食,每斛只收一升钱作为费用,从不详细计较数目。他骑着良马,喜爱它奔跑迅疾,甚至用精细洁白的米喂养。性情疏放慷慨,不拘泥于细小规矩,最终被人诬陷,中伤而客死北京。据说是在正统九年九月十二日。妻子张氏,生有三个儿子:曜、明、暐。黄昱去世时,暐才七岁。后来暐任刑部郎中,居住在京师。到了黄昱忌日,他便准备牲醴祭奠,招魂而大声痛哭。我后来向范翁昌辰询问黄氏先世的事情,范翁一一详细讲述了这些。黄昱的罪名将要得到解除时,恰逢谢氏与他结仇,于是罪名最终没有解除,死在任上。等到曜、明、暐三人长大后,都深沉而富有谋略。谢氏恰好有隐蔽的罪行,害怕三人揭露并报仇,于是拿出数百两金子送给三人,请求他们免于追究。曜、明最终接受了,便剖分金子交给暐的母亲张氏,让人用衣服包着金子送到暐的房中,事情大致如此。暐于是长跪哭泣说:“唉!这些金子怎么可以接受呢!”他不能强行让曜、明退还。曜、明说:“我知道将来报仇的人一定是暐。”暐又痛哭说:“唉,仇恨不能报,是天意;内心耿耿激愤,想着怎样报仇,是人心。即使我暐不能报仇,但报仇的心从来没有死去。假如接受了这些金子,这颗心就死了,那将如何面对先人呢!”听到的人都为他悲伤,又赞叹他的壮烈。范翁又说:黄昱去世后,曜袭任盘石卫百户,害怕前往任职,于是把两个妹妹嫁给镇守广东印绶监左监丞阮能的儿子,得到聘金和两壶明珠,便整治军队骑兵,依附宁阳侯南征,终于因功仍被授予苏州卫千户之职。先昭信马衕墓记一篇。黄氏的先祖世代居住在汝宁。宋代南迁到楚地的高安;元朝末年,有一位名叫黄斌的人,在袁州任万户,知道陈氏政权不能长久,便归附我大明,朝廷授予他百户之爵,所属卫所为兴武卫。洪武五年开始世袭于此,黄氏才在吴地城里置家。有一条巷子名叫枢密巷,黄氏就居住在那里。黄斌的后代在此居住三年便去世,留下两个幼弱的儿子,长子黄忠只有十七岁,次子黄信还留着童发玩耍。当时他们寄居此地尚未站稳脚跟,不能在山原上修墓,只能把黄斌薄葬在金昌西郊,地名马铺衕,墓冢朝向偏斜,正在道路旁边。黄忠袭职后,跟随舳舻吴侯出海运粮十多年,死后没有子嗣,也葬在墓的南侧。黄信继承海运差役,在金陵督造船只而死。黄昱五岁丧父,历经颠沛困顿,最终戴冠穿官服,英姿洒脱、胸怀雄心,似乎有望振兴家业;可惜命运不济,四十岁时又客死异乡。三个儿子贫困度日,曜亲自纺织缝补,早晚操劳;明寄居外地谋生;暐七岁丧父,就是我省曾的祖父、刑部郎中府君。府君成年后从事儒业,辛苦到晚年才考中进士。此时,这座墓已经一百一十五年没有祭奠和修整了,荒烟蔓草丛生,两座墓丘相连,锄地的人侵占它作菜园,耕田的人毁坏它作田地,坟冢所剩的土已经没有多少了。这是上天不让黄氏兴盛啊。府君倦游归来,踏见此地,悲痛不已,便向官府控告侵占墓地的人,得到禁止侵占的文书,并惩治了有罪者;陈设祭牲和俎豆,常常流泪祭告,希望使荒凉墓中的魂灵得到感应。我十岁时,便跟随他来到这里,从此墓冢的封土才有希望保存到将来。当时,继承爵位的人以及黄氏各支都已经富足,所谓增置田地、开辟墓道,种植松柏,修建享堂和围墙,都完全可以做到。府君去世后,我父亲又遭遇家族内讧的灾难,被众人排挤攻击,艰难支撑,身体衰弱震荡;凡是宗族姻亲中毁谤他的人,前后达三十多年,最终在逼迫驱逐中死去。即使他对这座墓有孝敬之心,又哪里有空闲来营治呢?我们兄弟每天奔走处理父亲的灾难,闭门求学的功业既不稳固又不专心;幸而上天没有完全遗弃我们,勉强凭一部经书考中,但头发已经白了,身份卑微而贫困,困于粗食,不能在乡人面前显赫。那些继承爵位、获得供给而富裕起来的后代,却又早晚只顾自己享用牲畜美食、玉帛和田宅宫室的宴享,没有一点心思放在这几尺土地上。他们优游闲适、富足宽裕,面对祖先流离的日子竟毫无感触。墓地明明离他们很近,他们却像路人一样看待。这就是黄氏子孙不爱先祖、自己使家族不能兴盛。那些贤明圣善而爱护先祖的子孙,尚且可能遭逢不幸,墓地有时会毁于火灾而湮没。孔子幼年丧父,不知道父亲的墓在哪里,假如不是曼父母亲询问卿大夫,孔子祖父五父的殡葬之处就无法确定了。何况那些不肖而不爱先祖的人呢?更何况那些继承爵位却不追溯根源的人呢?我本来就知道,马衕的墓可以预见会逐渐沦没。唉!算了!我不再指望黄氏子孙了。只好向道路上的行人悲哀地请求:邻近我墓地而作菜园的,不要侵啮墓土;与我墓地相邻而作田地的,不要毁坏边界;砍柴经过的人,不要砍伐墓旁草木;行路赶路的人,不要从墓地上踏出便道。后世在这里建房居住的人,也不要夷平墓丘。希望这两座墓中的白骨不要暴露在荆棘荒地之中。黄氏如果将来兴盛,墓灵会感念你、报答你,世世代代称颂你;黄氏如果最终衰败,难道两座墓中的灵魂就一定全无知觉吗?它们也将感念你、报答你,在冥冥中庇护你;即使两座墓中的灵魂真的全无知觉,

则皇天昭昭,常鉴于仁。其将德汝报汝,而福禄之降若取而携也。呜呼!人孰无死?死孰无墓?墓孰不愿其葬且久?死之人又孰不愿恒保于子孙?而子孙者今若此。吾闻之也:宣劳国家者,必有其后。二丘之灵则既欵之都,死之役而效有锱铢之庸矣。何不食报于子孙,而弗爱其先之若兹也?呜呼!后之君子览斯文也,其有悯而存之者乎?庶几食报于天者存乎斯也。时距府君建碑,又越四十年,而其孙省曾为之记。嘉靖己亥季冬十八日。从弟武略将军苏州卫右所副千户黄宠之墓志铭。从弟名金,字宠之,与省曾同曾祖。为伯考讳田汝耘之长子,袭苏州卫右所副千户。黄氏之先,绵风树华,耀于汝南,而世爵则始于六世祖昭信府君讳斌。元季崩沸,英雄鼓兴,徐帅欧祥建牙于袁,以昭信府君为万户御守。陈氏翦徐,故虓虎之士不乐为之,干城适高皇帝辇钺天临江州,其苏乃依黄公彬披赤归欵。黄公彬得授江西行省参知政事,握兵从征,进封宜春侯。趋朝论校部功,以昭信府君预有新淦、泰和、贑州、永新之捷,始除京师兴武卫百户,寻改苏州。二传至曾祖讳昱,英风毅骧,以捕戮寇钞升镇抚。生伯祖讳曜,智猷沈远,洞明韬篇。正统问,宁阳侯武清陈公征闽师道于吴,乃裹粮束骑诣开府请往。至则锐身先登,脱垒和于陷地,廓芟叛魁,遂以尤功进世袭副千户。无嗣,传于伯祖讳明,综文典干,永终颂誉。既老,当传伯考汝耘。以事罢袭,时金且未生,法不可虗,由是伯考讳界汝经用袭。汝耘卒,先考暨诸父佥曰不可以紊宗,乃力共返职于金。金以正德甲戌请袭。归则初掌训阅,善勤作教,履蠲屯灾,营聚底康。既而台院选稽戎职,符金北运,风浮险泛,督辖惟谨。及署印本所,分讼绥伍,下咸辑戴。他司所缺位,尝举推兼统处应有余,凡所抺颗亦必籍数以防肃漏伪。其膂力若不胜弯纵,及较试辄受儁赏。性质敏通,和抑事诸父兄有礼,少总严庄,寡嬉诵讽经诂,颇窥绪端。故绾服以后,温温若儒者。见诸兄步陟骚雅,亦喜求歌咏之道。近代武举大张,至与科进均荣,金又慕希常请省曾句司马法诸简,因详告以圣王崇用阵战本要,且戒之曰:「苟但罗记故语组饰幸偶,吾弗取也。」金乃高厉精探讨谘靡倦,构筑小楼,纳带云霭,错蓺花竹,县列琴图,时时速招儒俊,虗襟唯受,渐可基进矣。呜呼!竟以瘵疴至嘉靖乙酉三月六日抱志而卒悲哉!悲哉!生,弘治丙辰正月十九日,年三十。适毋艾氏,生母张氏。配汤氏,是为祖妣宜人之侄景旸。女子二:长曰道统,巳食优给,聘右所正千户王汝章女;次曰道心,今夭。将以嘉靖戊子三月十三日葬于吴县凤皇池之新原。其弟钥率道统来告省曾,乞文。玄石乃铭曰:惟黄禄享巳七传,枝长胤繁。祖泽延华,龄莅武,爱汝贤。匆匆终毕志,何宣?汝兄纪着,永幽玄。五岳山人妻俞氏行略一首亡妇俞氏,太子太保、刑部尚书俞公士悦曾孙女。英庙北狩,公与驸马焦敬枢守皇内九门,掌集天下勤王兵,为于少保策应,卒以平谧。士悦生璋,璋生元丞,元丞生俞氏。俞氏幼少端默,懿淑俨居密闺,箴缕外,复从其外祖蔡公口授《曹氏女诫》,了知纲旨。祖考刑部郎中府君颇爱异省,曾得俞氏,乃聘之。十八来归,省曾冬春永夜读诵,俞氏辄缝绩以从。虽出绅宦,而性宜素朴,因语以翡翠珠金乃后妃之饰,僭服非制,乃悉解谢,鬻卖为山人田桑之需。终岁布衣缟裳,未尝一御绮縠。虽与族属嫔妇富华者偕,浩然无愧焉。尝有友人关中罗生纶,客于吴,罄无归赀,予谋诸俞氏,乃出尚书配黄夫人象服,授省曾赠之,得以返国。又能笃厚父母宗分。正德间,诏录遗功,元丞仲兄元弼来问谱事于省曾,俞氏曰:“吾祖暨伯氏二世请乞于朝矣,而不荫,必有遗歉耳。君子其殚心图之。”省曾乃就元弼发故牍,果得居守勤王之册,皆璋与元弼所遗,于是为作司寇谱。元弼之京师疏二事,遂得荫国子生,拜光禄寺典簿,出为孟县令。故元弼尤重爱俞氏。省曾性好山水,每一登涉,必旬月乃返,故薪米中馈咸资俞氏,皆赡式度。春蚕秋麻,躬不告疲。右左舅姑,孝养以礼,疾必亲调饘饵焉。省曾多林中之交,常罗坐列庭,时适匮空,虽典贷必为供具,而躬理糠籺以丰宾俎,且抱弄庶婴,过于所生。至其天也,雪涕涌泣,哀根肺腑,姬流传以为难。邻氏火迫于居,予谓俞氏曰:“曷先徙?”俞氏曰:“典籍哉!乃君子之所以垂休扬名者。”于是举家争移书隙地,而后及衣笥。灾虽寝,人服厥识。先考有丽壮之居,省曾让诸伯仲,俞氏赞之曰:“子之草堂茅牖,尚欲舍捐弃人间,游五岳,何以居为?”

译那么上天也明明昭察,常常鉴察仁德之人。它将感念你、报答你,使福禄降临,如同随手取得并携带而来。唉!人谁能不死?死后谁能没有坟墓?有谁不希望自己的墓葬能够长久?死去的人又有谁不希望自己的坟墓永远受到子孙保护?可是如今子孙竟然如此。我听说:为国家效劳的人,必定有后代。两座墓中的先灵,既已为都城安定效力,在死去前也贡献了微薄的功劳,为什么不能从子孙那里享受报偿,子孙反而这样不爱护先祖呢?唉!后来的君子读到这篇文章,是否会有所怜悯而保存这两座墓呢?或许上天的报偿就会因此保存下来吧。当时距离府君立碑,又过了四十年,他的孙子省曾为此作记。嘉靖己亥年冬末十八日。从弟武略将军、苏州卫右所副千户黄宠之墓志铭。从弟名金,字宠之,和我省曾同属曾祖父一支。他是伯父黄田、字汝耘的长子,袭任苏州卫右所副千户。黄氏的先祖世代承受汝南的荣华,而世袭爵位则始于六世祖、名斌的昭信府君。元朝末年天下崩乱,英雄纷纷起兵;徐帅欧祥在袁州建立军府,任昭信府君为万户,负责防守。陈氏势力消灭徐氏后,勇猛之士不愿为陈氏效力,恰逢高皇帝率兵车和大斧抵达江州,于是黄彬归附黄公,披甲归顺。黄彬被授为江西行省参知政事,统兵随征,进封宜春侯。入朝评定各部功劳时,昭信府君参与了新淦、泰和、赣州、永新的战捷,才被授为京师兴武卫百户,不久改调苏州。传到两代后的曾祖父、名昱的府君,英姿刚毅,因捕杀盗寇而升为镇抚。他生伯祖父、名曜的府君,智谋深远,精通兵法。正统年间,宁阳侯武清陈公从吴地进军征讨福建,于是伯祖父带着粮食、束紧战马,到军府请求出征。到达后,他勇往直前,率先登城,冲出营垒,攻入陷地,扫平叛军首领,因功劳特别突出而升任世袭副千户。他没有子嗣,职位传给伯祖父、名明的府君;黄明综合文才和办事能力,终身享有赞誉。黄明年老后,职位应当传给伯父汝耘。伯父因事情被停止袭职,当时黄金还没有出生,按照法律不能使职位空缺,因此伯父名界、字汝经的那一支凭功劳承袭。汝耘去世后,先父和各位叔父都说不能扰乱宗法,于是共同努力把职位归还给黄金。黄金在正德甲戌年请求袭职。回任后,先掌管训练阅兵,善于勤勉教导;巡视屯田灾情,经营聚集,使地方达到安定。后来台院选拔考核武职,发文令黄金向北运输物资,他冒着风浪航行,督率管理十分谨慎。等到代理本卫印务,分理诉讼、安抚部伍,部下都归附敬服。其他部门有空缺职位时,曾举荐他兼管统摄,他都能胜任;凡是所收支的物资,也一定登记数目,以防止疏漏和虚伪。他的臂力看起来似乎不能承受弓弩的张弛,但一到比试,往往都得到优异的赏赐。他天性敏捷通达,对叔父兄长和其他事务都很有礼貌;少年时总是严肃端庄,很少嬉戏,诵读经传,颇能窥见学问的端绪。因此穿上官服以后,温文和善,像一个儒者。见各位兄长登临吟咏、写作诗文,他也喜欢寻求歌咏的门径。近代武举大为兴盛,荣耀甚至同科举进士相当,黄金又仰慕希求,常请我省曾讲解《司马法》中的各篇。我于是详细告诉他圣王重视用兵、阵战的根本要旨,并且告诫他说:“如果只是罗列记诵旧话,修饰辞句,侥幸求取偶然的成功,我是不赞成的。”黄金于是振作精神,刻苦钻研,咨询求教,从不厌倦。他建造了一座小楼,纳入云气雾霭,错落栽植花竹,悬挂排列琴和图画,时常迅速邀请儒雅俊彦,虚心接受教益,渐渐可以奠定进取的基础了。唉!最终因疾病,在嘉靖乙酉年三月初六日抱着未竟的志向去世,悲哉!悲哉!生于弘治丙辰年正月十九日,享年三十岁。继母是艾氏,生母是张氏。妻子汤氏,是祖母宜人的侄女景旸的女儿。女儿两个:长女名道统,已经享受优厚供给,订婚于右所正千户王汝章的女儿;次女名道心,如今已夭折。将于嘉靖戊子年三月十三日安葬在吴县凤凰池的新墓地。他的弟弟黄钥带着道统来告诉我,请求我写文章。墓碑铭文说:黄氏的福禄享受已经传了七代,枝叶繁茂,后裔众多。祖先的恩泽延续光华,寿命和武职相继,只因你贤能。匆匆一生最终未能完成志愿,如何宣扬?你的兄长已经为你记载,永远安眠于幽冥之中。五岳山人妻子俞氏行略一篇。亡妻俞氏,是太子太保、刑部尚书俞公士悦的曾孙女。英宗皇帝北狩时,俞公与驸马焦敬守卫皇城内九门,掌管召集天下勤王军队,为于少保策应,最终平定安宁。俞士悦生俞璋,俞璋生俞元丞,俞元丞生俞氏。俞氏幼年端庄沉静,品德美好,严肃地居于深闺之中;除学习女红外,又跟随外祖父蔡公口授学习《曹氏女诫》,完全懂得其中的大义。我的祖父刑部郎中府君很爱惜、赏识她,后来我省曾娶了俞氏。她十八岁出嫁,省曾冬春长夜读书诵读,她总是缝纫纺织陪伴。她虽出身于士绅官宦之家,性情却适合朴素生活,于是我告诉她翡翠、珍珠、金饰是后妃的服饰,平民僭越穿戴并不合制度,她便全都解下,卖掉作为山人置办田地桑树的费用。一年到头穿布衣白裙,从来没有穿过华丽的绸缎。即使同族中那些富贵华丽的妇女一起生活,她也坦然自得,没有惭愧。曾有一位关中友人罗生纶客居吴地,钱财耗尽,没有回乡路费,我和俞氏商量,她便拿出尚书配偶黄夫人的象服,交给我省曾,让我赠给罗生,罗生因此得以回乡。她又能深厚诚恳地对待父母和宗族亲属。正德年间,朝廷下诏登记先人遗留的功劳,俞元丞的二哥元弼来向我省曾询问家谱的事情,俞氏说:“我们的祖父和伯父两代都曾向朝廷请求荫授,却没有得到,一定是还遗漏了什么。” 君子应当尽心尽力设法办理。”我省曾于是和元弼查阅旧文书,果然找到守卫皇城、勤王有功的名册,都是俞璋和元弼遗漏的。于是我替他们撰写司寇家谱。元弼到京师上疏陈述两件事,终于得到荫授国子生,任光禄寺典簿,出任孟县县令。因此元弼尤其敬重疼爱俞氏。我生性喜爱山水,每次登山涉水,往往要过十天半月才回来,所以家中柴米和饮食供应全靠俞氏,她都安排得充足合宜。春天养蚕、秋天种麻,她亲自操劳,从不说疲倦。她对公婆左右侍奉,依礼尽孝;公婆生病,必亲自调制粥食药饵。我有许多林泉中的朋友,常常把他们罗列邀请到庭院;有时家中钱粮匮乏,即使典当借贷,也一定置办供给,自己亲自处理糠屑粗食来丰盛宾客的餐具,还抱着逗弄庶出的幼儿,比对待亲生孩子还要亲近。她临终时,泪水和哭声迸发,悲哀深入肺腑,妇女们流传说这是难以做到的。邻家失火逼近住宅,我对俞氏说:“为什么不先搬迁?”俞氏说:“书籍呢?书籍是君子借以流传美德、扬名后世的东西。”于是全家争先把书搬到空地,之后才搬衣箱等物。火灾虽然后来止息,人们都佩服她的见识。先父有一所华美壮丽的住宅,我把它让给几位伯父和兄弟,俞氏赞成说:“你的草堂茅屋,尚且想舍弃它离开人世,去游览五岳,那还要住宅做什么?”

每谋栖隐之计,必欣然劝成曰:“人生在适志尔,吾子终日圣贤简编,歌声振金石,其乐只且。”矣,故省曾雅好盘尚,乃俞氏有菜妻之风耳。男一姬,水吴郡生,娶顾氏女一,归吴邑生陈清。独悲夫鹿门之携未遂,而庄周之戚我贻。乃赋《悼妇篇》,暨此行述,敢乞瑶譔,庶托不朽矣。不成殇子圣龄圹志一首圣龄者,五岳山人黄子九日子也。以嘉靖甲申秋九月二十日之戍始生。呜呼!汝哉!怀也,值饥凶之年,其母草茹糠饮,忧餐戚衣,既不能以胎育汝,其生也甚艰,几不能出。汝分也,母脱不暇急汝。吾读孙师金方保婴之法,录将半而屡阻,不得以调汝。越辛、壬、癸、甲、乙、丙,在母榻而病,皆不觉汝。越丁而剧,吾又值父召而出,不能以救汝。及申而归,迁于吾榻,延汝姊翁夜来药汝剌汝。贫而罄恨,无以致多医而察汝。夜半膏涸括燃烛泪以守汝。越戊又剧,母哭于伏枕,祖母哭于怀抱,吾与汝兄哭于房之东西,汝亦哀哀而啼,吃吃而卧,微能目我。呜呼!汝哉!哀哉!越巳之旦,母梦汝嬉戏指弄于其怀,即之俄然蜕衣而去。此汝之灵魂犹依依于其母也。然目开后,下舌转而乳含,又谋以生汝,揭帷而俾汝始一见。日屑金石而饮之也。巳穷其剂矣,一饮即一目我,如恋如爱。呜呼!午日而声嗄,申而气促,寅而绝,终不得以系汝。呜呼哀哉!汝胡为而来?吾在武林,又胡为而有道勤之梦?今又胡为而速返于真?其容相圆正秀好,瞑之后犹可图也。死之明日,吾友洞庭徐子方以书来贺其生,且曰:“麟角凤毛。”乃即其言而铭之曰:“麟兮凤兮,胡不久兮?肉吾肉兮,骨吾骨兮,掩于星郊,俾我哀兮!”五袠告先文一首嘉靖十八年岁次着雍大渊献三月十六日甲申,不肖省曾谨以蔬羞簋醴告于曾王考、王考考三府君之灵曰:子孙所宝,绵瓞显先,太次有三,修之则艰。黄出南汝,升载史编;香华汉国,宪匹鲁贤。枝条古远,性气宛传。念予不肖,经术童年,迨此素毛,乐困蓬廛。世有好爵,轻之尘烟;俗举饕餮,如枭如鸢。我嫉且诫,弗与同圜。仰思鸿代,逝如徂川,不可攀而空怀执鞭,超兹遐衷,畴向吐宣。煌煌我祖,微宦小骞,或殒或罢,不吊昊天。父勤高赀,黾勉累旃。萧墙仇难,毁室覆軿,攻之迫之,匆卒黄泉。曩耻未雪,薪胆其涟。静言度之,灾亦有源,以盈以亢,罹此坠颠。不肖竞栗,履薄临渊。既眇圭禄,亦秽金钱,靡营靡求,庶几玉金。虽处衡陋,襟次广便;虽有饥瘁,志象孔坚;虽见百侮,领忍周旋。宗姻弃遗,乡子不怜。严朱所遭,倍百啻千。惟彼览撰,聊以自妍。巨公英儒,交者八埏,经济之衷,可彻苍玄。日奔月驰,芳时□迁。他人不知,讥我贲戋。侵寻五十,羲和巳偏,情事未伸,忧懊内煎。东山且居,北阙倘然,坤章泰茅,我自有占。凤凰车马,或蔼阿卷,时乎将来,发展纠缠。敢告灵德,鉴此抱言。临终自祭文一首维嘉靖十九年,岁次庚子,七月庚寅朔,越二十六日癸丑,以清酌庶羞之奠,呼将徂之神而言曰:「呜呼!汝神,象帝之先,庚戌以往,貌在虗玄,寓形黄氏,婴孺超然,终身海岳,毕发版编。爰嗣庄生,同车晚年,疢痗如何?哀痛无萱,神情越渫,将驾台泉。虽有卢跗,安得痟蠲?乌情而徂死,何愧焉!」呜呼!汝神,汝返大圆,人亦非后,汝亦非先。蜉蝣楚楚,谁能控搴?妻孥拱侍,酸恻涕涟。汝神澹如,委若云烟。哀者迷有,岂知梦埏?返汝真宅,旷落无边。御此玄酒,声容泯捐。娄江之廓,郁筑夜阡。棺初有骸,衣衾敛旃。百黄之后,聚尘一戋。呜呼哀哉!尚飨。临终自传一首五岳山人生于华盛,虽拥树籯金之门,巳迥彪悬黎之志。六龄履塾,遂好缃素。古文解通,尔雅今编,古赋千首为诵。数岁咏言,便如老成。凡有摛兴藻,则盈心风骚,矢口展若天授经纬。自能祖考宾宴,袁包二骢马,钱状元试以文对,如响。仅八龄尔,冠游诸生。尝效王勃体,撰序赠别吴郡太守林公庭木昻时大学士王公鏊饯守江上,守出百卷,公咸挥贬,独赏山人之文,规俨六代。未几,公遣门士陈怡招致绿堂,命赋真适园诗十六首。山人矩步循沼,抗管立就。公览之大喜曰:“千载辋川才子骈秀矣。”自是日寝爱密。南峯杨公循吉亦忘年缔友。二公者,吴中文苑之标镜也。既已嘘扬传徧国俗,山人像古匪适一家。初学李太白、曹子建,次及杜甫、谢灵运,有所摹祖,宛出厥口。盖神精皈我菁丽,自趋兹乃玄契,非可言表。

译每当我谋划隐居的办法,她总是欣然劝我成行,说:“人生不过是使自己的志趣得到满足罢了。我的夫君终日阅读圣贤典籍,歌声振动金石,这快乐多么美好啊!”因此省曾一向喜爱隐居远游,正是因为俞氏有古代贤妻的风范。生有一个儿子,名姬,是吴郡生;娶顾氏女为妻。生有一个女儿,嫁到吴县,生下陈清。只是悲伤鹿门山携妻隐居的愿望没有实现,庄周丧妻的悲哀却降临到我身上。于是写作《悼妇篇》,连同这篇行述,冒昧请求美文铭刻,希望借此托付不朽。未成年夭折的儿子圣龄墓志一篇。圣龄,是五岳山人黄子的第九个儿子。嘉靖甲申年秋九月二十日戌时开始出生。唉,我的孩子啊!你在母腹中时,正逢饥荒凶年的时候,你的母亲吃野菜、咽糠水,忧愁饮食,悲苦穿衣,既不能靠正常的胎养来养育你,你出生时也十分艰难,几乎不能生出。你的命运如此,母亲即使想救护你也来不及。我读孙师金所传保婴的方法,抄录将近一半时却屡次被事情阻断,没能用来调治你。经过辛、壬、癸、甲、乙、丙这些日子,你都在母亲床上生病,我却没有察觉你的病情。到了丁日病势加重,我又正好奉父亲召唤外出,不能救治你。等到申日回来,把你移到我的床上,请你姐姐的丈夫夜里来给你用药、施针。家中贫穷而又悔恨万分,没有办法请来更多医生为你诊察。半夜油灯将尽,我刮取灯油、点燃蜡烛的泪光守着你。到了戊日病势又加重,母亲伏在枕上哭泣,祖母抱着你哭泣,我和你的哥哥在房间东西两边哭泣;你也悲哀地啼哭,抽噎着躺卧,勉强能够睁眼看我。唉,我的孩子啊!悲哀啊!到了己日早晨,母亲梦见你在她怀中嬉戏玩耍,手指来回摆弄;她靠近你时,你忽然脱去衣服离去。这是你的灵魂还依依不舍地依附着母亲。可是醒来睁眼后,你的舌头向下转动,仍然含着乳汁,她又设法想让你活下来,揭开帷帐,让你第一次看见我。每天刮取金石来服饮。到了巳时,药剂已经用尽;一饮下去,便有一只眼睛像我一样,彼此恋慕相爱。唉!午时声音就嘶哑了,申时气息急促,到了寅时便断气,终究不能用它来系住你。唉,悲痛啊!你为什么要来?我在武林,又为什么会有勤之的梦?如今又为什么如此快地返回真实世界?他的面容圆正秀美,闭眼之后仍然可以画下来。他死后的第二天,我的朋友洞庭徐子方写信来祝贺他的出生,并且说:“这是麟角凤毛。”于是我就依照他的话作铭说:“麟啊凤啊,为什么不能长久?以我的肉作你的肉啊,以我的骨作你的骨啊,埋葬在星郊,使我悲哀啊!” 《五袠告先文》一首 嘉靖十八年,岁次着雍大渊献,三月十六日甲申,不肖曾省曾谨备蔬菜肉食、簋中黍稷和甜酒,告祭于曾王考、王考考三位府君的神灵说:子孙所珍视的,是使先祖的事业绵延显扬;但家世中太过显赫的有三代,修治它便十分艰难。黄氏出自南汝,功业载入史册;声名如汉国之香花,足以比拟鲁国贤者。枝叶流传久远,性情气质也委婉相承。想到我这个不肖之人,年少时学习经术,直到头发变白,仍乐于困居蓬屋。世间有尊贵官爵,我把它看得轻如尘烟;世俗推举贪食贪利之人,如同枭鸟和鸢鸟。我憎恶并告诫自己,不与他们同处一室。仰望追思鸿大的时代,却像流水一样逝去,不能攀援追及,只能徒然怀抱执鞭追随的愿望;这种超越遥远的心情,又能向谁倾诉呢?光耀显赫的我的祖先,官位卑微而功名稍有升进,有的死亡,有的罢黜,却没有得到上天的怜悯。父亲辛勤积聚了很多财产,勉力经营,家业逐渐增加。内墙之中发生仇难,房屋毁坏,车舆倾覆;敌人进攻逼迫,仓促之间便归于黄泉。从前的耻辱还未洗雪,卧薪尝胆的悲泪已经流淌。静下心来推究,灾祸也有根源:因为盈满,因为亢盛,于是遭受倾覆颠沛。不肖的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既轻视微薄的俸禄,也厌弃金钱,不经营,不求取,希望能够以玉石黄金自守。虽然居处简陋狭窄,胸襟却宽广舒展;虽然遭受饥饿困顿,志向和气节却极其坚定;虽然受到各种侮辱,仍能忍耐周旋。宗族亲戚抛弃遗忘我,乡里的子弟也不怜悯我。严酷和朱氏所遭遇的祸患,比百倍千倍还要多。只有通过撰写文章,姑且使自己得到舒展。巨公英才和儒者,交游遍及八方;经世济民的心志,可以上达苍天。太阳运行,月亮奔驰,美好的时光□然流逝。他人不了解我,反而讥笑我浅陋卑微。渐渐到了五十岁,羲和驾日已经偏西,心中的志愿尚未实现,忧愁懊恼在内心煎熬。暂且居住在东山,或许有一天能够登临北阙;坤道承载,泰卦生茅,我自有自己的判断。凤凰车马,或许会蔚然来到;时机将要到来时,便会舒展纠结。谨敢告慰神灵的德性,请鉴察我这些怀抱之言。《临终自祭文》一首 嘉靖十九年,岁次庚子,七月庚寅朔,二十六日癸丑,以清酒和众多菜肴作为祭品,呼唤将要离去的神魂说:“唉!你的神魂,本来先于帝而存在;庚戌年以前,形貌存在于虚玄之中,寄托形体于黄氏之家,幼年时便超然不凡;终身经历海岳,毕生完成文章典籍。后来继承庄生之学,晚年仿佛同车而行,疾病究竟怎样了?悲哀痛苦而无人抚慰,神情越发散乱,将要驾临台泉。即使有卢跗这样的名医,又怎能治愈你的疾病?像乌鸟一样含情而死,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唉!你的神魂,你回归大圆满之境;人不在你之后,你也不在别人之前。蜉蝣短暂而美好,谁能挽留你呢?妻子儿女环绕侍奉,酸楚悲恻,泪流不止。你的神魂淡然,委弃得如同云烟。悲哀的人迷失在有形世界中,哪里知道梦中的幽冥之境?返回你的真正居所,那是空旷寥落、没有边际的地方。请饮下这杯玄酒,声音和容貌都将消散。娄江的郊野,夜里的墓道幽深郁结。棺中刚刚放入遗骸,衣衾也收敛覆盖了。百年之后,不过聚成一小片尘土。唉,悲痛啊!尚请享用祭品。” 《临终自传》一首 五岳山人生于华盛之时,虽然出身于拥有树木籯金的家门,却早已远远立下如彪如悬黎般的志向。六岁入学,便喜爱书籍。古文能够理解通晓,《尔雅》等今古典籍,也能诵读千首古赋。几年之间吟咏成篇,便已如老成之人。凡是兴起文思、铺陈辞藻,满心都是《风》《骚》的意趣,脱口而出,铺展纵横,仿佛天授经纬。年幼时便能主持祖考宾宴,袁包二骢马、钱状元以文章试问他,他都应答如响。年仅八岁,就以冠礼身份与诸生交游。曾仿效王勃的文体,写序赠别吴郡太守林公庭木昻。当时大学士王公鏊在江上为太守饯行,太守拿出百卷文章,王公都加以批评,唯独赞赏山人的文章,认为其格调俨然有六代风貌。不久,王公派门士陈怡到绿堂招请他,命他作《真适园诗》十六首。山人步履规整地沿着池沼行走,举笔即刻写成。王公看后大喜说:“千年以来,辋川才子的骈偶之秀,如今又出现了。”从此日益亲近喜爱他。南峯杨公循吉也与他结为忘年之交。这两位公,是吴中文坛的标志和镜鉴。既然已经吹嘘称扬,使名声传遍国中,山人便仿效古人,却不是专学一家。起初学习李太白、曹子建,后来涉及杜甫、谢灵运;有所摹仿取法,都宛如从自己口中自然流出。大概是精神精华归于自身,精美华丽的文思自然而然趋向这里,便与玄妙之理暗合,不是语言能够完全表达的。

山人平生为文轴妙,在此虗极既开,万言立吐。此道乃内盈绮泄,非中槁苦汲者也。太白孙太初在吴,自夸新化无敌,独低屈于山人曰:“吾让陈思、青莲尔。”一日过访山人,请予挥写数纸。山人曰:“主人宁可虗席邪?”太初曰:“吾自独酌尔。”山人染翰踰时,太初流连酩酊,忘形蜕迹,逍遥如此。迨于林夕,呜琴送归。太白与吴人交,惟爱山人,尝曰:“每见五岳有国士之风,令人翩翩不已。”大司马乔公宇邀之金陵,乞纂游山记。一日著作,一日登观南辇之胜,遂穷研览,草成。公曰:“俾宇自为之,十年难此。”南征公祖山人于清凉寺,先遣韬将骑骖山人以往。山人入寺,群僧叱之曰:“今日守备宴宾,并在禁辑,岂容庞杂?”山人曰:“经始瞻敖,容予驻息。公来仆去,必不相累。”少顷驺呵已及于麓,即询山人在何精舍。群僧茫然无对,相与匍匐造前罗拜请愆。山人慰之曰:“此苾蒭之慎守也。”竟亦不言,遂与乔公布席山□左睇宫阙,右俯江山,今怀古。迹风云簇,前凄激嘻嘘,大梦不妄,乃共淹濡杯咏,继烛于归。己卯楚变,寓书山人,筹其机筦。新建伯阳明王公在越,四方鸿俊,千里负笈,汉氏以来未有此盛。山人以有姑氏戴夫人嫁在绍兴,馆于其家,执贽道席,晨参讲堂,暮敛精室,神澄笔纪,作《会稽问道录》十卷。公之蕴奥,山人默识举契之矣。盖门人咸隆颂陟圣,而不知公方厪理过恒,视坎途拟滞,度迹而不知公随新酬应,了无定景。公之启授展矣,诚血片言未悟,千语犹释,人之不明若巳聋瞶。每晨班坐,次第请疑,公问至即荅,无不圆中。山人一日彻领,汗洽重襟。山人虽宝获王氏之玄珠,未尝少有露耀与人辩诋,怀珍衡门,聊以永日。故一时同游之士,不知山人有此饱得,或仅目为文人,知我者其惟邹子守益、欧阳子德、王子艮、王子畿乎?为道不在求知,尝允天则足娱其心而巳后值甘泉湛公振铎成均,桃李响应,謦口欬之下,恍增颖智。山人尝私叹曰:「模范犹胚浑,四时之序,洙泗如春,伊洛如夏,越广如秋,皆苍苍柄授,俾烛昏衢,匪曰无故也。放人淫德,笑而攻之,桓魋沈祖,何代无之?」山人匪假颂师,欲彰骥附,阐其肺腑,以待知音耳。二公谈道,本为大同,因有小细往来其间,述饰萋锦,几堕参商。盖王公如握日中天,湛公如流光亿士。王公如瀵本昆仑,湛公如达派万川。日必有光派,何离本?故二门尚王者曰:「吾师以有事为简,何假忘助之扰?」崇湛者曰:「吾师以忘助为实,不似有事之虗。」二门所争,譬之蕉鹿,因其敖胜,各有超首,私臆有以致如斯。山人即疏前语,其道自显。有事正为勿忘勿助,勿忘勿助正为有事,一体浑同,安得离判?二公之学,实各神明,非世所拟。二公皆不求知于人,而乐知于天者也。王公尝赏山人笔雄见朗,约同山中着为王氏。论语》慨焉徂谢,湛公不轻许目,久乃雅知山人,故命山人作《易传》序。往年见山人不试,养母公曰:“此事吾亦尝为之,但出处不由人也,恐子毋耄,何不策麾南宫以毕此事?”山人竟两科贲趾,公亦高之。山人于嘉靖己亥十月朔日,先妣王氏徂丧,神情哀恸,遂至羸疾。至六月维夏,疾犹未瘥,乃自为之传,传其大略而巳山人着僎黄集》百卷,以十干为部,甲乙丙丁各自一二至十,而未讫也。山人闻道以来,惟玩经体道,洗心萧斋,门人来谘既多,作《黄氏家语》有《经说》有《易系奥旨》有《怀贤录》,此礼部侍郎崔公铣序之。有诗言《龙凤集》,有《老子玉略》,有《舆地经》,有《西洋朝贡典录》,此祝京兆允明为山人所序也。山人思树勋常,而瞻言百里,必有摇败,故不乐组绶;亦爱宾屦,而俗化荡靡,惟嗜淫逸,故杜门交游;知飨御有枝腹之分,故不营赀产;知情态成狐蜮之化,故不蓄怀较。积书万卷,皆山人折赀损产,不惜重购,读用未周,山人嘅恨者也。凡造山人论文者,必虗来实去,各满厥愿。山人每谈,抽其词绪,若辗转无际,故人之听之易融而变也。海内名彦,千里投分,若北郡李公梦阳,关中康公海相,台王公廷相辈,则以翰札见知;若京口杨公一清,岭南霍公韬,天台黄公绾辈,则以经济加器,显隐致书咏。山人萝门请交者,约略二千余人,恨山病夫不能荅酬之也。子孙考其简迹而巳

译山人一生作文的奇妙之处,就在于虚静到了极点之后,文思一经开启,万言立即喷吐而出。这种写作之道,是内心充盈而绮丽的文思自然流泄,并不是内中枯槁、苦苦汲取来的。太白孙太初在吴地时,自夸新奇变化无人能敌,却唯独对山人折服,说:“我只让给陈思王和青莲居士。”一天他来拜访山人,请山人挥笔写几张纸。山人说:“主人难道可以虚设席位吗?”太初说:“我只是独自饮酒罢了。”山人染翰书写,过了很久,太初流连其中,喝得酩酊大醉,忘却形骸,脱落尘迹,逍遥至极。到了林木映夕之时,山人弹琴送他回去。太白与吴人交往,唯独喜爱山人,曾说:“每次见到五岳,都有国士的风度,使人飘然不已。”大司马乔公宇在金陵邀请他,请他编写《游山记》。一天写作,一天登临观赏南辇的胜景,于是穷尽考察阅览,起草成篇。乔公说:“即使让我乔宇自己来写,十年也难以写成这样。”南征公到清凉寺迎接山人,先派韬将骑马护送山人前往。山人进入寺中,群僧呵斥他说:“今天守备宴请宾客,寺内都在禁闭整肃,哪里容得下闲杂人等?”山人说:“我只是开始来瞻仰敖览,请容我暂时歇息。公一到我就离去,一定不会连累你们。”不一会儿,车马呵喝声已到了山脚,便问山人在什么精舍。群僧茫然无言,相互匍匐来到山人面前,跪拜请罪。山人安慰他们说:“这是僧人谨慎守职罢了。”最终也没有再说什么,便和乔公并席而坐;左边斜视宫阙,右边俯瞰江山,今日正好怀古。只见风云聚集,眼前景象令人凄激叹息;大梦并非虚妄,于是共同沉浸其中,举杯吟咏,直到点烛才回去。己卯年楚地发生变乱,有人写信给山人,请他筹划其中的机宜。新建伯阳明王公在越地,四方才俊,千里负笈而来,汉代以来从未有这样盛大的情形。山人因为姑母戴夫人嫁在绍兴,便寄居在她家,带着礼物拜师入席,早晨到讲堂参见,晚上回到静室,神思澄明,笔记所闻,作《会稽问道录》十卷。王公的深奥学问,山人默默领会,已经完全理解其中的契合之处。门人都赞颂王公登临圣境,却不知道王公正在艰苦地探究事理,观察坎坷道路而思量停滞之处,也不知道王公随着新的酬答应接而行动,心境从无固定的景象。王公启发传授的道理已经展开,若是真正的精微处只说片言仍不能领悟,即使千言万语也还需要解释;人的不明白,就像已经聋瞎了一样。每天早晨按次序坐下,请教疑难,王公一问到便回答,没有不圆满切中的。山人有一天彻底领会,汗水湿透了两层衣襟。山人虽然珍视获得王氏的玄妙明珠,却从未稍稍显露其光耀,也不与人争辩诋毁;把珍宝藏在简陋门户之中,姑且以此消磨长日。所以当时一同游学的人,都不知道山人有这样的深厚所得,有的只把他看作文人;真正了解我的,难道只有邹子守益、欧阳子德、王子艮、王子畿吗?求道并不在于求得世人的知晓,只要合乎天理,就足以使自己的心感到快乐罢了。后来甘泉湛公在成均振兴教化,门生桃李纷纷响应;在他的谈笑声息之下,仿佛人的颖悟智慧都增加了。山人曾私下叹息说:“圣贤的模范还处于混沌胚胎之中。四时的次序,洙泗如春,伊洛如夏,越地和岭南如秋,都是苍天在授予权柄,使人照亮昏暗的道路,并不是没有缘故的。放纵的人沉溺于淫邪之德,反而笑着攻击它;桓魋沉祖这样的事,哪个时代没有呢?”山人并不是借着赞颂老师来抬高自己、彰显依附之功,只是想剖露肺腑,以等待知音罢了。两位公谈论道理,本来完全相同,只因其中有些细小的往来差异,被文饰得繁丽纷杂,几乎造成参商相离。王公如同手握正午的太阳,湛公如同流动的光辉照耀万士;王公如同昆仑山的泉源,湛公如同通达百川的支流。太阳一定有光,支流又怎么会离开源本呢?所以尊崇王公的一门说:“我老师以有事作为简易之道,哪里需要忘记和助长的干扰?”尊崇湛公的一门说:“我老师以忘记和助长都不涉心作为真实,不像有事之说那样虚浮。”两门的争论,就像蕉鹿之说;由于各自逞强争胜,都自认为超出对方,私下的臆测有所偏差,才导致如此。山人于是疏解前面所说的话:有事正是不要忘记、不要助长,不要忘记、不要助长正是有事;二者浑然一体,哪里能够分割判断?两位公的学问,实际上各自具有神明般的见解,不是世俗所能比拟的。两位公都不求得世人的知晓,而以获得上天的知晓为乐。王公曾赞赏山人的笔力雄健、见识明朗,约他一同入山撰写王氏著作。《论语》慨然逝去,湛公起初不轻易许可和评价,后来才雅意知晓山人,因此命山人作《易传》序。往年见山人没有参加科举,养母公说:“这件事我也曾做过,但出仕还是退隐不由人决定;恐怕你不要因此衰老,为什么不策马挥鞭赴南宫,以完成这件事呢?”山人最终两次科举都取得佳绩,湛公也因此推重他。嘉靖己亥十月朔日,山人的先母王氏去世,山人神情悲恸,于是患上羸弱之病。到了六月盛夏,病仍未痊愈,于是自己写这篇传,只叙述大概而已。山人著有《僎黄集》一百卷,以十干分部,甲乙丙丁各自从一至十,但尚未完成。山人自从闻道以来,只以玩味经典、体察大道为事,在萧然清静的斋室中洗涤心灵;门人前来咨询的很多,于是作《黄氏家语》,其中有《经说》《易系奥旨》《怀贤录》,这是礼部侍郎崔公铣为它作的序。还有诗集《龙凤集》,有《老子玉略》《舆地经》《西洋朝贡典录》;这些著作由祝京兆允明为山人作序。山人想到树立长久功勋,而放眼百里之地,必定有兴衰败落,所以不喜欢官爵服绶;又喜爱宾客往来,却看到世俗教化荡然,人人只嗜好淫逸,因此闭门谢绝交游;知道饮食供奉有丰俭之别,所以不经营财产;知道情态会变成狐蜮般的祸害,所以不蓄意怀恨、计较。山人积聚书籍万卷,都是自己折损财产购置,即使价格昂贵也不吝重金购买;但读用还未周遍,这是山人感到遗憾的事。凡是来向山人讨论文章的人,必定虚心而来,充实而去,各自满足愿望。山人每次谈论,抽引词意文绪,仿佛辗转无边,所以听他谈论的人很容易被融化感染而改变。海内的名士才俊,远行千里来与他结交:如北郡李公梦阳、关中康公海、台地王公廷相等,是通过书信文章相互知晓;如京口杨公一清、岭南霍公韬、天台黄公绾等,则因经世济民的才具而器重他,有时显达、有时隐居,都写信吟咏往来。山人家门中请求交游的人,大约有二千多人,只恨自己这个多病之人不能一一答谢应酬。子孙只需考察他的书信踪迹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