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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五岳山人集三十一

卷第二十八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12–116 段

五岳山人集》卷第二十八,吴郡黄省曾着。论三首。难柳宗元封建论一首王天下者,计乎生民而已,非可仅曰子孙利也。计在子孙,未有能利其生民者也。不能生民利,而能终庇其子孙者,鲜也。故尧舜为生民,不恤其子,所以熙雍各得其所。后世为子孙,不恤其民,此唐虞之治所以不再也。宗元《封建论》大抵为子孙也,卑乎浅矣。故其指谓天下之权必揽于我,以秦人之法可画一于万世。呜呼!天下岂有不亡之郡县哉?使郡县永永安奠,徒郡县之可也。然而封建亡,郡县亦亡,何独乎封建?利民者疑也。譬之服饵,郡县之害,硝黄也;封建之益,精术也。硝黄破削,孰如精术沃补者之为得乎?天下,天子有也。天下之亡,系于天子不仁,非封建亡之也。使其不仁,郡县亦亡,始皇是也。故三代之兴也,以仁;其亡也,以不仁。果非封建亡之也。仁者何也?利乎生民之谓也。不仁者何也?不利乎生民之谓也。封建之制,术之仁者也。何以为仁也?尽天下生民而田宅耕蚕之,国之君以养之、训之。诸侯弗能者,黜而移之;民有能贤,兴而庸之。若是焉而巳非若郡县之纷纷也。封建各保其土,子其民而富康之;郡县者,视其所治若传舍过客然,极其掊取而去之。贪满者方谢羡,渴者继来,岁罗天下之馁虎而临乎其上,又有土之豪右以销戕之,求生民之不尽徙而毙不可得也。故曰:郡县者,术之不仁者也。宗元曰:封建者,更古圣王尧、舜、禹、汤、文、武而莫能去之,盖非不欲去之也,势不可也。其言非也。若以封建之制,二帝三王皆欲去之而不能也。夫欲去之者,必制之不善者也。不善之制,帝王不能一朝居,何至含容勉忍,沿非袭误,传诸二千余年之久哉?夫莫大乎以天下与人,尧直徒手而授之舜;又莫大乎取人之天下,汤、武皆以臣子而有之,其奋发神武而无难者如此,所谓大有为之君也。岂有封建之制知其不善而不能去之耶?果其可去,则帝王去之,不啻于一毛。且二帝三王不能去,而秦始何人,则又一朝遂能去之。是二帝三王之有为,反出秦始下矣。以二帝三王欲去而不能,是其说之太谬而诞肆者也。宗元又曰:周有天下,裂土田而瓜分之。降于夷王,下堂迎觐,陵夷东徙,为诸侯盛强,末大不掉之咎,其言亦非也。封建之典,前古莫究,大略见于唐虞,既巳分之万国,则又五载一巡,四朝以敷奏明试其功,然后车服庸焉。又考绩而黜陟,幽明之量,厥德而有乎家邦。其壬人憝恶,如防风、四凶者,则诛放而夺之国,非若后代公侯世袭,虽有愆过,亦不之变也。孟轲氏不云乎:天子适诸侯曰巡狩,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入其疆,土地辟,田野治,养老尊贤俊杰在位,则有庆;土地荒芜,遗老失贤,掊克在位,则有让。有不朝,则贬爵削地,而六师移之。天子讨而不伐,诸侯伐而不讨。由是观之,封建诸侯,其权未尝一日去天子也。《诗》曰:「时迈其邦,莫不震迭。载见辟王,曰求厥章。」此之谓也。周之衰也,不狩不朝,敌国相征,而有以失乎封建之初,故沦于亡尔。盖不狩不朝,则休戚不闻于天子,国有荒虐之君,无从而去之,搂诸侯以交伐,则是周之亡也,在于封建之坏,非以封建亡也。天子不狩,则号令不行于天下;诸侯不朝,则不复知天子之为尊。故郑伯射肩,楚子问鼎,势宜然也。况以桓、定之微,不率祖考,无以君乎天下,时有汤、武,则南巢、鹿台之祸遇矣,岂特射肩、问鼎之侮哉?宗元又曰:秦有天下,裂都而为之郡邑,废侯卫而为之守宰,据天下之图,都六合之上游,摄制四海,运于掌握之内,此其所以为得也。不数世而天下大坏,有由矣。亟役万人,暴于威刑,竭其货贿,咎在人怨也。即其言而论之,则郡县亦无救于不仁而亡,昭昭矣。使郡县之虽有不仁之天子,亦可救而不至于亡,斯郡县之得也,无救。于亡,而且以为得?何宗元贵郡县而贱封建,劣帝王之盛典,而优秦人一切之政于其上也。汉之封建病于太溢而无检,不广之于帝王之后,及大德之贤,又无周家田宅狩朝司马之制。班固所谓“汉兴惩戒亡秦孤立,大启九国,跨州兼郡,连城数十,宫室百官同制京师”,矫枉过其正矣。此其纷纭多故,非封建之罪也。宗元谓“汉有叛国而无叛郡”,则献帝之日,袁绍守勃海,曹操守东郡,而孙策守会稽,皆以其郡而叛,安得谓之无叛郡邪?欺诬甚矣。宗元又曰:“失在于制,不在于政,周事然也;失在于政,不在于制,秦事然也。”

译《五岳山人集》卷第二十八,吴郡黄省曾著。论三篇。驳柳宗元《封建论》一篇 统治天下的人,只应考虑百姓的生计,不能只说是为了子孙谋利。只考虑子孙的人,没有能真正使百姓得利的。不能使百姓生活得好,却想始终庇护子孙,这种情况很少见。所以尧、舜是为了百姓,不顾惜自己的子孙,因此天下和谐安乐,各得其所。后世统治者为了子孙,不顾惜百姓,这就是唐虞之治不能再现的原因。柳宗元的《封建论》大体上是为子孙着想,实在卑陋浅薄。因此他认为天下的权力必须集中在我手中,秦人的法制可以整齐划一地施行万世。唉!天下哪里有永远不会灭亡的郡县呢?假使郡县能够永远安定,那么只说郡县可行也就罢了。然而封建制灭亡,郡县制也同样灭亡,为什么偏偏说是封建制导致灭亡?真正有利于百姓的制度反而受到怀疑。譬如服食药物,郡县制的弊害就像硝石、黄药,封建制的益处就像精妙的补益药物。硝石、黄药只能破坏削弱,哪里比得上精妙药物滋补扶助更为有益?天下是天子的天下。天下灭亡,取决于天子不仁,并不是封建制使它灭亡。假使天子不仁,郡县制也会灭亡,秦始皇就是这样。所以三代兴起,是因为仁;三代灭亡,是因为不仁。果然不是封建制使它灭亡。什么叫仁?就是使百姓得利。什么叫不仁?就是不使百姓得利。封建制度,是合乎仁道的方法。为什么说它合乎仁道?因为它把天下百姓都安排土地、住宅,使他们耕田养蚕;各国国君负责养育、教导他们。诸侯做不到,就罢黜并迁移他;百姓中有贤能的人,就提拔任用。这样就可以了,并不像郡县制那样纷乱。封建制下,各国保有自己的土地,把百姓当作子民,使他们富足安康;郡县官吏却把辖境看成旅舍,把自己看成过客,只顾极力搜刮,搜刮完便离去。贪婪而不知满足的人刚刚离任,贪得无厌的人又接着到来;一年年像罗列饥饿的老虎一样压在天下百姓头上,又有地方豪强从中侵夺残害。想让百姓不全部迁徙、死亡,根本不可能。所以说,郡县制是违背仁道的方法。柳宗元说:封建制从上古圣王尧、舜、禹、汤、文、武以来,没有谁能废除;并不是他们不想废除,而是形势不允许。他这话不对。假如封建制是二帝三王都想废除却不能废除的制度,那么想废除它的人,必定认为这种制度不好。制度不好,帝王不可能一天都容忍,怎么会含容勉强、沿袭错误,传续两千多年呢?天下间没有比把天下交给别人更大的事情,尧只是空手把天下交给舜;天下间也没有比夺取别人的天下更大的事情,汤、武都是以臣子身份取得天下的;他们奋发施展神武而没有困难,就是这样,这才叫大有作为的君主。哪里会有明知封建制不好却不能废除的道理?如果真的可以废除,那么帝王废除它就像拔掉一根毛一样容易。二帝三王不能废除,而秦始皇是什么人,却在一朝之间就能废除它?这样说来,二帝三王的作为反而不如秦始皇了。认为二帝三王想废除却做不到,这种说法实在荒谬放肆。柳宗元又说:周拥有天下后,分裂土地,像切瓜一样把它分给诸侯;到了夷王时,竟下堂迎接来朝诸侯,国势逐渐衰弱并向东迁移,因而诸侯强盛,最终形成尾大不掉的祸患。这话也不对。封建的制度,上古已经无法详考,大略可见于唐虞时代:既然分封为万国,就每五年巡行一次;通过四次朝会来陈述政绩、考核功劳,然后授予车服以示奖赏。又考核政绩,进行黜陟;根据善恶和德行,决定他所拥有的家国。对于壬人、恶人如防风氏、四凶等,则诛杀、流放,夺去他们的国土,并不像后代公侯世袭,即使有过错也不改变其爵位。孟轲不是说过吗:天子到诸侯那里叫巡狩,诸侯到天子那里朝见叫述职。进入诸侯国境内,如果土地得到开辟,田野治理整齐,能够养老、尊贤,贤俊之人在位,就给予奖赏;如果土地荒芜,遗弃老人、失去贤才,而搜刮百姓的人在位,就加以责问。有诸侯不来朝见,就贬低他的爵位、削减他的土地,并调动六军讨伐他。天子只是责罚而不亲自征伐,诸侯可以征伐而不能自行责罚。由此看来,封建诸侯的权力从未有一天脱离天子。《诗经》说:“周王巡视各邦,天下无不震动;诸侯来朝见君王,是为了求取他的典章。”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周朝衰弱时,天子不再巡狩,诸侯不再朝见,敌对国家互相征伐,这才失去了封建初期的制度,所以陷于灭亡。大概由于不巡狩、不朝见,诸侯的安危祸福不能被天子知道,国内有荒暴虐民的君主,也无法将其罢黜;诸侯又相互联合攻伐,于是周朝灭亡的原因在于封建制度败坏,而不是因为封建制度本身。天子不巡狩,号令就不能通行天下;诸侯不朝见,也就不再知道天子的尊贵。所以郑伯射杀周王卿士肩,楚庄王询问九鼎的轻重,都是形势造成的。何况桓王、定王势力衰微,又不能遵循祖先的法度,没有能力君临天下;如果当时有汤、武那样的人,他们就会遭遇南巢、鹿台之祸,哪里只是遭到射肩、问鼎的侮辱呢?柳宗元又说:秦统一天下后,把都邑分为郡县,废除诸侯和卫国一类的封国,设置郡守县令;凭借天下地图,居于四海上游,控制天下,运转自如,掌握在手中,这就是它的优点。但不过几代天下就大乱了,原因是很明白的:频繁征发数万民众,凭借严酷刑罚施暴,耗尽百姓财物,祸根就在于激起民怨。即使按照柳宗元自己的话来议论,郡县制也不能挽救一个不仁的天子使其不灭亡,这已经十分明显。假如郡县制即使遇到不仁的天子,也能挽救他而不至灭亡,这才可以说是郡县制的优点;既然不能挽救灭亡,反而还把它当作优点,是什么道理?柳宗元为什么尊重郡县而轻视封建,贬低帝王的盛大制度,却把秦人的一切政令抬到它们之上呢?汉代封建的弊病在于过度而没有限制;它没有把分封扩展到帝王后裔和有大德的贤人,又没有周家那种土地、住宅、巡狩、朝觐、司马等制度。班固所说的“汉兴之后,鉴戒秦朝灭亡而孤立无助,于是大规模开设九国,跨州兼郡,连接数十座城,宫室百官都与京师同制”,实在是矫枉过正。这种纷乱多变,并不是封建制的罪过。柳宗元说“汉代有叛国而没有叛郡”,那么汉献帝时期,袁绍据守勃海,曹操据守东郡,孙策据守会稽,都是凭借自己的郡而叛乱,怎么能说没有叛郡呢?实在欺骗诬蔑得厉害。柳宗元又说:“失误在制度,不在政事,是周朝的情况;失误在政事,不在制度,是秦朝的情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予则以为周之衰也,王者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春秋之作,大抵伤周室之无政也。政不失,春秋不作,安得尚谓周之有政也?予则以为得在于制,失在于政,周事然也;既失于制,又失于政,秦事然也。宗元又虑孟舒、魏尚之术,黄霸、汲黯之化,非郡县则莫之施行。夫封建之行,亦必贤有德者乃君之尔,非曰不肖淫顽槩可南面也。所谓孟舒、魏尚、黄霸、汲黯之治,在其中矣。虽然,使郡县之行,吏治皆若孟舒、魏尚、黄霸、汲黯者,恶乎不可?惟其郡县也,而使彼豺狼不厌之人以渔猎乎其上,致斯民无聊生之日,此予所以为郡县病也。宗元又曰:“诸侯归商者三千,资以黜夏,汤不得而废;归周者八百,资以胜商,武王不得而易。徇之为安,仍之为俗,汤武之所不得巳也。私其力于巳也,私其卫于子孙也。”其言非也。若然,则汤武所为一切出于私意,乃若后世窃国奸雄者流尔,非圣人光白之谟矣。即如其说,汤武资于三千八百,不能废易之矣。舜禹之兴,出于揖让,初无三千八百助也,何所不得巳而亦不废易之邪?知舜禹无所私而存乎封建,则知汤武亦无所私而存乎封建也。宗元又曰:“公天下之端,自秦始。”呜呼!何其识之苟而言之易也!先王之法,至秦尽废。讪笑三代,自号皇帝,而子弟为匹夫;焚典坑贤,何所不极?三正且弃,而以冬十月为岁首。郡县之制,亦犹是也。行郡县而并万国,以为一人之飨。天下之私,莫大于是。而宗元以为公者,毋乃非人之见乎?且虑圣贤生于其时,无以立于天下。宗元之意,盖以必贵而为圣贤之立也。夫圣贤之生,乐行忧违,其穷与达,无往不立也。岂必区区爵位之縻,乃谓之立邪?此乃后世儿童之见,火旬组绶而挥霍者之心。何宗元之鄙一至是乎?且封建之世,野无遗贤,共惟帝臣矣。而又岁进其士,升之天府。至于郡县以来,守不礼才,令不荐士,使天下俊杰鸿朗之辈,怀珠含章,老死岩穴者,不算数矣。何得谓郡县之而圣贤尽立于天下也?察究宗元之论,无一而可者。何世儒惑其强词而不悟也?难四贤封建论一首古之论封建者,若宋王开、祖胡氏似矣。然其说迂远胶固,务绳之三代井田车赋之法,先阻人以难行,徒令目为学究老生,一切置之莫省。殊不知封建之制,若食粟衣帛,断乎其必可行,而其间润色变通之道,则百王各随其时也。若井田不能矣,独不可以分授乎?车赋无用矣,独不可以口调乎?今三贤者,舍分授而必曰井田,舍口调而必曰车赋,此人之所以不信而并封建疑之也。马周则虑尧舜之父,犹有朱均之子,傥有孩童嗣职,万一骄愚,兆庶被其殃,而国家受其败。予解之曰:天子诸侯之嗣,古皆有学。传曰:「学世子及学士,必时干戈羽钥,皆于东序。春诵夏弦,秋学礼,冬读书。」凡三王教世子,必以礼乐。乐所以修内也,礼所以修外也。礼乐交错于中,发形于外,是故其成也怿恭敬而温文。立太傅少傅以养之,欲其知父子君臣之道也。太傅在前,少傅在后。入则有保,出则有师,是以教喻而德成也。教喻德成,安有骄愚之患乎?即使污下不化,继请之日,试之不可,则又教之于其国,终不可也,乃择其族属之贤者当其位而已矣。魏征则虑封建诸侯、大夫、卿士,咸资禄俸,薄赋则官府困穷,厚敛则人不堪命。予解之曰:班禄之典,《王制》有之。天子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大国三卿皆命于天子,下大夫五人,上士二十七人;次国三卿,二卿命于天子,一卿命于其君,下大夫五人,上士二十七人;小国二卿,皆命于其君,下大夫五人,上士二十七人。其职叙之省,若是也。诸侯之下士禄以百亩之入,中士倍下士,上士倍中士,下大夫倍上士,卿四大夫禄,君十卿禄;次国之卿三大夫禄,君十卿禄;小国之卿倍大夫禄,君十卿禄。其制禄之节,又若是也。所以三代九一为赋而有余,后世官职万冗于前,食禄者浩穰无数,所以百倍取民而不足,厚敛之患。正在郡县而不可诬之封建也。李百药则虑勋戚子孙有民有社,易世之后攻战相残,害民尤深,不若守令之迭居也。予解之曰:九伐之法掌于司马,其权一出于天子,而诸侯者弗得僭也。仲尼曰: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出于天子;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出于诸侯。周之无道,正以礼乐征伐之权移于下也。若在后世,又宜严此,使为封建者,君但主乎其民,群吏降于天子而世易之。列国之兵,又皆天子命帅而临掌,若今之督卫者然。惟天子之符乃得麾而举之,则亦何患乎攻战之相残也?苏轼之论则又直美始皇,谓之圣人不失时者。其曰:「三代之兴,诸侯无罪不可夺削,因而君之,虽欲罢侯置守,可得乎?」则亦宗元欲去不能之说也。

译我却认为,周朝衰弱时,王者的遗迹消失,诗歌也消亡;诗歌消亡之后,《春秋》才产生。《春秋》的写作,大体上是哀伤周王室没有政令。政令没有失误,就不会有《春秋》的写作;既然如此,怎么还能说周朝有政令呢?我认为,周朝的优点在制度,过失在政事;秦朝既失在制度,又失在政事。柳宗元又担心孟舒、魏尚的治理方法,黄霸、汲黯的教化,如果没有郡县制就无法施行。封建制的实行,也必定要由贤能有德的人来担任君主,并不是说不肖、荒淫、顽劣的人都可以面南而王。所谓孟舒、魏尚、黄霸、汲黯的治理,也包含在这种制度中。即使如此,假使实行郡县制,而官吏的治理都像孟舒、魏尚、黄霸、汲黯那样,又有什么不可呢?只是因为实行郡县制,却让那些像豺狼一样贪得无厌的人在上面搜刮百姓,以至百姓没有一天可以安生,这就是我认为郡县制有害的原因。柳宗元又说:“归附商的诸侯有三千,凭借他们来贬黜夏,汤不能废除这种形势;归附周的诸侯有八百,凭借他们战胜商,武王不能改变这种形势。顺着它便能安定,沿袭它便成为习俗,这是汤、武不得已而为之。他们把力量据为己有,是为了自己;把防卫据为己有,是为了子孙。” 这话不对。若照这样说,汤、武所做的一切都出于私心,那就和后世窃取国家的奸雄一类了,不是圣人光明正大的谋划。即使依照他的说法,汤、武凭借三千、八百诸侯,也不能废除或改变封建制。舜、禹兴起,是由于相互礼让,起初并没有三千、八百诸侯帮助他们;既然没有什么不得已的地方,为什么也不废除、改变封建制呢?知道舜、禹没有私心而保留封建制,也就知道汤、武同样没有私心而保留封建制。柳宗元又说:“把天下公有的端绪,是从秦朝开始的。”唉!他的见识多么苟且,说话多么轻率!先王的法度,到秦朝全被废弃。秦朝讥笑三代,自称皇帝,却把皇帝的子弟降为平民;焚烧典籍,坑杀贤士,什么暴行没有做到?连三正的历法也抛弃了,改以冬十月为岁首。郡县制也同样如此:实行郡县并吞并万国,把天下变成一个人的享受。天下的私有,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柳宗元却把这看作公,难道不是不近人情的见解吗?他还担心圣贤出生在这样的时代,无法在天下立足。柳宗元的意思,大概是认为必须取得尊贵地位,圣贤才能立身。圣贤出生后,乐于施行正道,忧虑违背正道;无论困穷还是显达,无论处于何地都能立身,难道一定要被微不足道的爵位束缚,才叫作立身吗?这只是后世儿童的见识,是那些焚毁冠带印绶、任意挥霍者的心思。[原文“火旬组绶”有乱码,语义不明。]柳宗元的见识为什么竟鄙陋到这种程度?况且封建时代,乡野没有遗漏的贤才,天下都共同尊奉为帝王之臣;并且每年选拔士人,把他们送入天府。自郡县制以来,郡守不礼遇人才,县令不荐举士人,于是天下俊杰宏达之士怀抱珠玉、含藏文采,老死在山岩洞穴中的,不可胜数。怎么能说实行郡县制就能使圣贤全都在天下立足呢?考察推究柳宗元的议论,没有一处是正确的。为什么后世儒者还会被他的强词夺理迷惑而不醒悟呢?驳四贤《封建论》一篇 古人论述封建制的,如宋王开、祖胡氏的说法似乎还可以。然而他们的论述迂曲遥远、拘泥固执,专门拿三代井田、车赋的制度来约束封建制,先用难以实行的说法使人望而却步,只让人把他们看成迂腐的老学究,把封建制一概搁置而不去理解。他们却不知道,封建制就像人要吃粮、穿衣一样,显然一定可以实行;至于其中润色变通的方法,历代君王各自随着时代而调整。井田制不能实行了,难道就不能分配土地吗?车赋没有用处了,难道就不能按人口征调吗?如今这三位贤者,舍弃土地分配而一定要说井田制,舍弃按人口征调而一定要说车赋,这就是人们不相信封建制、连封建制本身也怀疑的原因。马周担心尧、舜也有丹朱、商均这样的儿子,倘若有孩童继承职位,万一骄横愚昧,百姓遭受他的祸害,国家也会因此败亡。我解释说:天子、诸侯的继承人,古代都有学校教育。《礼记》说:“教育世子和士人,必须按时在东序学习干戈羽钥;春天诵读诗歌,夏天奏乐,秋天学习礼仪,冬天读书。”三王教育世子,必定以礼乐为本。乐是用来修养内心的,礼是用来修养外在行为的。礼乐交相作用于内心,又表现于外在形态,所以教育成功后,人就会和悦、恭敬而温文。设置太傅、少傅来教养他,是希望他懂得父子、君臣的道理。太傅在前,少傅在后;入内有保傅,出外有师傅,因此受到教导启发而德行形成。既然受到教导、德行已经形成,怎么会有骄横愚昧的祸患呢?即使继承人卑劣低下、无法教化,到了请求他继位的时候,考察认为他不能胜任,就再把他送回封国教育;最终仍然不能教化,就选择宗族中贤能的人来代替他的职位罢了。魏征担心封建的诸侯、大夫、卿士都要依靠俸禄生活,赋税轻了官府就贫困,征敛重了百姓又承受不了。我解释说:按等级授禄的制度,《王制》中有明确规定。天子的三公、九卿、二十七名大夫、八十一名元士;大国有三卿,都由天子任命,另有下大夫五人、上士二十七人;次国有三卿,其中二卿由天子任命、一卿由国君任命,另有下大夫五人、上士二十七人;小国有二卿,都由国君任命,另有下大夫五人、上士二十七人。官职等级的设置,大致就是这样。诸侯国的下士,以百亩土地的收入作为俸禄;中士是下士的两倍,上士是中士的两倍,下大夫是上士的两倍,卿是四名大夫的俸禄,国君是十名卿的俸禄;次国的卿享有三名大夫的俸禄,国君享有十名卿的俸禄;小国的卿享有两名大夫的俸禄,国君享有十名卿的俸禄。俸禄制度的等级节制,也就是这样。所以三代按九分之一征税还绰绰有余,而后世官职比从前繁冗万倍,领取俸禄的人多得数不清,于是即使从百姓那里征取百倍的财物也还不够,这正是重税的祸患。问题在郡县制,不能诬赖到封建制头上。李百药担心功臣、外戚的子孙拥有百姓和社稷,世代更替以后彼此攻战残杀,给百姓造成的祸害尤其深重,不如让郡守、县令轮流任职。我解释说:九伐的法令掌握在司马手中,权力完全出自天子,诸侯不得僭越。孔子说:“天下有道,礼乐和征伐由天子发出;天下无道,礼乐和征伐由诸侯发出。”周朝无道,正是因为礼乐、征伐的权力转移到了下级。如果在后世实行封建,也应该严格执行这一点:封建国君只管理自己的百姓,各级官吏则由天子任命并世代更换。各国军队都由天子任命将帅统领,就像今天督卫统辖军队一样。只有得到天子的符信,才可以指挥出兵,这样又有什么可担心的攻战相残呢?苏轼的议论又直接赞美秦始皇,说他是没有错失时机的圣人。他说:“三代兴起时,诸侯没有罪过就不能夺爵削地,于是让他们各自为君;即使想废除诸侯、设置郡守,做得到吗?”这也就是柳宗元所说的想废除却不能废除的观点。

又以子房谏立六国而为证。呜呼!汉高欲立六国之时,天下未一,秦鹿未定,身且诸侯列也,方攵揽天下之英以图王,而遽散之六国,此之谓败事。子房非曰天下既定而封建不可行也。子房既以封建为不可,则剖符之日,何无一言以止之?苏子之论至是乎穷矣。求之不得,而又归之势焉,毋乃遁词矣乎?又曰:封建者争之端而乱之首也,则以尧、舜、禹、汤、文、武皆启争造乱之君可乎?又曰:自书契以来,臣弒其君,子弒其父,父子兄弟相贼杀,有不出于袭封而争位者乎?则胡氏辨之以为袭封之大,莫过于帝王。刘邵、杨广皆袭封者也。设欲救此,必如唐虞官天下而后可,则王莾、董卓、曹操、刘裕之徒,又将何以止之?其言确矣。然臣弒其君,子弒其父,此乃纲常之恶,人性之变,其来有自,其事适见于封建之日耳,非封建启之也。舜在有鳏,无邦国之袭,而象弟者欲杀之,其亦封建启之否乎?仲尼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辨之不早辨也。圣人所论弒夺之原如此而巳矣未尝咎之封建也。岂仲尼之智犹有闇昧漏失而待于后人之发明者乎?由来也渐,一言蔽之矣。武王伐纣,悬其首于太白之旗,事虽应天顺人,而其分终臣子也。彼周之列国,习知其先君父如纣,一旦不道,则武王臣子得以弒之,则吾之君父不道,皆可以效象武王之事。及有弒君与父者,天子又不正之以九伐之法,彼濡此仿,岁染月沦,遂以弒逆为常尔。予尝谓周之弒父与君,终八百之祚而弗已者,盖亦武王为之滥觞也。不然,何夫子拳拳于泰伯、文王之至德,而以未善少武王也?《春秋》谨其书,《大易》言其故,仲尼之志微矣。今之公侯至于户抚,皆世袭也。行之百六十余年,而卒无有一人弒夺者,由王法行而其风不倡也。然封建之行,亦有诸贤虑所未及者矣。或虑天下之土有肥瘠险易,而其税之所出有多有寡,使万乘之土适在其瘠而寡者,如之何?予解之曰:每国之封,自君卿大夫三士公禄之外,一切归之于王室,若今岁运者然,斯天子之用不患于不足也。或虑封建画一边防之表,区区大夫诸士之力,不足为夷狄捍,此则至要极大之虑,周制之所未备,而诸儒少及之也。三代之弱,失在边防与中原画一其制,故多戎忧。若在边防者,则多为之国君大夫诸士之外,又必立夫督卫之官,以典戍守,且又监之以大臣,若汉、唐与今边制然者,斯无四夷之衅矣。或虑贤才各用其国,而京室乏少,则如之何?予解之曰:天下之国,必如唐、虞立牧以为监,岁拔其士之贤能者贡之于天子,养之太学,外而万方皆天子之所命,内而京室惟其所用而不乏矣。大抵封建行,则兼并绝,冗官去,贪夫禠,豪强罢,释老废,术家息,优妓销,驿传省,征求薄,民生足,邦本固,而国祚昌矣。譬之为家者,以子弟家人分之金产而殖,理非若顾倩者之我心异也。封建则子弟家人之类也,郡县则顾倩之类也。自有之室常辑而不坏,僦人之居虽颓倾而无预也。仲淹千亩之田亦以公之九族,至今子孙犹享其入;而多藏之家独揽其利者,皆旦夕灭矣。若南广土夷之民,各安其主,历千余年而不改,犹父母之不可以俄顷离。一加流官之设,则蹙苦之而相起煽叛,盖亦以常主之能覆活其下,畏流官之掊克也。封建之利彰乎见矣。况今诸王公侯王于卫所之禄,以岁计之,亦不下于封建之费也。有封建之费而不获封建之利,反多郡县流官以掊克之,岁更一番之守令,则岁有一番封建之费。此贵富者之所以日厚,而小民日至于澌灭也。且封建之制,大国君田不过三万六千亩,次国则杀之,小国又杀之。今之江南庶姓之家,三万六千亩者恒是也。此不犹享大国之禄者乎?一姓有此,则夺三千六百姓小民之食。大抵江南土田皆豪右物也。此则庶姓自为之封建,封建出于下矣。今之王国但得享其禄,而庶姓有其田,所谓倒置也。愚常谓封建出于上而土田均,封建出于下而土田并。土田不均,百姓无养,而曰天下治平者,未之有也。难子胥鞭平王论一首

译苏轼又以张良劝阻分封六国为证据。唉!汉高祖想分封六国时,天下还没有统一,秦朝留下的天下归属尚未确定,他自己也仍属于诸侯之列,正在招揽天下英才谋求称王,却突然把他们遣散到六国去,这叫作败坏大事。张良并没有说天下已经安定后封建制也不可实行。张良既然认为封建制不可实行,那么在颁发符节分封诸侯的时候,为什么没有说一句话加以阻止呢?苏轼的议论到了这里已经无话可说了。求之不得,便又归咎于形势,难道不是逃避之辞吗?苏轼又说:封建制是争斗的开端、祸乱的源头;那么尧、舜、禹、汤、文、武岂不是都成了开启争斗、制造祸乱的君主吗?他又说:自从有文字契约以来,臣子杀害君主,儿子杀害父亲,父子兄弟相互残杀,有哪一件不是因袭封争位而发生的?胡氏便辨析说,世袭封爵最大的例子莫过于帝王,刘邵、杨广也都是承袭封爵的人。假如要挽救这种祸患,必须像唐虞那样把天下交给贤者才行,那么王莽、董卓、曹操、刘裕这一类人又将用什么办法阻止呢?胡氏这话确实有道理。然而臣杀君、子杀父,是纲常上的罪恶,是人性的变异;它有自己的来由,只是恰好在封建时代出现,并不是封建制引发了它。舜在父亲瞽瞍活着时,并没有什么邦国世袭,可是他的弟弟象仍想杀他,难道这也是封建制引发的吗?孔子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臣杀君、子杀父,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原因是逐渐积累而来,只是没有及早辨明罢了。圣人所论述的弑杀、篡夺的根源就是这样,从未归罪于封建制。难道孔子的智慧还有昏暗遗漏之处,要等后人来阐明吗?“由来也渐”一句话,已经可以概括全部了。武王讨伐纣王,把纣王的头悬挂在太白旗上;这件事虽然合乎天意、顺应民心,但武王的身份终究是臣子和人臣。周朝那些诸侯熟知自己的先君、父亲,就像纣王一样;如果有一天君父无道,那么武王这样的臣子就可以杀掉他,于是我们自己的君父如果无道,也都可以仿效象征武王的行为。后来出现弑君、弑父的人,天子又不依照九伐的法度加以纠正;彼此濡染仿效,年年感染、月月沉沦,终于把弑逆当成了常事。我曾经说,周朝弑父、弑君的事情延续八百年国运仍未停止,大概也是武王开了先例。不然,孔子为什么反复赞美泰伯、文王的至德,却认为武王还不够完善呢?《春秋》谨慎地记载了这些事,《周易》阐述了其中的原因,孔子的深意很微妙。如今的公侯直到户抚,都是世袭的。实行了一百六十多年,最终没有一人弑杀、篡夺,原因在于王法得以施行,弑逆的风气没有传播。然而实行封建制,也有一些各位贤者没有考虑到的问题。有人担心天下土地有肥沃、贫瘠、险要、平坦的不同,所出税收有多有少;假如万乘之国恰好处在贫瘠、税少的地方,该怎么办?我解释说:每个国家分封以后,除去国君、卿、大夫、士三等官员的俸禄,其余一切都归王室所有,就像今天按年运送赋税一样。这样天子的用度就不用担心不足了。有人担心封建制划定边防界限,单靠大夫、士人的力量不足以抵御夷狄;这是最重要、最重大的忧虑,也是周制尚未完备之处,而诸儒很少谈及。三代衰弱,问题在于边防与中原采用同一制度,所以常有戎狄之忧。若在边境地区,除设置国君、大夫、士之外,还必须设置负责督卫的官员掌管戍守,并且由大臣加以监督,就像汉、唐以及今天的边防制度一样,这样就不会有四夷侵扰的祸患。有人担心贤才都在各自封国任用,京城反而缺少人才,该怎么办?我解释说:天下各国,必须像唐虞时代设置牧官来监督;每年选拔各国贤能之士,贡举给天子,供养在太学。这样对外各方都由天子任命官员,对内京城也可以任意任用人才,就不会缺少贤才。大体说来,实行封建制,就能杜绝土地兼并,裁撤冗官,惩治贪官,抑制豪强,废弃佛教道教,停止方术,消除优伶娼妓,减少驿传,减轻征求,使百姓生活富足,国家根基稳固,国运昌盛。譬如治家,把金钱产业分给子弟家人经营增殖,与顾用外人相比,治理之道当然不同。封建制就像子弟家人,郡县制就像顾用的外人。自有的房屋通常整齐而不会毁坏,租来的房屋即使倾塌,也与租住者没有关系。范仲淹的千亩田地也把它公给自己的九族,直到如今子孙还享受其收入;而那些独自聚敛财物的富家,只知独占利益,大多很快就灭亡了。像南广地区的土著百姓,各自安定于自己的君主之下,历经千余年而不改变,就像不能片刻离开父母一样。一旦设置流官,他们便困苦不堪,纷纷起来煽动叛乱,大概也是因为世袭君主能够覆盖、养活自己的百姓,而百姓害怕流官搜刮。封建制的好处显然可见。何况现在各王、公、侯在卫所享有的俸禄,按年计算,也不低于封建制所需的费用。既承担封建制的费用,却得不到封建制的好处,反而还要让郡县流官多方搜刮;每年更换一任守令,就等于每年承担一遍封建制的费用。这就是富贵之家日益丰厚,而小民日益消亡的原因。况且封建制度规定,大国国君的土地不过三万六千亩,次国还要减少,小国更少。如今江南平民姓氏的家族,拥有三万六千亩土地的常常就是这样。这不等于享有大国国君的俸禄吗?一个姓氏拥有这些土地,就夺去了三千六百户小民的食粮。大体说来,江南的土地全都成了豪强的财产。这就是平民百姓自己造成的封建,封建从下层产生了。如今王国只能享受俸禄,而平民豪姓却拥有土地,这就叫本末倒置。我常说,封建从上层产生,土地就会均平;封建从下层产生,土地就会兼并。土地不均,百姓没有养生之资,却说天下太平,从来没有这种道理。驳子胥鞭打平王尸体论一篇

客曰:今有非子胥入郢而鞭平王之尸者,曰:平王虽无道,君也,子胥之父兄虽贤,平王之臣也,君以有罪杀其臣,则臣之罪也;君以无罪杀其臣,则臣之命也.故臣之于君也,有惧而无怨,有受而无报,斯言何也?予曰:此戏言也.此乡而邻之之言,非属毛离里之言也.譬之饱人而谈饥子之事,必无中矣,何也?子胥之荷雠而必报,犹饥子之濒死而必需于食也,今之语濒死之人曰,子其安于命而无需于食,此必病狂丧心者斯语之,亦必病狂丧心者斯听之也.吾且即其言而拟之:父犹君也,则瞽瞍虽无道,父也;舜虽圣,子也.父以有罪杀其子,则舜之罪也;父以无罪杀其子,则舜之命也.夫然,舜则受之而已,何至焚也?浚也不受之而逃也,何至小杖受,大杖走也?且君国者,则一国之民皆臣也;君天下者,则天下之民皆臣也。苟君可无罪而杀其臣,臣可无罪安于命而受君之杀,则杀一人与杀一国之人,天下之人同也。且使诸侯者欲无罪而尽杀一国之民,天子者欲无罪而尽杀天下之民,有人焉劝而诏之民曰:「尔无逃,尔其安于命而受诸侯、天子之杀」,则一国、天下之民有不反兵而群戮者,鲜矣。且使君人者闻之,莫不曰:「天下皆臣也,臣无仇也,吾可以草薙之,而罔敢吾复者也。」于是起而日肆虐于天下,故秦人用之而失鹿,此乃长君恶而亡人社稷之言也。禹有之:「予视天下愚夫愚妇,一能胜予一人,三失怨。」岂有明是?禹以一人为有怨,而彼以天下为无雠也。且非者谓平王者,胥之君也;予则以平王者,胥之雠也。非君也。客曰:非者有云:「由子胥言之,则平王父兄之雠也,而不知平王之不可为雠也。以君杀之,非罪则命焉,是不幸也,非雠也。故于父兄也有痛而已矣,于其君也有惧而已矣。苟若子之言也,则臣顾可以雠其君乎?予曰:君之于民也无常,臣民之于君也无常。君《泰誓》曰:「抚我则后,虐我则雠。」抚者,君之道也,故民亦君之;虐者,雠之道也,故民亦雠之。《五子之歌》曰:「万姓仇予,予将畴依?」微子曰:「小民方兴,相为敌雠,臣乌乎不可雠其君也?」汤者,桀之臣也,起而雠夏以放;武者,纣之臣也,起而雠商以杀。借曰:「君无仇焉,则一姓受命,直与天壤俱终可也,臣乌乎不可雠其君也?」且雠之者,非雠君也,雠雠也。盖民之归之也,则以为君;而畔之也,则以为雠。时其为臣,则臣也,非雠也;时其为雠,则雠也,非臣也。子胥之雠平王,雠时也,非臣时也。且平王娶子之妇,以谗而欲杀其子,因无罪而诛胥之父兄,在国君为不道,在王法所必讨,在司寇所不赦,非独胥之雠也,尽楚国之民之仇也。虽微杀胥之父兄,而胥可为雠者也。然则胥之雠之也,何不可也?方平王之召也,伍尚之语胥曰:「闻父免而莫奔,不孝也;父戮而莫报,无谋也。子其行矣,我其归死。」是以归死自任,而报雠付之胥也。是雠楚者,非特胥之心,亦尚之心也。胥之将奔吴也,辞其友申包曰:「楚王杀吾父兄,为之奈何?」申包曰:「吾欲教子报楚,则为不忠;教子不报,则为无亲。是雠楚者,在申包不当言,而子胥宜自尽者也。」子胥者,覆楚者;申包者,存楚者;矛盾者也。申包未尝以不报止胥,是申包亦知胥之当雠楚也。是雠楚者,非特亲者之心,亦疏者之心也。客曰:「雠楚可矣,而鞭尸不已甚乎?」予曰:「既曰雠矣,则无施而不可。放之、杀之,汤、武且为之矣,而况鞭之乎?生则杀之,死则鞭之。杀之可也,则鞭之亦可也。鞭其雠也,非鞭其君也。」客曰:「非者有云:吴、楚怨国也,胥逃之吴,是其心专报楚也。于吴也似忠而诈,于楚也似孝而逆。吴无功而楚有罪者,其子胥。」乎非者,又云子胥之于伍奢,则孝也;于夫差则忠矣,岂可谓非贤也?予曰:何其言之乖而驳也!予故所谓戏言者也。胥之逃也,专心于报也,不专心于报也,而何逃之有?特非择逃于吴尔。方子胥之逃也,得国而委之,得间而行之,得时而报之,其心也,无所择于怨国不怨国也。故初亡之宋,宋有华氏之乱,乃又奔郑;郑无端也,则又适晋。郑杀太子建也,乃始与胜而奔吴。非初亡即奔吴也。彼非者,此尚不考,而何以议胥之大也?且报楚者,胥之心也;仕吴者,假以报之之地也。胥以报楚而来吴,以报楚而受,非诈也。于楚无罪而有功,无功于吴,不足论也。

译客人说:如今有人批评伍子胥进入郢都、鞭打平王尸体,说:“平王虽然无道,终究是君主;子胥的父兄虽然贤能,终究是平王的臣子。君主因为臣子有罪而杀他,那是臣子的罪;君主无罪而杀臣子,那就是臣子的命运。因此臣子对于君主,只有恐惧而没有怨恨,只有接受而没有报复。”这话怎么样?我说:这只是戏言,是乡邻间的议论,不是切合事实、深察事理的话。譬如一个吃饱的人谈论快要饿死的孩子,必定说不到要害。为什么呢?子胥背负仇恨而一定要报,就像濒死的孩子急需食物一样。如今对濒死之人说:“你应当安于命运,不要再需要食物。”这样的话,必定是狂病丧心的人才说得出,也必定是狂病丧心的人才听得进去。我姑且依照客人的话来比拟:父亲就像君主,那么瞽瞍即使无道,仍是父亲;舜即使圣明,仍是儿子。父亲因儿子有罪而杀儿子,那是舜的罪;父亲无罪而杀儿子,那是舜的命运。如果真是这样,舜只要接受命运罢了,为什么还要逃走呢?浚即使不接受而逃走,为什么还要小杖受、大杖走呢?况且统治一个国家的人,一国百姓都是他的臣民;统治天下的人,天下百姓都是他的臣民。假如君主可以无罪地杀害臣子,臣子也可以无罪地安于命运、接受君主杀害,那么杀一个人和杀一国的人,在天下人的道理中就没有区别。假使诸侯想无罪地杀尽一国百姓,天子想无罪地杀尽天下百姓,有人劝告并教诏百姓说:“你们不要逃跑,应当安于命运,接受诸侯、天子的杀戮。”那么一国、天下的百姓不拿起武器反抗而成群被杀的,必定很少。假使统治者听到这种话,都会说:“天下人都是臣民,臣民不能有仇,我可以像割草一样杀掉他们,而没有人敢再报复我。”于是他们起身天天在天下肆意施暴,所以秦人采用这种说法而失去了天下。这是助长君主恶行、使人亡国亡社稷的言论。禹曾说:“我看天下的愚夫愚妇,其中只要有一个人胜过我一人,我就会有三次怨恨。”哪里有把这种道理说反的呢?禹尚且认为一人有怨,而那种说法却把天下人都看成没有仇恨。况且批评者所说的平王,是伍子胥的君主;我却认为平王是伍子胥的仇人,不是君主。客人说:批评者还说:“按照伍子胥自己的说法,平王是他父兄的仇人;但他不知道平王不能成为他的仇人。平王作为君主杀了他们,如果他们无罪,那只是命运,是不幸,不是仇恨。” 所以对于父兄,只能有悲痛;对于君主,只能有恐惧。假如依照你的说法,臣子难道可以把君主当作仇人吗?我说:君主对于百姓不是永恒不变的,臣民对于君主的态度也不是永恒不变的。君主在《泰誓》中说:“抚慰我的,就是君主;虐待我的,就是仇人。”抚慰,是君主应有的道路,所以百姓也把这样的人看作君主;虐待,是仇人的道路,所以百姓也把这样的人看作仇人。《五子之歌》说:“万姓都仇恨我,我将依靠谁呢?”微子说:“小民正要兴起,彼此把对方当作敌人仇家,臣子为什么不可以把君主当作仇人呢?”汤是桀的臣子,却起兵把夏桀当作仇人而流放他;武王是纣的臣子,却起兵把商纣当作仇人而杀掉他。退一步说:“君主没有仇人,那么一个姓氏承受天命,直接和天地一同终结也就罢了;臣子为什么不可以把君主当作仇人呢?”况且把君主当作仇人的人,并不是把君主本身当作仇人,而是把仇人的行为当作仇人。百姓归附他时,就把他看作君主;背叛他时,就把他看作仇人。他处在臣子的身份时,就是臣子,不是仇人;处在仇人的位置时,就是仇人,不是臣子。伍子胥仇视平王,是仇敌的时势,而不是臣子的时势。况且平王娶了伍子胥儿子的妻子,又听信谗言想杀自己的儿子,接着无罪杀害伍子胥的父兄;对国君来说这是无道,在王法中必定应受讨伐,在司寇那里也不能赦免,不只是伍子胥个人的仇,也是楚国百姓共同的仇。即使平王没有杀伍子胥的父兄,伍子胥也可以成为仇人。既然如此,伍子胥把他当作仇人,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当平王召见伍尚时,伍尚对伍子胥说:“听说父亲获罪,却不奔赴父亲身边,是不孝;父亲被杀,却不报仇,是没有谋略。你走吧,我回去等死。”因此,伍尚主动承担回去赴死,把报仇托付给伍子胥。把楚国当作仇人,不只是伍子胥的心愿,也是伍尚的心愿。伍子胥将要逃往吴国时,向朋友申包胥辞别说:“楚王杀了我的父兄,应该怎么办?”申包胥说:“我若教你报复楚国,就是不忠;若教你不报仇,就是不顾亲情。把楚国当作仇人,这件事申包胥不应当明说,而伍子胥则应当自行决定。”伍子胥是覆灭楚国的人,申包胥是保存楚国的人,两人正好相互矛盾。申包胥从未以不报仇来阻止伍子胥,这说明申包胥也知道伍子胥应当仇视楚国。把楚国当作仇人,不只是亲属的心愿,也是疏远之人的心愿。客人说:“把楚国当作仇人可以了,但鞭打尸体不是太过分了吗?”我说:“既然已经把他当作仇人,那么采取什么行动都可以。流放他、杀死他,汤、武尚且这样做,何况鞭打尸体呢?活着就杀掉,死了就鞭打;杀掉可以,鞭打也可以。鞭打的是他的仇人,不是鞭打他的君主。”客人说:“批评者还说:吴国、楚国本来就是互相怨恨的国家,伍子胥逃到吴国,可见他一心只想报复楚国。他对吴国看似忠诚实则奸诈,对楚国看似孝顺实则叛逆。对吴国没有功劳、对楚国却有罪的,就是伍子胥。”批评者又说,伍子胥对于伍奢是孝,对于夫差是忠,难道能说他不是贤者吗?我说:这些话多么乖戾而杂乱!所以我说那只是戏言。伍子胥逃亡时,一心只为报仇;如果不是一心报仇,他为什么要逃亡?只是他并没有预先选择一定逃到吴国。伍子胥逃亡时,遇到可以托身的国家就托身,得到机会就行动,等到时机成熟就报仇;他的内心根本不在于选择哪一个国家是仇国、哪一个国家不是仇国。所以他最初逃到宋国时,正遇上华氏之乱,于是又逃往郑国;郑国没有招惹他,他便又到了晋国。郑国杀死太子建,他才和胜一起逃到吴国。他不是一开始逃亡就直接奔向吴国。那个批评者连这些尚且没有考察,凭什么议论伍子胥的大义呢?况且报复楚国,是伍子胥的本心;在吴国做官,只是借吴国作为报仇的地方。伍子胥因为要报楚仇而来到吴国,也因为要报楚仇而接受吴国任用,这不是欺诈。对楚国来说他没有罪而有功,对吴国没有功劳,那不足以议论。”}],

何也?胥以报楚事吴,而非以行道也。且非者,既以其忠为诈矣,又贤其于夫差之忠;既以其孝为逆矣,又贤其于伍奢之孝。夫诈逆则非贤,贤则非诈非逆。既以为诈为逆,又以为贤,何论人之乖驳若此也?虽然,胥也,始之尽谋于阖闾者,欲感动其君以为之报也;终之尽谏于夫差者,思先君报楚之恩,而欲忠于其子,亦以报楚故也。自其弯弓之辰,至于伏剑,惟一报楚酬亲之心巳尔。胥之报楚,不可咎也。吾独咎其报之之不光也。平王者,非独胥之雠,楚国尽雠之者也。吾又咎其独为父兄报,而不能为楚国之民报也。周室虽衰,有王在焉,胡不告天子,陈方伯,图以声平王之罪而讨焉,正以九伐之度,则是汤武之师也。乃徒赖区区之吴,以求逞于一战一鞭之间,予尚恨其报之之不尽也。客曰:此子之言也,洙泗之言谓之何?予曰:公羊子曰:「事君犹事父也。」此其为可以复雠,奈何?曰:父不受诛,子复雠可也。不受诛者,言无受诛之罪,不当诛也。不当诛而诛之,是则雠也,故可复也。则圣人之门,亦以复雠之义许胥矣。

卷第二十九

论三首

难墓有吉凶论一首

难术家以八字射决论一首

梦觉论一首

五岳山人集》卷第二十九,吴郡黄省曾着。论三首。难墓有吉凶论一首按周礼,冢人掌公墓之地,辨其兆域,而为之图。先王之葬,居中以昭穆为左右,凡诸侯居左右以前,卿大夫士居后,各以其族。凡死于兵者不入兆域,凡有功者居前,以爵等为丘封之度,与其树数。墓大夫掌凡邦墓之地域,为之图,令国民族葬,而掌其禁令,正其位,掌其度数,使皆有私地域。先王之世,君臣宗族葬同一墓,生相爱,亲死相依,眷仁之至,义之尽也。其为葬道若是而巳。后世饕剽富贵之人众,而奇邪之流乃兴,故为堪舆风水之说,以簧皷于万世,以为天下之人贵贱由墓地之兴衰,贫富本葬辰之凶吉,与凡一切显晦替隆之事,皆关系于三尺之黄土。上自鼎铉,下至阎闬,莫不俛心帖耳而信之,迎术师若绮皓,尊青囊如六经,登高相脉,捏怪指空,陟险求龙,谈虗恣伪,日侵月盛,至于家无不相之,墓墓无不扞之,穴穴无不选之葬。天下之人皆愦昏望异于爵冕金玉之荣,聋眊于其小术之中而不悟,亦可悲矣。今其言曰:葬者所以乘生气也。五气行于地中,人受体于父母,本骸得气,遗体受荫,予以其说为虗也,信以为然,则本骸宜常得气,遗体宜常受荫,帝王之后常为帝王,公侯之嗣常为公侯,朱顿之胤常为朱顿,然后其说为可信也。然葬埋之术,莫尚于唐宋,亦莫慎于唐宋。自当时而观之,唐则有若三原高祖之献陵,敬宗之庄陵,武宗之端陵,九嵕太宗之昭陵,梁山高宗之干陵,龙泉中宗之定陵,丰山睿宗之桥陵,金粟玄宗之泰陵,武将肃宗之建陵,檀山代宗之元陵,嵯峨德宗之崇陵,金瓮顺宗之丰陵,金帜宪宗之景陵,尧山穆宗之光陵,天乳文宗之章陵,仲山宣宗之贞陵,紫金懿宗之简陵;宋则有若巩县昭武太祖、太宗、真、仁、英、神、哲之八陵,会稽宝山徽、高、孝、光、宁、理、度之七陵,皆师极天下之妙工,土极天下之贵穴,日极天下之良辰可谓卜之严审之极矣。

译为什么呢?伍子胥认为报楚国之仇就是事奉吴国,而不是为了推行道义。况且,非难伍子胥的人,一方面既把他的忠诚说成欺诈,另一方面又赞许他对夫差的忠诚;既把他的孝行说成悖逆,另一方面又赞许他对伍奢的孝行。欺诈和悖逆就不应当称贤,称贤就不应当说是欺诈和悖逆。既说他欺诈、悖逆,又说他贤能,为什么评论一个人会这样自相矛盾呢?虽然如此,伍子胥当初向阖闾竭尽谋略,是想感动君主,使他为楚国复仇;后来向夫差竭尽谏诤,是想报答先君为楚国复仇的恩德,因而对先君的儿子尽忠,也同样是为了报楚之仇。从他弯弓射箭的时候,到后来伏剑自杀,始终只有报楚酬亲这一片心意罢了。伍子胥报楚仇,本来不应责怪。我所责怪的,只是他报仇报得不够光明正大。楚平王不只是伍子胥的仇人,也是整个楚国共同的仇人。我又责怪他只替父兄报仇,却不能替楚国百姓报仇。周王室虽然衰微,毕竟还有天子在,为什么不把此事报告天子,向诸侯陈明,请求共同谋划,声讨平王的罪行并讨伐他,按照九伐的法度来纠正他?那样才是商汤、周武王的军队。可是他竟只依靠小小的吴国,求得在一战一鞭之间快意,我仍然遗憾他报仇报得不够彻底。客人说:这是您的说法,那么洙泗一带圣贤的说法又该怎样解释呢?我说:公羊先生说过:“事奉君主如同事奉父亲。”这样说来,怎么又可以允许伍子胥复仇呢?回答是:父亲没有罪而被杀,儿子可以复仇。“不受诛”,就是说没有应该受诛杀的罪,不应当被诛杀。不应当诛杀却诛杀了他,这就是仇,所以可以复仇。这样看来,圣人门下也已经按照复仇的道义,承认伍子胥可以复仇了。卷第二十九 论三篇 《驳墓地有吉凶》一篇 《驳术士以八字推断命运》一篇 《梦觉论》一篇 《五岳山人集》卷第二十九,吴郡黄省曾著。论三篇。《驳墓地有吉凶》一篇 考察《周礼》,冢人掌管公墓的土地,辨明墓地的区域,并为它绘制图样。先王下葬时,墓地居中,按照昭穆制度分列左右;诸侯居于左右的前面,卿、大夫、士居于后面,各按宗族安葬。凡是战死的人不葬入墓地范围,凡是有功劳的人葬在前面,并按照爵位等级规定坟丘封土的标准和植树的数目。墓大夫掌管全国墓地的区域,为它绘图,命令国内各族安葬,并掌管有关禁令,端正墓位,掌握墓地的尺度和数目,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墓地。先王时代,君臣和宗族葬在同一墓地,活着时彼此相亲相爱,死后亲属又相互依靠,这是仁爱的极致、义理的尽头。他们的葬法也不过如此。后世贪婪掠夺、追逐富贵的人多了,各种邪说于是兴起,所以创立堪舆风水之说,用花言巧语向万世鼓吹,认为天下人的贵贱取决于墓地的兴衰,贫富根本取决于下葬时辰的吉凶,凡是一切显达与隐晦、衰替与兴盛的事情,都同三尺黄土有关。上至执掌朝政的大臣,下至里巷百姓,没有不低头贴耳地相信它的;迎接术士如同迎接绮里季、东园公、夏黄公、里先生,尊奉《青囊经》如同尊奉六经。他们登高察看地脉,捏造怪异、指点虚空,攀登险处寻找所谓龙脉,谈论虚妄,肆意作伪;这种风气日甚一日,月积月盛,以至于没有哪一家不请人看地,没有哪座坟不加护卫,没有哪一个墓穴不选择时日安葬。天下人都昏昧糊涂,妄想从爵位、冠冕、金玉的荣华之外求得奇异之福,沉溺在这些小术中而不醒悟,也实在可悲。如今术士说:下葬是为了承受生气。五行之气运行在地下,人从父母那里承受形体,先人的遗骸得到地气,后代的遗体便受到荫庇。我认为这种说法是虚妄的。假如相信它是真的,那么先人的遗骸就应当常常得到地气,后代的遗体就应当常常受到荫庇;帝王的后代应当永远做帝王,公侯的后代应当永远做公侯,朱、顿两国的后代应当永远做朱、顿的贵族,这样说法才可信。然而论葬埋之术,没有比唐、宋更为尊崇的,也没有比唐、宋更为慎重的。从当时看,唐代有三原的高祖献陵、敬宗庄陵、武宗端陵,九嵕山的太宗昭陵,梁山的高宗乾陵,龙泉的中宗定陵,丰山的睿宗桥陵,金粟山的玄宗泰陵,武将山的肃宗建陵,檀山的代宗元陵,嵯峨山的德宗崇陵,金瓮山的顺宗丰陵,金帜山的宪宗景陵,尧山的穆宗光陵,天乳山的文宗章陵,仲山的宣宗贞陵,紫金山的懿宗简陵;宋代有巩县的昭武太祖、太宗、真宗、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八陵,会稽宝山的徽宗、高宗、孝宗、光宗、宁宗、理宗、度宗七陵。这些陵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