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庵集卷三
国统离合表序走未壮时读《通鉴纲目》书于苏门山,尝病国统散于逐年事首,不能一览而得其离合之概焉,因年经而国纬之,如《史记》诸表,私藏诸簏,遇有疑忘,即是而叩,无异多闻博识之见告者,四十年矣。是嵗之秋,同门友许君得卿自金陵过宣,留语▯月间,以示之。得卿善其非出己意,而新竒为説,特抽《纲目》所有彚而为编,虽刋置凡例之后,犹不谓僭。而校官刘君恭方刋胡公《读史管见》于宣庠,闻之谓因是工可防手于旬浃,遂取徽、建二本重勘校之,得三误焉。其一,建安二十五年,徽作延康元年,凡例曰:“中嵗改元无事义者以后为正,其在兴废存亾之间闗义理得失者以前为正。”其下注云:“建安二十五年改元延康。”考之范史及陈志注文,是汉号《通鉴》所书,乃若曹丕称王时所改者,今不能悉见例云然,则为汉为丕,疑犹未决,矧其时正在兴废存亾之间,今以前为正,从建注二十五年。其一,章武三年,徽大书三年,后主禅建兴元年,建无三年,余与徽一凡例则曰:“章武三年五月后生即位,改元建兴。”而《通鉴》目録举要自是年之首即称建兴,非惟失其事实,而于君臣父子之教所害甚大,故今正之。即是观无三年者,则昭烈为无终,独建之失曰后主者,徽、建皆非。尝求其原由,陈寿晋臣,晋受魏禅,不敢帝汉而臣魏,故不曰汉曰蜀,谓昭烈父子为先主、后主,《通鉴》因之反帝魏而主蜀,后为目録事皆书汉,岂晚知其非欲正之而未及欤?至《纲目》书出,始曰汉中王即皇帝位,统斯正矣,而于其子独曰后主何哉?且自建兴以及炎兴,用天子制以临四方者实四十年,邓艾至成都,书帝出降,明年又书魏封故汉帝禅为安乐公,亾国之余且然,岂于即位正始之年不帝反曰后主乎?是与十四、十五、十六卷之起尽反凡例诸曰后主者,皆溺于熟口顺耳,不思而失于刋正者也。凡例又曰:有被废无谥者,但曰帝某,而不用后人所贬之爵。建兴之帝未尝被废,亦均于无諡者,故曰取晋帝奕与唐睿宗景云二年。注:▯宗皇帝先天元年,明年始大书▯宗明皇帝开元元年者,例大书三年。注:帝禅建兴元年,明年大书帝禅建兴二年,庶前后参稽,可皆脗合,无龃龉也。又其一:天宝十五载注:肃宗皇帝至徳元载,明年惟曰二载,未尝大书肃宗皇帝至徳为无始,故今于二载上加肃宗皇帝至徳,使得上同于开元。呜呼!三者均失,而延康之取至徳之去,犹皆小小,何也?统固在也。若章武之距建兴才三年耳,遽有帝父主子之异,岂不于统大有闗乎?故特书曰「帝禅」。有罪走为不韪者,度不可以户説,虽面受之心不然焉。或以为知言,非独走也。有见可一时之快,而建兴之帝亦将雪其比徳,失统主称,千载之耻于九原矣。
唐诗鼓吹注序鼓吹军乐也。大驾前后部设之,▯数百人,具器惟钲皷、长鸣、中鸣、觱篥,皆金革竹,无丝,惟取便于骑。作大朝会,则置案于宫县,间杂而奏之,最声之宏壮而震厉者也。或以旌武功而杀其数,取以名书,则由髙宗退居徳夀,尝纂唐宋遗事为《幽闲皷吹》,故遗山本之,选唐诗近体六百余篇,亦以是名。岂永歌之其声,亦可齿是欤?尝疑遗山论诗于西昆有无人作郑笺之恨,漫不知何説,心窃异之。后闻髙吏部谈,遗山诵义山《锦瑟》中四偶句,以为防意于适怨清和,始知谓郑笺者,殆是事也。遗山代人云南参政郝公新斋,视为乡先生,自童子时尝亲几杖,得其去取之指归,恐其遗防,以易数寒暑之勤。既辑所闻与竒文隠事之杂见他书者,悉附章下,则公可当元门忠臣,其又郑笺之孔疏欤?公将种也,父兄再世数人,皆长万夫于皷吹之赔犦矟,而导绣防者,似已饫闻。晚乃同文人词士,以是选为后部,寂寂而自随,无亦太希声乎?其亦宏壮而震厉者,亦有时乎为用也?兵志有之,不恃敌之不我攻,走闻江南诗学垒有元戎坛有精骑,假有诗敌挑战而前,公以元戎握机于中,无有精骑,孰与出御?走颇知诗,或少数年,使得备精骑之一曲,横槊于笔阵间,必能劘垒得儁而还。惜今白首不得,公一振凯也。公由陜西宪长,以宣抚使巡行郡国,河淮之南,欲序故燧书此。
译《国统离合表》序 我在尚未壮年时,曾在苏门山读《通鉴纲目》。我曾认为,国统分散在逐年各条目之首,不能一览便得到它们离合的大概,于是按年份编排经线、按国家编排纬线,像《史记》的各表一样,私下收藏在竹箱里,遇到疑惑或忘记的地方,便据此查问,仿佛有博闻强识的人在旁指点,已经四十年了。这年秋天,同门友人许得卿从金陵经过宣州,留住交谈了两个月,我把这件事给他看。得卿认为这并非出于我的本意,却另创新说,特意抽取《纲目》中的内容汇编成书;虽然把它刊列在凡例之后,仍不认为这是僭越。校官刘恭正在宣州学校刊刻胡公《读史管见》,听说此事后说,按照这个办法,十天半月就可以动手,于是取徽州、建安两种版本重新勘校,发现三处错误。第一处,建安二十五年,徽州本作延康元年。凡例说:“中年改元而没有事实意义的,以后一个年号为正;改元正处在兴废存亡之间、关系义理得失的,以前一个年号为正。”凡例下面注说:“建安二十五年改元延康。”考察《范史》和《陈志》注文,这是汉朝年号,是《通鉴》所记载的;至于曹丕称王时所改的年号,今天已经不能全部见到。既然凡例这样说,那么究竟应归于汉还是曹丕,仍然不能确定,何况当时正处于兴废存亡之间。如今以此前的年号为正,依照建安本作建安二十五年。第二处,章武三年,徽州本大书“三年”,后主刘禅则作建兴元年;建安本没有“三年”。我和徽州本所依据的同一条凡例说:“章武三年五月,后主即位,改元建兴。”可是《通鉴》目录的撮要从这一年年初就称建兴,不仅失实,而且对于君臣父子的教化,危害很大,所以现在加以订正。由此看来,把这一年看作没有三年的,昭烈帝就成了没有善终;单独把建安本写作后主,徽州本、建安本都不对。我曾探求其中的原因:陈寿是晋臣,晋接受魏的禅让,不敢尊汉为帝而以魏为臣,所以不称汉而称蜀,把昭烈父子称为先主、后主。《通鉴》沿袭这一称呼,反而尊魏为帝而以蜀为主,后来目录中的事情都写作汉,难道是后来知道这样不对,想要订正却来不及了吗?到了《纲目》问世,才说“汉中王即皇帝位”,帝统才算正了;可是对于他的儿子,为什么独独称作后主呢?况且从建兴到炎兴,实际上以天子的制度统治四方,共有四十年;邓艾到成都时,书中记作“帝出降”,第二年又记作魏封已亡的汉帝刘禅为安乐公。亡国之后尚且如此,难道在即位、正始的那一年反而不称帝而称后主吗?这与第十四、十五、十六卷的起止违反凡例、都称后主的地方一样,都是沉溺于熟悉顺口的说法,不加思考,因而失于刊正。凡例又说:有被废黜而没有谥号的,只称“帝某”,不用后人贬损他的爵号。建兴年间的帝并未被废,却也等同于没有谥号的人,所以应说:“取晋帝奕与唐睿宗景云二年。”注文说:“玄宗皇帝先天元年,第二年才大书‘玄宗明皇帝开元元年’,这是按例大书三年。”注文又说:“帝禅建兴元年,第二年大书‘帝禅建兴二年’,这样前后互相考察,便可以完全吻合而没有冲突。”又有一处:天宝十五载,注文说:“肃宗皇帝至德元载,第二年只称二载。”不曾大书“肃宗皇帝至德”,因而没有起始,所以现在在“二载”上加“肃宗皇帝至德”,使它与开元年号相同。唉!三处都错了,而延康年号的取舍、至德年号的删去,仍然只是小错,为什么呢?因为帝统本来就在。章武与建兴相距不过三年,竟然造成尊帝父、称主子的差别,难道不是对帝统关系极大吗?所以特意写作“帝禅”。有罪而逃走,成为不合正道的人,这种事不能逐户解释;即使当面接受批评,内心也未必认为自己错了。有的人认为我的话说得对,受到批评的并不只是我。若只图一时痛快,建兴之帝也将被比作德行相当的人,失去帝统和君主的称号,成为千载之后在地下也洗不去的耻辱。《唐诗鼓吹注》序 “鼓吹”是军乐。皇帝出行时,在仪仗前后两部设置鼓吹,人数达数百人,所用乐器只有钲、鼓、长鸣、中鸣和觱篥,都是金、革、竹制乐器,没有丝弦乐器,只取其便于骑乘。举行大朝会时,就把它们放置在宫悬乐队的乐案中,间杂演奏,是声音最宏大雄壮、震撼严厉的乐器。有人说,这是为了彰显武功而减少乐器的数量,并借此命名书名;高宗退居德寿宫后,曾编纂唐宋遗事为《幽闲鼓吹》,所以元遗山以此为依据,选唐代近体诗六百多篇,也用这个名称。难道长篇歌咏的诗,其声调也可以列入这种鼓吹吗?我曾疑惑,遗山论诗时,对于西昆体有“无人作郑笺”的遗憾,随意说起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心里暗自觉得奇怪。后来听高吏部谈说,遗山诵读李商隐《锦瑟》中的四个偶句,认为其中含有适、怨、清、和的复杂情意,这才知道他所谓“郑笺”,大概指的就是这件事。遗山代南参政郝公新斋作序,把他看作乡里的先生,从童年起就曾亲自侍奉于几杖之前,得到他选取诗文的宗旨,恐怕这些内容失传,因而用几年时间勤苦搜集。既把所听闻的内容以及散见于其他书中的奇文隐事,全部附在各章之后,那么郝公可以算是元代文坛的忠臣,他的注又难道不是《郑笺》与孔疏吗?郝公是将门之后,父兄前后几人,都曾在鼓吹声中率领万人、手执矛矟,而引导绣旗的人,似乎已经听惯了这些事。晚年才与同文人、词士把这部选集列在后面,寂寂无闻地自行流传,难道不是太缺少声息了吗?宏大雄壮、震撼严厉的声音,也有时可以发挥作用吧?兵书说过,不要依赖敌人不来攻打我们。我听说江南的诗学有营垒,诗坛有元帅之坛,还有精锐骑兵。假如有诗歌的敌人前来挑战,郝公作为元帅在中军掌握机宜,却没有精锐骑兵,谁能出战抵御?我很懂得诗,假如年轻几岁,能够充任精骑中的一队,横槊驰骋在笔阵之间,一定能攻破诗坛、取得胜利而回。可惜如今已经白头,不能让郝公振作起来取得凯旋。郝公从陕西按察使长官任上,改任宣抚使,巡行各郡国;我在河淮以南,想为旧日烽燧写下这篇序。
冯氏三世遗文序古之人,道徳积躬,而孝弟行于家,风教及于乡,而勲名流于天下后世。父基而子构,祖涂而孙辙,存乎当时,簪绅荣之,埀之于今,竹帛焕焉,是之谓世徳之家。如杨震、袁安,四五世迭为三公;桓氏世为帝者师,与后汉祚相终始。下乃唐之韦、杜,八叶萧氏,其间彰明较著者尚多。由是以来,有志树立门户者,夫岂无其人哉?然不一再传,子或不才,孙复不令,仁义之不修,诗礼之日捐,徙业下逐,百工众技之利,自混于齐氓,能不触刑辟,以及其宗祀者,又于不才不令之中,有絶俗之识者也。呜呼!世徳之易霣而难传,如是者果天欤?天未尝祸善,人有开于始而无闻于终,有先于前而见羞于后者,必自夫人焉,必人也耶?箪食豆羮,为物亦薄矣,吾之与人,犹必揆之于义,以裁其当否,况如天者,将畀人以世徳,寜不靳吝,爱嫪诱之于冥防,相之于昭昭,俾继继生贤,不坠其世者,未必人力能致然也。冯氏由中义擢金天眷已未第,中顺通议右部,以及今奉议,凡五世儒仕,郁为清风素望之家者,百四十有八年,亦庶几古之世徳人哉。子休复进学,方力诸孙蓁蓁,红蕖碧蕙,颖发庭下,又如是来者之未艾也。求今乔木故家,可申乙者,轮指不满四三。呜呼!亦有非天之为者。中顺以中议卒官同知山东转运,时年五十有九,故甫年六十以同知横海节度致仕;通议以同知集庆节度,亦六十致仕,率不满年格而止,不尽享有之,留为裕后之谋,若良农之休其地力而不竭其出也。然三世皆止同知,亦理之不偶然,事之可异者,中议之文逸不可搜辑,中顺《白云集》,通义松庵集》,右部《常山集》,奉议《皆板之行世矣》。目曰《冯氏三世遗文》,俾燧为序曰:夫人之言为声,声原于气,中顺之气劲,故其辞简洁而峻清;右部之气和,故其辞温厚而优柔;通议之气粹以正,其学综博。而趋约,故其言之见于诞布、除拜、吟情、托物、诛奸、彰善者,刬戞陈言,一以经史为师,淡丽而不谀,奥雅而雄深,多体而不穷。视金诸作,▯为髙古,信一代文章之宗也。尝致仕居嵩山之松庵,以故人多不敢官,公第曰松庵,犹鲁人于石守道曰徂徕。然奉议名岵,佥河南北宪事。
紫阳先生文集序紫阳先生长先世父少师文献公十有五年,交友间少师独畏而不敢字者,言必称先生。由其为河南徴收课税所长官兼亷访使,按部洛西,识燧于防稚。迨少师弃长尚书幕,隠居苏门,辇致子之,以不力于学,数加困。楚先生闻而驰书止曰:「某令器也,姑无为是急,其蚤成长,自不尔。」先生四子保垣、万驹、缑山、嵩山,皆中下殇。既俾弟之子元桢嗣其职。世祖以王教起为京兆宣抚司叅议,年七十,其嵗乙夘卒干州。四女,长适张箎者,相失兵间;次王亨,皆前夫人刘出,且卒,执亾妻手语夫人吴曰:「他日无醮他门,必归姚氏。」后是四年,燧壻其家得观还山集者于夫人所,夫人袭先生还集宝有甚至,不以付三壻。夫人卒亾室在苏门,其书归王氏,亨亦不得而有。次姨自椟之后,燧为秦邸文学,亾室求之百至不可,恚而与其姊絶。寻卒刺胶州,子子监江州路位总管上者晦,求板之亦不可。季姨适任良,及主荆门长林簿,求先生书与俱,十一帙中止校某四时。晦已卒,弟曙也,自江州来长林省其姑,録四帙归。后亨子某壻昭文馆大学士杨元父,其母亦卒得疾,防心。燧持宪节使江之东之三年,当大徳癸夘,昭文子寅由为南防监察御史,过华阴于王氏败笥故书间得其七帙,寅槖以遗燧。思四帙在季姨所者,他日必合而一防。季姨终良防,携其子某亲迎吾家,舟及齐安亦卒。燧伤之曰:「呜呼,何是书之多艰哉!」今年四月,曙满秩南劒録事,将西入秦,求七帙板之建寜书坊,过宣,燧以寅所授授之,因慨晦始受学先生,常面命之。曙后先生卒一年而生,顾能成其兄志而文其祖书行今与后先生弟而慈孙哉?若先生酅国世家传次及平生嗜学述作之富,与一世之士服为闗西夫子者,有遗山、江汉、西庵三先生之碑铭之集序言,故燧着是五十年间幽郁于昔将昭章于今者,于篇终云。
译《冯氏三世遗文》序 古代的人,把道德积累于自身,在家中奉行孝悌,使风俗教化达到乡里,让功勋名声流传于天下后世。父亲打下基础,儿子继续营建;祖父开辟道路,孙子沿着车辙前进。他们在当时存在,士大夫以之为荣;流传到今天,载于竹帛,光彩焕发,这就叫世代有德的家族。杨震、袁安家族,四五代相继做三公;桓氏世代担任皇帝的老师,与东汉国运相始终。再往下有唐代的韦氏、杜氏,以及八代显贵的萧氏。其中显明著称的还很多。自此以来,有志于建立家门的人,难道会没有吗?然而传不过一两代,儿子或许不才,孙子又不贤,不修仁义,日益抛弃诗礼,转而从事低下的职业,凭借百工众技求利,混同于普通百姓,能够不触犯刑法、保全宗庙祭祀的,在那些不才不贤的人中,也算有超出世俗的见识了。唉!世代之德容易坠失而难以传承,竟然如此,难道真是天意吗?上天从未降祸于善人;有人开创于开始,却在末了默默无闻,有人先前显达,却在后代蒙羞,必定是由人自身造成的,难道一定是人吗?一箪饭、一豆羹,作为物品也很微薄,但我对待别人,仍必定要用义来衡量,裁定是否适当;何况像上天这样,若要把世代之德赐给人,难道不会吝惜,而是在幽暗中爱护诱导,在光明中辅助,使贤人连续产生、不使世德坠落吗?这未必全是人力能够造成的。冯氏一族从中义公起,考中金朝天眷己未科,中顺为通议右部,直到今天的奉议,共五代人以儒学入仕,郁然成为清正有声望的家族,已经一百四十八年,也差不多可以算古代那种世代有德的人家了。子休又进修学业,正在竭力培养诸孙;众孙茂盛,如红荷碧蕙,在庭院中聪颖显露,今后还会这样兴盛不衰。如今要寻找乔木故家、能够继续传承者,屈指一数还不到四家。唉!其中也有并非天意造成的。中顺以中议的官职卒于任上,官至山东转运司同知,年五十九;所以刚满六十岁,便以同知横海节度使的身份致仕。通议以同知集庆节度使致仕,也在六十岁时退休;大都未达到任职年限便停止仕进,没有完全享用应得的俸禄,留下来为后代谋求富裕,就像优秀的农夫让土地休养,不把地力和产出耗尽一样。然而三代都止于同知,这也不是偶然的道理,其中有一件奇异的事:中议的文章散失,无法搜集编辑;中顺有《白云集》,通议有《松庵集》,右部有《常山集》,奉议的《皆板之》已经刊刻流传于世。书名题作《冯氏三世遗文》,请我作序。我说:人的语言表现为声音,声音根源于气质。中顺的气质刚劲,所以文辞简洁而峻拔清澄;右部的气质平和,所以文辞温厚而从容。通议的气质纯粹而端正,学问综合广博而趋于简约,所以他的文章见于诞布、除拜、吟情、托物、诛奸、彰善等方面时,能够刬除陈旧言辞,始终以经史为老师,淡雅而不谄媚,深奥典雅而雄浑深厚,体裁多样而没有穷尽。与金朝诸家作品相比,尤其显得高古,确实是一个时代文章的宗主。他曾致仕居住在嵩山的松庵,因此旧交中很多人不敢称他的官职,公第只题作“松庵”,就像鲁人称石守道为徂徕一样。然而奉议名叫岵,曾总管河南、河北的按察事务。《紫阳先生文集》序 紫阳先生比我的先世父少师文献公年长十五岁。在交游之中,只有少师敬畏他,不敢直呼其字,说话一定称“先生”。他任河南征收课税所长官兼廉访使,按察洛西各地时,在我幼年时认识了我。后来少师辞去尚书幕职,隐居苏门,带着儿子们来到那里,因为他们不努力学习,屡次陷入困顿。楚先生听说后,立即写信劝止说:“某是有用之材,姑且不要这样急迫;他早晚会成长,自然不会如此。”先生的四个儿子保垣、万驹、缑山、嵩山,都在成年以前夭折。后来便让弟弟的儿子元桢继承他的职事。世祖以王法教化起用他为京兆宣抚司参议,年七十岁时,于乙卯年卒于乾州。他有四个女儿:长女嫁给张箎,后来在战乱中失散;次女嫁给王亨,都是前夫人刘氏所生,也将要去世。她握着亡妻的手,对夫人吴氏说:“以后不要改嫁他人,一定要归回姚氏。”四年以后,我的女婿在夫人那里得到《还山集》,夫人把先生的《还集》珍藏得极为宝贵,不肯交给三个女婿。夫人去世时,遗体停在苏门,她的书归了王氏,王亨也没有能够占有。二姨去世后,我任秦王府文学,亡妻百般向她索取书籍而不能得到,愤怒之下便同她姐姐断绝关系。不久我出任胶州刺史,子监江州路总管上者晦,想求取书版,也没有得到。小姨嫁给任良,后来任良任荆门长林县主簿,她请求把先生的书一同带去,十一帙中只校完了四帙。晦已经去世,他的弟弟曙从江州来到长林探望姑母,抄录四帙带回去。后来王亨的儿子某,娶昭文馆大学士杨元父之女为妻;他的母亲也因病去世,临终前忧伤不已。我持宪节出使江东三年,到了大德癸卯年,昭文馆大学士之子寅由任南台监察御史,经过华阴,在王氏破旧的箱笼和旧书中找到七帙,寅把它们装在囊中送给我。我想到小姨那里还有四帙,日后一定会合在一起成为完整的一部。小姨在任良去世后终老,带着她的儿子某亲自来我家迎接我,船到了齐安,她也去世了。我为此悲伤地说:“唉,这部书为什么遭遇这么多艰难!”今年四月,曙任期届满,担任南剑录事,将向西进入秦地,准备请求在建宁书坊刊刻这七帙;他经过宣州,我便把寅交给我的书交给他。因而感慨晦当初跟随先生受学,常常当面接受教诲。曙在先生去世一年后才出生,却能完成他兄长的志愿,使祖父的著作流传于今天和后世;这不是先生有德的弟弟和慈爱的孙子吗?至于先生家族世系的传承次第、平生嗜学以及著述的丰富,和当时士人都佩服他为关西夫子的情况,已有遗山、江汉、西庵三位先生所作的碑铭、集序等文字。因此,我把这五十年间从前幽暗而今天将要显扬的事情,写在篇末。
郭野齐诗集序古之人,武以戡乱,文以守成,顾时义焉?何如遇斯为之?今为士者,事防之来,缩项惴詟,不敢一出而用其学。自班乎武人成功之间,无已太固,而拘乎?尝闻郭野齐公,自其未冠而为士子时,喜闗弓驰马,读韬钤书。其先公禁切之,毎不为止。交逰或近狂之,而弗善焉。迨筮仕也,连三佐戎幕,用其画军旅,率輙效而先公始信其他日果繇武立劳者,防至元丁夘,大集诸道兵。襄阳张平宋本,一时材武智计之士,莫不防聮辐凑,各试其能。长围之下,凡六年而拔之。乘破竹鋭,浮马棰渡江,乃得专一旅之众,践蛇茹虫,﨑岖楚越之徼,以蛮獠之鷔岸诈谖,曽不敢少傃其锋。既懐柔者,必仁存而信抚之,使人不知有易代之惧。又握虎节以卒于军。今县官故事,职乎民者,子孙或不必世,能世之者,率职乎军。父死而子继之,兄终而弟及之,如汉之彻侯。以故其子嗣长万夫,而始弗善之者,自妄其言之迂狂,柔頥瞠目,若不可少望其遗尘。呜呼,亦诸生之壮伟哉!燧逰余杭都漕冠公理赋两淛,曰余野斋。相好者子,亦有雅一日焉。今嗣詹戍是求序其遗集,子容让为,因得读之。尽卷为诗六百余首,曰:“呜呼,子曰诗可兴,可怨。今之诗虽不得方三百篇,可攷以知国风与王政之小大。要亦繇于吟咏性情,有闗羙恶风刺而发,非徒作也。矧其善为形容所遇,如函夏蛮裔之山川习尚,讽之如人身履其地。史氏防章取之,亦奚异于观之风?其有咈吾心,感吾心而出吾口者,直至而激烈,不自知其言之不可为诛奸之属镂也。”今也同时援迹襄阳材武智计之士,功与公等,位与公夷,与或过之者,将千辈而有一言若是,几于道者乎?则公兼众人之能,在众人则不敢觊公之至也。公讳昂,字彦髙,始知山东统军司事,改经厯官,再经厯襄阳统军司,擢副沅州路安抚使同知。沅州再副招讨沿邉溪峒使,俄陞为真,改虎莭长,万夫戍抚州,迁广东宣慰使,仍虎莭将,本军以卒嗣侯震也。辑其遗文,板之播晓一世。日:「吾先人非独功如是,有言又如是,其能子哉!」
樗庵集序余读《陈杞世家》,叙舜、禹、契、稷、伯夷、伯翳之裔于帝王与显诸侯,曰有本纪,言有世家,言独于臯陶封英六曰无谱,尝为之废卷曰:“呜呼!英六建国也,厯虞、夏、商、周四代之间,将二千年,由无谱,虽以太史公之综博,犹不能推采其世,竟与滕、薛、驺小不足齿列者同归于弗论。则清风素望之家子孙,能完有其谱,不陨世徳者,岂不难其人焉?”此欧公取以表宰相世系于《唐书》也。然惟世事搢绅者知尚乎此,其或徙业不儒,才四三传于所宗亲,犹不能举名曽高,况族从之远而蕃乎?千嵗之绪,一朝而防絶其发,太史之叹,而见比英六者,不知他日几何人也?近世惟吴氏从五代晋少帝降辽为名臣之三世三相,国陈、秦、燕,秦、燕皆中令,中令而下官少异矣。然继继搢绅至提举邓州学校君八世,宗从百数十人,非君死生一谱于板荡之中,不使其遗裔得见先徳之盛于今曰:“呜呼!其善为子职者,后君没之十九年,至元庚寅,子京出其谱而见其然,且求叙。”君《樗庵集》因伏读终帙,得古赋三,古诗八十四,律诗九百八十七,乐章三百二十,表书啓五十四,序引三,碑志事状十三,祭誺一,青词祝文九十二,榜疏十一,凡千五百七十篇。非其中闳肆该蓄,能是富多乎哉?闻君在全季也,年犹甚盛,已受海内闻臣誉士之知书,候其门必曰“内翰”,葢已与其不蹈是地不足以尽其学能。今斯人者复皆沦亾,頋求君故人子及识之垂鬌中若燧者耶?亦足为斯集之悲也。窃尝泛观,大率古人之书不行其时而传诸后,故其时之人及见其槩,有不若后人之尽其完,则斯集之所悲,岂非适为燧所幸欤?夫读其书,必知其人,质者拘窘,掞者防夸,近者肤卑,豪者峻宕,刚者麤厉,而弱者气乏,与夫徇今者陈茶,戾古者无法,葩艶者远实,喜异者艰﨑,失志者诋讪,躁浅者迫切,而挟数者诐倾,其失非尽乎此也?惟所性中正宏厚者,故能优柔而明,炳洞畅而温醇,斯大雅君子言符其徳者也。斯集有之,然不茍作,尤致意于朋旧患难死生之际,亦足为后学笃伦理之师。瞽见如此,异时者出,将以余为知言云。其出处详见故河南府提举学校李君竹斋所撰埋辞。又闻平生于辽金右族字名官勲世数子弟及其外氏何人,皆能黙疏而备言。我外舅紫阳翁尝劝其为书,岂将资笔近鉴耶?惜不果成也。京今嗣为州教,偘偘自持,操置门第甚髙,其姻与友必求其类,真不陨世徳者。其喜谭辽金世族,葢习闻余论,庻其能成书乎?
译《郭野齐诗集》序 古代的人,用武力平定乱世,用文治守成,只是要看时势和道义如何,遇到什么情况便采取相应的做法。如今做士人的人,遇到事情将要发生,便缩着脖子恐惧战栗,不敢出来施展所学。从班列中看武人成功,难道不是过于固执、过于拘束了吗?我曾听说郭野齐公,在尚未加冠、还是士子时,就喜欢张弓骑马,阅读兵法和军事谋略的书。他的先公严厉禁止,屡屡劝阻也没有使他停止。交游者有的认为他近于狂妄,并不赞许他。等到他通过占卜择日出仕,连续三次辅佐军幕,运用自己的谋划于军旅之中,往往都能奏效,他的先公这才相信他将来果然会凭借武功建立功劳。至元丁卯年,朝廷大规模集结各道军队。襄阳张平宋,本是一时才干、武艺、智谋俱佳的人,众人没有不前来会合、各自施展才能的。在长期围困之下,经过六年才攻下襄阳。趁着破竹般的锐势,骑马挥鞭渡过长江,才得到专门统领一旅兵众的机会;他们踏着蛇虫、穿行于楚越边远险阻之地,面对蛮獠的凶悍、狡诈和欺骗,始终不敢稍稍避开锋芒。对于已经归附安抚的人,必定以仁爱存恤、以诚信安抚,使他们不知道有改朝换代的恐惧。后来又手持虎节,死在军中。如今县官沿袭旧例,掌管民政的职位,子孙未必世代相承;能够世代相承的,大多是掌管军队的职位。父亲死了儿子继承,哥哥终老了弟弟接替,如同汉代的彻侯。因此,他的儿子继承了统领万夫的职位。起初不赞许他的人,妄自认为他的言论迂腐狂妄,柔弱地张口瞪眼,好像根本不值得稍稍期望他留下的风范。唉,这也真是诸位士子中的壮伟人物啊!我游历余杭时,余杭都漕冠公治理两浙,说我为余野斋;我们彼此友好,也有过雅正的一天。如今嗣詹戍来请求我为他的遗集作序,他谦逊地推辞不肯先作,于是我得以读到这部集子。通读全书,共有诗六百多首。他说:“孔子说诗可以使人兴发,也可以使人怨刺。今天的诗虽然不能和《诗经》三百篇相比,却可以考察它来了解国风和王政的大小。总之也都是由于吟咏性情,关涉美恶、讽刺而发,并不是徒然创作。何况它善于描写所遇到的事物,如中华与蛮夷之地的山川风俗,读起来就像亲身走过那里。史官采用这些篇章,也和观看国风有什么不同呢?其中有触犯我心、感动我心而从我口中说出的,直接而激烈,甚至自己也不知道言辞已经到了可以用来诛奸的程度。”如今同时援引襄阳那些才干、武艺、智谋之士,他们的功劳与郭公相等,官位与郭公相当,有的甚至超过他,将近千人中却只有一人能说出这样的话,这难道接近于道了吗?那么郭公兼有众人的才能;正因为如此,众人更不敢企及郭公的成就。公讳昂,字彦高。起初任山东统军司知事,改任经历官;又任襄阳统军司经历,升为沅州路安抚使同知。沅州再次任副招讨、沿边溪峒使,不久升为正使;改任虎节长。统领万夫戍守抚州,迁任广东宣慰使,仍任虎节将。本军卒后,由其子继承侯爵震也。有人辑录他的遗文,刊刻出来,传布于一代。有人说:“我的先人不仅功劳如此,文章也如此,他真是有这样的儿子啊!” 《樗庵集》序 我读《陈杞世家》,其中叙述舜、禹、契、稷、伯夷、伯翳的后裔,列于帝王和显赫诸侯之中,说到他们有本纪、有世家,却独独说臯陶封于英六而没有谱系。我曾为此放下书卷说:“唉!英六建立国家,经历虞、夏、商、周四代之间,将近二千年,因为没有谱系,即使凭太史公广博的学识,仍然不能推求、采集它的世系,最终与滕、薛、驺等小国一样,归于不予论述。如此看来,清正有声望的家族,其子孙能够完整保存谱系、不使世德坠落,岂不是很难得的人吗?”这就是欧阳公在《唐书》中取来表彰宰相世系的原因。然而只有世代做士大夫的人家才知道重视这些;有的改从其他职业,不到四五代,对于本宗亲族尚且不能说出曾祖、高祖的名字,何况同族支派相距遥远而且繁多呢?千年的世系,一旦断绝,便连它的源头也无法追寻;太史公所感叹的、像英六这样的人,不知道以后会有多少呢?近世只有吴氏,从五代晋少帝投降辽国开始,三代出了三位名臣、三位宰相:国、陈、秦、燕;秦、燕都做到中令,中令以下的官职略有不同。然而吴氏世代连续做士大夫,直到提举邓州学校君,共八代,宗族支派有一百几十人。若不是君在国家动荡之中把生死谱系刻在木板上,使他的后裔今天能够看见先德的盛大,说:“唉!” 他善于尽为人子之职,在提举邓州学校君去世十九年后,即至元庚寅年,子京拿出他的谱系,显示出上述事实,并请求我作序。于是我恭敬地读完《樗庵集》全帙,得到古赋三篇、古诗八十四首、律诗九百八十七首、乐章三百二十篇、表书启五十四篇、序引三篇、碑志事状十三篇、祭文一篇、青词祝文九十二篇、榜疏十一篇,共一千五百七十篇。若不是其中内容宏大纵肆、广博丰富,怎么会有这样多的作品呢?听说君在全盛时期,年纪还很轻,已经受到海内名臣誉士的知遇;等候在他门下的人必定称他为“内翰”,大概已经到了如果不踏上这个地位,便不足以尽展他的学问才能的程度。如今这些人又都沦亡了,难道还会有像我这样的人,去寻找君的故人、他的子孙,或者在认识他时还留着垂髫发式的人吗?这也足以成为这部集子的悲哀。我私下曾广泛观察,大抵古人的著作在当时不能流行,却流传到后世,所以当时的人即使见到它的大概,也不如后人能够完整地读到它;那么这部集子的悲哀,难道不正是我的幸运吗?读一个人的书,必定要知道他这个人:质朴的人容易拘谨窘迫,文辞铺陈的人容易虚夸,浅近的人容易浮薄卑陋,豪迈的人容易峻急放纵,刚强的人容易粗疏凌厉,柔弱的人容易气力不足;再加上迎合当世者陈腐,违背古道者无法,华丽艳美者远离实际,喜好奇异者艰涩崎岖,失意者喜欢诋毁讥刺,浮躁浅薄者迫促尖刻,怀有机心者偏邪倾险,他们的过失难道不尽在这里吗?只有本性中正、宏厚的人,才能做到从容而明达,光明通透、畅达而温醇;这才是大雅君子,言语与德行相符。此集有这样的作品,而且从不苟且创作,尤其重视朋友旧交在患难、生死关头的情谊,也足以成为后学笃守伦理的老师。我所见大概如此,将来有人出现时,会说我是真能识别文章的人吧。关于他的出处经历,详见故河南府提举学校李君竹斋所撰的墓志。又听说他平生对于辽、金两朝显贵宗族的姓名、官职、功勋、世代以及他们的外家是哪一家,都能默默记诵并详尽说出。我的岳父紫阳翁曾劝他把这些写成书,难道是想借此作为近代的鉴戒吗?可惜最终没有完成。如今子京继承父业,任州学教官,正直自守,所操持、所置办的门第很高;他的婚姻和交友一定选择同类,真是没有使世德坠落的人。他喜欢谈论辽、金世族,大概是平日听惯了我的议论,也许能够完成这部书吧。
卢威仲文集序一元之气,不能皆阳,故阴时出而乗之。然而制阴者必阳也。世道不能常泰于君子,故小人迭出而否之。然制小人者必君子也。古之人,往往于和光同俗之中,寓其扶阳抑阴之意。圣人何心哉?顺天道也。一小人生而君子,必与之并生焉。生此者所以制彼也。仲舒、汲黯并▯汤而生,张猛、周堪并防显而生,朱云、梅福并光禹而生。天意可知矣。是以鳯惮王章,贤惮王嘉,览惮陈蕃,冀惮李固,操惮孔融,诸武惮仁杰,仙客、禄山惮九龄,守澄惮刘蕡,异鏄惮韩愈。惮之者人也,所以使之惮者,非天乎?吾友威仲之生,其将使世之有所惮乎?其天以倾世道之阴乎?其文,吾不得而多见其大者矣。甲辰一疏,夺权人之分,而其立可使蟹匡、范冠而蝉緌夸者,知位之不可恃,悖者知礼之不可失。其有功于名谊如此。埀绅学馆之际,是非必陈,邪正必办。阙政无能言而言之者,必威仲也。巨憸无能拒而拒之者,必威仲也。射精而猿号,鉴明而尘至。威仲于是不见容于表着之底矣。湛浮田里,啸傲江湖,此自古忠臣志士所不免。威仲身诎而道不诎矣。余尝熟玩其文之一二,大抵体根于气,气根于识。识正而气正,气正而体正,故劲特而伟健,明白而洞逹,激烈而恳到。望而知其为威仲之文,葢君子之文也。抑余有闻,年有少壮老之不侔,气有明昏惫之殊致。故为善于少壮之日则易,而自立于衰暮之节则难。惟学则一而已矣。孟子曰:“我善飬吾浩然之气。”又曰:“以直养而无害。”又曰:“是集义所生者。”夫如是,谓之学。此威仲所素讲者,余复诵而勉之。
髙丽沈王诗序天下之事,以古方今,不异则同,异乎古则同乎今,异乎今则同乎古。异必一居无有。若髙丽氏之古今两异者,姑即已事而观之。始晋惠之永兴,尽宋文之元嘉,偏方立国:若成、李雄、代什翼犍、凉张寔、吕光、南凉秃髪乌孤、西凉段业、李暠、北凉沮渠防逊、夏赫连勃勃、后秦姚苌、西秦乞伏国仁、燕慕容皝、垂、南燕慕容徳、西燕慕容冲。合是数国之年,取其两端:冲少不能逾纪,沮渠不及四十年,一何促促若是耶?庸以较夫髙丽氏,王建立国于唐明宗长兴壬辰,厯晋、汉、周、金、宋,以及至大庚戌,传二十八,厯三百七十九年。垂统之遥,继序之遥,昭昭况頼圣世,亿万维年,其来犹未艾者,独何修而臻此哉?岂负固海隅,中土之兵不能以至欤?将善于事大,不失其贡职欤?将修明治具,礼乐刑政维持之效欤?抑箕子之泽,百世而不斩也?吾所谓异古者,此焉耳。其异于今,均之曰王,异姓之于天宗有间也。然宗王▯受封大国,同升虚邑,何也?未尝祖别子于庙,人民则天子使吏治之,其府虽得置监,郡与府属皆请而命诸朝,而刑人杀人动兵,何敢越律?其民五家赋诗为斤,才一犹不聼,下令擅徴发。其地皆轮之天府,嵗终颁之,其网亦宻矣。遇髙丽氏则不然,有宗庙烝尝以奉其先也,有百官布列以率其职也,其刑赏号令专行其国,征赋则尽是所辖之境,惟所用之不入天府。若是而曰异乎今者然乎?非欤?最二祖之所并苞,何翅万国?其苖胃有世其土而王者乎?虽牵涂人之裾以问之,亦皆曰无有,万国独一焉。世祖又为乃先生,降以安平帝姫,追封秦国,实生今王于属为甥,而妃又裕皇元子晋王公主,父子先后连姻帝室。当储皇之敉寜内讧也,王与定策,故皇上报之,加开府仪同三司、太子太师、上柱国、沈阳王、驸马都尉、征东行中书省左丞相、髙防国王。后以宗王封大国者,惟一字,遂与同之。又原降制,惟曰:“沈王进尚书右丞相,加推忠揆义协谋佐运功臣,湛露防光,可谓无以尚者。”其相与参军踵门谓燧曰:“词垣之臣,不可不有诗也,君为序之。”翰长乃帅其属共为赋颂,褒扬揄拂,归美圣徳,歌功台阶。其声鉴鍧若金钟大镛之戞乎虞业焉,其文焜煌若山龙藻火之摛乎绘絺焉。既不遗于一善,燧序先之,则为箕舌之粃糠,有讥其赘者矣。
译《卢威仲文集》序 元气不能全是阳,所以阴气有时会出来乘袭它。然而能够制伏阴的必定是阳。世道不能永远由君子保持安定,所以小人交替出现,使世道陷入否塞;但能够制伏小人的必定是君子。古人往往在与世俗和光同尘之中,寄托扶助阳气、抑制阴气的意思。圣人有什么私心呢?只是顺应天道罢了。一个小人出生,必定有一个君子同时出生;生下这个人,就是为了制伏那个人。董仲舒、汲黯与公孙弘、张汤同时出生,张猛、周堪与萧望之同时出生,朱云、梅福与王禹同时出生,这其中可以看出天意。因此,冯惮怕王章,贤惮怕王嘉,览惮怕陈蕃,冀惮怕李固,曹操惮怕孔融,诸武惮怕狄仁杰,仙客、禄山惮怕张九龄,守澄惮怕刘蕡,异镈惮怕韩愈。使他们畏惧的是人;使他们有所畏惧的,难道不是天吗?我的朋友威仲出生,难道将使世间有所畏惧吗?难道上天要借他倾覆世道中的阴气吗?他的文章,我没有能够多看到其中最宏大的部分。甲辰年那篇奏疏,夺去了权势者的名分,使那些戴蟹匡、范冠、蝉緌而自夸的人知道官位不可依恃,使悖逆者知道礼法不可丢失。他对于名节和道义的功劳就是如此。在士大夫和学馆之间,是非一定要陈明,邪正一定要辨清。对于朝政的缺失,没有能力说却能说出来的人,一定是威仲;巨大的奸邪势力没有能力抵抗却能够抵抗它的人,也一定是威仲。箭射得精确,猿猴便发出哀叫;镜子明亮,尘土就会显现。威仲因此不被显贵权位所容纳了。他沉浮于乡野之间,啸傲于江湖之上,这是自古忠臣志士不能避免的处境。威仲虽然身处困屈,道却没有困屈。我曾仔细玩味他的几篇文章,大抵文体根源于气,气根源于见识;见识端正,气便端正;气端正,文体便端正。所以他的文章刚劲独特而伟健,明白透彻而通达,激烈而恳切周到。只要看一看,便知道是威仲的文章,大概就是君子的文章。只是我还有所听闻:人的年纪有少壮老年的不同,气质也有清明、昏暗、疲惫的不同状态。所以在少壮时行善容易,而在衰老暮年仍能自立却很难,所能依靠的只有学习。孟子说:“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又说:“用正直来培养它而不加以伤害。”又说:“这是由不断积累义而产生的。”像这样才叫学习。这正是威仲一向讲求的,我又诵读这些话来勉励他。《高丽沈王诗》序 天下的事情,用古代来对照今天,不相异便相同;与古代不同的,就与今天相同;与今天不同的,就与古代相同。完全不同的情况必定不会存在。比如高丽氏古今两方面都不同,姑且就已有的事实来观察。自晋惠帝永兴年间起,到宋文帝元嘉年间止,偏处一方建立国家的,有成汉的李雄、代国的什翼犍、前凉的张寔、后凉的吕光、南凉的秃发乌孤、西凉的段业和李暠、北凉的沮渠蒙逊、夏国的赫连勃勃、后秦的姚苌、西秦的乞伏国仁、前燕的慕容皝、后燕的慕容垂、南燕的慕容德、西燕的慕容冲。把这些国家的年数合计起来,取其中两端:慕容冲年少,不能超过十几年;沮渠蒙逊也不到四十年,为什么都这样短促呢?姑且拿它们与高丽氏相比:王氏建立国家于唐明宗长兴壬辰年,历经晋、汉、周、金、宋,直到至大庚戌年,传了二十八代,经历三百七十九年。它的统绪如此久远,继承次序如此绵长;在圣明时代的庇护下,亿万年延续,至今仍未衰微,这究竟是修养了什么才达到这种地步呢?难道是凭借海隅险固,中原军队无法到达吗?还是善于奉事大国,没有失去贡纳和职分?还是整顿修明政治设施,礼乐刑政发挥了维持国家的作用?还是箕子的恩泽,历经百代而没有断绝呢?我所说的不同于古代,就是这一点。它不同于今天的地方,同样称作王,但异姓王与天子宗室毕竟有区别。然而宗室诸王接受封为大国,同样升居广大封邑,这是为什么呢?他们并没有在宗庙中奉祀始祖别子;百姓则由天子派遣官吏治理。他们的府虽可以设置监官,但郡与府属的官员都须请命于朝廷;刑人、杀人、动用军队,哪里敢越过法令?百姓五家缴纳赋税,稍有一次也不许擅自不听命而征发。土地都轮流归入天府,年终再颁给他们,法网也很严密。遇到高丽氏却不是这样:有宗庙和四时祭祀来奉祀祖先,有百官排列来各自尽职;刑罚、赏赐、号令都由本国专行,征收赋税则遍及所辖境内,只是不必把所得送入天府。这样还说它不同于今天吗?不是吗?前代两位祖宗共同包有的天下,何止一万个国家?其中有苗裔世代拥有自己的土地而称王的吗?即使拉住路人的衣襟来询问,也都会说没有;万国之中只有高丽一国。世祖又把乃先生的女儿下降嫁给安平帝姬,追封为秦国夫人,实际生下了今天的王,按亲属关系是外甥;王妃又是裕皇帝的长子晋王的公主,父子前后都与帝室联姻。当储皇平定宫廷内部的纷争时,沈王参与谋定大策,所以皇上报答他,加授开府仪同三司、太子太师、上柱国、沈阳王、驸马都尉、征东行中书省左丞相、高丽国王等职爵。后来宗室诸王封为大国的,封号只用一个字,于是便同样改为沈王。又根据原来的制书,只说:“沈王进为尚书右丞相,加推忠揆义协谋佐运功臣,湛露之恩、天光之荣,可以说没有比这更高的了。”他的宰相和参军接连登门,对我说:“掌管词命的臣子,不可以没有诗作;请您为他作序。”翰林学士承旨便率领属官共同作赋作颂,褒扬赞美,归功于圣德,歌颂台阶之功。那些声响铿锵,仿佛金钟大镛撞击,歌咏虞舜的事业;那些文章灿烂辉煌,仿佛山龙藻火的纹饰铺陈在绘绣之上。既然没有遗漏一件善德,我的序只能排在前面,于是便成了箕舌的糟糠,有人会讥笑它多余了。
遐观防唱和诗序遐观防者,今常之无锡丞前南阳府教梅谿杨蔚彦亨之别业也。其扁则致仕翰林承防王公鹿庵所作用笔,髙古神间韵逺,真天下之竒书哉。彦亨自赋之外,诗若歌者十有三人,余识五人:曰乐吏部,梁兵部,李庭賔,王继明,张毅也。其八人未之倾葢焉。捧玩披今,名篇俊发,谐互铿锽,皦绎通畅,金石之音未足以喻其正而防也。摛藻焕辉,绚烂夺睐,黼黻之绣未足以方其实而章也。二十五年余罢直玉堂之明年,彦亨亦秩满无钖,聚居穣侯之国。余忘为诗君先挑尝焉,日夕和赓,浸淫卷轴,顾余岂敢追配大雅?然骐骥千里,驽马程以十日,或犹及之,是以竭力蹷倒景之后而不辞也。于是之时,彦亨求序梅谿唱和,余莞然笑之,非求序也,特诧彼十三人者之能言相媿焉耳。虽然,子见夫善奕之与拙奕乎?拙奕获偶,善奕则其智日增。善奕之避拙奕,则惧其术之退也。君惧退术耶?余智乌乎增?将曰:负博局而惟夫子之是从也。
寿厐礼部母夫人诗序古之人曰:观其子可以知其父。父丈夫也,我丈夫也。身以接之,何嫌?宜若不待由子而知。若夫母也,则非有亲好于平日,有不得一跻堂陛而跂其几杖,非由子以观其知。有无从者,葢迹其己事也。天下之人,惟善其常,而变故欣戚一发乎情,必善常其变,而变其常,而后欣戚不千一揆。以义方厐咏之铨官海南也,去京师万里,防犯炎瘴蒸如毒厉,而至于海舶渉洋矣,荡以防云之涛,引以排山之风。幸其既岸,始砺兵负甲以鬭未服之獠,出万有一生之涂,满嵗不可必其来归,亦至戚也。使母夫人如他人去其子百里,期尽旬月而反,煦煦以节早夜,时饥渴为戒,继以牵衣相泣者,则咏虽勇于功名,亦安能防襟以去乎哉?其果为行,由夫人之能勉以君命之不可反,汗臣职之宜于贤劳也。故曰常其变。然咏尝御史里行,尝修撰翰林,今为小宗伯,皆清列也。乡距京师可▯曰而至,其养则膳服足以华悦其口体,其逰则贵家姻里愿頼其仪法,亦至欣也。而夫人犹不轻去先人坟墓以安享,有寜家扵涞水之濵,视荣耀若无与已然者。故曰变其常。谚曰:不啼之儿,谁不能持?呜呼!如是求之,其情与义有遯而不得者乎?至元二十有三年,燧始识咏于燕。后是七年,相遭武昌,是年如海南,皆数夕而别。元贞始年,始同官翰林,入同事,而出同适驩,浃而闲暇,计始至是逾一纪矣,可访亲好以縻官于庭,无所为而至于涞,故于跻堂陛而跂几杖,且不得而遂焉,矧齿其年乎哉?惟知生以四月一日,咏自善为文,凡庭臣之文者,率作歌诗为寿。燧欲序之,前年妨以史事,去年廹南归,令闲退于郢,无掣乎中,故书所由为序,示咏以致三千里之贺。
译《遐观堂唱和诗》序 遐观堂,是今常州无锡县丞、前南阳府教授梅溪杨蔚彦亨的别业。堂匾由致仕翰林承旨王公鹿庵亲自书写,笔力高古,神采闲雅,韵味深远,真是天下奇异的书法。除彦亨自己作诗外,作诗或歌的共有十三人,我认识其中五人:乐吏部、梁兵部、李庭宾、王继明、张毅。另外八人我还没有见过。捧读开卷,名篇俊秀挺拔,声调和谐铿锵,明白流畅,即使金石之声也不足以比拟它的端正和铿锵;文采灿烂辉煌,绚丽夺目,即使黼黻华绣也不足以比拟它的实质和光彩。二十五年,我罢去玉堂直学士职务的第二年,彦亨也在无锡任期届满,于是我们聚居在穣侯之国。我忘了作诗,还是由您先来激发我吧;从早到晚唱和应答,沉浸于诗卷之中,但我哪里敢与《大雅》相匹敌?然而千里马日行千里,劣马走十天,也许还能够赶上它;因此我竭尽力量,在追逐日影之后奋力前行而不辞劳苦。正在这时,彦亨请求我为《梅溪唱和》作序,我莞然一笑:他并不是来求序,只是特意惊叹那十三位诗人竟然能写出这样的诗,令我自愧不如罢了。虽然如此,你见过善于下棋的人和拙于下棋的人吗?拙棋手偶尔获胜,善棋手的智慧却会日益增长。善于下棋的人避开拙于下棋的人,是害怕自己的棋艺退步。您也害怕棋艺退步吗?我的智慧从哪里增长呢?大概可以说:背负着棋局,只是一味听从老师罢了。《寿庞礼部母夫人诗》序 古人说:观察他的儿子,可以知道他的父亲。父亲是大丈夫,我也是大丈夫;亲身接触他,有什么可嫌疑的?似乎不必等通过儿子来认识父亲。至于母亲,若不是平日与她亲近友好,不能登堂到她面前,抬头瞻仰她的几杖,就不能通过儿子来观察她。没有其他途径,大概只能考察她自己的事情。天下的人,只有平常处事善良,而在变故和欣戚之间,一切都出于真情;必须使平常合乎善,变故也合乎善,使常态与变故相互协调,然后欣喜和忧戚才不会彼此相差太远。庞咏任铨官到海南时,距离京师万里,途中要冒犯像毒疠一样的炎热瘴气,还要乘海船渡洋;船在遮天蔽日的波涛中颠荡,又被排山倒海的风推动。幸而抵达海岸后,才磨砺兵器、身负铠甲,与尚未归服的蛮獠交战,走的是万死一生的道路;任满一年,也未必能保证回来,这实在是极大的忧戚。假如母夫人像其他母亲一样,儿子离家百里,约定十天一月便返回,细心叮嘱他早晚寒暖,时时告诫他饥渴,临行还牵衣相泣,那么庞咏虽有建功立名的勇气,又怎么能忍心拂袖离去呢?他最终能够出行,是因为夫人能够勉励他,认为君命不可违,臣职应当以贤能勤劳来承担。所以说,这是使变故合乎常情。然而庞咏曾任监察御史里行,曾任翰林修撰,如今任小宗伯,都是清贵的职位。乡里距离京师大约两天路程便可到达;她的生活供养,有足够使口体华美愉悦的饮食衣服;她出游时,贵家姻亲乡里都愿意依赖她的仪范法度,这也是极大的欣喜。然而夫人仍不肯轻易离开先人的坟墓来安享富贵,只在涞水之滨安置家室,把荣华看得仿佛与自己无关。所以说,这是改变常态。俗话说:不哭的孩子,谁不能抱持?唉!这样探求起来,她的情感和义理难道还有逃避而不能得到的吗?至元二十三年,我开始在燕地认识庞咏。此后七年,我们在武昌相逢;那一年他前往海南,我们只相处了几个晚上便分别。元贞元年,我才开始与他同在翰林任职,入朝一同办事,出朝一同游乐;相处亲密而又有闲暇,算起来到此时已经超过十二年了。本来可以访问亲友、把我留在官署中,也可以无事而到涞水,因此登堂瞻仰几杖尚且不能实现,更何况亲自为她祝寿、询问她的年纪呢?我只知道她生于四月一日。庞咏素来善于作文,凡是朝廷群臣的文章,大多作歌诗为她祝寿。我想为此作序,前一年被史事阻隔,去年又被迫南归;如今闲居于郢地,心中没有牵累,所以写下事情的缘由作为序,借此向庞咏表达来自三千里外的祝贺。
王宪副母夫人九十诗后序常读诗礼之言,而知其祝寿考者,恒在于有官君子也。圣人之心,非不欲四海之民尽然,頋其势有不可必得,而其仁止于不饥不寒,无金革以没其齿而已矣。君子则不然,责以其治,代天工也;效以其泽,及斯民也。縻之以好爵,酬之以重禄。王者既崇髙富贵之故,人之防其赖者,其报惟有寿考之一言曰:“庶几乎由吾是祝,而永年可悠长。”父母吾也。呜呼!君子之于民,有父母之道者也,非生而出之者也,而民犹忠厚若是,况君子于亲,托其遗体乎?则其祝寿考者,将什百千万于斯民之于吾也。匪徒祝之,又以其禄养之。卿士有家者也,以家养;诸侯有国者也,以国养。或曰:“民之无国家而寿考者若何,而为养?”曰:“汉民之长吏,存问嵗时,致帛絮牛酒者,犹其遗意也。”允中,方为河南北宪副,有官君子也。母氏夫人,年今九十,寿考者也,食四品禄,家养者也。养有禄,故能备仪物;备仪物,则可愉裕而无忧;愉裕而无忧,则寿考者益昌延而无期矣。允中以黄髪之子,奉白髪之亲,防其孝者为何然?然未尝观木之稚也,气鋭皆上耸而挺直,无求依其旁;其老也,势竭皆下樛而婆娑,有求质于下,亦理之曰“自然”,而人亦或有不是异者也。则夫以髪之亲,抚黄髪之子,益隆其爱者,又如何?是皆足为吾身昊天不吊者之深悲矣。余识允中十年于今,未尝言及其亲。己丑秋,遣其子铭持诸贤为夫人序诗,八十者二十人,二十五篇;诗序其九十者二十六人,三十三篇,编为两轴,最之为四十三人,五十八篇。葢有同是一人,先后两赋之者,或累篇者。其孙锡于其王母,不得比之他人,宜别之。呜呼!多乎哉!大而庭臣之贤,下而髦士之良,稚髦之不必齐其年也,戚疏之不必一其好也,亦容有不得升堂以企望夫彤管之仪者焉,而洋洋诵歌若是,于以见凡允中交者,皆母。之训也,然反扳而覆诵之,犹病其言有矛盾者。既称夫人妇王婉顺矣,当节度君守赵将以城活斯民,而夫人一言制之,是越壸内而出干戎律也。顾以节度君之雄烈识度,其揆义委质取必,夫人之一言,是举阃外而入禀墙帷也。两戾其道,恐君夫人之贤两不为是。笔斯言者,将以是而信来世,非诬人耶?且今之巧于术智者,人犹莫忖其心之何在,况苍苍之髙天,幽邈卑人,以年而曰吾得之必之何在,而致非诬天耶?余之斯言,虽足取愠一世,而世之人以为知言者多矣。诗中或有赞夫人能诵浮屠书者,抑不知为是者将报徳在今欤,其徼福未来乎?以为在今外宰物而归之浮屠之鬼迷,孰大焉?以其未来乎?既享有于昭昭,又求不可必得于▯▯,觊孰甚焉?彼为浮屠法者,必信其书而崇其道者也。懐之西堂徳公,亦僧之巨擘焉。年百十一,方年百有三,时尼有白姓同齿者,曰夕诵浮屠言,徳止之曰:「人恃气以生者也,今老而衰已,不能充乎五内而畅之四末,汝犹忍耗之故楮上耶?」白为之止。彼为浮屠法者,犹戒其徒以老无读其书,而夫人不为浮屠法者,顾诵之不置。允中其以是幸谏之曰:「某之友姚燧者,实云然。诚由是能止诵,则夫人当气实而神深,多蓄而少出,不伐而益完。自今保寿考,益昌延于无期者,皆由燧得之。敢以是祝。」
译《王宪副母夫人九十诗》后序 我常读《诗经》《礼记》中的言论,知道祝人长寿高龄的对象,常常是有官职的君子。圣人的心愿,并不是不想让四海百姓都这样,只是形势使它未必能够实现;他的仁政只在于使百姓不挨饿、不受冻,没有刀兵侵害,能够活到老而已。君子则不一样,国家把治理百姓的责任交给他,他就是代天行事;他的功效和恩泽,能够施及百姓。国家用优厚爵位来维系他,用丰厚俸禄来酬报他。既然君王尊崇富贵的缘故,人们想要依赖他来报答的,只有用“长寿高龄”这一句话,说:“希望能因我的祝祷而使他长寿长久。”父母养育我们。唉!君子对于百姓,有如父母对待子女的道理,虽然不是亲生并养育他们的,百姓却仍然如此忠厚,何况君子对于自己的父母,承受着父母遗体所传的生命呢?那么百姓祝愿君子的父母长寿,其数量将是百倍、千倍、万倍于百姓祝愿我。又不仅祝祷,还用他的俸禄供养父母。卿士有家,就用一家供养;诸侯有国,就用一国供养。有人说:“百姓没有国家,却能够长寿高龄的,又怎样供养?”回答说:“汉代的地方长吏,按时存问百姓,送来帛絮、牛和酒,这仍然是留下的遗意。”允中此时任河南北道宪副,是有官职的君子。母夫人如今九十岁,是长寿高龄之人;她享受四品俸禄,也是由家庭供养的人。供养有俸禄,所以能够备办仪物;备办仪物,就可以愉悦宽裕而没有忧患;愉悦宽裕而没有忧患,长寿高龄便会更加昌盛延长而没有期限。允中以白发之子侍奉白发之亲,他的孝心为什么会这样呢?然而人们未曾观察树木幼小时的状态:气势锐利,全部向上耸立而挺直,不需要依傍旁边的东西;树木老了,势力衰竭,枝干都向下弯曲而婆娑,需要在下面寻找依托。这一道理,人们称作“自然”,但人也未必没有不同之处。至于白发的父母抚养黄发的子女,反而更加厚重地爱护他们,又是为什么呢?这些都足以成为我们面对上天不怜悯自己的深切悲哀。我认识允中到今天已有十年,从未听他谈到父母。己丑年秋天,他派儿子铭拿着诸位贤者为夫人作的寿诗序来见我:为八十岁作的有二十人、二十五篇;为九十岁作的有二十六人、三十三篇,编成两轴,总计四十三人、五十八篇。其中大概有同一个人先后两次作诗,或一人作了多篇。他的孙子锡为祖母作诗,不能与其他人并列,应该另行区别。唉,数量很多啊!上至朝廷群臣中的贤者,下至才德出众的士人,年幼年长不必相同,亲疏也不必有同样的交情;其中也有人未能登堂瞻仰夫人的仪范,却仍然这样洋洋洒洒地诵诗歌唱,由此可见,凡是与允中交往的人,都把夫人当作母亲。这是夫人的教诲。然而反过来牵引并反复诵读这些诗文,仍然忧虑其中有相互矛盾的地方。既然称赞夫人作为王氏妇人温柔和顺,那么节度使君守赵将要以一座城救活百姓时,夫人一句话便制止了他,这岂不是越出内室而干预军令吗?但凭节度使君的雄烈和识度,他权衡道义、委身取信、务求成功;夫人的一句话,岂不是从军门之外进入内室而向帷幕禀告吗?这两者都违背了各自的道理,我恐怕君夫人的贤德都不是这样。写下这些话的人,想凭此使后世相信,难道不是诬蔑他人吗?况且如今善于使用权术智谋的人,人们尚且不能猜度他的内心在哪里,何况苍苍高天幽邈,低下的人怎么能凭借年岁就说“我一定已经知道它、一定能够做到”呢?这样做不是诬蔑上天吗?我的这些话虽然足以招来一世人的愤怒,但世人认为这是真知灼见的却很多。诗中有的赞美夫人能够诵读佛经,不知道这样做是想在今生报德,还是想在来世求福?如果认为今生的福报要由外在的主宰万物者归于佛教鬼神,那么还有比这更大的迷惑吗?如果是为了来世,既然已经在光明可见之处享有福报,又去幽冥不可确知之处求取未必得到的东西,贪求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那些奉行佛法的人,必定相信佛经、尊崇佛道。怀之西堂德公,也是僧人中的杰出人物。他活到一百一十一岁,另有一人活到一百零三岁;当时有一位姓白的尼姑与他同龄,早晚诵读佛教言论。德公制止她说:“人是凭借气而生存的。如今你年老气衰,已经不能使气充满五脏并畅达四肢,难道还忍心把它消耗在破纸上吗?”白氏因此停止诵读。那些奉行佛法的人尚且告诫弟子年老后不要读佛经,夫人并不奉行佛法,却反而不停地诵读。允中因此有幸劝谏她说:“我的朋友姚燧确实这样说过。如果夫人真能因此停止诵读,那么气将充实,精神将深沉,积蓄更多而耗出更少,不受损耗而更加完足。从今以后保有长寿高龄,越来越昌盛延长而没有期限,都是因为姚燧的话而得到的。我谨以此为她祝愿。”
郑龙冈先生挽诗序观人之道,当概其心所存与身所履如何而论之。夫然后中而无失,今也名卿贤士之物故,莫不有诗人挽悼之髣髴。其平生或以徳书,或以交言,或以遇荣,或以御恤,或以名而慕,或年而仰,二或以政而思,或以文而扬。往往各得其一事一言,而未概心所存、身所履始终何如也。譬之绘工,始学画人耳目鼻口颧頥顔角理髪须,各自为处,终未尝集而为面。使真见夫妍丑善人恶寿夭贵贱,为谁某之全燧?少时闻郑龙冈公,第知家富清玩,可与古李邺侯、王副车者敌。薰然承平故家习也。后国学生始与其孙有节、有文二人者友。于时公即世已乆,而二友年尤少,亦未尝询及先徳何如?今年来关中有文,以安西行省员外郎示吾友江西行省郎中髙道凝所撰埋铭,而得见公大节有三:一曰亷,太宗赐银五万两辞;今上赐钞二千缗偿责辞。二曰让,太宗再富以地比诸侯王封▯辞,贵以上相位两中书右,又辞。三曰仁,金以蹙国汴都尚城守,大宗怒其后服,拔将甘心。公怫逆曲折陈觧,城赖不屠,所全无虑数十万人。世之知公浅浅者,惟曰尚医夫,善鍼艾药石者,孰与和扁意佗?稽之书传所起死,惟各数人。使四子者存,尽鍼艾药石,一世之技能,起数十万人之死于膏血横流之下乎?呜呼!四子之所能者,公或能,公不公之所能。不惟四子之必不能,虽一时四海勲戚将相结主知未固者,皆不能也。古称仁人之言,其利博哉,其不信然乎?然自公之霣谢,凡在廷将相善言经为通儒,文为名家,诗誺以之集将百篇,焕乎其黼絺,锵乎其璜珩。所以髣髴平生者,将无一善之遗余矣。吾犹病夫各得一事一言,未概其全也。故着三大节而叙之,俾观者未及其详,而先领其要焉。
冯松庵挽诗序二十有三年夏,燧以湖北副宪奉檄趋京师,以疾留襄阳。佥河南宪冯君岵亦以疾得告,来襄阳便医。予与之姻友相好也,故得与读遗山、敬斋所撰君祖松庵之碑志焉。以两公之文,形容大君子之盛烈,可谓不遗余力,曲极为言矣。然论出处要归之际,不过反覆用违其长,而徳有衔,若哀其不遇然者,私窃惑也。且谐于时之为遇,未若不乖于义为遇之善者也。自今以观,亦尝思金之叔世为何时哉?譬如病阽脉絶,息困之人为良医计,帷有如秦和之于晋侯,不发药而委去,自免误人之名,一策焉耳。彼大君子者,頋岂不医若而强起,自试于必亡之国乎?虽然有义焉,使先生已为将相,国命民心休戚存亡,视吾一身,故死生有不恤焉耳。幸其时无是位,浮沉于常官,于时不可为,于义无必死,膏车而归,搴裳以行,徜徉于泉石,肆志于文酒间,此正大君子用世全名之先识髙致,兹可谓大遇,尚奚不遇之云为哉?当时之人,年位居前者犹俯而友之,其敌也皆跂而师之,下焉者恨望履絇而未见者,未必不由乎此,惜两公畧不及之也。呜呼!燧言为妄,后生之论立崖而求异,斯其恒态,果有取乎先生,未必不以燧为获我心,一兴慨于九原也。又先妇翁紫阳之诗,髯雷短,宋是门生,而元碑止载雷、李、王、冀及渠五人,宋不与焉。然两峰亦人豪也,游先生之门,若不玷焉,遗山何为独见黜?此又惑也。先生之殁,距今四十有七年,自当其时及身接之,殁而哀之以文者,亦远而忘焉。况如燧者,生长去先生千有余里,地如彼其远也,年甫三嵗,齿如此其穉也,目未尝接其辉光,耳不及闻夫謦欬,殁不知所谓哀,乆不知所谓忘,亦人之情宜然也。而燧之不忘先生者异甚,葢先生殁以庚子嵗七月十有四日,我先人之弃其孤,亦同以是嵗月日,燧虽恶逆,非忘先。忌者是日収泪之余,必思吾先人。维时于先生及识,不及识不可知,而得与海内重名之士,葢棺同以是嵗月日,亦可少无憾于▯▯。而燧思先人,必及先生者,尽此身而后止也。
牧庵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牧庵集卷四元 姚燧 撰
序
译《郑龙冈先生挽诗》序 观察一个人的方法,应当概括考察他内心所存的志向和一生所践行的事情,然后再加以评论。这样才会恰当而不失误。如今名卿贤士去世,没有不是由诗人写诗追悼、约略追述其生平的。他们一生的事迹,有的写德行,有的写交游,有的写受知遇而荣显,有的写御敌恤民,有的因声名而仰慕,有的因年长而敬仰,【原文“二或”疑有讹误】或因政绩而思念,或因文章而传扬。往往各自只取得一件事或一句话,却没有概括说明其内心所存、身体所行究竟始终如何。这就像画工起初学习描绘人的耳目鼻口、颧骨下颌、面容额角、头发胡须,各自分画在不同位置,最终却从未把它们合成一张完整的脸。假如真正要看清一个人的美丑、善恶、寿夭、贵贱,究竟是谁能够完整地画出呢?我年轻时听说郑龙冈公,只知道他家富有清雅珍玩,可以和古代的李邺侯、王副车相匹敌。这是承平时代旧家传习所形成的风气。后来我在国子学生时期,才同他的孙子有节、有文二人交游。当时郑公去世已经很久了,而两位友人年纪还很轻,我也从未询问过他们先祖的德行究竟如何。今年文有来到关中,拿着安西行省员外郎所作、呈示给我的友人江西行省郎中高道凝所撰写的墓志铭,使我得以看到郑公的大节有三件:第一是廉洁,太宗赐给他五万两银子,他推辞了;今上赐给他二千缗钞,他也以偿还债责为由推辞了。第二是谦让:太宗两次把土地赐给他,想让他像诸侯王一样受封,他都推辞了;后来又以高于上相的地位授任两次中书右丞,他也推辞了。第三是仁爱:金朝国势窘迫,汴都尚且坚守城池,太宗恼怒守城者后来才服从,准备攻破城池杀戮泄愤。郑公委婉曲折地陈述理由加以解释,使城池免遭屠杀,保全的人数大约有几十万。世上浅薄地了解郑公的人,只说他是尚医夫;即使擅长针灸、艾灸和药石的人,谁能同和、扁、意、佗相比呢?考察书传中所说能够起死回生的事迹,也不过各有几个人而已。即使这四位名医还活着,把针灸、艾灸和药石的本领全部施展出来,一生的医术,难道能够使几十万人从血肉横流的死亡中复生吗?唉!这四个人所能做到的,郑公或许也能做到;郑公所能做到的,却不是四个人所能做到的。不仅四人一定不能做到,即使当时天下那些功臣外戚、将相,因结交君主而获得知遇却还未稳固的人,也都做不到。古人称赞仁人的言语,说它的利益广大,难道不是这样吗?然而自从郑公去世以后,朝廷中的将相以及善于谈论经学、成为通儒的人,文章成为名家,诗歌和辞赋因他而汇集了将近百篇,灿烂如绣绘,铿锵如璜珩。这样追述他一生的人,恐怕没有遗漏他的一件善行了。我仍然忧虑他们各自只取得一件事、一句话,未能概括他的全部生平。因此写出他的三件大节来叙述,使观看这些文字的人还没有来得及详察,便先领会其中的要旨。《冯松庵挽诗序》至元二十三年夏天,我以湖北副宪的身份奉诏急赴京师,因病滞留襄阳。佥河南宪冯君岵也因病获准休假,来到襄阳就医。我同他是姻亲和朋友,关系亲厚,所以得以同他阅读遗山、敬斋所撰写的他祖父松庵的碑志。以两位先生的文章描写大君子的盛大功业,可以说已经竭尽全力,曲折详尽地说到了极点。然而他们评论松庵出仕或退处的关键,归根结底不过反复说他未能施展长处,因德行而含怨,仿佛是在哀叹他没有遇到知遇,我私下实在感到疑惑。况且顺应当时人的所谓“遇合”,还不如不违背义理的遇合更为可贵。从今天回头看,也不妨想一想,金朝末世究竟是什么时候呢?这就像病势垂危、脉息断绝、呼吸困顿的人,替良医打算,只有像秦和对晋侯那样,不用药便离去,以免落得误人的名声,这是唯一的办法。那位大君子,难道反而不能医治这种病,却强行起身,在一个必亡的国家中试验自己吗?虽然如此,其中还是有义理:假使先生已经做了将相,国家的命运、百姓的心情和祸福存亡,都同自己一身相比,那么即使死生也有不顾惜的地方。幸而当时他没有处在这样的职位,只沉浮于寻常官职之间;在当时无力挽救局势,在义理上也没有非死不可的责任,于是驾车归去,提起衣裳前行,徜徉于泉石之间,纵情于文章饮酒之中。这正是大君子想要出仕济世而又保全声名的先见和高致,这可以说是最大的遇合了,还说什么没有遇合呢?当时的人,年长或地位在他之上的,尚且俯身同他交友;同他地位相当的人,都踮起脚来拜他为师;地位低下却遗憾不能亲见他的人,未必不是由于这个缘故,可惜两位先生的文章一点也没有谈到这一点。唉!如果我的话是荒谬的,后世年轻人的议论往往立在悬崖上求取新异,这大概是他们的常态;如果他们果真能够从先生身上有所取法,未必不会认为我的话正合自己的心意,在九泉之下为此感慨一次。又有我的岳父紫阳的诗,髯雷年少,宋是他的门生,而元代的碑文只记载雷、李、王、冀以及渠五个人,没有宋。可是两峰也是豪杰之士,曾游于先生门下,似乎并没有辱没先生,遗山为什么唯独排斥他?这又使我疑惑。先生去世,距今已经四十七年;当时亲身接触过他、后来又为哀悼他而作文的人,也已相隔遥远并逐渐遗忘了。何况像我这样的人,出生长大在离先生一千多里的地方,地域是那样遥远;年龄才三岁,年齿又这样幼小,眼睛从未接触过他的光辉,耳朵也没有听到过他的声息;他去世时,我还不知道什么叫哀悼,久而久之也不知道什么叫遗忘,这也是人之常情。然而我不忘记先生,却十分特殊,因为先生是在庚子年七月十四日去世的,而我的先父抛下孤儿,也正是在这一年这一月这一天;我虽然品行恶劣悖逆,却不能忘记先父。每逢忌日,在收住眼泪之后,我一定会想到我的先父。当时先生是否认识我的先父,或者并不认识,这无法知道;但他们能够同海内享有盛名的人,在同一年同一月同一天盖棺,也可以稍稍无愧于冥冥之中的安排了。我思念先父,也一定会想到先生,直到终此一生才会停止。《牧庵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牧庵集》卷四 元姚燧撰 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