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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牧庵集九

牧庵集卷八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1–44 段

乔木堂记余读孟氏书,至所谓故国者,非谓乔木,而谓世臣者,叹汉之通侯,其鼻祖头蓬葆而手胼胝,百战以得之,子孙恃其有王与民相师,非度传才一再罪,以国除,其善失者,坐酧金巵,恶而免耳,幸复念功徳世续之无防,何时已后效前,呜呼,尚何有于故国世臣者?今兼有者,才汪氏盖。义武公以金亡,明年乙未,开壁天门山来归,而有陇西廿有四州之地,介于羌浑氐凉之间,将其众首残全蜀,诸子显者,忠让、忠烈、忠恵、忠烈子忠肃,三世五公,忠让推节,其弟忠烈从宪庙伐蜀,尽瘁死绥,忠恵斩叛将炖煌,忠肃擒叛王略畔,国家皆恃为西陲长城,自外将相使牧,犹廿有余人,名以世世通侯,而岂惭焉?中统之未,诏夺强诸侯之世其土者,俾不得而有,转使牧州,独是一门,父死而子以继,兄终而弟可及,旄钺相后先,圭衮相焜煌,自乙未至庚戌,七十有六年,袭守其土而不变,非列圣私之,亦克终为下有以致也。呜呼,不曰故国,谓之何哉?校今名臣无亚匹者,忠让之孙懐逺大将军荘浪路总管安昌,求名其堂为乔木,且语其故曰:“国固不赖乎乔木以为故,然无是亦以之知为故国。何则?其始也,世臣树之,自夫甲拆而蘖,培而溉之,而拱把不枉斧斤,使得全其天年,而后至于乔。其极者可表以百寻,不然世臣去之,故国迁焉,则亦何顔而存?为匠石所寻资矩矱矣。虽有条枚萌蘖之生,樵苏利之,牛羊牧焉,防何不为牛山之濯哉?则人所树也。”南北异宜,南方气燠,叶斾斾然,凌冬不改,必春而新叶,挺出而始陨箨,其乔也易,故厥木维乔,书载惟扬,南有新木,汉广诗歌。北方气寒,木生于春而夏以长,秋而零,冬藏之根,生才半年。陇西得金气之先,而寒逾早,其迟于乔也逾倍他方。而史迁曰:“十年种木,百年种徳。”观今十年才拱把耳,虽乃鼻祖树于种徳之初至。今七十六年,未必能百寻。其百寻者,非贯千嵗不能以至。君能知乃祖种徳之难,亦迈种之自身而子而孙而云仍,期百寻乎?千载之后,则为国益固,而臣之世数益多。则乔木者,岂不与故国世臣相始而相终欤?是为记。其年二月清明,书于神州客舍。

遗安堂记故上懐防监州唐古君,齐年友也。以燧之生,偶先兄命之。其不恙时,尝谓记其遗安堂。疾革犹促为将启手足,顾言其子师臯曰:「记成当奠几筵以告。」呜呼!君欲鄙文忍死以俟,而吾迟忽于操牍,其真负君哉!追记之曰:时有治乱,故士有显晦。炎汉末世,何时哉?中原板荡,曹操托故讨贼,挟天子令诸侯。孙防再战而有江东,以故厐公荆州焉依刘表,葢幸是方无有日寻干戈之大伐,事为避地谋耳。及表即陇上来候,发不官,无以遗子孙之问,故对以遗安。表终其白其心之不欲已,臣徒髙其事而去。自今思之,畎畆果可以尽天下之安乎?是有二焉,在定在之安,有无定在之安。有定在则道无,定在则义犹权衡也。加铢于两则不安,而仰徙石于钧则不安,而頫且错置轻重于尺寸之间而不安,有是焉,况大此者乎?三仁同事殷矣,微子安去,箕子安囚,比干安死。二老同归周矣,太公安为伐纣之师,而鹰扬伯夷耻不聼其扣马,安亦不可必人之安。伊尹又异是焉,方耕莘畆,非不安已,及汤三聘,遂任天下之重。一人之身,始终之安,自不能同者,非易所谓时义者乎?义之安可推移于一时,道犹规矩也。哲匠亦此守此,有不能舍以为方圎。如君止仁,臣止敬,子止孝,父止慈,交国人止信,非书所谓「安汝止」者乎?道之安可不易于万世?以君生平一官裔夷,呼嘘毒疠,不难为往。既时其出,至郡逾年而求终养其亲以归。归有道,俾师其子,笃其成材。与自汴而鄂,安而能徙,又时其处。臣责塞,子责供,而父道周矣。其安于道义者,何如?君其深思乎?故于先民歌哭聚族之地,揭以是名其意,以为取之古未若师之今,与其法之人未若本之今。然遗必有受,师臯其受者也。年方壮矣,好学有誉。其行于家,既如君之孝,其家者孝,其亲其闻诸郷,又如君之信之友者信于。友推是,移忠。他日有不能如君事其上者,事其君乎?君见厐公之防,可施其时,未可施。是家于休明之世也。大徳龙集辛丑十月记。

译乔木堂记 我读《孟子》,读到所谓故国并不是说乔木,而是说世代相承的大臣,不禁感叹:汉代的通侯,他们的始祖头发蓬乱、双手长满老茧,经过百战才取得爵位;子孙仗恃自己有王侯和百姓共同辅佐,不能按照法度传承,只一两次获罪,国家便被废除。他们中有善于守成而失德的,因坐受黄金而饮酒作乐,做了恶事后又幸免于罪。若再想想功德世代延续却没有穷尽,后代有时效法前人,有时超过前人,唉,还哪里有故国和世臣呢?如今二者兼备的,大概只有汪氏。义武公在金朝灭亡的第二年乙未,打开天门山的壁垒归附,拥有陇西二十四州之地,处在羌、浑、氐、凉之间,率领部众首先平定残破的全蜀。其诸子中显达的,有忠让、忠烈、忠惠;忠烈之子忠肃,三代五位公,忠让推行节义;他的弟弟忠烈跟随宪庙征伐蜀地,尽力而死;忠惠斩杀叛将炖煌;忠肃擒获叛王略畔。国家都倚仗他们作为西部边疆的长城。自外任将相、使者、牧守以来,还有二十多人,世代都以通侯闻名,难道有什么可惭愧的吗?中统末年,诏令剥夺强大诸侯世代占有土地的权力,使他们不能继续据有,而转任州牧。唯独这一家,父亲死后儿子能够继承,哥哥终老后弟弟也可以接任;旄钺前后相承,圭衮相继辉煌。从乙未到庚戌,七十六年,承袭并守护自己的土地而没有改变。这不只是历代圣君偏爱他们,也是他们能够始终成为臣下、对国家有所贡献的结果。唉!不称为故国,还能称它什么呢?考察当今名臣,没有谁能与之匹敌。忠让的孙子怀远大将军、庄浪路总管安昌,请求把他的堂命名为‘乔木’,并且说明缘故说:‘国家固然不能依靠乔木作为故国的象征,但没有乔木,也可以由它知道什么是故国。为什么呢?开始时,是世臣栽种它;从甲芽破裂、萌蘖生出,到培土灌溉,再到树干合抱,却不让斧斤损伤,使它保全天年,后来才长成乔木。最高的可以高达百寻;否则,世臣离去,故国迁徙,它还有什么脸面留存?那就只会成为匠石寻找材料、测量规矩的对象。即使枝条、树梢、萌蘖再生,樵夫砍取,牛羊放牧,怎么能不成为牛山那样被剃光的树木呢?那才是人为栽种之物。’南北气候不同,南方温暖,树叶繁茂,冬季也不凋落,必到春天才长出新叶,挺立而出时才脱落旧箨,所以树木容易长高;因此那里树木多高大。《尚书》记载扬州,南方有新生之木,《汉广》诗也歌咏它。北方气候寒冷,树木春天才生长,夏天生长,秋天凋零,冬天根部蛰藏,一年只有半年生长。陇西最早受到金气影响,寒冷来得更早,树木长成乔木所需的时间比其他地方还要加倍。可是司马迁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看如今十年才长到合抱之初,即使这是始祖在开始培植德行时所栽的树,今天经过七十六年,也未必能高达百寻。要长到百寻,若不是经历千年,不能达到。您若能知道祖先培植德行的艰难,也能超越一代代种植者,由子及孙直到后世,相信它能长到百寻吗?千年以后,国家会更加稳固,臣子的世代也会更加繁多。这样看来,乔木难道不是与故国、世臣相始终的吗?因此写下这篇记。那一年二月清明,写于神州客舍。遗安堂记 已故上怀州监州唐古君,是与我同年的朋友。因为我出生时偶然先于长兄,长兄便给我取了这个名字。他身体尚健时,曾经嘱托我为他的遗安堂作记。病势危急时,还催促我赶快写成,准备临终时回顾,对他的儿子师臯说:‘记文写成后,应当摆设祭案来告诉我。’唉!君竟想忍死等待我的拙文,而我却拖延疏忽,没有及时执笔,难道真是辜负了您吗?追述此事说:时代有治有乱,所以士人有显达有隐晦。炎汉末世,正是什么时候呢?中原动荡,曹操假托讨贼之名,挟持天子号令诸侯。孙权屡经战斗而拥有江东,因此庞公在荆州依附刘表,大概只是庆幸这里暂时没有日日发生大规模干戈,所以把这件事当作避乱之计。等到刘表来到陇上拜访,他没有做官,也没有什么可以留给子孙,于是以‘遗安’回答。刘表始终明白他的心意,知道他不愿出仕,便推重他的志节而离去。现在想来,田园生活果真能够穷尽天下的安宁吗?安宁有两种:有固定所在的安宁,和没有固定所在的安宁。有固定所在,便会使道义不能流动;没有固定所在,道义就像秤一样需要权衡。秤上加一铢便不平,把石头从钧秤上稍稍移动也会不平,低头把轻重错放在尺寸之间也会不平;既然这样,何况比这更大的事情呢?三位仁人都在殷朝任事,微子怎样才算安宁地离去,箕子怎样才算安宁地被囚,比干怎样才算安宁地死去?两位老人都归附周朝,太公怎样才算安宁地率军伐纣,伯夷又以不肯听从而扣马进谏为耻,因此不能把人的安宁固定为一种形式。伊尹又不同:他正在莘野耕作时,并不是没有安宁;等到商汤三次聘请他,便承担起天下的重任。一个人的一生,从开始到最后,安宁本来就不可能完全相同,这不正是《易》所说的因时制宜之义吗?义理上的安宁可以随时势推移,道却如规矩一样。即使是聪明的工匠,也要守住它,不能舍弃规矩而另作方圆。比如君主止于仁,臣下止于敬,儿子止于孝,父亲止于慈,与国人交往止于信,不就是《尚书》所说的‘安汝止’吗?道义上的安宁,难道不能通行于万世吗?您一生只任过一任官,到了夷地,面对呼吸之间的毒瘴,并不以为难而离去;时机一到便出仕,任职郡中一年多,又请求归养父母而回家。归家以后有自己的道理,让师臯教导他的子弟,坚定地使他们成材。后来从汴地到鄂地,能够安然迁徙,又能因时处置。臣子的责任已经尽到,儿子的责任也已完成,而父亲之道圆满了。您安处于道义之中,究竟怎样呢?您大概已经深思过了吧?所以我在先民歌唱哭泣、聚族而居的地方,以这个名称题写堂名;我的意思是,取法古人不如取法师臯今日的实际,讲求方法也不如以今日为根本。不过,遗留下来的安宁一定要有人承受,师臯就是承受它的人。他年纪正壮,勤学而有声誉。他在家中的行为,既然像您一样孝顺,那么他的家人也会孝顺;他孝敬父母的事在乡里传闻,又像您对朋友守信一样使人信服。朋友由此推及,便能把这种孝信转化为忠。他日若有人不能像您一样侍奉上级,还能侍奉君主吗?您看见庞公的处境,知道他的做法在当时可以施行,如今却未必可以施行。这个家族正处于美好光明的时代。大德龙集辛丑十月记。

夀萱堂记至元十一年,既诏大军南伐,别遣宿卫之臣将▯骑万人出荆州,为之声威。大将下鄂、东岳、湖广诸军,谋方江陵、沙市。是军已翺翔峡澧,江陵之郊,入闻曰:“三郡某县,吾所下也。”封之万家,领以一府,俾嵗传置其赋京师,待以分赉。卫士毛君巨源,由副縂管而縂管,逾二十年。自燧二宪,山南分刺其守,寄治松滋也。闻唱邑士举司焉。温公真率防约,而月修之,使民知长,长于鄊。因惟曰:“弟实孝之推也,非善老老。其家不知笃此,遂友之。”亦十五年矣。大徳之元,请记其夀萱堂,为赋《伯兮》之卒章曰:“焉得萱草,言树之背。”窃怪汉儒郑▯、许慎同其释而异其文。笺者曰:“諠草令人防忧。”《説文》者引以为藼,曰“谖萱同物”。后《本草》者亦第言忘忧,不及所防之方。将枵然徒对之耶?□之耶?饵之耶?至唐孔頴逹疏之,専训谖为忘,盖欲得今人善防忧之草,不谓萱为草名,始与诸説判不相契矣。斯堂制名,其在于忘忧乎?夫曰“忘”者,犹始有忧,有待于排解消拂之也。使初无忧,乌乎施忘?燧未尝及识夫人之几杖,以君白发占之,则夫人之黄髪而者,其年者从可知也。夫以黄髪之亲頫而俯其上,白髪之子仰而承其下,四表之内,两间之中,得是防家,虽啜菽饮水,犹胥与乐。况宅是光显,而奉以华堂,定省以侯晨夕也。温凊以莭寒暑也,悦其口体,有甘防之充也。伺其色言,有使令之偹也。是府乆其官而不调,无三嵗一徙,陆走水浮,资车与舟,衘橜维节之戒也。为之鍳者,人嵗讼之,至以罪去,而独无丝毫污,盖善慎身,羞亲之所不蹈,显亲之事必立。忧情以忘,用是道也。萱何为哉?不然,彼闾阎之子,力为可忧,谴于有司,诟于乡邻,无理之声日盈,亲问而富树萱,求以防之,虽甚昧者皆知其不可也。故萱能忘不忧之忧,而不能忘有忧之忧。疏者未深信之,盖亦若愚,推类而不得。説者也,虽然,凡耆年之人,方欢而叹,不疾而呻者,情所同然。同乎忧乎?求易于愉心而快目者,莫草木敷华之若或当其时。君服命服,为夀而前,万室之人,其戚且故,从而母之得其一,莞而忘之者,谁曰非萱之徳哉?

承顔亭记尝谓人子之事亲,不难于燠寒其衣,防甘其味,以适其口体之奉,而难于承顔以得其欢心,斯正孔子语子夏“以色难”者也。又尝思之,夫人之心变动于中,千百不动而防微,必形于顔靣。涂人过前,其安而色舒,志而色厉,荘而色専,有懐者其色鬰,而肆满者其色扬扬也,吾皆得以识之。况人子者,日侍亲侧,乆接熟伺而不去者乎?其承顔也,亦易焉而已耳。虽然,天之厚薄于人者不齐,有役是心,履霜践露,不及承顔者,斯固非人力所为,末如之何也已。又有生而不学,伦理不明,防爱不笃,不知承顔者,亦有堕四支,束于贫而力不能自防,不足于▯瀡之,其不能承顔者,力至矣。或牵于禄仕,仁逰逺适,委亲而不遑将反,曰“吾能公尔忘私”,不得承顔者,是数者皆五典之罪人。曰仁卿尝侍矣,行年五十而母氏八襄,犹康强,咸禁不就,其色养而仁卿思以终身寕燕休心娱目,乃作亭中园,周植嘉树竒石名卉丛篠绮张绣错麝芬云蓊者亡虑百品,风雪之朝,花月之夕,称一觞为夀,其间其善承顔者哉!《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客之登斯亭者,内顾其家而及承顔者,将同是乐;其内顾非家无有承顔者,将有不胜履霜践露之悲,则亦斯亭之感之为者矣。亭旧其名,余病其不关子职也,故以易之。仁恕名恕,辽氏遗裔也。由金人恶耶律为字,有父嫌譌为移喇,后逃乱奔宋,再譌为萧云。

译寿萱堂记 至元十一年,朝廷已经下诏大军南征,又另派宿卫之臣率领精骑万人从荆州出发,以壮声威。大将攻下鄂州、东岳以及湖广诸军,谋划攻取江陵、沙市。这支军队已经在峡、澧一带纵横驰骋,到了江陵郊外,进入军中便听说:‘三郡某县,是我们攻下的。’于是封赏万户,统领一府,使他们每年把征收的赋税转运到京师,等候分配赏赐。卫士毛君巨源从副总管升任总管,超过二十年。我任二宪时,山南分司刺史把守所寄治于松滋,听说召集县里的士人,推举他为司职。温公真诚率直,践行约束,又按月修治政务,使百姓知道长者,也成为乡里的长者。于是想到:弟弟确实是孝道的推扩,并不是只会尊敬自家老人;他的家人不知道专心发扬这一点,于是我便同他交好。这样也十五年了。大德元年,他请求我为寿萱堂作记,于是我赋《伯兮》的末章说:‘哪里得到萱草,把它栽在北堂。’我私下奇怪汉儒郑玄、许慎解释相同而文字不同。郑玄笺说:‘萱草能使人忘却忧愁。’《说文解字》则以‘藼’字解释,说‘谖、萱是同一种东西’。后来《本草》也只说它能忘忧,没有涉及它所忘的忧愁究竟是什么。难道只是空空地面对它吗?□它吗?难道是用它来忘忧吗?到了唐代,孔颖达为此作疏,专门把“谖”解释为“忘”,大概是想说人们要得到如今所说的善于防止忧愁的草,却不知道“萱”是草的名称,于是便同各种说法开始不能相合了。这个堂以此命名,难道是因为它能使人忘忧吗?所谓“忘”,是说原本已经有忧愁,还要等待排解消除它;假如起初根本没有忧愁,又将把“忘”施加在什么地方呢?我没有机会见到夫人的几杖,但根据君的白发来推测,夫人头发已经黄白,年纪也可以由此知道了。以黄发的母亲俯身在上,以白发的儿子仰身在下;四方之内、天地之间,能够得到这样的家庭,即使只是吃豆羹喝清水,也还会彼此共同欢乐。何况如今住在这样光显的宅第里,又用华美的堂屋奉养母亲,早晚省视以侍候她,依寒暑为她调节温暖和清凉;使她口体愉悦,有甘美食物供给;观察她的脸色和言语,预备好供她使唤的人。这位府君长期任官而没有调动,并没有三年一迁的惯例;陆路奔走、水路漂行,使用车辆和船只,也始终遵守驾车、乘船的戒律。他任职时的监察者,每年都被人诉讼,甚至因罪被罢免,唯独他没有受到丝毫玷污;大概是善于谨慎修身,不肯做亲人所羞耻而不愿踏足的事,并且一定要建立显扬双亲的事业。用这种方法,便可以使忧愁之情消忘,萱草又有什么作用呢?不然的话,那些平民家的子弟,竭力做出令人忧虑的事,被主管官吏责罚,被乡邻辱骂,毫无道理的议论每天充满耳边;父母询问而富贵者种植萱草,想借此防止忧愁,即使极其愚昧的人也知道这是行不通的。所以,萱草能够使人忘掉原本无须忧虑的忧愁,却不能使人忘掉确实存在的忧患。孔颖达的疏说没有深信这一点,大概也像是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推究同类事物却没有得到真正的结论。即便如此,凡是年高的人,刚刚欢喜便叹息,没有疾病却呻吟,都是人情共同如此。难道这不是忧愁的表现吗?若要寻找能使心情愉快、眼目舒畅的东西,没有什么比草木在适当时节开放花朵更好了。君穿着命服上前祝寿,万户之中的人,那些亲戚和故旧,随同母亲前来,其中只要有一个人能让她含笑而忘忧,谁能说这不是萱草的功德呢?《承颜亭记》我曾经说过,子女侍奉父母,并不难在于使衣服保持温暖或凉爽、使饮食甘美,以适合父母口体的享用;难的是承顺父母的脸色,从而得到他们的欢心。这正是孔子对子夏所说的“以色难”。我又曾思考过:人的内心在其中变化,许多事情即使不动声色,细微的情绪也一定会显现在脸面上。路人从面前经过,心情安定时脸色舒展,志气激烈时脸色严厉,庄重时脸色专一,有所怀抱的人脸色忧郁,而放纵自满的人脸色洋洋自得,这些我都能够辨识出来。何况子女每天侍奉在父母身边,长久接触、熟悉察看而不离开呢?要承顺父母的脸色,也不过是容易做到罢了。虽然如此,上天给予人的条件并不相同;有的人被事务牵累,踏霜踩露,也来不及承顺父母的脸色,这本来不是人力所能安排的,也没有办法。又有的人生来不学习,不明白伦理,父母的爱护不深厚,因而不知道承顺父母的脸色;还有人四肢残废,被贫困束缚,力量不足,不能自行奉养父母,连糜粥也供应不足;他们不能承顺父母的脸色,是因为力量已经达到极限。有人又被俸禄和仕途牵累,远游远行,抛下父母而没有空闲返回,却说“我能够以公忘私”,因而不能承顺父母的脸色。这几种人,都是违背五常伦理的罪人。仁卿曾经侍奉母亲,年过五十而母亲八十多岁,仍然健康强健;众人都劝阻他不要出仕。他想用色养来奉养母亲,打算终身使她安宁、安逸、心情愉快、眼目舒畅,于是在园中建造亭子,周围种植佳树、奇石、名花、丛竹,像锦绮铺陈、彩绣错杂、麝香芬芳、云气郁蒸一样的景物,大约有百种。在风雪的早晨、花月的夜晚,他举一觞为母亲祝寿;在这些事情上,他难道不是善于承顺母亲脸色的人吗?《诗经》说:“孝子的孝心永不匮乏,长久把福泽赐给你的同类。”登上这座亭子的人,回头想到自己的家庭,并且想到能够承顺父母脸色的,将会共同享受这种欢乐;若回头看自己的家庭,却没有可以承顺父母脸色的亲人,就会承受不住踏霜踩露般的悲哀,那么这也就是这座亭子所引发的感慨了。亭子原来已有旧名,我以为它同子女侍奉父母的职责没有关系,所以改用这个名字。仁恕字名中的“恕”,是辽氏的后裔。由于金人厌恶“耶律”这个称号,因父辈避嫌讹称为“移喇”,后来又因逃避战乱奔赴宋地,再讹称为“萧”。

朋簮堂记天下之道,有二,君子小人而已矣。然各视其为执,孰主而孰宾之?主而人宾,则人从己;巳宾而人主,则已从人。无有无其朋者。《易》之为书,本为君子谋,不为小人设。于小人则惧其为朋,故《泰》之六四曰:「翩翩,不富以其邻,不戒以孚。」于君子则恐其不朋,故《豫》之九四曰:「由豫,大有得,勿疑,朋合簮。」盖《豫》之为卦,五隂一阳,九四以才干之臣,上见信于六五柔中之君,而无多忌之嫌,是以若是。《易》为成功也。《大传》曰:「崇髙莫大乎富贵。」然使爻位之贵,孰加于四臣?而五君贵之所在,富不必言矣。而卦亦有専言富者,不于他爻,而亦恒在四五。故《泰》六四与《谦》六五皆言「不富以其邻」,《家人》六四亭曰:「富家大吉。」苟无位之士而富,其势亦与崇髙之一,故亦由我和顺得志,开诚而朋从之,则富者又为兼善之资,而有朋从之来耶?然又思朋从则羣居,羣居则必有事为而言及义,必也如兊大彖之讲习,乃有互长相滋之益。有必粹也,而得其要,如干爻言「学聚问辨,寛居仁行,以行其徳」,斯尽善矣。闻者其然,余斯言乎?非欤?非践行有素乎?骤欤?史君生洛渉穰,竒士也。名仪,客仲威。其封殖若可比封君素侯,力善而泛爱,赴急而施,积寒士之来归者,争效之。浥泉流,随其小大而斟酌饱满之,不虚其往而遂所愿。欲言其处,易时位可当《豫》九四,适余读《易》求名,诗堂为书朋簮,俾揭之楣间。盖仲咸与余同邑,以年偶先,尝兄之礼意甚至,言其可谀,况济齐先生之弟子,犹惧其盍簮与燕逰好也。故又举兊象、干文言者申告,亦庶防辅仁之一道也。至元戊子日次实沉。

归来园记嵗壬子,余与令今醴泉雷君损之交。至至元丁亥,最之三十六年,为故人。始余从先世父中书左辖公,爱读四书,君与横经几席,为同业交,不为浅,年不为浅。故凡见其小不足余意者,必为之尽言。盖君自践仕至今三十年,位止一令,所至与去,人称其贤。今老矣,不厌不已,犹为之将行道耶?县之上莅而压之者,数十府寺,守成法而遵之,幸且无事,苟鬻之,其能自用其情,折摇手触禁而罪随之。是其道非易行也?将为贫耶?诸子孝且克家,有脂田十顷,终南堂室,髙丽固其墅,植榆杨杂果数千,小者围桮椀,大则合抱充栋梁,嵗入绢多于江陵李衡木奴。其本富已埒封君素侯矣。呜呼!岂余蒙闇之甚,未真甞宦味之甘便者耶?余尝激之使委印而去,君以故人同业之故,受其説而不愠焉。此可见其寛有容也。然复有优防牵制未防之言焉:曰今遽不可,吾必以开嵗某月而行。呜呼!君子进三揖,退一揖,所以砺难进易退于平居也。如君所言,正如东莱讥鲁隠当授即授,何谓将授?当营即营,何谓将营之説也?君又不以余为躁而斥已,肯服其非,是又见其善从人也。徐曰:吾家有园,凿池其中,中池为堂,外为四亭。东亭艺兰,兰则春芳,取楚屈原之辞曰:纫兰。南亭北轩,阚池种莲,莲则夏敷,取周子之説曰:爱莲。西亭植菊,菊则秋荣,取陶潜之诗曰:采菊。北亭树梅,梅则冬花,取林逋之句曰:疎影。顺四时草木秀发,循环流居四亭,期没吾亭独中池之堂与园未名,子为制之。余曰:屈原之爱君,周子之鸣道,陶潜之明逹,林逋之隘狷,能发四贤足矣,又可他求为耶?诗曰:髙山仰止,景行行止。宜名之曰景山。虽然,周子为人邹孟氏之亚,其言亦六经洙泗之遗,余固不在浅学之妄论。余三子则皆有説:屈原之不忘君,其失未免怨怼激发而不▯。林逋终身遁弃而防君又类洁身乱伦。其吟啸多赋近体句律,清快可诵者有数。陶潜既仕矣,则其心为不防。君知其不可以耻,束带见督邮,为目以去。正得孔子燔肉不至微罪行之遗意。又其言和▯微婉,犹▯酒希声。后世虽有效而和之,终不能一造其堂奥。三子之中,古所谓吾无间然者也。园宜以归来名。君试诵其辞,将不待人之劝激,惧穷日力而归矣。以是为记。是嵗十月晦书。

译《朋簮堂记》天下的道路有两种,不过是君子之道和小人之道罢了。然而各自观察他们所执守的是什么,究竟谁是主人、谁是宾客呢?自己作主人而把别人当宾客,别人就会听从自己;自己作宾客而把别人当主人,自己就会听从别人。没有人能够没有朋友。《易经》这部书,本来是替君子谋划的,不是为小人设置的。对于小人,害怕他们结为朋党,所以《泰卦》六四爻说:“翩翩而来,并不富有,却把邻人当作同类;不用告诫,便能彼此诚信。”对于君子,又担心他们不能结交成朋,所以《豫卦》九四爻说:“由此而欢乐,大有所得;不要疑惑,朋友来会集。”大概《豫卦》一卦,五个阴爻而只有一个阳爻,九四是有才干的大臣,上面得到六五这个柔顺中正之君的信任,又没有过多猜忌的嫌疑,所以才会如此。《易经》说的正是成就功业的道理。《大传》说:“崇高没有比富贵更大的。”然而若说爻位的尊贵,哪个能超过九四大臣?而六五君主正是尊贵所在,富裕更不必说了。卦中也有专门谈富裕的,不在其他爻位,却常常在四、五两爻。所以《泰卦》六四和《谦卦》六五都说“不富以其邻”,《家人卦》六四则说“富家,大吉”。假如没有职位的人却富有,他的势力也可以同崇高相等;因此,若能由自己和顺得志,开诚布公,使朋友来归从,那么富有又会成为兼善天下的资本,难道还会没有朋友来归附吗?然而我又想到,朋友相从便会群居,群居便一定会有事务和言语涉及义理;必须像《兑卦》大象所说的讲习一样,才会有彼此增长、互相滋益的好处。还必须纯粹专一而抓住要领,正如《乾卦》爻辞所说的“以学习聚集知识,以问难辨析事理,以宽厚安居,以仁德实行”,这样才算尽善。听到这些话的人,认为我的话是这样吗,还是不是呢?难道不是因为我平日已经有实践修养吗?还是只是一时骤然如此呢?史君生于洛地,涉历穰地,是一位奇士,名仪,字仲威。他的封殖产业,似乎可以同受封的君侯、素封的侯爵相比;他努力行善而广泛爱人,遇到急难便施以援手,因而积聚了许多来归附的贫寒士人,大家争相仿效他。他像浥泉流水一样,按照对方大小不同的需要斟酌供给,使来求助的人不至于空手而归,并实现他们的愿望。若要说明他的处境,把时代和职位换算来看,正可比作《豫卦》九四。我正好在读《易经》、寻求合适的名称,便写下“朋簮”二字,请人把它悬挂在诗堂的楣间。大概仲咸同我住在同一乡邑,只因年龄偶然比我早,我曾按兄长的礼数对待他,情意十分深厚;说到他值得称誉,更何况他是济齐先生的弟子,我还担心他不能同朋友结交、同朋友宴游呢?所以又举出《兑卦》的象辞和《乾卦》的文言来申明告诫,也希望这能成为辅佐仁德的一条途径。至元戊子日,日在实沉。《归来园记》壬子年,我同令今醴泉的雷君损之相交。到了至元丁亥年,经过三十六年,他已经成为我的故人。当初我跟随先世父中书左辖公,喜爱诵读《四书》,雷君同我对着经书坐在几席之间,是同业之交,交情并不浅,年岁也并不浅。因此凡是我见到他有稍稍不合我心意的地方,一定都向他直说。雷君从开始做官到现在已经三十年,官位只做到一县县令,所到之处和离任之时,人们都称赞他的贤能。如今他已经老了,仍不厌倦、不停止,还要替这种仕途奔走吗?县令之上临视并压制他的,有几十个府、寺等机构;只要守成法并遵行它们,幸而便可无事;假如出卖法令,能由自己作主、按自己的心意行事吗?一旦触犯禁令,罪责便会随之而来。这条道路难道容易走吗?难道是为了贫困吗?他的几个儿子孝顺而且能够持家,有肥沃的田地十顷,终南有堂屋宅室,高丽有坚固的别墅,种植榆树、杨树和各种果树数千株,小的树围可合杯碗,大的树围可两人合抱,足以充作栋梁;每年收入的绢帛,比江陵李衡所种的木奴还多。他家本来就富裕,已经同受封的君侯、素封的侯爵相等了。唉!难道是我太过蒙昧,实际上没有真正尝过做官滋味中甘美便利的一面吗?我曾激励他,让他交出官印离去;雷君因为我们是故人和同业之交,接受了我的劝说而不恼怒。这可以看出他的宽厚和容人。然而他又说出一些受优待牵制、尚未公开的话:“如今仓促之间还不能走,我一定要等到明年某月才离开。” 唉!君子出仕时要三次作揖,退处时只作一次揖,这是平居时用来磨炼难于进取、容易退处的道理。像你所说的,正如东莱先生讥刺鲁隐公:应当授予就立即授予,为什么还要说“将要授予”呢?应当营建就立即营建,为什么还要说“将要营建”呢?你又不认为我急躁而斥责我,反而肯承认自己的不对,这又表现出你善于听从别人意见的一面。雷君慢慢说:我家有一座园子,在园中挖池,池中央建堂,池外建四座亭子。东亭种兰,兰花在春天开放,取楚国屈原辞赋中的“纫兰”二字。南亭和北轩临近池水,种植莲花,莲花在夏天盛开,取周子的“爱莲”之说。西亭种菊,菊花在秋天繁茂,取陶潜诗中的“采菊”二字。北亭栽梅,梅花在冬天开放,取林逋诗中的“疏影”二字。顺应四季草木的秀美繁茂,使景色循环流转于四亭之间;只是我死后,这座亭子以及池中的堂和园子还没有名称,请你为它们命名。我说:屈原爱君,周子阐明道理,陶潜通达明白,林逋狭隘而清峻,他们四位贤人的精神已经足以发挥出来了,还可以到哪里去另求名称呢?《诗经》说:“巍峨的高山令人仰望,光明正大的大道可以遵行。”应当给它取名叫“景山”。虽然如此,周子为人,是邹孟氏之后最为杰出者;他的言论也是六经和洙泗之学的遗绪,我本来不在浅学之列,不能妄加评论。我对其余三人的看法,也各有说法:屈原不能忘记君主,但他的过失在于不免怨恨激愤而不能自持。林逋终身隐遁、抛弃仕途而不事君,又近似只求洁身而扰乱伦理。他吟咏长啸,多作近体诗句,清新畅快、可以诵读的作品有不少。陶潜既然已经出仕,那么他的内心就不能说没有缺憾;但他知道不能因此受辱,便束带去见督邮,后来弃官而去。这正好体现了孔子因祭肉没有按时送到而获微罪便离职的遗意。他的言语又和平而含蓄微婉,犹如淡薄的玄酒和无声的音乐。后世虽然有人仿效并追和,终究不能进入他的堂奥。在这三个人中,陶潜正是古人所说的“我对他没有可挑剔之处”。园子应当以“归来”命名。你试着诵读他的辞赋,就会不等别人劝说激励,害怕穷尽一生的时间和精力,也要归来了。于是写下这篇记。此年十月晦日书写。

楚山山房记孟徳麟作楚山山房,或疑而问曰:「古人之乐山者,皆有所指名。晋谢传之东山,唐白傅之香山,宋王舒公之半山,虽枚举之,将不能一而尽。未有若徳麟之槩而名椘山者。因而思之,尽禹贡荆州之域,皆曰椘。宋火维衡岳,崇其髙大,与细而丘垤皆则椘之为地,大抵人亡虑周数千里之逺也。山之为名,虽布斗粟为算,有不能以殚之之名也。而自命之,无乃鲜亷而已贪乎?使止曰楚山,犹曰随吾厯覧之所至,何所非椘,何地无山,犹足御人而缀以山房之名乎?孟子之言堂髙数仭,盖人臣之居其极不过乎是。是房也,崇不逾于寻,文深不出乎数辙。今将举是名是尽禹贡荆州之域,周数千里之逺者之椘与火维衡岳,巍大细而丘垤,虽布斗粟为算,有不可殚其名之多之山,曰吾将纳之一房,则并蔵山于泽者为尤诞也。良不信之。燧闻而笑曰:「子辩辩,余真能纳辩天壌之间二者而已,曰同耳,曰独耳。同则与人共之,独则我其知之。今一世一人鼎鼎所趋逐者,意亦曷甞在山?意不在山,是人之所弃也。太史公曰:「人弃我取,余所独得者也。」乌乎贪然之山也?人有庐其麓者,梁其泽者,车来其川者,舟其川者,材其林者,薮其薮者,曷尝不与世共之?是人之所取也。太史公曰:「人取我与,是人所同得者也。」乌乎亷?且以迹求之,房诚不足以纳楚之山。由理言之,徳麟生平厯覧之熟,或时读书之休,饮酒之醒,作诗之暇,看云白画而眠,聼雪清夜以思,则夫崔然崒然,嶻然岌然,藂而离离,峭矗而坡陀,千变万殊,不易状名者,莫不呈露彷佛于眉睫。今见纳之一枕之上而有余,岂崇以寻丈,深以数辙之房有容而不足者耶?」防者舌挢不下,惴聋而退。噫,余由爱椘山,买田郊郢,以分是风烟泉水之胜,而南郢实楚都,去郊郢才数舍,亦将名楚山,君能视同庐者、梁者。车者,舟者,材者,搜者,来即共之,则已。或校其君,先将谓余,后则余将以郢去。楚都逾千里,未免以逺近为讼。上劳山林,聼其直之,谁在也?徳麟名之绂,在胜国为少保,佳公子。明时在令潭之湘鄊,今辞仕而休居焉。

牧庵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牧庵集卷九元 姚燧 撰

记

暖翠亭记九江为州,居庐山之隂。城有二阜焉,其一在州治东南,一射上,故有亭。迩南门则都漕公宇,距堂西北无有三十歩轫。其阜南北延而东西狭,岿然独荒丘。辛君持使节来,之明年当大徳乙巳,而茗产诸河南、湖广、江西、江淛四省之地,广周且万里之赋为缗,几九百万。半嵗而集,人诵以为前政未有。君以事治,思有自娱。其秋八月,作亭三楹,八日而成。中楹东西为门,相直北其墉而南其牖,可洞辟以纳庐山胜概。余由洪江告老而归,首涂疾作,舣舟九江,五旬而始少间。君集同官觞余其上,由扁未名,求以命之。为赋欧公《庐山髙辞》,而慨曰:“东坡公门下士也,其赏公诗则称‘沧波万古流不尽,白鸟▯飞意自闲。万马不嘶聴号令,诸蕃无事乐耕耘’。未尝一言及是辞。山谷坡友也,独甚爱之,大书而镵诸石,已一异也。”其甚异者,在汉甄鸾之测海岛,一立重表累矩,无有逺迩而髙深广袤皆可坐致,其前无所遁形于芒忽。韩公《南山》之诗亦复如是,且其强韵险语,实则歩骤《北征》。然山谷又谓方之《北征》虽不作可,欧之与韩,特变其音节尔。山谷亲为书,无乃讥其始作而媚夫继为乎?自后世推欧亦一代文宗,是辞固瞠《南山》后。鹿至叙岩岫出缩,泉石窈深,云烟变灭之,得于天禽鱼飞沈,草木蕃畅之,遂为物道流释子依居其下,大为室屋以侈靡相轧,由人力益致夫其秀者,非巨笔如杠,孰彷佛其全体能尔之尽?兹亭取名,苟外是焉,将奚以?今余与君属觞乎此,为何时哉?当建子月,水火地坼而衰,日暄融助为明妍,浮岚佳气绵亘百里,容容勃勃泛溢檐户之外。岂兹山之英显幽发微于贤主乎?抑为病客而然也?平昔之逰熟秦与蜀,天宇之浓緑,石壁之空青,皆身至其所而日接焉,角之以是无少退让于时,且然则夫春风方永之昼,秋露暑雨晞霁之朝。其位簁什伯不啻焉者,可意知也。其以暖翠名之,何如?君则曰:“善。”君名仲实,字仲和,号松隠。其年日短,至书于庐山太平宫。

译《楚山山房记》孟德麟建造楚山山房,有人疑惑地问道:“古人喜爱山,都各有明确所指的名称。晋代谢安的东山,唐代白居易的香山,宋代王安石的半山,即使逐一列举,也不能一一说尽。从来没有像德麟这样概括地把它命名为楚山的。由此想来,整个《禹贡》所说的荆州区域,都称为楚;宋代火维的衡岳,崇高而广大,以及细小得像土丘土堆的一切山,都属于楚地。大致看来,范围远至周围数千里。若把‘山’作为名称,即使把一斗米分成细粒来计算,也有无法穷尽的山名。如今自己命名,岂不是廉耻太少而贪心太多吗?假如只说‘楚山’,还可以说是随我游历观览所到之处,哪里不是楚地,哪里没有山;这样尚且足以应对别人,难道还要在后面加上‘山房’之名吗?孟子说堂高不过数仞,大概臣下居处的高度最高也不过如此。这座房子,高度不超过寻,墙面深度不超过数辆车的长度。如今若要用这个名称把《禹贡》荆州区域周围数千里的楚地,以及火维衡岳中高大如山、细小如丘垤的山,连同即使分布如斗粟般计算也无法穷尽其名的众多山,都收纳进一间房屋,便连把山藏进水泽这样的说法也会更加荒诞,我实在不能相信。我听后笑道:“你说得很漂亮;我确实只能把天地之间的两类事物纳入其中,那就是‘共同’和‘独有’。共同的,便同别人共享;独有的,便只有我自己知道。如今一世之人、一个人终日奔逐追求的东西,心意又何曾真正放在山上?心意不在山上,便是人们所舍弃的东西。太史公说:‘人们舍弃的,我取来;这是我独自得到的。’山怎么会成为贪求之物呢?有人在山脚下建屋,有人在水泽上架桥,有人驾车经过山谷,有人乘船经过水道,有人取用山林木材,有人搜取薮泽之物,何曾不是同世人共同使用的?这就是人们所取的东西。太史公说:‘人们取用的,我给予他们;这是人们共同得到的东西。’这又哪里谈得上廉洁或贪婪呢?况且如果从形迹上看,这座房子确实不足以容纳楚地的山;但从道理上说,德麟平生熟悉地游览过的山,或者他读书休息时、酒醒时、作诗闲暇时,看着白云白昼而睡眠、听着雪声在清夜中思索时,那些崔嵬高耸、险峻危立、丛聚而参差错落、陡峭直立而又高低起伏、千变万化、难以描摹命名的山,无不仿佛呈现在他的眉睫之间。如今把它们收纳在一个枕头之上还绰绰有余,难道是因为这座高不过寻丈、深不过数辆车的房屋有容纳之力而还显得不足吗?”那位辩说者舌头翘起,半晌说不出话来,惶恐而又像聋了一般退去。唉!我因为喜爱楚山,便在郢都郊外买田,来分享这里风烟、泉水的美景;而南郢确实是楚国都城,距离郢都郊外不过几舍。我也将把它命名为楚山,只要你能把它同那些建庐、架梁、驾车、行舟、取材、搜取的人一样看待,来了便共同享用,那就可以了。有人若要校正或比较你我的名称,起初也许会先说我,后来我将离开郢地。楚国都城方圆超过千里,免不了有人以远近为理由争论。若上面惊扰山林,听它们陈说谁是谁非,那么又有谁在场呢?德麟名绂,在前朝任少保,是一位佳公子;在太平时代任令,居于潭州的湘乡,如今辞去官职,在这里闲居。《牧庵集》卷八。钦定《四库全书》。《牧庵集》卷九。元代姚燧撰。记。《暖翠亭记》九江设置为州,位于庐山的北面。城中有两座小山丘,其中一座在州治东南方,向上高出一箭之地,所以建有亭子。靠近南门的是都漕公署,从公署正堂到西北方的亭子还不到三十步。山丘南北延伸而东西狭窄,孤零零地突兀在荒丘之中。辛君持使节来到这里,第二年正值大德乙巳年;当时茶叶产于河南、湖广、江西、江浙四省,广大区域周围将近万里,所征赋税折合为缗钱,接近九百万。半年便征集完毕,人们都称赞这是前任官员从未做到过的事。辛君处理完公务,想找些事情自我娱悦。那年秋天八月,建造三间亭屋,八天便完成了。中间一间东西两面开门,正对着北面的墙和南面的窗,可以完全敞开,以收入庐山的壮美景色。我从洪江告老还乡,刚上路便发病,于是把船停泊在九江,过了五十天才稍稍好转。辛君召集同僚在亭上设宴为我饯饮;亭子已经建成却还没有题额,便请我为它命名。我写作欧阳公《庐山高辞》,感慨地说:‘苏东坡是欧阳公门下的士人,他称赏欧阳公的诗,只说“沧波万古流不尽,白鸟孤飞意自闲;万马不嘶听号令,诸蕃无事乐耕耘”,却从未说过一句这篇辞。黄山谷是苏东坡的朋友,却特别喜爱这篇辞,亲自大书并刻在石上,这已经是另一件奇事了。’ 其中最奇异的地方,是汉代甄鸾测量海岛的办法:竖立重重标杆,反复使用矩尺,无论远近,高、深、广、长都可以坐在原地推算出来,事物在毫厘之间也无从隐藏。韩公《南山》诗也正是这样,而且其中险峻的韵脚和艰深的语句,实际上是步趋《北征》的写法。然而黄山谷又说,把它同《北征》相比,即使不作也可以;欧阳公和韩公,只不过改变了诗的音节罢了。黄山谷亲自书写此诗,难道不是讥讽欧阳公最初创作,又讨好后来继作的人吗?自后世推尊欧阳公为一代文宗以来,这篇辞本来就仅次于《南山》。它至于叙写岩峰山谷的出没伸缩、泉水山石的幽深、云烟的变幻消散,以及天上飞鸟、水中游鱼的飞翔沉潜、草木的繁茂舒展,便成为万物的文辞;又有道流、释子依傍山下居住,大规模建造房屋,彼此以奢华争胜,借助人的力量更加显出山的秀美。若没有像车轴那样巨大的笔,谁能仿佛完整地把这些景物全都写尽呢?这座亭子取这样的名字,假如不取‘暖翠’二字,还能用什么呢?如今我和辛君在这里举杯,这是何等时节呢?正当建子之月,水火之气在大地上分裂而衰退,温暖的日光融和,帮助景色明丽;浮动的山岚和美好的气息绵延百里,舒缓而旺盛地泛溢到檐前窗外。难道是庐山的精华在贤明的主人面前显露幽微、发扬隐秘之处吗?还是因为有病的客人来到这里,景色才这样呢?我平日游历,熟悉秦地和蜀地;那些天空下浓厚的翠绿、石壁上的空明青色,我都亲身到过、每日接触,以这些同眼前景色相比,并没有稍稍逊色于当时;何况是在春风长久吹拂的白昼,以及秋露、暑雨消散放晴的早晨呢?至于它的位置、数量,远不止十倍百倍之多,这些都可以意会而知。把它命名为“暖翠”,怎么样?辛君说:“好。”辛君名仲实,字仲和,号松隐。那年白昼渐短,到庐山太平宫写下此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