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庵集卷九
易安斋记医之为业,有相道焉。伊尹耕莘,説筑傅岩之野;太公钓渭,诸葛亮耕南阳之数子者,其始岂有心求商汤、髙宗、周文与汉昭烈之知己乎哉?彼四君者,知有命世之才,可与共天位,故或三聘,或俾以形旁求天下,或见于卜兆,或闻之水镜。三顾草庐之中,身先求之,深拒固闭,弗得弗已。彼数臣者,由礼至情笃,始起而应之。是与夫医者不求疾家,而疾家恳恳,夫我奚以异哉?是一也。与夫相者见时君任已贰而不专,则解冠纳履而去。是与夫医之为彼疾家不专,主已参以他医,则卷其术,不发药而委去,亦奚以异哉?是二也。其甚不异者,古贤相之为治也,必当天下阽危之际,其君任之信之,成焉由汝圮焉由汝,而后为相者始自任天下之重,展其所蕴,措幅贠于天下四维之安。天下后世诵之曰:「彼相之才能易危而安者也。」夫人谁不有疾?非必委顿之劣而后为危,凡小不康,失治于蚤者,皆危渐也。为医者惟疾家知之,仗之生焉,惟汝死焉,惟汝而后始敢尽其搦髄、擢胄、剔蛇、毙丈之枝,如扁鹊、华佗之为,而易危为安。范文正公之言曰:「得志愿为贤宰相,不得志愿为良医。」其真知言哉!医师赵君济和,邓之良医也。秦和,古之良医;赵君字和,其尊其名者,已与秦和者符。况其读书多,以以济其术乎?其君有亭,故扁以易安,盖取晋陶渊明《归去来辞》也。或嫌与妇人李易安名同,谓余可更,余曰:「更不必也。」变去为入声读,则义意自异矣。余思医与相皆易危为安者,故以是谌之。然又思余不难于徒居,而难于其居之学,无师友而疾无良医焉。今穰城有济和,求吾身之危,将托以易而安者,舍之其谁赖?于二者之中,先有其一矣。
朝阳洞记穰秦魏冉候国也。余所寓西隣王工部景韩园,迩于城西墉,因凿窟室,树桐其东,暎蔽朝阳。余尝过而逰憩其中,为赋大雅卷阿之辞曰:「鳯凰鸣矣,于彼髙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又闻鳯鸟见浊世之险微,无徳辉之可覧,翺翔千仞而不下。此贾谊所以重叹。夫屈原之无时也。然由书契而来,至于今,唐虞夏商周五代略而不道,视秦汉晋隋唐宋六代之一家天下者,若皆惭徳于吾元。亦人生旷世所难遇者,而我与子沐洛太平斯洞之中,则所际为何时也?且汉之中宗未为盛治,其时犹致五鳯之集,顾于今有不可得见者耶?然鳯凰栖必梧桐,黄帝之时蔽日而至,尝止东园不去,则固致鳯物也。其后重华臣禹,翦峄阳孤桐,张而丝之为琴瑟,及八音伦谐,而箫诏几成鳯凰来仪。若然则翦桐为乐,犹足以致鳯。其封溉是桐以待其止,或不能致其翦桐为乐以待来仪,二者或有一焉。是二吾君于黄帝重华也,诚及见之。余虽老尚能掦厉天休,播之金石,咏歌率舞以没余齿,斯区区之幸愿也。如终不可致,天其或者使景韩出而遇能一言而倾四海之聴,如古人之鳯鸣朝阳,逾美矣。奚必飞鸟之出类者始名鳯也耶?
译易安斋记 医术这一行业,也有与宰相相似的道理。伊尹耕种于莘野,傅说在傅岩之野筑墙,姜太公在渭水垂钓,诸葛亮耕作于南阳;这几个人当初难道是有意求得商汤、高宗、周文王和汉昭烈帝的知己地位吗?那四位君主知道他们是能够闻名于世的才士,可以和自己共同承担天下,于是有的三次聘请,有的借助形貌特征访求天下,有的从卜兆中得知,有的从水镜先生那里听闻。刘备三顾草庐,亲自前去求访;诸葛亮深深拒绝、坚决闭门,刘备不得到他便不停止。那几位臣子由于君主礼意渐深、感情笃厚,才起身答应。宰相是这样,医生又何尝不是这样:医生不主动求访病家,而病家恳切相求,我与他们有什么不同呢?这是相同的第一点。又如宰相见当时的君主任用自己已有二心而不能专任,就解下官帽、纳履离去。这同医生为那病家诊治,病家又不专一,另请医生参与,于是收起医术,不发药便托辞离开,又有什么不同呢?这是相同的第二点。两者最相似之处在于,古代贤能宰相治理天下,必定处在天下危急的时候;君主信任、任用他,事情成功归功于你,失败也归罪于你。这样,宰相才开始主动承担天下的重任,施展自己的积蓄,把安定天下四方的措施推行下去。天下后世歌颂他说:‘那位宰相有使危局转安的才能。’ 人谁没有疾病?并非一定要到了疲惫衰弱的严重地步才算危险;凡是稍有不适而早早失于治疗的,都是危险逐渐形成的征兆。做医生的,只有病家了解他、依靠他来求生,也只有病家把生死托付给他,他才敢竭尽全力,施展像扁鹊、华佗那样剖析病情、探究病源、剔除病邪、除掉病根的本领,使危险转为平安。范文正公说过:‘得志时愿做贤能宰相,不得志时愿做良医。’这真是知晓真理的话啊!医师赵君济和,是邓州的良医。秦和是古代的良医;赵君字为和,以此尊重并比拟他的名号,已经同秦和相称了。何况他读书很多,又用这些学问来辅助医术呢?赵君有一座亭子,所以题名为‘易安’,大概取自晋代陶渊明《归去来辞》。有人嫌它同妇人李易安的名号相同,认为可以更改,我说:‘不必更改。’把‘去’按入声读,意义便不同了。我想到医生和宰相都能使危险转为平安,所以用这个名字来称许他。但我又想到,我并不难于寄居异乡,却难于在那里学习;没有师友,生病又没有良医。如今穰城有济和,若我自身遇到危急,想托付给他使危险转为平安,除了他还能依靠谁呢?这两种人中,我已经先得到了一种。朝阳洞记 穰地是秦国和魏国的冉氏所据的侯国。我寄居的西邻,是工部王景韩的园子,靠近城西城墙;于是凿成一间洞室,在东边种了梧桐,树荫映照着朝阳。我曾经经过那里,在洞中游玩休息,并作《大雅·卷阿》中的诗句说:‘凤凰鸣叫,在那高高的山冈;梧桐生长,在那朝阳之地。’我又听说,凤凰见浊世有险恶的征兆,没有值得观览的德行光辉,便在千仞高空飞翔而不下降。这就是贾谊深深叹息、感慨屈原没有遇到时运的原因。然而自有文字以来直到今天,唐虞、夏、商、周以及五代姑且不论,单看秦、汉、晋、隋、唐、宋六代那些一家天下的时代,似乎都在德行上对我元朝感到惭愧。人生能遇到这样旷世的时代本来极难,而我和你沐浴在洛地的太平之中,究竟处在怎样的时代呢?况且汉代中宗还没有达到盛治,那时尚且招致五只凤凰聚集;难道如今反而有不可见到凤凰的道理吗?但是凤凰栖息必在梧桐树上。黄帝时凤凰遮天而来,曾停在东园不肯离去,这本来就是招致凤凰的事。后来重华任用禹,砍下峄阳的孤桐,制成琴瑟;等到八音协调,箫韶将要完成,凤凰便几乎来朝仪舞了。这样看来,砍梧桐制成音乐,也足以招致凤凰。我们灌溉、培植这棵梧桐来等待凤凰栖息,或者不能招来凤凰;把梧桐砍来制乐以等待凤凰来仪,或许两者总有一种能够实现。这两件事,都是希望我们的君主能够达到黄帝、重华的境界,确实能亲眼见到凤凰。我虽然年老,还能够奋发努力,赞扬上天的美好恩德,把它刻在金石上,歌咏舞蹈直到终老,这就是我微小而幸运的愿望。如果终究不能招来凤凰,那么上天或许会让景韩出仕,遇到一位能用一句话使四海之人倾心聆听的贤者,像古人所说凤凰在朝阳鸣叫那样,这就更加美好了。难道一定要飞鸟中超出同类的才称作凤凰吗?
康瓠亭记金石为物,至夀者也。夀之极,上止三代。九鼎沦泗,而夏金絶石,则无先岐阳之鼓。故金始商而石始周,则金又夀于石。所曰三代者,实二代耳。余晚无所嗜,惟得二代彛器则喜,而忘寐。行随而坐,皆与之接。若多闻为益之师友焉,若至亲甚宻之晜弟焉。其置也,褥以文锦,椟以髹漆,一不役人,而惟身之犹,以为防也。尝建一亭,名曰康瓠,而特居之。于商则殳丁卣、父辛爵、禾目鬲;周则屈生敦、台夫鼎、麟鳯罍。惟罍无铭,以饰命之,犹恨厪辨其世,不知为臣何王何人先之也。汉之鼎、壶、洗、鉴、鐎、斗、镫、镬,方之六物,犹王公之皂▯,故亦班之下陈。或曰贾谊所谓“干弃周鼎,寳康瓠”者,讥贤否易处,贱尚贵也。君之商彜光辉出周鼎上,寳之乂极其道,所以使君怫郁斩冤而清寂山林者,职此。孰曰玩物者非君为道之贤乎?何至诬一世之人而诟二代之器,矫曰康瓠?余闻而笑之。子必以陶器为康瓠,故宜其言之胶胶。余有感而云,而古者制铭如卣曰“敦作殳丁寳尊彛”,首字未详,盖殳丁子之名也。敦曰“屈生始作寳敦,子子孙孙其万有年,用享如在”,或以継上,或以埀下,类非贼国之臣、覆宗之子所能为也。必世家钜室,有民与庙诸候卿士之贤哲,二代诸侯卿士之贤哲,有民与庙为世家,讵室者何啻千万人?求其豊祀而仪享者,将不人作一器而止。于宜干沈生熟殊用而异施者,莫不毕借而悉陈之,有其副焉。则世虽有二三钜万为数,不足伙也。秦惟务除先王之道,其祸岂专于燔书销兵?为金人钟鐻者,未必无此。吾何以知之?宋景祐作乐,铜不足,充以寳龢钟。则世之发诸荒祠败冢之间,售之穷乡贱肆之下,而毁于野人、鼓于冶工者,又可既也耶?今名赏鍳若余笃者,世无百人。惟尝柄政一二家,积多至数十余,皆一二有,亦有一无者。以吾所有六物均之。世无数百,其荡而无迹者,曽不如康瓠之百砾焉。然则今所存皆康瓠之遗余也。矧是六物,防梁防而爵折,戈鬲项穿而罍腐,臂鼎盖亦缺,康瓠之兆形矣。惟敦完然而犹重衰。夫屈生而子而孙,用享何人?如在安在?自夏至今三千余年,而九鼎沦泗者千六百年。使后是之年如夏至今,则商周之金悉为九鼎,能独俟夫万有年耶?余感如此,以理要归,而命之何诬乎人,而何诟于噐?其曰职此而怫▯轩冕,清寂山林,以玩物资为道者,真若髙识所烛焉。
赫羲亭记人莫不有嗜,其甚有志者能克纯于暂,或不能必终身之不蹈焉。虽大贤如程子之好猎,既尝庸自克絶,自谓已忘之,何终吾身又质之其师?以鬻学道之进,周子甚不然其説。及后遇猎,虽不与驰逐,其心犹跃然喜者存。以以周子为知言,自今思之,猎之事如影之于日,声之于耳,既遏而无可寻之迹,犹克絶难忘如是。况金玉珠玑为物,目视之而有形,手触之而有质,可以贫人,可以富人,其利者大。前乎吾身而存,后乎吾身而不忘,其夀也久。人既已嗜矣,一旦骤然欲克絶而不有之,诚难。故嗜而积,积而至于讵有而人嫉者众,以及于及于祸。法书名画亦物也,嵗久则为败缣壊楮,不得不足以为贫,得之不足以为冨。嗜金玉珠玑者弗顾也,虽赏鍳之家求之,得以彷佛古人遗意于千载之下,虽聚有之而人不争且无祸焉。斯非嗜之可为之一道耶?余白首来亦痛自戛去此习,故于已之甚爱者,人或欲之,略不留吝。箧笥中无十年物,可谓不积矣。然见人尤物,犹时有觊得之心,或发口以求。呜呼,嗜之贼人也如是乎哉?是可谓终吾身不善克絶者之戒也。余故有右军三帖,皆出宣和中秘,以姊告安和者畀冯宪副夀卿,今又又以遗书者畀张縂管梦卿,其所存者子鸾而已。呜呼,是书也,姑率兰亭,永和癸丑退数之,以及至元戊子为九百三十六年。如曰非真,皆出唐▯,亦五百余年物也,俱可为两公家法书第一。梦卿儒将也,其用世才有闻于时,年甚盛,其事业方水涌而山出,非宦成退居托物以怡老玩,必败嫌壊楮之间者也。去年自湖湘行营得告归,展先墓,即其第省斋为亭东偏,求名余思晦庵尝书湘西岳麓之顶曰「赫羲防」,后至彼为不足以当之,将移之云谷。然赫羲之文实原屈子骚经,余爱其雄伟,尝名余长安赐第之楼,又思彼岳麓。犹不足,当易为祗芳。今辍以名斯亭,而义意思焉。为疏之曰:羲之,右军名也。赫者,草明较着之也。将章明较着右军之书于斯亭,固可名赫羲。由右军之书而斯亭之名益章明较着,亦可名赫羲。是亦萧斋寳晋之例。
译康瓠亭记 金石制成的器物,是寿命最长的东西。寿命最长的,上限也只到夏、商、周三代。九鼎沉没在泗水,夏代的金器和石器也已绝迹,所以没有比岐阳的石鼓更早的了。金器始于商代,石器始于周代,因此金器又比石器长寿。所谓三代,实际上只剩两代。我晚年没有别的嗜好,只要得到夏、商两代的彝器便高兴得忘记睡觉;行走时随身带着,坐下时也都接触它们。它们仿佛是以博闻增益我的老师和朋友,又仿佛是至亲至密的兄弟。安置它们时,用锦绣作褥,用髹漆作匣;一点也不役使别人,只亲自守护,以此作为防护。我曾建造一座亭子,命名为康瓠,专门收藏这些器物。商代的有殳丁卣、父辛爵、禾目鬲;周代的有屈生敦、台夫鼎、麟凤罍。只有罍没有铭文,只能根据纹饰给它命名,仍遗憾不能考辨它的时代,不知道它先属于哪位君王、哪位人臣。汉代的鼎、壶、洗、鉴、鐎、斗、镫、镬,与这六件相比,就像王公的奴仆,所以也排列在下等的位置。有人说,贾谊所谓‘抛弃周鼎,珍视康瓠’,是讥讽贤与不肖的位置颠倒,把低贱的当作尊贵。您收藏的商代彝器光辉超过周鼎,珍爱它们也达到极点;所以使您郁郁不平、断绝尘缘而清寂于山林,原因就在这里。谁能说玩赏器物的您不是以此行道的贤者呢?怎么竟至于诬蔑一代的人,又辱骂两代的器物,假称它们是康瓠呢?我听了不禁发笑。您一定把陶器看作康瓠,所以您的话才这样胶着不通。我有所感触,因而说:古人铸造铭文,例如卣上写着‘敦作殳丁宝尊彝’,开头的字含义不详,大概是殳丁的名。敦上说:‘屈生开始制作宝敦,子子孙孙万年长久,用来享祭,仿佛祖先就在眼前。’有的是承接上代,有的是留给后代;这类器物都不是亡国之臣、覆宗之子所能制作的。必定是世家大族,有民众和宗庙,有诸侯卿士中的贤哲。两代的诸侯卿士中的贤哲,有民众和宗庙,成为世家大族,岂止千万人?推求其中举行丰盛祭祀、采用盛大礼仪的人,必不会每人只制作一件器物就停止。至于干、坎、沈、熟等不同用途和施用方式的器物,没有不全部借用、全部陈列,并且还有副器的。因此即使世上有二三万户大族,器物数量也不算多。秦国只顾着铲除先王之道,它造成的祸害难道只是焚书、销兵吗?铸造金人、钟、鐻的器物,未必没有因此被毁。我们怎么知道呢?宋代景祐年间制作乐器,铜材不足,便用宝龢钟充数。那么世间从荒废的祠庙、破败的坟墓间挖出,卖到穷乡僻壤的低贱店铺里,又被乡野之人毁掉、被冶工熔铸的器物,难道还可以穷尽吗?如今像我这样专心赏鉴古器的人,世上不到一百个。只有一两家曾经执掌政权的人家,收藏积累多至几十件;每种都有一两件,也有一种只有一件。把我所拥有的六件平均计算,世上原本应有数百件;那些荡然无存、没有痕迹的,竟还不如康瓠的一百块碎片。这样看来,今天保存下来的,都是康瓠所遗留下来的残余罢了。何况这六件器物,防梁已经断裂,爵已经折损,戈、鬲的颈部已经穿孔,罍已经腐坏,臂鼎的盖子也有残缺,已经显出康瓠的征兆了。只有敦还完整,却也重重衰败。屈生以及他的子孙,所说的‘用来享祭’是享祭谁呢?‘仿佛在眼前’,又在哪里呢?从夏代到今天三千多年,而九鼎沉没泗水已经一千六百年。假如再过像夏代到今天这样长的年代,那么商周的金器全都像九鼎一样,还能独自等待万年吗?我有这样的感慨,最终仍以道理归结,所以命名为康瓠,难道是在诬蔑人、辱骂器物吗?说我因此厌弃轩冕、清寂山林,把玩物的资财当作行道之具,确实像是高明见识所照见的。赫羲亭记 人没有不喜好的事物;嗜好很深而且有志向的人,能够暂时克制自己,但未必能保证终身不再涉足。即使贤者如程子喜好打猎,曾经勉强克制自己断绝这种嗜好,自称已经忘掉了,为什么直到终身还要拿这件事去质问他的老师呢?周子认为这种说法很不对。后来遇到打猎的场合,虽然没有参加追逐,心中仍然跳动喜悦。由此可知周子的言论正确。现在想来,打猎的事情如同太阳下的影子、耳边的声音,虽已阻止而再也找不到踪迹,却仍然像这样难以克制、难以忘记。何况金玉珠玑这些东西,眼睛看得见形状,手摸得到质地,能够使穷人变富,也能够使富人更富,它们的利益很大。它们在我之前已经存在,在我之后也不会被忘记,寿命很长。人一旦已经嗜好它们,突然想要克制自己、不再拥有,确实很难。所以由嗜好而积聚,由积聚而发展到占有很多、引起众人嫉妒,最终达到祸患临身的地步。法书名画也是物品,年代久了就会成为破败的绢帛、损坏的纸张,得到它们不足以使人贫穷,失去它们也不足以使人富裕。嗜好金玉珠玑的人不会顾及这些;即使鉴赏之家寻求它们,也只能在千年之后约略得到古人遗意;即便聚集拥有它们,也没有人争夺,不会招致祸患。这难道不是可以作为克制嗜好的一条道路吗?我到白头以来,也痛下决心戒除这种习气,所以对于自己非常喜爱的东西,只要有人想要,我便几乎毫不吝惜地给出。箱笥中没有存放超过十年的物品,可以说没有积聚了。然而见到别人的珍奇之物,仍常常有希望得到的心思,有时还开口求取。唉,嗜好损害人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这正可以作为终身不能善于克制自己的人们的警戒。我过去有右军三帖,都出自宣和年间的宫廷秘藏;其中《姊告安和帖》给了冯宪副寿卿,如今又把另一件遗书给了张总管梦卿,现在所保存的只剩下《子鸾帖》了。唉,这些书帖,大概按照《兰亭序》书写,永和癸丑年往后推算,直到至元戊子年,共九百三十六年。即使说它们不是真迹,而都是唐代摹本,也有五百多年历史,都可以作为两位公家法书中的第一等。梦卿是儒将,他经世用事的才能当时很有名,年纪正盛,事业正如水涌山出,绝不是仕途功成后退居、借玩物怡养老去的人,不会让这些法书毁坏在破绢坏纸之间。去年他从湖湘行营获准回家,拜扫先墓,就在宅第中建省斋,并在东边建亭,请我命名。我想起晦庵曾经在湘西岳麓山顶题写‘赫羲亭’,后来到那里,觉得原名不够相称,准备把它改为‘祗芳’。然而‘赫羲’二字的文辞实际上源自屈原《离骚》,我喜爱它的雄伟,曾把我长安赐第的楼命名为此,又想到了岳麓的亭子。既然仍觉得不够,便应改为‘祗芳’。如今暂且用‘赫羲’为这座亭子命名,其中的意义如下。我写说明说:‘羲之’是右军的名字。‘赫’是草木明亮而显著的意思。若说要使王羲之、右军的书法在这座亭中彰明显著,当然可以称作赫羲;由右军的书法使这座亭子的名称更加彰明显著,也可以称作赫羲。这也如同萧斋名为宝晋的例子。
斯得斋记南阳医师刘君大亨有斋如舟来求扁顔书,斯得归之,惧未逹其防也,又记之曰:旧疑叔向讥子产之铸刑书为非,夫作士如臯陶,可谓曰能,而虞书不曰「象以典刑」,典即刑书也,不有所垂示,何以使人知避其犯?后闻先师谈筮,谓昔子师可尝疾诊证,宜饵峻剂,而心犹豫,拂蓍扣之,遇噬嗑之上九曰「何校灭耳,凶」,或者曰弗善也,我则曰此罪人斯得之徴,饮是而愈。燧曰:呜呼!世亦有悲,有师以疾为罪人,方为刑书用,狱如医者乎?医乃生民司命,弱者恃以强,脆者恃以坚,危者恃以安,而天者恃以为夀也。惟施治神巧,使疾不测所御,故能如罪人斯得,而昧者为之,顾使疾先得,其为疾之浅疎肆而侮之,遁刑为罪于所攻不及之地,以不可必得,故先师之诗曰:「医能宛转深求病,病亦间闗巧避医。」夫为病求愈而卒不愈,职谁之由?此古人所以有「药石入喉,甚于莫耶之叹」也。且莫耶为物,非能自跃而前以杀人,必有手之者。后世以春秋为仲尼刑书,诚律以是为防,则为法受恶,而手莫即者谁耶?鸣呼可畏哉!然又闻斯语辞也,风雅颂咸多作,思则思者亦可同斯乎?盖天下之事,其理则具于吾心,弗思则弗得,矧医于疾,尤欲致思,则思得者斯得之基,而斯得者又思得之搆也。今医之居药市,惟知招徕,求已者之众,贪得而泛应,以幸为利率,未暇深致夫思,安求能斯得乎?大亨非其术可服辈流,孰能推而先之?以师是州人者,服而推而先,是州必其为术之宻而善为思者。古语有曰:「官怠于宦成,弗思然也。」医至于业进而名著,亦宦成矣,其怠而弗思,人情同然。大亨以余年先而来,有言余可为佞,惟称其所长,不进其未至乎?故是以警之。大亨于医言,将药石之欤?莫耶之欤?又在夫思之斯得也。
学稼亭记孔子之言不可执一,求学者由之不可执一。居樊迟诸学稼,出则曰:“小人哉,樊湏也!”南宫适问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出则曰:“君子哉,若人。”夫君子小人,所以概终身没世善恶义利极致为言。或曰:“小人细人也,其不相及,亦不啻什百而千万。”而乃进适退湏如此,进而君子亦可已矣。犹以为未然,继又曰:“尚徳哉,若人!”岂于稼也学?于今者为非,而躬于古者为是乎?岂湏之问也,以已小而私;适之问也,以圣人大而公乎?呜呼!圣人之生徳天也,知不知之人也。盖当其时,虽不尤桓魋匡人之莫我知,亦未尝不与仪封人太宰之知我。况湏适日亲而月炙,宜时化而嵗迁者,其知我益非仪封人太宰之可与,其莫我知又益非桓魋匡人之漠然不足尤也。使湏闻吾不如老农之拒,有禹稷躬稼之对,意在于知圣人亦可得君子尚徳之称,顾请学圃为问,愈下殆于适什百千万而不啻矣。虽然,湏事圣人,犹子之事父母无隠,苟其心所未安,必将辩而求义理之真,是不惮见拒于声音顔色而止,故能自拔于三千之徒,终厠七十二子之列。与适也并其困知勉行而后有至者欤?吾故曰:“言不可执一,求其学者由之不可执一。”居者官使然也。且官以农为名,而曰吾学稼之,是羞教督之不先也,艺树之不勤也,铚获之失有秋也。使千耦之夫环视其授法如此,旷怠而窳,岂惟大农他日随以不恪之殿,就曰无之,亦非臣职可一朝安也。盖君仲修为丞屯田南阳之东穰,明年市牛课僮垦莱畴盈数百畆,视日晨昕以作止止,候时寒暑以趣发敛,以一身为千耦之倡,故嵗入増多。诸屯即墅为亭,余榜以学稼,所以着夫善其职也。虽然,视有若可易,而事实闗世道之大。盖天下之民去南畆逰食,择金玉之易,特逐逐于贩夫贩妇之末,冈利相穰于市路,而较锥力者为日。已久,是以钱益轻,物益重,廊庙恒低估,改币以救之,其势莫之能止也。今守令之近民者,孰不兼官训农?使闻其风者,人人如斯人之善其职,亦不可以少复本冨而衰浇风乎?仲修由尝受学,今太子賛善刘君梦吉,是以始政知所先务。
译斯得斋记 南阳医师刘君大亨有一间像船的书斋,来求我题写匾额。我把‘斯得’二字归还给他,担心还没有说明其中的旨趣,又写下这篇记:过去我曾怀疑叔向讥讽子产铸造刑书是不对的。像皋陶那样制作士师之法,可以说是有才能;而《虞书》不是说‘用刑法来规范’吗?典就是刑书。如果不把法令垂示出来,怎么让人知道避开犯罪呢?后来听先师谈论筮法,说从前子师曾经诊察一个病人,认为应当服用峻烈的药剂,但心中犹豫,便拨动蓍草询问,得到《噬嗑》上九爻辞:‘肩负刑具,遮没耳朵,凶。’有人说这不是吉兆,我却说这是罪人得到的征兆;病人服下这药,果然痊愈。燧说:唉,世上也有这样的可悲之事吗?有的医生把病人当作罪人,正好用刑书来对付他,难道审理案件竟像医生治病一样吗?医生是百姓生命的主管;弱者依靠他变强,脆弱者依靠他变坚,危险者依靠他转安,天年将尽者依靠他延长寿命。只是因为他的治疗神妙巧妙,使疾病无从抵御,所以能够像罪人得到刑罚一样使疾病被制服;昏昧的医生却反过来使疾病先得到发展,把病情浅薄疏忽地看待并任意侮弄,逃避刑罚,把罪责推到自己无法攻治的地方,认为疾病不可能治得好。因此先师的诗说:‘医生能够曲折深入地探求病情,疾病也能够辗转巧妙地躲避医生。’为了疾病求痊愈却最终不能痊愈,究竟应由谁负责呢?这就是古人感叹‘药石进入喉中,比莫邪剑还令人畏惧’的原因。况且莫邪作为器物,并不能自己跳起来向前杀人,必定要有人拿着它。后世把《春秋》看作仲尼的刑书;如果确实用它来作为防范,那么承担法律恶名的,究竟是谁,又是谁亲自操持它呢?唉,实在可怕啊!然而我又听说,这类言辞在《风》《雅》《颂》中多有创作,那么思考的人也可以同样这样做吗?天下的事情,道理都具备于我的心中,不思考就不能得到;何况医治疾病尤其需要致力思考。能够思考而得到认识,是‘斯得’的基础;‘斯得’又是进一步思考所得的构成。如今医生居住在药市,只知道招揽病人;求医的人多了,便贪图获利而对各种病症泛泛应付,把侥幸治好作为获利的常法,没有时间深入思考,怎么能做到‘斯得’呢?大亨若不是医术足以使同辈信服,谁能推举并超过他呢?他使本州人信服,又推举他、尊崇他;本州一定会因为他的医术精密、善于思考而受益。古语说:‘做官到了仕途有成时就懈怠,是因为不再思考。’医生的事业发展、声名显著,也算仕途有成;到了这一步懈怠而不思考,人情都是这样。大亨以我年长为先而来请教,难道我只能成为阿谀之人,只称赞他的长处,而不指出他尚未达到的地方吗?所以特意用这些话警戒他。大亨对于医术来说,将成为药石,还是成为莫邪剑?仍然在于思考之后能否有所所得。学稼亭记 孔子的话不能拘泥于一端,求学的人也不能拘泥于一端。孔子住在家中时,樊迟请教种庄稼,樊迟出去后,孔子说:‘真是小人啊,樊迟!’南宫适问禹、稷亲自耕作而拥有天下,出去后,孔子说:‘君子啊,这个人!’所谓君子和小人,是概括一生一世善恶、义利的最高标准来说的。有人说:‘小人就是琐细之人;两者的差距,不只是十倍百倍,而是千倍万倍。’这样一来,孔子如此抬高南宫适、贬低樊迟,也就够了。可是孔子仍以为不够,接着又说:‘崇尚德行啊,这个人!’难道是说今天学习种庄稼不对,古代亲自耕作才对吗?难道樊迟的提问,是因为把自己看得卑小而出于私心;南宫适的提问,是因为把圣人看得高大而出于公心吗?唉,圣人的出生,本来就是天赋的德性;他也是知道人们是否了解自己的人。当时,即使他没有责怪桓魋、匡人不了解自己,却也未曾不赞许仪封人、太宰了解自己。何况樊迟、南宫适每天亲近圣人、每月受其熏陶,本应随时受到教化、年年有所变化;他们对圣人的理解,本来更不是仪封人、太宰所能相比,而他们不了解圣人,也更不是桓魋、匡人那种冷漠无知所能比拟、却又不足责怪的。假使樊迟听到孔子说自己不如老农,得到禹、稷亲自耕作的回答,心中本想借此知道圣人也可以得到‘君子’‘崇尚德行’的称誉,却偏偏请求学习种菜来提问,那就更加低下,恐怕与南宫适相比相差十倍百倍千倍万倍还不止。即使如此,樊迟侍奉圣人,仍像儿子侍奉父母一样毫不隐瞒;如果心中有尚未安定的地方,一定会辩问以求得义理的真实。他不怕在圣人的声色态度上遭到拒绝,也不会因此停止,所以能够从三千弟子中自我振拔出来,最终列入七十二弟子之中。他和南宫适,都是经历困知勉行之后才有所成就的人吗?所以我说:‘孔子的话不能拘泥于一端,求学的人遵循孔子的话也不能拘泥于一端。’居住在这里,是因为官府的职责使然。况且官职以农事为名,却说自己学习种庄稼,这是羞愧于教导督促不在先,种植培育不勤勉,收割失误而错过秋收。假使成千上万的农夫环视着官员如此传授方法,懒散怠惰而粗疏,难道只是大农令将来随之获得不敬业的罪责、勉强说没有此事就算了,也不是臣下的职责能够一日安然承担的。君仲修担任南阳东穰屯田丞,第二年买牛,督促僮仆开垦荒地,田地增加到数百亩;观察天色,清晨开始、按时停止;等待寒暑时令,催促播种和收获;以一人作为千百农夫的先导,所以每年的收入不断增加。各屯都在田庄建亭,我题名为‘学稼’,用来表彰他善于履行职务。即使如此,这件事看似可以改变,实际上却关系到世道的大事。天下百姓离开南亩而游荡谋食,选择金玉等容易获利的东西,专门奔逐于小商小贩的末业,在市场道路上争逐牟利,而斤斤计较锥刀之利已经很久了。因此钱越来越轻,物价越来越重,朝廷常常压低估价,只好改铸货币来挽救;这种趋势却没有谁能够阻止。如今靠近百姓的郡守县令,谁不兼任教导农事的官职?假使听到这种风气的人,人人都像这个人一样善于履行职责,难道不能稍稍恢复本来的富足、使浇薄的风气衰退吗?仲修曾经受过学问教育,如今太子赞善刘君梦吉因此一开始执政便知道最先应做的事务。
天寳坛记坛之名肇于书,而详见于《周官》。《书》止曰“为三坛同墠”,《周官》则曰“为坛三成”。疏者曰:“一成敦丘,再成陶丘,三成昆仑丘。”至太史公《封禅书》曰“三坎”。释者曰:“三坎,岂三成自趾而升?三坎者自颠降。”即后世为坛,必皆三成,其取法此。又病夫藏祠之时,或风雨害其行事,也为屋覆之。天寳之坛,恵慈利物。至徳真人作于金亡,其时汴南倍百里,与宋错壤,小大城皆戍守。诸将争撤汴宫资材为楼栅,故恵慈得摭其所遗,而汴之守臣捍者不彼之禁,专视是宫,委积在目。捷间利将夺而有之,适道流族居者且数百人。彼惮与闘而止,为道流者犹心且觊之,未止也,益急。其夜则燃火构之,与通明阁作于一时。故故阁上下四周未门,坛砻石为之上清宫故物,徙置乎此。门楹皆未丹,盖牵于他营而势有不至者,余六十年矣。资徳大夫参知政事朱公清行省于汴,谒而太息,谓崇▯诚徳洞阳真人曰:“大哉役乎!不因于前,也不取材于国,也不借力于民也。皆方外之士,亲寒暑于其肌肤,撙衣食于其口体,月积嵗进而自为之,良不易哉。”凡今坛阁之未竟役者,吾思佐之。乃戒其家髹沐之工,市永錬朱,即仪其门将百阖尽丹,坛楹阁门惟丹其阳,他方皆墨。最其直可万五千緍。提点孙履道由徴朝元宫铭于郢,为燧言此,且曰:“公之言曰:‘吾故贫贱,宋平而始官,赖先圣今圣之徳,致位将相。吾亦不知吾尝所由以来,义不可为不可得。吾铢两于所宜为,丘山之失,不爱焉。自我得者,自我尽之,不犹愈于鄙出而力守,甚爱而厚蔵,一日子孙不能有,皆归之官耶?’”燧曰:“呜呼,是皆熟于世故明理之言,可谓积而能散者也。然自惠慈之逝,经文醇徳懿知常与虚▯应物通和两真人,而至乎崇▯凡四人,经一甲子以待公,岂防手有数耶?使公初无是志,而有求之言出于崇▯之先。公亦未必满其应崇▯无有自言出公之诚非崇▯之徳足以动人亦不可得其所捐若是之多目击心传其相知与为何如也又闻周庑尚有缺所公面促其基之岂佐竟之志不已是耶可笔也
译天宝坛记 坛的名称起源于《尚书》,详细制度见于《周官》。《尚书》只说‘建造三个坛,共用一块墠地’,《周官》则说‘建坛三层’。注疏说:‘第一层为敦丘,第二层为陶丘,第三层为昆仑丘。’到太史公《封禅书》说‘三个坎’。解释的人说:‘三个坎,难道是从坛脚逐层上升的三层吗?所谓三坎,是从坛顶向下。’因此后世建坛,必定都是三层,取法于此。又因为举行藏祠的时候,有时风雨会妨害仪式,所以也建屋覆盖它。天宝坛是惠慈利物真人在金朝灭亡时建造的。当时汴水以南百里之外同宋朝接壤,大大小小的城池都驻军守卫。各将领争相拆取汴宫的材料建楼栅,所以惠慈真人得以拾取遗留下来的材料;而汴地守臣中负责防守的人也没有禁止他,只看守宫殿,任由材料堆积在眼前。捷足的利欲之徒想要夺取占有它,恰好那里住着的道士将近数百人。他们害怕争斗而停止;做道士的仍然心中觊觎,并没有停止,反而更加急迫。当天夜里便点火搭建,与通明阁同时建成。因此旧阁上下四周还没有门,坛所用的磨石是上清宫的旧物,迁移安置到这里。门柱门楹都还没有涂丹,大概是因为牵涉其他营造、条件不足而未能完成;到现在已经六十年了。资德大夫、参知政事朱公在汴地行省任职,来拜访后长叹,说给崇玄诚德洞阳真人听:‘工程真大啊!既不依赖前代,也不向国家取材,更不借助百姓之力。全都是出家方外之士,亲自让寒暑侵袭肌肤,节省自己的衣食费用,逐月积累、逐年推进而自行建造,实在不容易。’如今坛阁中凡是尚未完成的工程,我都想帮助它完成。于是命令家中的髹漆工匠购买永炼朱,按照仪制把门将近一百扇全部涂成红色;坛柱、阁门只涂朝向南方的一面,其他各面涂黑。总计费用约一万五千缗。提点孙履道从郢地征求《朝元宫铭》,把这些事告诉我,又说:‘朱公说:我原本贫贱,宋朝平定后才开始做官,依靠先圣和今圣的德行,才达到将相的地位。我也不知道自己过去所得到的一切,从何而来;按义理,不能把不应做的事说成可以做,也不能把得不到的说成可以得到。我对于应当做的事,哪怕是极细小的得失和像丘山一样重大的得失,也不吝惜。自己得到的东西,自己全部用尽,难道不胜过鄙吝地拿出财物、竭力守护,十分珍爱、厚厚收藏,最后有一天子孙不能拥有,全部归于官府吗?’燧说:‘唉,这些都是熟悉世故、明白道理的话,可以说是能够积聚也能够散施的人。然而从惠慈真人去世以后,经过文经、醇德、懿知、常与、虚玄、应物、通和等真人,到崇玄真人总共四人,经历一个甲子来等待朱公,难道冥冥中确有安排吗?’ 假使朱公起初没有这种志向,而求助的话又出自崇玄真人之前,朱公也未必会满足他的请求;崇玄真人没有亲自开口,而朱公却能发自真诚地施助,这不是崇玄的德行足以感动人,也不可能得到这样多的捐助。亲眼看见、心中相传,他们彼此相知、彼此信任究竟到了什么程度呢?又听说周围的廊庑还有缺处,朱公亲自催促修筑地基;难道他辅助工程完成的志向还没有停止吗?这些事可以记下来了。
太平宫新荘记真君殿碑,盖龙兴据其所见而作。及以疾归,留宫逾月。与身见而言传者或异,遂更订而丹书之。既入石矣,犹有一遗。其曰:「始田履畆,才及三千金万有竒。若合其旧为一而言,今则不然。」由冲静真常凝妙法师汤君提防之宫録,江州路道教之后之致者,独万有一千。其道有三:曰贷取,曰施入,曰力作。余叹其用志之确,亲劳之多,无文以彰之,世乌乎知?为目其诸荘与地在所及,其施入之主之名,自多衰之以及其寡。今最贷取三千六百五十,惟石门千三百八十为多。其不足是者:启石二百八十,锦溪七百五十,石塘九百一十,龙冈九百六十,上龙溪千一百三十。惟启石居兴国大冶,余皆江之徳化。最施入者五千三百五十,惟翠麓二千二百为多。髙岸半之,元山千二百万,安千七百,福兴千七百四十,赵陈二千一十。惟髙岸居兴国之永兴山,元居蕲之黄梅。其故主则厉坚、孙项、至大余皆江之属县。翠麓、湖口、万安、徳安、福兴、彭泽、赵陈、瑞昌,其主周恕、胡荣、吕师山则福州路同知者与齐永年云。力作者,创茶磨四所,凡四十二盘于徳化荘曰义兴,又垦田二千,肇为五庵宫之前三曰东西太平与紫元宫之后二曰涌翠▯峰。其始皆菅茅朴▯,众所薪牧之囿,皆募人钱镈铚斧而出。髙莳松杉栢茗,皆摘实桵子畦而苖之,移置其地下种姜芋藷茜与水可胜稻者,皆令募人有之。其利不入公宫,以劝夫未至者。余闻之,肩舆歴至其所而覠焉。经始久者方五年,近者一嵗。而木之布列冈阜,新者虽没草间而生意茁然。久者已离立如人将数万本其畦而未分,犹盈亩焉。篁篠则斩梢而不伤其鞭畚,故土取诸他山为个不可计,意者倍蓰乎。木笋已丛出其下,特未林耳。君登髙丘,指宫林以相语曰:「闻之故老之山,始亦榛莽如是。吾所材而用者,皆基先。」民今荒山可芟治者,犹或数里。天假吾年而为之,不置可使尽辟,百年木皆连抱。后人以资治宫,亦吾于世生不虚也。余曰:“呜呼!君之所言,正古人所谓‘人弃我取,本富之要’也。迹是为心,何事不可为?何功不可集?宜人之动荡鼓舞,割所爱,惟惧施入之后。”不然,彼其家田民赖以食其力者,也将以尺帛斗米遗之,犹恋嫪移时呴呴然,收恩而后以授。况是连阡亘陌,非有动其心者能然耶?余惟久此,又闻其将大众之法。道流非有故不入田民家。民之入钱取薪炭山者,皆给之劵。恒遣力人持挺行逻林间,盗采者有罚。钱谷出入井井有稽,防磨之细不遗糠籺。公宫大庖日炊米十斛,可食千人。其徒皆就食公堂,求必道服,以示不防职宫事者。各有子院,有釡鬲不作饮食,待翥茗颒水之湏。其僮奴之守舍与诸庵逺在数里者为饮食,皆日赋之。子院不得设塑像,旦夕惟即瞻礼于余。余问其然,则曰:“子院强则公宫弱,强日益富,则公宫日益不足。不足势必下求。子院一则应再而缓,三则柔者徳之以色,刚者拒之以言,上下之情寖矣。不若同甘共苦以公宫宫宫所▯养之为可恒也。”呜呼!他道流能逺计若是乎?尝与一二知己私窃评之。白须猬磔,有熊豹之姿,已见其力足任事。加以深沈有谋,寡言而信,威而和,诚而恪。视数百人王童白叟,约束如一。使不为老之法用世,而为将帅,可以进退三军,立勲万里。今顾为九江黄冠师,枯槁山林,已是也耶?因叙田及此君,名徳润,字季玉,号香涧。其左右君靡朝以夕,尽其劳勚,忠于其宫,同成功者中外四十九人,絶诸殿俾可考而知。尝观汉费鳯、韩仁诸碑,书多不满石,或三之一,或半焉,而空其后。岂待夫嗣有所书耶?故余例之,亦法古之一也。
译太平宫新庄记 真君殿碑,大概是龙兴根据他所见所闻写成的。后来他因病回去,在宫中停留一个多月。亲身看见的情况和听人传说的有些不同,于是重新订正,写成丹书。已经刻入石碑后,仍有一处遗漏。碑文说:‘最初丈量田地,才达到三千金有余。如果把旧有田地合在一起说,现在却不是这样。’这是冲静真常凝妙法师汤君主持宫中记录的结果;江州路道教所归属的田地,单独就有一万一千亩。经营田产有三种方法:一是购买,二是施舍,三是劳作。我叹服他们用心坚定、亲自劳作很多,却没有文字来彰显,世人怎么会知道呢?因此列出各庄及其所在地,并按施入者的名次,从多到少排列。现在购买的田地总数为三千六百五十亩,其中石门最多,有一千三百八十亩。其余为:启石二百八十亩,锦溪七百五十亩,石塘九百一十亩,龙冈九百六十亩,上龙溪一千一百三十亩。只有启石在兴国大冶,其余都在江州德化。施入的田地总数为五千三百五十亩,其中翠麓最多,有二千二百亩;高岸为其一半,元山一千二百亩,安一千七百亩,福兴一千七百四十亩,赵陈二千一十亩。只有高岸在兴国永兴山,元在蕲州黄梅。原来的主人是厉坚、孙项、至大余;其余都属于江州的属县。翠麓、湖口、万安、德安、福兴、彭泽、赵陈、瑞昌的主人,是周恕、胡荣、吕师山,以及福州路同知齐永年。劳作经营方面,创办茶磨四所,共有四十二盘,设在德化庄,名为义兴;又开垦田地二千亩,最初在五庵宫前建了三座,分别叫东西太平、紫元,在宫后建了两座,叫涌翠、峰。开始时那里都是菅茅丛生的荒地,是众人砍柴放牧的地方;他们全都招募人,带着钱、镈、铚、斧等工具开出荒地。高处栽种松、杉、柏、茶,都是采摘果实种子,育苗后移植;地下种姜、芋、藷、茜,以及有水能够胜任种稻的地方,都让招募来的人经营。所得利益不收入公宫,用来劝勉尚未达到这种程度的人。我听说后,乘轿逐一到那里察看。开工较早的才五年,较近的只有一年;树木分布在山冈丘陵间,新栽的虽还埋没在草丛中,生机已经萌发;栽得久的已经独立挺拔,像人一样,估计有数万株,田畦尚未分割,仍然布满田亩。竹子只砍梢头而不伤根鞭,因而从其他山上取来的土,数量多得不可计算,想来增加了好几倍。树木和竹笋已经成丛长出,只是还没有形成树林罢了。君登上高丘,指着宫中的树林对我说:‘听老年人说,这座山最初也是这样荆棘丛生、荒芜杂乱。我们现在取材使用的,都是先前打下的基础。如今百姓荒山中可以砍伐治理的地方,还有几里。上天假借给我年寿,让我来做这件事;如果不停止,就可以把它全部开辟出来,百年之后树木都能粗到两人合抱。后人用这些资财治理宫观,我这一生对社会也就没有虚度。’我说:‘唉,您说的,正是古人所谓“别人放弃的我来取得,这是使根本富足的关键”。按照这个心意去做,还有什么事不能做?还有什么功业不能完成?难怪人们受到感动而振奋鼓舞,割舍自己所爱,只怕施入以后仍然不够。否则,他们家中的田地和百姓赖以维生的劳动,尚且只会把一尺帛、一斗米送来,还恋恋不舍,拖延片刻,反复收受恩惠后才交出;何况这些田地连阡陌、横贯道路,没有能感动他们内心的人,怎么会这样做呢?我在这里停留很久,又听说了他们管理大众的办法:道士没有特殊原因不进入农民家中。百姓到山中交钱取柴炭,都发给凭券。经常派劳役人员拿着棍棒在林间巡逻,盗采者要受惩罚。钱粮出入清楚有据,连磨坊中细小的损耗也不遗漏。公宫的大厨房每天煮米十斛,可供一千人食用。他的门徒都到公堂吃饭,必须穿道服,以显示自己不妨碍宫观事务。各有子院,备有釜、鬲,但不制作饮食,只用来烧水、煮茶、洗涤。子院中守舍的僮仆,以及住在数里外各庵的人,所需饮食都由公宫每日供给。子院不得设置塑像,早晚只到公宫瞻礼。我问为什么,他们说:‘子院强大,公宫就会衰弱;子院日益富足,公宫就日益不足。资源不足,势必向下索取。子院第一次来求,可以答应;第二次便迟缓;第三次,柔弱的人以好脸色应付,刚强的人用言语拒绝,上下之间的感情就逐渐疏远了。不如同甘共苦,让公宫供养各院,这样才可以长久。’唉,其他道士能有这样长远的谋划吗?我曾和一两个知己私下评论他。他白胡子像刺猬一样竖起,有熊豹般的姿态,已经显出足以任事的力量;加上深沉有谋略,少言而守信,威严而和善,真诚而谨慎。面对数百名老幼男女,约束管理如同一人。假使不是按照老年的规矩出仕,而是做将帅,便可以指挥三军进退,在万里之外建立功勋。如今却只是九江的黄冠道士,枯槁于山林之间,这难道就是他的归宿吗?于是记述田地和这位君子的情况:他名德润,字季玉,号香涧。他身边的人从早到晚尽力劳作,忠于宫观;与他共同完成事业的,无论内外共有四十九人,全部刻在殿上,使后人可以考查知晓。我曾经看过汉代费凤、韩仁等碑,碑文多没有写满石面,有的占三分之一,有的占一半,后面空着。难道是等待后代有所书写吗?所以我也依照这个例子,是取法古人的一种做法。
储宫赐龙兴寺永业田记史称后汉孝明永平中,由梦金大遣博士遵自干竺求迎其法至函夏。或又曰,在先汉孝武世,骠骑将军霍去病过焉祁山,得休屠王祭天金人,则后世范金像佛者,实其遗法。至唐藩镇赵王镕,为大悲像于龙兴寺,具千手目,髙七丈三尺,以语其大,九围之间无有与京。为阁三重,五雷覆之。厯宋而金补壊为完,易旧而新者四百年。元贞始元端月八日午时,储皇犹未出阁,金冈上师丹巴开长生讲修畨汉二疏,领讲主明公住公僧判迭凡巴求主寺之功徳。皇上立极既正元良,明年至大之元辰在戊申四月十有五日,乃为下令割真定属县获鹿▯震宫石同北魏刘三邨与官院营之田五千亩,赐为永业,资开讲席。又举太祖太宗世祖成宗四圣成训,凡僧道伊啰勒琨以名与国祈天永命门徭田税,既屡蠲复申饰兵民之官驿传之使诸郡之臣,自今水轮廐马在野之墅在城之肆,是所业无敢千骚。祝髪之徒或恃有此肆为不度冈知所畏者,则入畏矣。明年三月,俾翰林学士承防姚燧为文刻之石。燧亦尝思惟,昔儒臣于弗氏书臻蕴奥,凡为寺碑必能概举备言不法。燧性颛蒙于周孔书童而习之,白首不知其源,矧于佛书未尝一望其涂涯,岂敢妄谓曰知然,以压于储皇之命不敢礼辞,故惟即夫赐田以言。盖民恃粒食以生,彼学佛者苟无田自业,势必见求之人积日而月,月而嵗,民自有仰事俯畜其家,且嵗或豊凶亦安能衰其所有,久应其无已之求,此诸山无田之众所由以聚散不恒也。今有赐田盈五千畆,率以夏秋入止一石,当为谷五千,姑大其耗糠粃四之,犹得精凿三千,日人赋升可食八百人。以一宫居而八百人者交无身口之累,夫谁力哉?其不开讲席演法言与国祈天永命者,又将何为?虽然犹有穽民者存,不可不预言。之,盖由沟洫畎浍之制废,天下无有畔之田,必与民犬牙相错。末世衰风,让畔其谁?古之人防其讼也,既明劵契,且书所有质剂于宫,以待异日,可恃为徴。如是,又私于界表石以识,又虞可转,或十百歩椓▯地中,穴实石粉,计亦周矣。而犹不能弭人之争,矧是赐也?东西南北必畔民田,祝髪之徒将奔走服劳,钱鏄未耨,务尽地力以供嵗事。或如弈人布施于局,稍蚕食之利,其寸尺之畔而资侵以耕,挑衅交恶,怙势力取,则民将奋起而致死以讼矣。今文之终戒者,岂在是欤?其年夏五。
牧庵集卷九
译储宫赐给龙兴寺永业田记 史书称,后汉孝明帝永平年间,因为梦见金人,派博士蔡愔等从天竺求取佛法,迎请佛法来到中原。又有人说,在前汉孝武帝时,骠骑将军霍去病经过焉祁山,得到休屠王祭天的金人;后世铸造金色佛像,实际上就是继承了那一方法。到唐代藩镇赵王镕,在龙兴寺铸造大悲像,具备千手千眼,高七丈三尺,以说明它的高大;九围之内没有可以与京城相比的。又建造三重阁楼,用五雷覆盖。历经宋代和金代,修补破损使之完整,换旧更新,历时四百年。元贞元年正月初八午时,储皇还没有出阁,金冈上师丹巴开讲长生之学,讲修番、汉两种文疏;领讲主明公住持、僧判迭凡巴请求主持寺院的功德。皇上即位、太子名分确定后,至大元年干支为戊申,四月十五日,便下令划拨真定所属县的获鹿、隶震宫、石同、北魏刘三村以及官院营的田地五千亩,赐给龙兴寺作为永业田,用来资助讲席。又举出太祖、太宗、世祖、成宗四位圣主的成法训诫:凡僧道以名义为国家祈求天命长久的,免除门徭和田税;既多次蠲免,又再次申明并告诫掌管兵民的官员、驿传使者和各郡臣僚:从今以后,无论水车、马厩、野外田庄、城中店铺,只要是寺院的产业,都不许擅自侵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日〕 剃发出家的人,如果仗恃有这些产业便不守法度、不知畏惧,那么也应当受到畏惧。第二年三月,朝廷命翰林学士承旨姚燧撰文刻石。燧也曾思考,从前儒臣对于佛氏之书已经达到深奥境界,凡是撰写寺碑,一定能够概括说明佛法而完备论述。我天性愚钝,对于周公、孔子的书籍从小学习,到老也不知道它们的本源,何况佛书我从未窥见其门径,哪里敢妄称自己知道?然而迫于储皇的命令,不敢以礼推辞,所以只就赐田一事来写。百姓依靠粮食生存;学佛的人如果没有田地供自己经营,势必不断向别人求取,日积月累,年复一年。百姓本来有奉养父母、养育妻儿的家庭负担,即使年成有丰有歉,又怎么能减少自己的所有,长久满足他们无止境的需求呢?这就是各山寺院没有田地的僧众聚散不定的原因。如今有超过五千亩的赐田,按夏秋两季收入计算,每亩只收一石,应有谷物五千石;姑且按损耗四成糠秕计算,仍可得到精米三千石,每天给每人一升,可以供八百人食用。一座宫观供养八百人,使他们都没有养身养口的负担,谁还会出力呢?如果不讲经设席、演说佛法、为国家祈求天命长久,又将做什么呢?即便如此,仍有陷害百姓的弊端存在,不可不预先说明。这种弊端,大概是由于沟洫、畎浍的制度废弛,天下田地没有明确的界畔,必然同百姓的田地犬牙交错。末世风气衰败,谁还会彼此谦让田界呢?古人防止争讼,既明确写定契券,又把所有质剂文书登记在官府,等待将来作为凭证。这样还要在界外私自立界石作标记,又担心界石可能被移动,便每隔十步百步把标志钉入地下,挖穴填实石粉,考虑得已经很周全了,却仍不能止息人们的争斗,何况这次赐田呢?东西南北都必然会侵占百姓田界,出家人将奔走服劳,拿钱购买土地、锄地耕作,务必充分利用土地来供应每年的需要。又或者像棋手在棋盘上布子一样,逐渐蚕食邻地的利益,在寸尺田界上借机侵耕,挑起争端、交恶,凭借势力强取,那么百姓将奋起拼死争讼。如今这篇文章最后所作的警戒,难道不就在这里吗?这一年是夏五月。《牧庵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牧庵集卷十元 姚燧 撰庙碑重脩中太一宫碑胜国昔中土也,作三太一宫,太平兴国于东南郊,庆厯于西郊,元丰于汴都,故随其方东西中为名。中后火于崇寜,政和复之,其东西见毁者,岂在金垂亡,恐资敌用为攻具耶?何以知之?若熈春阁,亦杰构也,尝赋一军令,薪之以艰于撤,欲火倾之,取其余材,束蕴已然,或惜而扑以灭。予于中统辛酉,屡跻览焉,及观黔迹,故晓中太一惟半存者,岂异然耶?尝求太一所由,《楚辞·九歌》首以东皇太一居楚东,以配东帝,故曰东皇。其后汉武感神仙毫人缪忌,奏祠太一方曰:「天神责者太一,其佐曰五帝,中宫天极星,其一明者太一常居也。」古者天子以春秋祠之东南郊,后遣祀官寛舒,具太一坛,坛三垓,五帝坛居其下,各如其方,祭亦曰郊,与天地同太牢,祝宰祠太一衣紫及绣五帝,各如其方色。今不知五帝谓太皥、炎帝、黄帝、少皥、颛顼耶?抑他有是神也?《淮南子》又曰:「太防者,太一之庭;紫宫者,太一之居。」至宋太平兴国作东南郊,犹守其旧,惟覆坛以屋。庆厯、元丰作于西中,至以道流易郊为醮祠而不杀牲,皆异乎古。始者近世阴阳之流,以太一与六壬、遁甲为三式,有司设科试之,以验其学之精疎,即书以求壬最先出。吴王囚越王石室,将赦之,越王心独喜之,又恐其不卒也,以告范蠡,以为十二月戊寅日,时加日出,戊囚日也,寅阴后之辰,合庚辰嵗后防也。夫以戊寅日闻喜,不以其罪罚日也,时加邜而贼戊,功曹为腾蛇而临戊,谋利事在青龙,青龙在胜光而临酉死气也,而尅寅,是时尅其日月,又助之所求之事,上下有忧,岂非天网四张,万物尽伤者乎?迹此则壬在春秋世已有其説。后读独孤及《八阵记》,门其将发然后合战澷,不知其如何,因问厯翁孙氏子渠云:「韬钤之家,惟视三门,其不其五将发不发?」盖三门谓遁甲之客、大主、小开、休、生,五将谓监本与主因攷沈括笔谈,太一之外,其九太一各自为目,曰五福,天一,地一,君基,臣基,民基,大游,九气,十神。惟太一最尊,不可别名,止谓之太一。三年一移,后人遂对大游而为之小游,实出误加。京师东西太一宫正殿祠五福,而顾居太一于庑,甚为失序。熈寜中,初营中太一宫,下太史考定神位,余时领太史,与议为二殿,前祠五福,后祠太一,各全其尊。惟谓三基谓綦者,由避唐明皇讳而改,不能正之,仍袭旧云。尝考其制,为殿三重,前傍其室,中膺庆,后太嵗。今疑真室为九太一所共膺庆,则太一专之。如应沈议,共以前祠三清事,萃九太一于膺庆者,岂改于金源氏耶?不然,天下三清殿榜,或直曰三清,或曰金阙寥阳,无有名真室者,亦足证也。后阴阳家无太一九气十神于五福天地一君臣民三基大游之外,别加文昌飞符始击计神主客参为十六神,盖变遁之小者为参耳。又壬用天一贵神者,实太一神之一。或曰,若然是三式相为用者,皆出人为,何以推人事吉凶得失,无不巧发而竒中。皇元祝金厯于甲午之嵗,宫由凋于兵,榱栋倾落,墙戺崩弛,风雨震凌,牛羊陟降。知开封府富察君哀之,谓非借名徳之师,畴能以兴,乃书遣警副董徳辉香币,迎致恵慈利物至徳真人于河朔,请主上清。及是宫上清由规南征,撤以造舟。真人求得重阳开化真君为道所庐,作新朝元宫,他不暇为,署其徒提防张志夷知宫田志净责使营葺,若有绪矣。而志夷逝后,惟志净与知宫王志实、吴志超提防刘道资、朱道辉为之,积七十余年,而三清殿真室嵗君殿周庑庖廪既美既完。泰定虗白文逸真人孙君履道实四传而嗣其师恵慈之位,以有国者作之于全盛之时,而数子者修之于已壊之后,度力校财不能万一,其举赢于时诎瘁尽而智辉久,其年而勤不少。懈迄用有成,与国妥神,祈天永命,惓惓为心,其如何也?请其友燧宜文诸石,遂诗之曰:古有国惟上帝只羣祀礼秩畴与夷太一名肇见《楚辞》。武帝耽惑偓佺,思为坛三垓,太一祠大牲一,以郊为仪。千载胜国,乃取师去坛而屋。凡三为兵,惟中存东西隳,存者罅漏风雨。阙伊谁哀之?曰:「恵慈来前。」其徒责缮治,匹夫位微而功迟。甲子一周一纪,竒六子迭守成。其亏于焉,安神神安怡?何必三年始推移?愿于皇舆嵗周驰,上锡吾君夀无期。左右相协,帝绩熈中,为百辟登稷夔瘅共殛吺絶奸欺,下与万方泽羣黎,奋张百谷不廪饥。凡是厥职,神所司。廼今国家嵗禳祈峙焉。岳灵流州示,与夫无文亦秩之。非于天神独见遗,由彼无庙禋安施?自尔丰报当有时。延厘寺碑
译钦定《四库全书》《牧庵集》卷十 元代姚燧撰 庙碑 重修中太一宫碑 前代所谓胜国,旧时的中原,曾建有三座太一宫:太平兴国年间建在东南郊,庆历年间建在西郊,元丰年间建在汴都,所以随着方位分别以东、西、中命名。中太一宫后来在崇宁年间被火烧毁,政和年间重建;东西两宫显然毁于金朝将亡之时,恐怕是为了不让敌人得到材料作为攻城器具吧。怎么知道呢?例如熙春阁,也是杰出的建筑,曾经接到军令要烧毁它;因为拆除困难,想放火使它倾倒,再取用剩余材料。柴薪已经点燃,有人觉得可惜,便扑灭了火。我在中统辛酉年间多次登临观览;等到看见焚烧的痕迹,才知道中太一宫只保存一半,难道不是同样的原因吗?我曾考求太一的来历:《楚辞·九歌》开篇以东皇太一居于楚地东方,配东方之帝,所以称东皇。后来汉武帝因感于神仙方士缪忌的奏言,祭祀太一的方士说:‘天神中最尊贵的是太一,他的辅佐是五帝;中央宫殿是天极星,其中最明亮的一颗就是太一常居之处。’古代天子在春秋两季于东南郊祭祀太一,后来派祀官宽舒设置太一坛;坛有三层,五帝坛在其下,各按方位设置。祭祀也称郊祀,同天地一样使用太牢;祝官、宰官祭祀太一穿紫衣,祭祀五帝穿绣衣,各依所在方位使用相应颜色。现在不知道五帝指的是太皞、炎帝、黄帝、少皞、颛顼吗?还是另有这样的神呢?《淮南子》又说:‘太微是太一的庭院,紫宫是太一的居所。’到宋代太平兴国年间建东南郊太一宫,仍遵守旧制,只是用屋宇覆盖坛。庆历、元丰年间在西郊和中郊建宫,甚至以道士代替郊祀,改为醮祠而不杀牲,这些都不同于古制。起初,近世阴阳家把太一同六壬、遁甲并列为三式,官府设科考试,来检验他们学问的精粗;相关书籍说,六壬最早出现。吴王把越王囚禁在石室中,将要赦免他;越王心中独自高兴,又担心事情不能最终实现,便把情况告诉范蠡。范蠡认为,当年十二月戊寅日,时辰加日出,戊是囚禁之日,寅是阴后的时辰,又合庚辰年岁后的防位。因为在戊寅日听到喜讯,不是因罪受罚的日子;时辰加卯而克戊,功曹化作腾蛇临于戊,谋求有利之事在青龙,青龙在胜光而临酉死气,又克寅;这是时辰克制日月,又帮助所求之事,上下都有忧患,难道不是天网四张、万物全都受伤吗?由此看来,六壬在春秋时代已经有这种说法。后来读独孤及《八阵记》,其中说到将领出发后才合战,我不知那是怎么回事,于是询问历法老者孙氏子渠,他说:‘韬钤家只看三门;至于五将,是要看它们将要出发还是不会出发吗?’ 所谓三门,是遁甲中的客、大主、小开、休、生;所谓五将,是监、本和主因。我考察沈括《梦溪笔谈》后得知,太一之外,还有九个太一,各自有名称,叫五福、天一、地一、君基、臣基、民基、大游、九气、十神。只有太一最尊贵,不能另立名称,只称太一。太一每三年移动一次,后人于是把它同大游相对而称为小游,实际上是错误增添的。京师东西两座太一宫的正殿祭祀五福,却让太一居于廊庑,实在是尊卑次序颠倒。熙宁年间最初营建中太一宫,朝廷下令太史考定神位;当时我主管太史,参与讨论,决定建两座殿,前殿祭祀五福,后殿祭祀太一,使各自完整地保持尊位。只是把三基称作‘綦’,是因为避唐明皇的讳而改名,不能纠正,仍沿袭旧称。过去考察宫殿制度,建殿三重,前面旁设其室,中间供奉庆,后面供奉太岁。现在怀疑真室是九太一共同供奉庆的地方,那么太一应该专门占有它。如果按照沈括的意见,把前殿祭祀三清的制度一并采用,将九太一集中到膺庆殿,这难道是金朝改变的吗?否则,天下三清殿的匾额,有的直接称三清,有的称金阙寥阳,从没有称真室的,这也足以作为证明。后来阴阳家又在太一、九气、十神、五福、天地、君臣、民三基和大游之外,另加文昌、飞符、始击、计神、主客参等,共为十六神;大概这是遁术变化中较小的一类,因而称为“参”罢了。又说壬日所用的天一贵神,其实就是太一神的一种。有人说:如果这样,那么三式彼此为用,都是人为设定的,为什么推断人事的吉凶得失,却无不巧妙应验呢?元朝祝金历在甲午年,宫殿因兵乱凋敝,椽梁倾落,墙垣崩坏,遭受风雨震凌,牛羊上下践踏。开封府知府富察君怜悯它,说若不借助有名德的道士,谁能使它复兴?于是写信,派警副董德辉带着香和财物,迎请恵慈利物至徳真人到河朔,请他主持上清宫。到这时,上清宫因规南征,拆取材料去造船。真人寻得重阳开化真君曾作道场的旧居,建造新的朝元宫;其他事务无暇顾及,便署令其弟子提防张志夷、知宫田志净负责修葺,事情已有头绪。张志夷去世后,只由志净与知宫王志实、吴志超,提防刘道资、朱道辉共同办理,历经七十多年,三清殿、真室、岁君殿、周围廊庑、厨房和仓廪终于都修得美观完备。泰定时虗白文逸真人孙君履道承继四传师祖恵慈的职位。前者是在国家全盛时营造,后者是在已经毁坏之后修复;估量人力、比较财力,连万分之一也赶不上,但他们在时势困顿、财力枯竭之际兴办此事,智慧和光彩却长久流传,年年勤劳,一点也不少。懈怠之事终于也取得成功,使国家安妥神灵,祈求上天延长国命,他们始终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这究竟是为什么呢?于是请他的朋友燧宜文把这些事刻在石上,便作诗说:古代有国家的地方,只有上帝和群祀,祭祀礼秩由谁与太一相等?“太一”这个名称,最早见于《楚辞》。汉武帝沉迷于偓佺之说,想建三垓之坛,祭祀太一时使用大牲一头,并以郊祀的仪式举行。千年之后的胜国,竟把道士从坛上迁走,改建屋宇。宫观曾三次遭兵乱,只有中殿保存,东西两边都毁坏了;保存下来的也裂缝漏雨,风雨侵入。是谁怜悯它呢?回答说:“恵慈来了。”他的弟子负责修缮,但身份只是平民,地位卑微,所以功效来得迟缓。甲子一周为一纪,奇数的六位弟子轮流守成。它的亏损由此得到弥补,神灵安宁,神灵也安适;哪里一定要等三年才会有所改变?愿随着皇帝车驾每年巡行,上天赐给我们的君主无穷无尽的寿命。左右大臣彼此协助,帝王功业兴盛,使百官之中有稷、夔那样的贤臣,痛恨并共同铲除奸邪欺诈;下及天下万方,恩泽施于百姓,使百谷振兴,不让仓廪空虚、百姓饥饿。凡是这些职责,都是神灵所掌管的。如今国家每年都在这里举行禳灾祈福之礼。山岳神灵的灵气流布各州,也把那些没有文字记载的神灵一并纳入礼秩。并不是上天唯独遗弃这些神灵,只因没有庙宇,祭祀又从哪里施行呢?从今以后,丰年报答神灵,应当会有时日。延厘寺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