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六章乾坤其易之门耶门者,物之所从出者也。乾坤,指两仪。此阴阳二画,为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之所由出,是易之门也。○大抵门字与道义之门门字同。朱子阖辟之说似不切。又曰:只易便是乾坤也。愚谓此处乾坤亦与易须有别。○此处下文【云云】方见乾坤为易之门,则门字非阖辟之说亦可见。且阖戸为坤,辟戸为干。诸卦刚柔之体,如何干以辟而成,坤又以阖而成耶?○阴阳合徳,只是竒耦相交也。正易之所由成也。干阳物也坤阴物也乾坤二画是有个质了,既有个质,便成个物,故曰:干是阳物,坤是阴物。言干以象阳,坤以象阴也。○阳物阴物,言其判然不相混也,故二者交合然后成易。○此由乾坤转阴阳,又转刚柔,盖称乾坤父母名目也,称阴阳通谓之词也,称刚柔指卦画体质言也。○阴阳合徳而刚柔有体,徳字轻看,阴阳合徳只是刚柔相交也。○阴阳合徳则由二而四,由四而八,由八而十六,三十二,六十四矣。○阴阳指两仪之竒耦,刚柔指六十四卦中之竒耦,谓之合徳者,葢阴阳分为两仪,必其合徳而后为八卦,而六十四卦矣。○天地之撰如雷动风散之类,神明之徳如健顺动止之类,天地之撰即是万物之情,但雷风山泽为物,雷动风散则其事也,体谓形容出来,通谓发越出来。○此条言伏羲画卦之事,下条则言文王周公系卦爻辞之事也。其称名也,杂而不越;于稽其类,其衰世之意邪?一卦有一卦之称名,一爻有一爻之称名。小注以为卦名者,未定之说也。文王、周公之系辞,其于卦爻中所称名义,如干曰“元亨利贞”,坤则曰“利牝马之贞”,以至六十四卦皆然,可谓杂矣。干之诸爻曰“潜龙”“见龙”之类,坤之诸爻曰“履霜坚冰”“直方大”之类,以至三百八十四爻皆然,亦可谓杂矣。然卦爻之义虽杂出而不伦,而实各有定体,无少差缪,是何也?葢万物虽多,无不出于阴阳之变。文王、周公则又因其卦爻阴阳之变,而取夫万物阴阳之象,夫何缪乎?于稽其事类,则此非上古淳质之时思虑所及,盖衰世之意也。若上古之世,民风淳质,安得有许多情状?《易》兴于羑里,故本义云:“盖指文王与纣之时也”,周公亦在其中矣。○其称名也杂而不越,与下文“其称名也小广狭不同”,上文兼卦爻许多名义而言,下文则与其防逺、其辞文、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隠并列,只是一端之称名。上文称名言杂言其多而不一也,下文称名言小,只是就中举其小者。犹夫《易》广矣大矣,是以大生广生,所该甚博。至下文“广大配天地”,则对“变通配四时”等,亦只是一大端而已。上文“广大”则该了“变通”“阴阳”“易简”矣,犹此。上文称名“杂而不越”,则凡大小皆在其中。○于稽其类,文章亦有闗于世类,如曰“治世之音和以平,乱世之音忧以思,亡国之音哀以怨”,此所谓类也。○盖指文王与纣之时,周公即在其中,何谓也?曰:“韩子曰:‘汤以是▯之文武、周公’,而孟子只曰‘由汤至于文王’,葢举父以该子也。”且安知周公非因文王已系卦辞,犹未暇及爻辞,故遂为之足成耶?○按干初九小注,孔氏曰:“爻辞多文王后事”,升卦六五“王用享于岐山”,明夷六五“箕子之明夷”,皆文王后事也。故马融、陆绩等皆以为爻辞出于周公是也。○先儒所以疑爻辞出于周公者,大抵非穷理尽性以至于命者,不敢系易。虽有谬为之,亦不足以开物成务。此文王之后系辞者,后世所以必其为周公也。周公之外,谁复得有此心胸耶?○愚又尝窃谓,今人皆据马融、陆绩等,谓爻辞出周公。不知马融、陆绩等当时亦何所据耶?按大传曰:“于稽其类,其衰世之意耶?”又曰:“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徳耶?当文王与纣之事耶?”槩是疑辞,而朱子于卦辞本义,乃遂断归之文王,何耶?大抵只是据司马迁《史记·世家【云云】耳。夫《史记》出于缪传讹说者种种,而是独可尽凭耶?然考其文亦云:“其囚羑里,盖益易之八卦为六十四卦。”“盖”之一字,迁亦未敢质言之也。况“益八卦为六十四卦”之说,既不足凭,独其指文王为可凭耶?孔子《系辞传》之言,且为疑辞,而朱子乃从而决之,是必他有说,愚亦未能释然也。○又,文王既系卦辞,其理不应独缺了爻辞,至周公方足成之也。方周公未足爻辞之前,天下之人若占得爻者,将令何所取决耶?文王独不为虑及此耶?是皆可疑也。《易经》传中可疑处尚多,意必有同其疑者,乃敢开口与论,今且私识之。○愚于《乾卦》初九爻下已识此矣,今复识以备遗忘。○又据下章云:“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
译第六章 乾坤难道就是《易》的门户吗?门户,是万物由此出入的地方。乾坤,指两仪。这两个阴阳爻,是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由此产生的根源,所以是《易》的门户。○大体说来,“门”字与“道义之门”的“门”字相同。朱子关于闭合与开启的说法似乎不切合这里的意思。朱子又说:“只有《易》本身就是乾坤。”我认为这里的乾坤与《易》仍然应当有所区别。○从这一处下文【云云】便可看出乾坤是《易》的门户,因此“门”字不是闭合与开启的意思,也可以看清了。况且关闭门户属于坤,打开门户属于乾;各卦刚柔的形体,怎么能说乾凭开启而形成,坤又凭闭合而形成呢?○阴阳合德,只是奇偶爻彼此交合。这正是《易》所以形成的原因。乾是阳类的事物,坤是阴类的事物。乾坤两画已经具有一定的形质,既然有形质,便成为一种事物,所以说乾是阳类事物,坤是阴类事物。意思是乾用来象征阳,坤用来象征阴。○“阳物、阴物”是说二者分明而不相混,所以二者交合以后才能形成《易》。○这里由乾坤转说阴阳,又转说刚柔。称乾坤,是使用父母的名目;称阴阳,是普遍通用的称谓;称刚柔,则是指卦画的形体和质性。○阴阳合德而刚柔有形体。“德”字应当轻看,阴阳合德只是刚柔彼此交合。○阴阳合德,就由二发展为四,由四发展为八,由八发展为十六、三十二、六十四。○阴阳指两仪中的奇偶,刚柔指六十四卦中的奇偶。之所以说“合德”,是因为阴阳分为两仪,必须彼此合德以后,才形成八卦以及六十四卦。○天地的表现,如雷震动、风吹散这一类;神明的德性,如健行、顺从、发动、止息这一类。天地的表现就是万物的情状,只是雷、风、山、泽是事物,而雷震动、风吹散是它们的作用。“体”是说把形状表现出来,“通”是说把作用发显出来。○这一条说的是伏羲画卦的事情,下一条说的是文王、周公系卦辞和爻辞的事情。它所称举的名称虽然繁杂,却不越出范围;考察它所取的事类,难道是衰世的意味吗?一卦有一卦的名称,一爻有一爻的名称。小注把它解释为卦名,是尚未确定的说法。文王、周公所系的辞,在卦爻中所称的名义,例如乾说“元亨利贞”,坤则说“利牝马之贞”,直到六十四卦都是如此,可以说名称很繁杂。乾的各爻说“潜龙”“见龙”等,坤的各爻说“履霜坚冰”“直方大”等,直到三百八十四爻都是如此,也可以说很繁杂。然而卦爻的意义虽然纷杂出现而不相同,实际上各自都有确定的体制,丝毫没有差错,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万物虽然众多,没有不是从阴阳的变化中产生的。文王、周公又根据卦爻阴阳的变化,取用万物阴阳的象,这有什么错误呢?考察它所取的事类,那么这不是上古淳朴时代的思虑所能达到的,大概是衰世的意味。若在上古时代,民风淳朴,哪里会有这么多情状?《易》兴起于羑里,所以《本义》说:“大概指文王与纣王的时代。”周公也在其中。○“它所称举的名称繁杂而不越出范围”,与下文“它所称的名称小,所取的事类大”中的“名称”不同。上文兼指卦爻许多名称和意义,下文则与“其隐微深远、其文辞华美、其言语曲折而合乎中道、其事情铺陈而含有隐意”并列,只是就名称的一方面而言。上文说名称繁杂,是说名称很多而不只一种;下文说名称小,只是从中举出较小的一类。就像说《易》的范围广大、意义宏大,所以有广大生发之意,所包含的内容极其广博。至于下文说“广大配天地”,是与“变通配四时”等相对而言,也只是其中一个大的方面。上文所说“广大”,则已经包含了“变通”“阴阳”“易简”等意思,也是如此。上文说名称“杂而不越”,则大小名称都包含在其中。○考察它所取的事类,文章也有关于世道类别的内容。例如说:“治世的音乐和谐而平正,乱世的音乐忧愁而多思,亡国的音乐悲哀而含怨。”这就是所谓的类别。○说大概指文王与纣王的时代,周公也在其中,这是什么意思呢?回答说:“韩愈说:‘商汤把这些传给文王、武王、周公。’而孟子只说‘由商汤到文王’,大概是举父亲来概括儿子。”况且怎么知道周公不是因为文王已经系了卦辞,只是还没有来得及涉及爻辞,所以周公便替他补足完成呢?○考察乾卦初九的小注,孔氏说:“爻辞大多是文王以后发生的事情。”升卦六五说“王用享于岐山”,明夷六五说“箕子之明夷”,都是文王以后的事情。所以马融、陆绩等人都认为爻辞出于周公,这是正确的。○先儒之所以怀疑爻辞出于周公,大体是认为如果不是穷究事理、尽得人性而达到天命境界的人,就不敢系作《易》辞。即使有人错误地创作了它,也不足以启发万物、成就事务。文王以后系作爻辞的人,后世之所以一定认为是周公,正是因为如此。除了周公,谁还能有这样的心胸呢?○我又曾私下认为,如今人们都根据马融、陆绩等人的说法,认为爻辞出于周公。却不知道马融、陆绩等人在当时又是依据什么呢?考察《系辞大传》说:“考察它所取的事类,难道是衰世的意味吗?”又说:“《易》的兴起,大概是在中古吗?作《易》的人,大概是有忧患吗?”这些大都是疑问语气,而朱子在《卦辞本义》中却断定归于文王,为什么呢?大体只是依据司马迁《史记·世家》【云云】罢了。《史记》中出于错误传闻和讹说的地方很多,难道唯独这一点就可以完全凭信吗?然而考察《史记》原文,也说:“他被囚禁在羑里,大概又增益《易》的八卦为六十四卦。”“大概”这一个字,司马迁也不敢确切地说。何况“增益八卦为六十四卦”的说法既然不足以凭信,难道单单它指文王就可以凭信吗?孔子《系辞传》的话尚且是疑问语气,朱子却依从它而加以确定,这必定还有别的说法,只是我也不能释然。○再说,文王既然已经系了卦辞,按理不应唯独缺少爻辞,等到周公才补足完成。在周公还没有补足爻辞以前,天下人如果占得某一爻,将凭什么作出判断呢?文王难道独独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吗?这些都很可疑。《易经》传文中可疑的地方还有很多,我想一定有人与我有同样的疑问,才敢开口与人讨论;现在姑且私下记下。○我在《乾卦》初九爻下已经记过这一点,现在又记下来,以防遗忘。○又据下一章说:“《易》的兴起,大概是在中古吗?
作易者,其有忧患乎?”是故“履徳之基也”,至“巽徳之制也”,且皆指卦名言也。则六十四卦之名,其果出于文王乎?又鼎设制于伏羲之后,今乃谓伏羲取其卦之下隂为足,二三四阳为腹,五阴为耳,上阳为▯,而因以名卦,何也?纵曰伏羲火食有鼎,然当时本身尚无衣裳,制鼎乃有许多度数耶?夫易彰往而察来【一条】夫易既有卦爻辞,于是易书之中无所不备。阴阳消息之往者,卦爻之变象有以彰之;吉凶悔吝之来者,卦爻之占辞有以察之。人事之显,人不知其根于理数也,易则明其必根于理数而防之。司马相如赞所谓「易本隠以之显」,是已。义理之幽,人固有日用而不知者,易则就事为之间发以示人。而易之有君臣上下之位,有穷通贤否之分,是各当其名也【云云】如潜见之类,穷通也;如履霜、直方大之类,屯之二三、蒙之初二之类,贤否也。易未尝不辨其名实,当名者名必称其实也。○干曰马,而坤则曰牛;离曰火,而坎则曰水;以至剥之上六为硕果,夬之六五为苋陆,其取类于阴阳,无不各有所当,是辨物也。乾卦之辞则曰「元亨利贞」,初九之辞则曰「潜龙勿用」,皆正其言以示人也。或曰吉,或曰凶,或曰利,或曰不利,皆断其辞以告人也。夫如是,则无一之不备矣。○进斋以「元亨利贞」「直方大」之辞为正言,以「利涉」「不利涉」之类为断辞,亦有未精细者。不知此则何所分辨?要之,正言辞也,断辞占也。且「直方大」为正言,「履霜」「坚冰」至「潜龙勿用」独不为正言乎?若断辞多是以占决言,如「彖者材也」「爻也者效天下之动也」,而又曰「吉凶生悔吝着」,如曰「彖言乎象,爻言乎变」,而又必曰「吉凶言失得,悔吝言小疵【云云】本义曰:「此章多阙文,疑字不可尽通,后皆放此。」防显而阐幽人事粗迹也,易书有以防之。盖于至着之中寓至防之理也。天道至幽也,易书有以阐之。盖以至防之理寓于至着之象也。防显与神徳行相似,阐幽与显道相似。但彼在占筮上说,言其功用之切于人;此在卦爻上说,言其功用之具于易。此亦所谓体用一原,显防无间者也。其称名也小其取类也大旧说《易》固无所不备,而于无所不备之中,且又极其周宻,要以开物成务而已。《易》中所称卦爻名义,如牝马、牝牛、栋、桡、遗音之类,卦之称名者小也。如乗马、需泥、负乗、丧茀之类,爻之称名者小也。中间有事名之小者,亦有物名之小者。然称名固小矣,但其取类皆自阴阳之变而来,是其取类则大也。其防逺其辞文凡意思深逺者,其词或晦滞而不文。易于天地阴阳之变,道徳性命之奥,皆散寓于卦爻之中,其防逺矣。此以象言,徐氏说也。然其所系之辞,经纬错综,旁通曲畅,又各有自然之华藻,而无或晦滞枯槁之病,是其防逺而辞文也。亦旧说○其防逺者,阴阳之变也,幽也;其辞文者,卦爻之辞也,显也。卦爻阴阳之防,何所不具,亦不容有所润色。所谓防者,只是显出这道理以示人耳,非所谓本防浑朴而辞却能为之华采也。宜以显幽意别之。其言曲而中曲而中者,正以其本于阴阳之变而为言也。旧说卦爻中所言者,间有委曲而不径直处,然却皆中于理,未尝有所附防焉。如暌之九二,遇主于巷,其言曲矣,然本其正应,非有邪也,理却是中。习坎之六四,纳约自牖,其言曲矣,然在险之时,刚柔相济,势则然也,理固亦中焉。先迷后得,东北丧朋之类;乗马班如,匪冦婚媾之类,何其委曲而中也。其事肆而隠亦以其本于阴阳之变而肆其事也。旧说《易》中所敷言者直而无隠,事则肆矣。然上则根乎阴阳之变,下则酌乎人事之宜,于显之中而有隠者寓焉。如坤之辞曰:“元亨利,牝马之贞矣。”又曰:“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利。”又曰:“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又曰:“安贞吉。”何肆如之?屯之六二曰:“屯如邅如,乗马班如。”而又曰:“匪冦婚媾。”又曰:“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又何肆如之?然坤之辞【云云】阳全阴半之至理,实于此乎寓也。屯六二之辞【云云】者,柔顺中正之至理,实于此乎寓也。此以上特举其一二,要之卦爻中多多说得方是。○其言曲而中,杂而不厌也。其事肆而隠,展而不浮也。以上通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俱要说得方是,不可指何卦为称名小,取类大;何爻为防逺而辞文。因贰以济民行以明失得之报易》之所以开示于人者,如此其周至,何也?葢因民心之狐疑而决之,使民之行有以济,而明其事理得失之报,以示人耳。得失之报,谓吉凶也。得则吉,失则凶。报,犹应也。
译作《易》的人,大概是有忧患吗?”因此“履,是德行的根基”到“巽,是德行的制约”,也都指卦名而言。那么六十四卦的名称,果真出于文王吗?又如鼎这种器物是在伏羲之后才设置的,如今却说伏羲取鼎卦下部的阴爻作为鼎足,二、三、四爻的阳爻作为鼎腹,第五爻的阴爻作为鼎耳,最上面的阳爻作为鼎铉,于是根据这些来命名卦,为什么呢?即使说伏羲时代已经用火煮食而有鼎,但当时人自身尚且没有衣裳,制造鼎就会有许多尺寸制度吗?《易》彰明已经过去的事情,察知将要到来的事情【一条】《易》既然有了卦辞和爻辞,于是《易》书之中没有什么不完备的。阴阳消长已经过去的情况,由卦爻变化的象来彰明;吉凶悔吝将要到来的情况,由卦爻的占辞来察知。人事中显著的迹象,人们不知道它根本上依据的是理数,《易》则说明它必定根源于理数,并预先防范。司马相如赞语所说“《易》本来隐微,却由此而变得显明”,就是这个意思。义理幽深的地方,人们固然有每天使用却不知道的,《易》则从具体事情之间发明出来给人看。《易》中有君臣上下的地位,有困穷与通达、贤能与否塞的分别,这些都各自符合名称【云云】。例如潜、见之类,是困穷与通达;例如履霜、直方大之类,以及屯卦二、三爻、蒙卦初、二爻之类,是贤能与否塞。《易》没有不辨明名与实的,名称与实际相当,名称就一定符合事实。○乾说是马,坤则说是牛;离说是火,坎则说是水;直到剥卦上六取作硕果、夬卦六五取作苋陆,它们取类于阴阳,没有一处不各有适当之处,这就是辨别事物。乾卦的卦辞说“元亨利贞”,初九的爻辞说“潜龙勿用”,都是端正名称来给人看。有的说吉,有的说凶,有的说利,有的说不利,都是断定辞意来告诉人。这样一来,就没有一件事是不完备的。○进斋把“元亨利贞”“直方大”一类的辞看作正言,把“利涉”“不利涉”一类看作断辞,也有不够精细的地方。如果不明白这一点,那么还凭什么加以区分呢?总的说来,正言是说明事理的辞,断辞是用于占断的辞。而且“直方大”是正言,难道“履霜”“坚冰”直到“潜龙勿用”就不属于正言吗?至于断辞,多是用占断来说明的,例如“彖,是裁成事物的材料”“爻,是效法天下事物的运动”,又说“吉凶由此产生,悔吝由此显著”;又如说“彖说明卦象,爻说明变化”,并且一定说“吉凶说明得失,悔吝说明小的过失【云云】”。《本义》说:“这一章有很多缺文,疑有文字不能完全贯通,后面都依此处理。” 防范显明之事,阐明幽深之理。人事是粗显的迹象,《易》书能够加以防范,因为它在最显著的事物中寄寓最隐微的道理。天道是极其幽深的,《易》书能够加以阐明,因为它把最隐微的道理寄寓在最显著的卦象中。“防显”与“神明德行”相近,“阐幽”与“显明道理”相近。只是前者是从占筮上说,讲它的功用怎样切近于人;后者是从卦爻上说,讲它的功用怎样具备于《易》。这也就是所谓体与用同出一源,显与隐没有间隔。它所称的名称虽小,所取的事类却大。旧说认为《易》本来无所不备,而在无所不备之中又极其周密,归根到底只是为了启发万物、成就事务。《易》中所称的卦爻名称和意义,如牝马、牝牛、栋、桡、遗音之类,是卦的名称所取很小;如乘马、需泥、负乘、丧茀之类,是爻的名称所取很小。其中有些是事情名称小,有些是事物名称小。然而名称固然小,但它们所取的类别都来自阴阳的变化,所以所取的事类却很大。它的义理幽深长远,它的辞句华美。凡是意义深远的内容,言辞有时会晦涩滞塞而缺少文采。《易》对于天地阴阳的变化、道德性命的奥秘,都分散寄寓在卦爻之中,所以它的义理幽深。这是从卦象来说的,是徐氏的说法。然而它所系的辞句经纬交错、错综变化,旁通而曲折畅达,又各自有自然的文采,并没有晦涩枯槁的毛病,所以说它义理幽深而辞句华美。这也是旧说。○它的义理幽深,是说阴阳的变化,属于幽隐;它的辞句华美,是说卦爻的辞,属于显明。卦爻中阴阳变化的隐微之处,什么都具备,也不需要另外加以润色。所谓幽深,只是把这些道理显现出来给人看,并不是说本来幽深质朴,而辞句却能够把它装饰得华美。应当从显明与幽隐的意义来分别理解。它的言语曲折而合乎中道。所谓曲折而合乎中道,正是因为它的言语根本上出于阴阳的变化。旧说认为卦爻中所说的事情,有时委婉曲折而不直截了当,但都合乎道理,从来没有牵强附会的地方。例如睽卦九二说“在小巷中遇到主人”,言语很曲折,但因为本来是正应,并没有邪曲之意,所说的道理仍然合乎中正。习坎卦六四说“从窗户送入约定之物”,言语很曲折,但处在险难之时,刚柔相济,形势本来如此,道理也确实合乎中道。“先迷后得”“东北丧朋”这一类,“乘马班如”“匪寇婚媾”这一类,言语多么委婉曲折而又合乎中道啊!它所叙述的事情铺陈直白,却含有隐意。这也是因为它根本上出于阴阳的变化,所以把事情铺陈出来。旧说认为《易》中所敷陈的言语直白而没有隐藏,事情确实铺陈得很充分。然而上面根源于阴阳的变化,下面斟酌于人事的适宜,所以在显明之中又寓有隐意。例如坤卦的辞说:“元亨利,牝马之贞。”又说:“君子有所往,先迷而后得到主人,利。”又说:“西南得到朋友,东北失去朋友。”又说:“安于正固则吉。”还有什么比这更铺陈直白呢?屯卦六二说:“屯难之中徘徊不前,乘马往来不定。”又说:“不是寇盗,而是婚媾。”又说:“女子守正而不能出嫁,十年以后才出嫁。”又有什么比这更铺陈直白呢?然而坤卦这些辞句【云云】,阴全阳半的根本道理,实际就寄寓在这里;屯卦六二这些辞句【云云】,柔顺中正的根本道理,实际也寄寓在这里。以上只是特别举出一两个例子,总的说来,卦爻中这样的言说很多,必须这样理解才对。○它的言语曲折而合乎中道,是繁杂却不令人厌烦。它所叙述的事情铺陈而含有隐意,是展开充分却不浮泛。以上这些特点,贯通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都必须这样说明才对;不能指明哪一卦专门是名称小而取类大,哪一爻专门是义理幽深而辞句华美。借助疑惑来帮助百姓的行动,以说明得失的报应。《易》之所以这样周全地向人开示,为什么呢?因为它针对百姓心中的疑惑而加以决断,使百姓的行动有所凭借,并说明事情道理中得失所招来的报应,以此显示给人。所谓得失的报应,就是吉凶。得到就吉,失去就凶。“报”犹如应验。
第七章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以时言也。作易者,其有忧患乎?以其人言也。○葢当中古之时,世态日新之日,而作易者又身厯乎忧患之事,其操心也危,虑患也深,而其所以反身脩徳者,自无所不用其至耳。故今易卦之中,多是处忧患之事。○临川吴氏曰:盖于其名卦而知其有忧患也,下文举九卦之名,以见其忧患之至。愚按:临川是以卦名为出于文王,故云。今据朱子以卦名为出于伏羲,则易之兴于中古,为指文王与纣之事,不可谓其于名卦而知其有忧患决矣。所谓「作易者其有忧患乎」,作易指系辞也。○易本兴于伏羲,今曰兴于中古,盖夏商之末,易道中微,此则复兴者也。是故履徳之基也【一条】履徳之基,基与本不同。基就积行上言,本就心言,是乃善端之根也。履所以为徳之基者,葢人之脩徳必以力行实践为先,而所行之际必借上下尊卑亲疎降杀之礼文以为凭藉依据之地,故张子教人以礼而入,即此意也。本义「上天下泽,定分不易,必谨乎此」。愚按:既济大象本义曰「水火异物,各居其所,故君子观象而审辨之」,与此本义相类。彼本义或因以况其辨物为辨水火二物,然则此所谓「必谨乎此」,亦为谨上天下泽邪?葢彼一之字是承上异物字而言,此一此字是承上分定不易字而言。谦徳之柄,柄人所执者也。谦乃为礼者之所当执持而不可失者也。继以复徳之本者,凡人之脩徳必先有以制其外,然后有以养其中,故必先以礼与谦二者脩饬把持于其外,然后善端可得而复于内。不然外之不恪,内亦随亡矣。复者,一阳复于众阴之下,在人则善心复于内,扩充之则众善无不备矣,故曰徳之本也。复者,心不外而善端存,不必谓是恶极而善至此,承上立礼秉谦而来,非恶极始复者矣,只是心不外驰而存养得善端在耳。善端,善心所发者也,如云善念,孟子四端是也。恒所以次复者,善端之存于我者犹不能保其长存而不失也。徳虽可乆,然人欲之私或未能尽去,本然之善或未能尽充,损之惩忿窒欲所以尽去其人欲之私也,益之迁善改过所以益充其本然之善也。此恒之后所以继之以损益,人欲尽而天理纯矣。非困无以验其然也,故困为徳之辨,所谓「周于徳者」邪?世不能乱,辨者自辨也。故本义云「困以自验其力」,《论语》「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是从傍人说徳可以处困则确然有定,而外物不能移矣。井所以次困也,外物不能移则既有立矣,能立然后可进于权,巽之所以次井也。○九卦之序,当云先以礼为基而应物之际,必持谦能,如是则善心复于内,而又当守之不变,然犹未敢必已私之尽去也,故惩忿窒欲以脩身,未敢必已徳之全备也,故迁善改过以长善,由是验之于困穷之时,困而亨可以验吾学力之未至,若困穷动他不得,则无丧无得,常永贞固,所谓可以立矣,然后能巽顺于理,而用权以制事变也,徳至巽以行权,乃学问之极功,圣人之能事,故称而隠者,毫厘丝忽,无不由中酌量也,自有不容言之妙,则所谓精义入神也。履和而至谦尊而光【一条】履和而至,先王因人情而制礼,礼本非强世之事,似若非其至者然,一皆天理之节文,人事之仪则,加之锱铢则太过,减之毫发则不及,所谓似易而实难者,故曰和而至也。犹中庸章句所谓天命所当然,精防之极致者○谦尊而光,本义“自卑”二字在谦字内,是以谦对尊,且光说夫谦宜若不尊且光也,然既有是徳,亦终不容自冺,人益加敬恭矣,故尊且光○尊为人所尊,则已亦自然尊矣,此尊字与光字一类,皆指我而言,此尊而光与彖传不同,彖传是对下句“卑而不可逾”说,此处本义分明用一“且”字带下“谦尊而光”,谦本自卑而人自尊之,谦本自晦而徳自光显,此尊而光所以与彖传不同○复小而辨于物,善端之发虽防,然终非众邪所能蔽,本义云“复阳防而不乱于羣阴”,是就阴阳上说,善亦如上节“上天下泽定分不易”例○恒杂而不厌,虽处轇轕之地,而常徳如一日也○损先难而后易,惩忿窒欲,所谓克己最难者,但猛省一着,则渐渐熟而安之矣○益长裕而不设,葢着力处都在损之先难时了,至于益,则是据我所自有者而益加充长,不用他求而外索矣,所谓不设也○困穷而通,穷者其身,通者其道也○井居其所而迁,俱要说徳至,其徳安然不动,而其泽自有以及乎物,或曰忧患中自救不暇,又安得有及物之事邪?
译第七章 《易》的兴起,大概是在中古时期吧?创作《易》的人,大概经历过忧患吧?《易》的兴起,是说它兴起于中古时期;创作《易》的人有忧患,是就创作者本人而言。大概正当中古时期,世态日新月异之时,创作《易》的人又亲身经历了忧患之事,所以他用心谨慎,考虑祸患深远;至于他用来反省自身、修养德行的方法,自然没有不竭尽其力的。所以现在《易》的卦中,多是讲处置忧患之事的。临川吴氏说:大概从卦名上就可以知道它讲的是忧患。下文列举九卦的名称,是为了显示忧患之事的极多。我认为:临川吴氏是因为认为卦名出于文王,所以这样说。如今据朱子的说法,卦名出于伏羲,那么说《易》兴于中古,是指文王与纣的事情,绝不能说是从卦名上知道它有忧患。所谓“创作《易》的人大概经历过忧患吧”,这里的“作易”是指作《系辞》。《易》本来兴起于伏羲,如今说兴于中古,大概是因为夏商末年《易》道一度衰微,这里说的是它重新兴起。所以说:履是德行的根基。“履德之基”的“基”与“本”不同。“基”是从积累行为上说,“本”是从内心上说,是善端的根源。履之所以成为德行的根基,大概是因为人修养德行,必须以努力实行、亲身实践为先;而在实行时,必须借助上下、尊卑、亲疏以及等级差别的礼仪制度,作为凭借和依据。所以张子教人从礼入手,就是这个意思。《本义》说:“上天下泽,确定名分而不可改变,必须在这里谨慎。”我认为,《既济》大象《本义》说:“水与火是不同的事物,各自处在自己的位置上,所以君子观察这个卦象而仔细辨别它们。”这与这里的《本义》相似。前一个《本义》或许因此把“辨物”解释为辨别水火两种事物;那么这里所说的“必须在这里谨慎”,难道也是谨慎对待上天下泽吗?大概前一个“之”字是承接上文“异物”而言,这一个“此”字是承接上文“分定不易”而言。“谦德之柄”的“柄”,是人所执持的东西。谦,是行礼的人应当执守而不可失去的原则。接着说复是德的根本,是因为凡人修养德行,必须先约束外在行为,然后才能涵养内心;所以必须先用礼与谦在外表上修整、持守,然后善端才能在内心复归。否则外在行为不恭敬,内心也会随之丧失。复卦是一阳复归于众阴之下;在人来说,就是善心复归于内心。把它扩充开来,各种善德就没有不具备的了,所以说它是德的根本。所谓复,是内心不向外驰逐而使善端保存下来,并不一定要说是恶到了极点,善才在此时复归。它是承接上文树立礼法、执守谦德而来的,并不是恶到极点才开始复归,只是内心不向外驰逐,能够存养善端罢了。善端,就是善心的发动,例如所谓善念,也就是孟子所说的四端。恒卦所以排在复卦之后,是因为保存于自身的善端仍不能保证长久存在而不丧失。德虽然可以长久,但人的私欲或许还没有完全去除,本然的善或许还没有充分扩充;损卦所说的惩治忿怒、抑制欲望,是为了完全去除人的私欲;益卦所说的迁善改过,是为了进一步充实本然的善。这就是恒卦之后继以损、益二卦的原因。人的私欲完全去除,天理就纯粹了。若没有困卦,就无法验证这一点,所以困是辨别德行的卦。所谓“周于德”,就是这样吗?世事不能扰乱他,他自己自然能够辨明。因此《本义》说“困以自验其力”。《论语》说:“到了天寒,才知道松柏是最后凋零的。”这是从旁人方面说:德行能够处困,那么它就确实有定力,不会被外物改变。井卦所以排在困卦之后,是因为外物不能改变他,他就已经站立得住;能够站立,然后才可以进而通达权变,所以巽卦排在井卦之后。九卦的次序,应当说是:先以礼作为根基,在应对事物时必须持守谦德;这样善心才能复归于内心,并且还应当守护它而不改变。但仍不能肯定自己的私欲已经完全去除,所以要惩治忿怒、抑制欲望来修养自身;也不能肯定自己的德行已经完全具备,所以要迁善改过来增长善德。由此在困穷之时加以验证:处于困穷而仍能亨通,可以检验自己的学力是否尚未达到;如果困穷不能动摇自己,那么就无所丧失,也无所增益,能够始终保持正固,这就是可以立身了。然后才能顺从义理,运用权变来处理事变。德行达到巽的境界而能够行权,是学问的最高功夫,也是圣人的能事。所以说它“称而隐”,就是无论毫厘、丝忽,都从内心斟酌衡量,自有不可言说的妙处,这就是所谓精研义理而达到神妙境界。履和而至,谦尊而光。履卦所说的和而至,是说先王顺应人的情感而制定礼。礼本来不是强迫世人的事情,表面上似乎不是最完美的东西,但它全都是天理的节文和人事的仪则;增加一丝一毫就过分,减少一丝一毫就不够,这就是所谓看似容易而实际上很难,所以说“和而至”。这与《中庸章句》所说的“天命所当然,精微防范的极致”相同。“谦尊而光”,《本义》中“自卑”二字包含在“谦”字之中,因此是以谦对尊;而且“光”字说的是谦本来似乎不尊贵、也不显耀。然而既然有这种德行,最终也不可能自我泯灭,别人反而会更加尊敬恭敬他,所以说既尊贵又光明。被别人所尊敬,自己也自然尊贵了。这里“尊”字与“光”字属于同一类,都是指自身而言。这里的“尊而光”与《彖传》不同:《彖传》是相对下句“卑而不可逾”来说的;这里《本义》明显用了一个“且”字承接“谦尊而光”,意思是谦本来是自处卑下,却使别人自然尊敬;谦本来是自我隐藏,却使德行自然显露。所以这里的“尊而光”与《彖传》不同。“复小而辨于物”,善端的发动虽然微小,但终究不是众多邪念所能遮蔽的。《本义》说“复阳微小而不混乱于群阴”,这是从阴阳上说的;善也如同上文“上天下泽,确定名分而不可改变”的例子。“恒杂而不厌”,虽然处在纷杂纠葛的环境中,但恒常的德行始终如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损先难而后易”,惩治忿怒、抑制欲望,就是所谓克制自己最困难;但只要猛然警醒一次,渐渐就会变得熟练而安然。“益长裕而不设”,大概用力的地方都在损卦所说的开始困难之时;至于益卦,只是依据自己本来所有的善而进一步充实增长,不必另外寻求、向外索取,这就是所谓“不设”。“困穷而通”,穷困的是自身处境,通达的是自己的道。“井居其所而迁”,都是说德行已经达到一定境界:德行安然不动,但它的恩泽自然能够施及万物。有人说,处于忧患之中,连自救都来不及,又怎么能有施及万物的事情呢?
曰忧患中亦有能为人利害处,狄梁公为地官侍郎,为来俊臣诬搆下狱,狱吏抑公诬引杨执柔,公曰“天乎吾何能为,以首触柱,血流被面”,彼惧而谢焉,范文正公曰“嗟乎陷阱之中,不义不为,况在庙堂乎”,见范文正公《狄梁公碑》,况此所谓忧患,亦不必皆是遭横逆堕陷阱乃为忧患,只是与世龃龉,所谓撡心危虑患深者皆是矣,岂可谓全不容有及物之功耶○巽称而隠,巽称物之宜,然义由中出,其所以裁制酌量之妙,有非人之所能窥者矣。不亦隠乎?潜隠不露,只是善入,则如是。履以和行谦以制礼【一条】履以和行,凡事依礼而行,便无所乖戾,以行已言也。○谦以制礼,亦自己之持身言,是见于应物之间者,制节谨度,不敢纵逸。盖礼有贵贱上下之分,谦则卑以自牧,而礼由我行矣。葢虽居上接下,亦要谦厚,故曰正位居体,况在下乎?况忧患乎?○复以自知,善端之存,独知之地也。○恒以一徳,乆于其道也。所谓履也、谦也、复也,皆有其常也。○损以逺害,惩忿则无亡身及亲之灾,窒欲则无求利得害之虞。○益以兴利,迁善改过,则日进于髙明,而希贤希圣矣,何利如之?○困以寡怨,困穷而亨,则素患难而行乎患难,无入而不自得矣,何怨之有?不曰无怨,而曰寡怨,是圣人寛缓辞气,语録尽说作无怨尤也。○井以辨义,自家守得定,则事至物来,自然是是非非,而有以审其当矣。○井徳之地而曰以辨义,若渉于巽以行权者也,曰不重在辨义,重在所以辨义也。义是常经,权是变道。○巽以行权,至此则义精仁熟,凡事能优游以入之,不必拘拘于循途守辙,而自有以适其轻重之宜矣。○此章三陈九卦,首段举大纲说九卦之徳,第二段方指说其所以为徳处,抑扬其辞者,以见其徳之周也,第三段则言其徳之为用处,皆说向处忧患上去也,看以字可见。○朱子曰:三陈九卦,初无他意,观上面“其有忧患”一句,便见得是圣人说处忧患之道。圣人于这里偶然看得这几卦有这个道理,所以就这个说去。天下道理只在圣人口头,开口便是道理,偶说此九卦,意思自足。若更添一卦也不妨,更不说一卦也不妨,只就此九卦中亦自尽有道理。且易中尽有处忧患底卦,非谓九卦之外皆非所以处忧患也。后世拘于象数之学者,以为九阳数,圣人之举九卦,葢合此数也,尤泥而不通。观圣人之经,正不当如此。若以困为处忧患底卦,则屯、蹇非处忧患而何又曰:“今之谈经者,往往有四者之病:本卑也而抗之使髙,本浅也而凿之使深,本近也而推之使逺,本明也而必使至于晦。”○此九卦,非独可处忧患,亦正可以处富贵也。而孔子乃指作《易》者而言,其尽为处忧患之道,何哉?大抵当时孔子落落不遇,畏于匡,伐木于宋,削迹于卫,厄于陈蔡,饱经忧患,而三絶韦编之际,其自得于此九卦多矣。故以己之心,上体文王之心,而有是论耳。程史丹陵巽岩序曰:“《易》六十四卦,仲尼掇其九而三陈之:起乎履,止乎巽。此讲学之序也。”《论语》曰:“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夫人各有所履,善恶分焉。惟能谦,方可与共学;惟能复,方可与适道。知所适而无以自立,则莫能乆。故取诸恒,使乆于其道;或损之,或益之,至于困而不改,若井未始随邑而迁,则所以自立者成矣。”虽然,吉凶祸福横发逆起,有不可知,将合于道,其惟权乎?然非巽则权不可行,学而至于巽,乃可与权。此圣贤事业也。
译回答说:处于忧患之中,也有能够为别人排除祸害、带来利益的地方。狄梁公任地官侍郎时,被来俊臣诬陷构罪而下狱。狱吏逼迫狄梁公诬告牵连杨执柔,狄梁公说:“天啊,我怎么能这样做!”于是以头撞柱,鲜血流满面部。狱吏害怕了,向他道歉。范文正公说:“唉!身陷陷阱之中,尚且不做不义之事,何况身在朝廷呢?”这见于范文正公的《狄梁公碑》。况且这里所说的忧患,也不一定都要是遭受横逆、跌入陷阱才叫忧患;只是与世俗抵牾,凡是所谓用心谨慎、深思祸患的情况,都属于忧患。怎么可以说完全不能有施及万物的功效呢?“巽称而隐”,巽能够权衡事物的适宜程度;但义理从内心发出,其中裁断、制约、斟酌衡量的微妙之处,有些是人所不能窥见的。难道不是幽隐吗?潜藏幽隐而不显露,只是善于深入事物内部,所以才会这样。履以和行,谦以制礼。“履以和行”,凡事依照礼来实行,就不会有所乖戾;这是说修养自身的行为。“谦以制礼”,也是说自己持守身心,这是表现在应接事物之间:制约节度,谨慎法度,不敢放纵逸乐。因为礼有贵贱、上下的分别,谦就是自处卑下而自我约束,这样礼就由我来实行了。即使身居上位而接待下属,也必须谦逊厚道,所以说要端正位置、安处自身,何况处在下位呢?何况处于忧患之中呢?“复以自知”,善端的保存,是在独自知觉的内心之处。“恒以一德”,就是长久守持自己的道。所谓履、谦、复,都各自具有恒常不变的原则。“损以远害”,惩治忿怒,就没有危及自身和亲属的灾祸;抑制欲望,就没有因求利而招致祸害的忧虑。“益以兴利”,迁善改过,就会日益进于高明,并且以贤者、圣人为希望和目标,还有什么利益比这更大呢?“困以寡怨”,处于困穷而能亨通,就能平素即把患难看作常态,并在患难中实行自己的道,无论进入什么处境都能自得,还有什么可怨恨的呢?这里不说“无怨”,而说“寡怨”,是圣人故意把语气说得宽缓;语录中都解释成没有怨尤。“井以辨义”,自己守持得坚定,那么事情来到、万物接触时,自然能够辨别是非,并能够审察什么才是适当的。井是德行所居之处,却说它“以辨义”,似乎已经涉及巽卦所说的行权。这里说的重点不在于辨别义,而在于凭什么来辨别义。义是恒常的原则,权是应变的道路。“巽以行权”,到了这个境界,义理已经精纯,仁德已经成熟,处理任何事情都能从容进入,不必拘泥于沿着固定道路、遵守成规,而自然能够适应事情轻重缓急的恰当程度。这一章三次陈说九卦:第一段举出大纲,说明九卦的德;第二段才具体指出它们成为这种德的原因,并抑扬文辞,以显示其德的周全;第三段则说明这种德的作用,都是向着如何处置忧患来说的。从“以”字就可以看出来。朱子说:三次陈说九卦,本来没有别的意思;看上文“创作《易》的人大概经历过忧患”这一句,就可以知道这是圣人在说处置忧患的方法。圣人偶然看出这几个卦中有这样的道理,所以就围绕这个说下去。天下的道理都在圣人的口中,圣人一开口就是道理;偶然说到这九个卦,意思本来就已经完整了。再增加一个卦也不妨,不再说一个卦也不妨;即使只在这九卦中,也自然包含了完整的道理。况且《易》中尽有讲处置忧患的卦,并不是说九卦之外的卦都不能用来处置忧患。后世拘泥于象数之学的人,认为九是阳数,圣人列举九卦,大概是为了合于这个数,这就更加拘泥而不通达了。读圣人的经书,实在不应当这样。如果说困卦是处置忧患的卦,那么屯、蹇难道就不是处置忧患的吗?又说:“如今谈论经书的人,往往有四种弊病:原本浅近,却把它抬高得深奥;原本浅显,却把它凿解得深邃;原本近切,却把它推演得遥远;原本明白,却一定要把它说得晦涩。” 这九个卦不只是可以用来处置忧患,也正可以用来处置富贵。可是孔子却指着创作《易》的人来说,把它完全说成处置忧患的方法,这是为什么呢?大概当时孔子处境孤立而不得志,曾在匡地受到威胁,在宋国被伐木,经过卫国时被削去踪迹,在陈、蔡之间遭受困厄,饱经忧患;而在反复编联竹简、三次断绝韦编的时候,他从这九个卦中得到的体会很多。所以他用自己的心去体察文王的心,才有这样的论说。程史丹陵巽岩序说:“《易》六十四卦,仲尼选取其中九卦,三次陈说:从履卦开始,到巽卦结束。这是讲学的次序。”《论语》说:“可以和他共同学习,却未必可以和他共同走向道;可以和他共同走向道,却未必可以和他共同立身;可以和他共同立身,却未必可以和他共同行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行为准则,于是善恶由此分明。只有能够谦逊,才可以和他共同学习;只有能够复归善端,才可以和他共同走向道。知道应走的方向,却不能靠自己立身,就不能长久。所以取法于恒卦,使自己长久守持其道;有时减损,有时增益,直到处于困境仍不改变,像井卦那样从未随着城邑迁徙而迁动,这样用来使自己立身的功夫才算完成。即便如此,吉凶祸福横然而发、逆境突然发生,其中仍有不可预知的地方;若要合于道,难道不在于权变吗?然而没有巽卦,就不能施行权变。学习达到巽的境界,才可以和他共同行权。这就是圣贤的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