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译《万历野获编》，（明）沈德符著。目录 序 续编小引 补遗序 补遗跋 分类凡例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卷六 卷七 卷八 卷九 卷十 卷十一 卷十二 卷十三 卷十四 卷十五 卷十六 卷十七 卷十八 卷十九 卷二十 卷二十一 卷二十二 卷二十三 卷二十四 卷二十五 卷二十六 卷二十七 卷二十八 卷二十九 卷三十 补遗卷一 补遗卷二 补遗卷三 补遗卷四 ●序 我生长在京城，从孩童时就听闻朝廷的事情，在家中又私下听父祖谈论往事，因此喜欢吟诵谈说这些内容。到了成年，恰逢父亲去世，又跟随乡里的前辈名士，窃取一两则雅正的谈论。有时还同田间的老农谈说前辈人物的典范。至于那些琐碎的言语和剩余的传闻，他们娓娓道来而不知疲倦，我后来却渐渐把它们忘了。我困顿于科举仕途，梦中常思念京城。今年带着书箱游学成均，不禁产生令威化鹤归来的感慨。即使看到文武官员的衣冠，也几乎联想到杜陵、夔府的情景。垂翼南归，舟车途中有很多闲暇，想到年岁将近壮年，辗转奔波却一事无成，又没有能力著书立说来扬名后世，便重新整理追绎过去所记忆的事情，间或涉及嬉笑戏谑、无关紧要的事，仿照欧阳修《归田录》的体例，一并抄录放在破竹箱中，所得还不到往日记录的百分之一。后来听到和见到偶有新奇的，也附带记下。至于郢书燕说那样的讹传，则不敢保存。小说家在唐代兴盛，到宋代便泛滥了。追溯它的起源，是萧梁时期的殷芸最早有小说流传于世。殷芸字灌蔬，大概取的是退耕的含义，这种境界恐怕不是身处朝廷和市井的人所能参与的。我以退耕之人的身份谈论朝廷和市井之事，不是僭越，便是迂腐。不过，谋取民间的见闻便会有所收获，古人早已有这样的说法，所以用它来题署我的记录。若把它同民间献言相比，《美芹十论》在当时就已经被置于高阁，不是我所甘心的。因此，本书大半记述事迹，所以用“万历”冠在书名之上。万历三十四年丙午仲冬日，沈德符题写于瓮汲轩。●续编小引 当今皇帝登极至今已经将近五十年。德符有幸生在尧舜般的盛世，虽然困居乡野，却歌咏太平，所写无非圣朝的佳话。间或有稍微涉及时事的内容，其中的是非也自然分明。我这个吃粗食的人，只能大略记住事情的梗概而已。至于风气的转变、习俗的改革，也渐渐同往年有所不同了。这大概始于丙午、丁未年间。我有《万历野获编》共三十卷，丢弃在破竹箱中，停笔也已经十多年了。壮年已经过去，记性一天比一天衰退；各处所见所闻，又有超出往事之外的。胸中旧日储存的记忆，还没有完全遗忘。我恐怕时间久了，连尚未遗忘的也会失去，于是不论新事旧事，随意记录下来，竟又编成一帙，接续前稿，命名为“续编”，仍然以“万历”为书名。书中有些事情并不全属于当今皇帝在位的时期，但都是德符自有生以来亲自听闻和见到的。从前我家存中的学问，身处北扉，博学周备，世所罕有，所以他的《笔谈》一书流传至今。我家石田虽然高雅超逸，胜过存中，最终却以布衣身份老死在吴地，因此他所著的《客座新闻》有时会与事实抵牾。德符年轻时出生在京城，长大后游学辟雍，比存中卑微得多；但我所结交的士大夫，以及从四方聚集到京城的名流，有些又稍胜石田，因此妄自写下这部书。总之，书生的言语，错误不少，姑且保存下来，等待后人斥正。若同《玄怪》《潇湘》等记录相比，还算稍微没有那么荒诞。如今圣人在位施政，应当像纪年所称的那样延续万年，与上天一样无穷无尽；民间所获得的见闻，实在多得写不胜写。万历四十七年己未岁新秋，题于敝帚齐。●补遗序 先高祖孝廉公撰有《万历野获编》二十卷，又有《续编》十二卷，考订精密，内容广博。凡朝廷常规、国家典章、山川人物，无论大小，全都记载。可惜没有刊刻。到了崇祯末年，长溪成为盗贼聚集的地方，世代流离迁徙，历代传下的珍贵著作全都消失了。这部书保存下来的，仅有十分之四五。我自从束发读书以来，每当抚读此书、反复寻绎，总是为此扼腕痛惜，感叹遗留下来的书稿没有得到妥善保存。幸而上天给予机缘，原有目录都还在，使我能够知道残缺的部分，借此搜集订补。辛卯、壬辰年间，我在禾城设馆授徒，广泛查考询问，所见版本不下数十册；无奈传抄本彼此不同，始终没有完整的一部。只有桐川钱氏收藏的本子，是从梅里朱氏那里得到的，比其他版本保存得多；但拿原目录核对，也只有十分之六七罢了。尔载先生又重新排列门类、划分部目，按事情分类编排，只是次序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次序，不过很便于阅览。于是以钱氏本为主，并汇集各家所藏的版本，凡是钱氏本缺少的，就抄录附在后面。又共得到二百三十多条，编成八卷。重新核对原目录，没有遗漏一条。我私下实在庆幸这部书能够恢复完整，不敢说这是我这个后辈搜集编纂的功劳；这正如丰城宝剑重新合在一起，实在是先高祖的英灵在凭借和助成此事。康熙癸巳闰五月五世孙振谨识。（据康熙 抄本补。） ●补遗跋 钱牧斋说：自从王、李之学盛行以来，吴越一带的学者拘守它的残余影响，互相告诫不读唐代以后的书；只有景倩独自接近广泛搜求、博览群书。他对于两宋以来的史籍、别集，以及世代仕宦人家的旧事，往往能够陈述它们的始末，疏通其中的端绪。他家世代做官，熟悉听闻国家旧事，又曾见到嘉靖以来的名人耆老，讲求掌故，搜罗散失的资料。于是汇集成一家之言，准备进呈史馆，可惜有志向却未能实现。朱竹垞的《诗综》也全部收录了这篇文章，只是在“汇集成一家之言”之后删去了“准备进呈史馆”四字，并把下一句改成“可惜没有完成”。谨按：牧斋先生所说“有志未逮”，指的是进呈史馆这件事。如今《诗综》已经改易，那么简直可以把这部书看作尚未完成的书了。遗憾的是沈振出生得太晚，哲人已经去世，没能把这部完整的稿本奉请先生订正。不过，先生的话并没有欺骗我。（沈振撰。） 据康熙写本补。） ●分类凡例

译秀水沈景倩先生，在万历戊午年于北畿中举。他的祖父、父亲都凭进士身份起家。景倩起初随居京师，学识广博而爱好古事，每天读书一寸。他所交往的卿士大夫，以及世代仕宦之家遗留下来的老人、中官和外戚亲属，熟悉并听闻前朝掌故；对于制度沿革，他综合裁断，考察过去，验证将来，其中的是非取舍，全都出于公心，不偏袒门户党派。这些正是史家必当取材的内容。但由于随时记录，缺漏很多。就连他自己叙述时也说，只得到往日资料的百分之一，后来又合成续编。而遗留下来的目录，以及编中所记载、说是录在前书中的材料，往往又无法见到。朱竹垞检讨过去抄录传布的本子并不完整，归田以后，多方搜集编辑，才大致齐备。我有机会借来观看，却苦于其中事情过于琐杂，难以查考，因此将它分割编排，合为三十卷，分作四十八门，希望便于按类别查找，如此而已。凡是分类编纂的书，都是先列出篇目，后来再把相关的事实和言论汇集到各篇之中。现在这部编书只是就现有材料分别标出，有的按官职，有的按人物，有的按事情，粗略列出条目，各自按类别汇聚。只求明白易懂，不敢故意标新立异。编排次序，多半依据篇首所标的年月；其后追叙以前的事情以及旁及的内容，一概来不及细加分析。古人说：君子的话要纯正地讲事实，写书要纯正地讲道理；对于通常的事情要详细，对于异常的事情要简略。如今这部编书，上至宗庙百官、礼仪文制和度数、人才的任用与罢斥、政治的治乱与得失，下至经史子集、山川风物、释教道教和方术技艺、神仙梦幻、民间街巷琐语，以及《齐谐》一类的小说，无不广泛考求事情的始末，保留真实的，删去虚假的。通常的事情固然加以详细记载，异常的事情也不因此简略。六朝、唐、宋以来，著书讲说的人大多如此；有见识的人知道这种做法，却讥笑那些没有见识的人。康熙庚辰八月，桐乡钱枋题记。●卷一 ○历朝 【告天即位】高皇帝将要登上帝位时，先在前一年十二月百官劝进之时，亲临新宫，向上天拜告文辞。大意说：我中国自从宋朝国运告终，天命让真人从沙漠进入中国，成为天下的君主，已经一百多年了；如今国运也已终结。天下的人民和土地，正由豪杰互相争夺。只有臣承蒙皇帝赐予英贤李善长、徐达等人为辅佐大臣，平定群雄，使百姓安居田野。臣下都说：恐怕人民没有君主，必定会共同推举尊奉一人。臣不敢推辞。因此在明年正月四日，于钟山南面设坛，准备仪式，明白告知上帝和皇祇。如果臣可以做百姓的君主，请上帝、皇祇在告祭之日降临，并使天空晴朗、空气清明、和风畅顺；如果臣不可以，到那天就应当出现猛烈的风和异常的天象，使臣知道这一点。当时阴雨连绵，进入第二年元旦便放晴了。到了这一天，阳光明亮洁净，于是合祭天地，皇帝在南郊即位。考察这篇告词，先告祭上帝，表明自己不敢仓促登上至尊之位，同时请求上天用猛烈的风和异常景象表示自己不适合即位。因此他把天下看作天下人的公物，从未伪造粉饰天命，以蒙蔽世人的耳目，确实是以尧、舜、汤、武为自己的心志。超越千古而延续万世，实在是应当如此啊！【奉先殿】奉先殿是太祖所建，用来奉祀先祖的神灵。凡是节令、朔望日进献时令新物，以及先帝后妃的忌日，都在大内瞻拜祭告，百官都不得参与行列。后来历代圣主相继即位，又把前朝的帝后追附进来，按仪式行礼。又有崇先殿，是世宗初年所建，用来奉祀兴献帝，仿照奉先殿建造。后来兴献帝进称为宗，也附祀于奉先殿，崇先殿于是废弃。奉慈殿是孝宗所建，用来奉祀生母孝穆纪皇后，后来又把祖母孝肃周 皇后奉安在其中。嘉靖年间，又把祖母孝惠邵皇后安置在里面。这是天子用来报答生育之恩的地方，就像举行私人祭祀一样。到嘉靖二十九年才停止。后来穆宗登极，把世宗的原配孝洁陈皇后迁入太庙附祀，又把孝烈方皇后迁到宏孝殿，也就是原来的景云殿。又把生母孝恪杜皇后奉祀在神霄殿，并把原配孝懿皇后附祀在她之后。今上又把三位皇后的神主迁入奉先殿，于是这两座殿的祭祀也停止不举行了。如今按时令和忌日祭告如初的，只有奉先殿一处。内廷因此把它称作小太庙。听说主上每逢登殿接受大朝会，必定先拜谒奉先殿，接着拜谒两宫母后，然后才出来到外殿临朝。据说他在甲夜便起床盥洗，不像平常临朝到宫门那样简便。张太岳相公所记的事情又说，奉先殿是洪武三十五年十月建造的，用来祭祀五庙皇太后。这样看来，它又应当归于革除末年文皇所建，而不是太祖所建。这位相公或许另有依据。【京师帝王庙】太祖洪武六年在金陵建帝王庙，洪武七年才设置塑像。后来不知因为什么遭遇火灾，又在鸡鸣山南面重建。等到文皇定都燕地，还来不及设置帝王庙，只是在郊坛附带祭祀。直到嘉靖十年，才在文华殿设置神位并祭祀。这一年，中允廖道南请求撤去灵济宫中的二位徐真君，改设历代帝王神位和历代名臣神位，皇帝把这项意见交给礼部讨论。当时李任邱任春卿，认为徐知证、徐知谔得罪名教，本来就应该撤去；但原处狭窄，不足以改建寝庙，应当另选好地方。皇帝认为有理，命工部勘察地点，认为阜成门内保安寺的旧址地面平整，而且通往西坛，可以在这里建庙。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第二年夏天工程完工，皇帝亲临祭祀，这就是今天的帝王庙。这一年，修撰姚涞提议罢黜元世祖的祭祀，李任邱也坚持上奏认为不可，事情才停止。到了嘉靖二十四年，元世祖祭祀最终还是被斥去，有见识的人非难这件事，认为这是费文通迎合皇帝。廖中允的奏疏还说，大慈恩寺和灵济宫并称，想废掉大慈恩寺，改建辟雍，举行养老礼。礼臣认为既然已有国学作为皇帝临幸的地方，似乎不必另行修葺别处。只是寺内的欢喜佛，属于前元的丑恶风俗，应该一并毁弃。皇帝认为他说得对，认为夷人的鬼神淫邪塑像可以立即毁掉；没过几年，这座寺就被铲平改作了鞠场。邵、陶两位方士，因为提督灵济等宫，已经兼领天下道教的八种职衔了。李任邱早已揣知皇帝的心意，所以保留下这座宫，真是聪明啊！【帝王配享】太祖仿效古制，祭祀历代帝王时都让功臣配享。只有宋太祖身旁，不列赵普；赵普虽然是开国功臣，但对宋太祖不忠，所以排斥他，不让他参与配享。祭文言辞严正、义理分明，好像预先知道后来蹇义、夏原吉等大臣背弃故主、投向义师的事情，真是圣人啊。至于元世祖的配享，则罢去了安童、阿术二人，改进用木华黎和伯颜，更是太祖独到的见识。到了世宗时期，元朝君臣的配享一并撤去；当时痛恨胡虏入侵，便采用汉武帝诅咒匈奴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