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
伦发畏怖,挈家走云南。守臣沐春送之京师,太祖仍遣还云南,赐之敕,仍赐黄金百两,白金百五十两。又敕西平侯春,令其且止怒江,谕干孟必归其主,如不从,然后加兵。春又奏干孟求入贡,别授土官,盖闻朝廷致讨震惧。而伦发故所部忽都,亦据守腾冲、怒江及黄东等处,俱向化归朝。干孟惧为所攻,欲挟朝廷之威以拒之。上谓:远夷诡诈诚有之,今且抚谕忽都,而审度干孟诚伪。已而干孟终不肯纳伦发,乃大发兵,直捣南甸,杀其酋刀名孟。会春病卒于军,改命都督何福其讨干孟,始就擒,伦发得归国,未几卒,而太祖亦宴驾矣。初上之遣伦发也,敕谕曰:“古云: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尔与民心好恶不同,故为下人所不容。”盖以古有国者待之,初不谓其信佛之非也。大哉王言,远人安得不感服!其后思任发叛,讨平之,降为陇川宣抚司,更立多氏者为宣抚。腾冲府今为卫,怒江今为潞江,以长官司升安抚。
【夷妇宣淫叛弑】弘治十二年六月,贵州巡抚都御史钱钺,始以夷妇米鲁叛入奏,盖米鲁之扰黔久矣。鲁为沾益州土官安氏女,嫁普安州土官隆畅为妾。畅老,以其子礼代其职,时鲁以罪为畅所逐,乃依礼以居,而与营长阿保私通,礼亦烝焉。
鲁谋夺其土地,因构礼令与畅成仇。畅怒,毁保居室,掳其财
物。阿保与礼遂借兵作乱。焚畅所部寨舍仓廪,杀其从者,畅遂大发兵诛礼。阿保见礼死,遂与米鲁图篡窃,乃命其子阿鲊莫、阿歹儿等,发兵攻畅。破其寨百余,杀掠甚众。畅惧走遁云南,亦佐县镇巡官乃召阿保等与畅会盟,戒以息兵。会罢,米鲁潜令人掖畅上马,因中毒而死。保与鲁为乱滋盛,屡破堡寨,杀伤官军,抚臣屡抚之不听。先是畅有庶子隆自,与其母居安南卫城中,阿保复欲害其母子而并其地,乃于安南城外筑阿先硬寨,自率兵守之,于普安城外筑普墨硬寨,令阿歹儿守之,于柂长江东筑猴场硬寨,令阿鲊莫守之,又筑查刺硬寨,据险自固,相去各三百余里。自称无敌大王,号所居为承天。
都御史钱钺大惧,与总兵东宁伯焦俊等,大兴兵讨之,贼溃去。
乃召沾益土知州安民赏之,令访贼所在,率土兵为先锋。深入得阿保于查刺山箐中,阿歹貌、阿鲊莫亦被擒。俊钺等以闻,谓贼阿保弄兵十一载。终就平殄,上功于朝,其辞颇张大。而米鲁及诸从贼张容保等,俱拥余烬逋矣。至十四年秋七月,米鲁久匿其侄沾益土官安氏家,借以兵,再出夜袭,杀故夫隆畅妾适乌,执其子隆自、隆荅俱杀之,凡十五人。其故营长福祐等,迎鲁归本营,四出焚劫,又攻普安,欲据之。普安危甚,并以上闻,乃命官兵会讨。都指挥吴达与战,大败被执。
镇守太监杨友乃奏:“大兵失利,主帅遭掳,臣躬亲招抚,赚出吴达,然后进兵征剿,巡抚总兵不听臣言,掣肘难行,乞命豁臣罪。”兵部覆议云:贼之未盛,不能早图扑灭,及米鲁、福祐逃遁,不能追剿,使复归普安,纠聚众兵,戕其夫主及其子女,灭其宗裔,又临敌不知设备,以致败衄损灭。杨友每奏,必自以名冠疏首,今事败,妄言巧饰。宜并抚臣钱钺,总兵丰润伯曹恺取回,别遣大臣往剿。上是之,命户部尚书王轼兼宪职以行。米鲁闻之,乃纳款于杨友,友信之,奏于朝:普安州
土妇米鲁已听抚,送出官马。如其土俗,以财物偿杀死官军,以求罢兵。事下兵部议,不可,且谓杨友专恣,初受鲁降,独奏以为己功,当罪。上是之。俄米鲁果兵围普安,几陷。时轼师未至,杨友贪功,统兵先入其地,米鲁又战胜,执友以去。
监军右布政阎鋋、按察使刘福、将帅都指挥李忠武、郭仁、史
韬、李雄、吴达。俱战殁,贵州大震。王轼既至,乃大调汉土官兵,及湖广云南各兵协剿,凡二十万人;起致仕都督王通于家为大帅,立纪功御史监其军,八道俱进,苦战几匝岁,次年七月各路俱奏捷。米鲁兵败欲遁,为逻者所获,福祐就阵授首,事平,升赏有差。未几轼又械米鲁余党阿惭等五人至京师,上命不必覆奏,俱斩之,余给功臣为奴。是役也,西南驿骚十余载,两举大兵,丧失文武大吏数人,糜士卒金钱无算,而其祸止因一夷妇宣淫,尽灭隆氏之宗,其弑逆忍忮,唐之武韦不足道也。盖始于隆畅之耄聩,成于杨友之幸功,何物牡孽,梗我全盛,衽席之上,篡贼兴焉,持太阿者可以戒矣!
译伦发害怕,带着家人逃往云南。守臣沐春把他送到京城,太祖仍派人把他送回云南,赐给他敕书,又赐黄金一百两、白银一百五十两。太祖又命令西平侯沐春暂且驻守怒江,晓谕刀干孟必须归还他的主人;如果不听,然后再发兵。沐春又上奏说刀干孟请求入贡,另授他土官之职,大概是听说朝廷要讨伐而感到震惧。此时伦发原来的部属忽都,也占据腾冲、怒江以及黄东等地,都表示归化入朝。刀干孟害怕受到攻击,想借朝廷的威势来抵御他们。皇上说:“远方夷人确实有诡诈的一面,现在姑且安抚晓谕忽都,同时查察斟酌刀干孟是真心还是假意。”后来刀干孟始终不肯接纳伦发,朝廷于是大规模发兵,直捣南甸,杀死他的酋长刀名孟。恰逢沐春病死军中,改命都督何福讨伐刀干孟,才将他擒获。伦发得以回到自己的国家,不久去世,太祖也驾崩了。当初皇上派伦发回去时,敕书晓谕说:“古人说:百姓喜欢的,我也喜欢;百姓厌恶的,我也厌恶。这就叫百姓的父母。你和百姓的好恶不同,所以被下属所不容。”这是按照古代有国之君对待臣民的道理说的,并不是认为他信佛有错。皇帝的话多么伟大,远方之人怎么能不感动敬服呢!后来思任发叛乱,朝廷讨伐并平定了他,将麓川降为陇川宣抚司,另立多氏为宣抚。腾冲府如今改为卫,怒江如今改为潞江,并把长官司升为安抚司。【夷妇宣淫叛弑】弘治十二年六月,贵州巡抚都御史钱钺开始把夷妇米鲁叛乱的事情上奏朝廷,其实米鲁扰乱贵州已经很久了。米鲁是沾益州土官安氏的女儿,嫁给普安州土官隆畅做妾。隆畅年老后,让他的儿子隆礼代替自己任职。当时米鲁因犯罪被隆畅驱逐,于是依附隆礼居住,并与营长阿保私通,隆礼也和她通奸。米鲁图谋夺取土地,于是挑拨隆礼,使他与隆畅结仇。隆畅发怒,毁掉阿保的住处,抢走他的财 物。阿保与隆礼便借机发兵作乱,焚烧隆畅所属的寨舍和仓廪,杀死他的随从,隆畅于是大举发兵诛杀隆礼。阿保见隆礼已死,便与米鲁图谋篡夺,命他的儿子阿鲊莫、阿歹儿等发兵攻打隆畅。攻破一百多个寨堡,杀人抢掠很多。隆畅害怕,逃往云南;亦佐县镇巡官便召阿保等人与隆畅会盟,告诫他们停止战争。会盟结束后,米鲁暗中派人扶隆畅上马,隆畅因中毒而死。阿保和米鲁的叛乱越来越严重,多次攻破堡寨,杀伤官军,抚臣多次安抚他们,他们都不听。在此以前,隆畅有个庶子隆自,和他的母亲住在安南卫城中。阿保又想杀害他们母子并夺取土地,于是在安南城外修筑阿先硬寨,亲自率兵守卫;在普安城外修筑普墨硬寨,命阿歹儿守卫;在柂长江东面修筑猴场硬寨,命阿鲊莫守卫;又修筑查刺硬寨,占据险要自固,各寨相距都三百多里。他自称“无敌大王”,把居住的地方号称“承天”。都御史钱钺非常害怕,与总兵东宁伯焦俊等大举发兵讨伐,贼军溃败逃走。于是召来沾益土知州安民赏赐他,命他查访贼军所在,率土兵作为先锋。安民深入,在查刺山的山箐中擒获阿保,阿歹儿、阿鲊莫也被擒获。焦俊、钱钺等将此事上报,说贼首阿保用兵作乱十一年,最终被平定消灭,并把功劳上报朝廷,奏辞颇为夸大。但米鲁以及跟随叛贼的张容保等人,都拥聚残余势力逃亡了。到了十四年秋七月,米鲁长期藏在她侄子、沾益土官安氏家中,借得兵力后再次出击,夜袭并杀死前夫隆畅的妾室适乌,擒获他的儿子隆自、隆荅并将他们全部杀死,共十五人。原来的营长福祐等人迎接米鲁回到原来的营寨,四处焚烧抢劫,又攻打普安,想占据那里。普安形势十分危急,朝廷将此事上报,于是命官军会同讨伐。都指挥吴达与他们交战,大败后被擒。镇守太监杨友于是上奏:“大军失利,主帅被俘,臣亲自前往招抚,诱骗吴达出来,然后再进兵征剿;巡抚、总兵不听臣的话,从中牵制,使事情难以进行,请求下令免除臣的罪责。”兵部复议说:贼势尚未强盛时,不能及早谋划扑灭;等米鲁、福祐逃走,又不能追击征剿,使他们重新回到普安,纠集众兵,杀害他们的丈夫、主人及其子女,灭绝其宗族后裔;临敌时又不知道设防,以至于失败损兵。杨友每次上奏,必定把自己的名字列在奏疏最前面;现在事情失败了,却妄加言辞巧妙粉饰。应当连同抚臣钱钺、总兵丰润伯曹恺一起召回,另派大臣前往征剿。皇上认为有理,命户部尚书王轼兼任宪职前往。米鲁听说后,便向杨友表示投降,杨友相信了她,上奏朝廷说:普安州 土妇米鲁已经接受招抚,送出官马。按照当地风俗,她愿意用财物赔偿被杀的官军,以求停止战争。事情交兵部议处,兵部认为不可以,并且说杨友专横放肆,最初接受米鲁投降时,独自上奏把它说成自己的功劳,应当治罪。皇上认为有理。不久米鲁果然发兵包围普安,几乎攻陷。此时王轼的军队还没有到,杨友贪图功劳,率兵先进入米鲁的地盘,米鲁又战胜了他,把杨友擒去。监军右布政阎鋋、按察使刘福,以及将帅都指挥李忠武、郭仁、史 韬、李雄、吴达,都战死了,贵州大为震动。王轼到达后,便大规模调集汉兵、土官兵以及湖广、云南各路军队协同征剿,共二十万人;从家中起用致仕都督王通任大帅,设置纪功御史监督军队,八路同时进兵,苦战将近一年,次年七月各路都上奏报捷。米鲁兵败后想逃走,被巡逻人员捕获;福祐在阵中伏诛,事情平定,升官和赏赐各有不同。不久王轼又把米鲁余党阿惭等五人押送到京师,皇上命令不必再上奏复核,全部斩首,其余人赏给功臣为奴。这一战使西南驿道骚扰了十多年,前后两次调动大军,损失文武大臣数人,耗费士卒和钱财无法计数,而祸乱的根源只因一个夷妇淫乱,竟把隆氏宗族全部灭掉;她弑杀、叛逆、残忍嫉恨,即使唐代的武后、韦后也不值得一提。事情大概开始于隆畅年老昏聩,成于杨友侥幸求功。是什么妖妇,竟阻碍我朝全盛局面,在帷席之间兴起篡贼;掌握太阿剑的人可以引以为戒了!
【流官属土府】西南土府知府,仅得统土知州土知县而已,惟广西思明府之上石西州,云南丽江府之通安巨津二州,其知府俱土,而州守则为流官,不知堂属体统亦如内地否?又如广西泗城州,其属程县为流官。正德中,土知州岑豹亡状,逼逐流官知县,而自领其事,朝廷遂不除吏,以至于今。又思明府所属,尚有禄州西平二土州,正嘉之间,为交阯所侵陷,思明既不能克复,大司马亦不能讨,漠然置之罔闻。国事如此,何以鞭笞四夷?
在内地则安乐、自在二州,其知州皆文臣流官,乃属辽东都司,亦奇。
【土官之异】土官入为京朝近吏者,隆庆辛未进士宋儒为礼部主事;中国人出为土官者,近年思城知州赵天锡,皆奇事也。宋为麻哈州世袭土同知,冒北直隶定州籍登第,且选为庶常;赵本江南女优,游粤西见嬖于土酋,因得袭职,尤奇之奇也。宋以木天华选,仕不得志,谪布政司经历,坐大计归,其父珠已老,乃以世官授儒之子袭替。儒擅用军兴法,调土兵杀人构乱,至己卯年用叛臣法诛死。赵善笔札,曾与旧知书,婉媚纤弱,全是黛奁本色。乃闻其得官之故,则酖所天及正室,而赵氏无他子,遂以夷法,妇袭夫官。其人至今在,然则此妇虽夏而变于夷,似贤于宋多矣。
【永顺彭宣慰】湖广永顺宣慰使彭元锦者,淫恶多狡计,遍遣把目渔色于外。偶一二土酋把目至京,遇溧阳监生冯泰运,与之往来,冯故富家,以歌舞六博荡尽,正无聊赖,诡云有所识名妓,可罗致以献,把目大喜,邀与俱至永顺。初亦礼为上客,其言渐不验,遂糜留之不遣,托以训子授馆谷,畀夷婢四人侍之。虚拘者数年,冯虽强羁,忧挠无计。偶有邻洞土司,本系世仇,久不相报,忽拥精骑袭之彭以无备,大败奔北,依其属长官栖托。冯得乘间逸走,弃其二婢,仅以二人出虎穴,既又弃去,仅留一孕者与俱。间关至都下,孕者自云姓申,本贵州思南府婺川县人,世为仕族。同胞兄名承文,曾登辛卯乡试,今已在宦途。其女初为杨应龙入婺川掳入播,继彭元锦奉制府调遣征杨,又从播得之,久在永顺,习知元锦诸罪状,道之娓娓,冯亦不甚信也。其寓在玉河桥,偶有一浙江解银官至,僦寓比邻,问其宦迹,则云台州府经历,以四川富顺知县谪是官。冯询名姓,云以孝廉起家黔中,申承文其姓名也。冯大惊
异,立招邸中款之,令婢窥于屏后,果其嫡兄,因相持对泣,重叙视谊,且诉向来兵燹仳离之苦,喜极而恸。冯故本有子,数日后申氏忽诞一儿,壮实可养。此皆余所目睹者。冯自得子后,家渐康。入赀旦晚且得官矣。
【樊哙祠】今祠庙之盛,无过玄帝及关公,且遍天下。蜀中则诸葛武侯香火最盛;川北一路,则独祀张翼德,盖阆州故其部内也。二公功德在蜀,宜其血食万世。惟楚中土司则不然,冯君自永顺司还,述彼中止尊舞阳侯樊哙,在在敬事,杀人亦献首于其庙。俗能徒手制虎,縻而生祭之,方敢开剥,闻楚徼外,保靖石硅酉阳诸土官皆然,不知狗屠有何神灵,独飨此夷方尊礼至今也。冯君又云:杨应龙为其姻家安疆臣所匿,陈伪尸诡云焚死,今杨现在水西无恙,此亲得之彭元锦口述者,不知元锦数仇安氏,以此诬构之耶?抑真有其事也?冯又云:彼地无卤井,故盐特贵,非富贵人不得食,至有终身不识其味者。
人家无宿舂,晨起则老幼共杵一日之饷,若食隔夜所舂,即头痛不起。有时不给,辄饭脱粟,云是诸葛公遗令。坐是二端,谋叛辄沮。余谓三川为蜀境,故应世奉武侯之禁。永顺在三国,似为吴所辖,何以亦遵约束也,不知他土司亦然否?又云:彭元锦为政,酷忍不忍闻,其所统三州六长官司,俱夷灭无余,自署其子弟为酋长。今入观与承袭所列某司某司者,俱伪为之。
且禁部中夷人不许读书识字,犯者罪至族。此其蓄谋不小,因思各宣慰司亦有设学者,何不仿以遍行,使袭冠带称儒生,或少革其犷戾,免至他日为播州之续也。
按万历乙未进士喻政,贵州铜仁长官司人,登第后,奏长官李氏虐用其民,因废司为县,设流官知县,降李氏世官为主
簿。故元锦犹有戒心。彭氏自五代从湖南马氏起,有上溪州刺史彭士□著节马氏遂世袭,至今七百余年,与保靖之彭亦本一家,世为婚姻,世相仇杀。此固土夷故态,而传世之久,与播州杨氏略同,过安氏远矣。安本蔼翠之后,奢香即其始祖母。
【岳凤投缅】岳凤者,本江南之苏州人,其先世贾于陇川。
译【流官属土府】西南土府的知府,只能统辖土知州、土知县而已。只有广西思明府所属的上石西州,以及云南丽江府所属的通安、巨津二州,其知府都是土官,而州守却是流官,不知道上下属官的体制是否也像内地一样?又如广西泗城州,其属县程县就是流官。正德年间,土知州岑豹行事违法,逼走流官知县,自己掌管县中事务,朝廷于是干脆不再任命官吏,一直到今天。思明府所属还有禄州、西平两个土州,正德、嘉靖年间被交阯侵占,思明府既不能收复,大司马也不能讨伐,竟漠然置之、听之任之。国事如此,凭什么去鞭打四夷?内地则有安乐、自在二州,其知州都是文臣流官,却隶属于辽东都司,也很奇怪。【土官之异】土官进入京城担任朝廷近侍官的,隆庆辛未进士宋儒任礼部主事;中原人出任土官的,近年有思城知州赵天锡,这些都是奇事。宋儒原是麻哈州世袭土同知,冒用北直隶定州的户籍考中进士,还被选为庶常。赵天锡本是江南的女伶,游历粤西时受到土酋宠爱,于是得以袭任土官,这更是奇中之奇。宋儒凭借翰林馆阁的选拔入仕,却仕途不得志,被贬为布政司经历,因大计考核获罪而归;他的父亲珠已经年老,于是把世袭官职传给宋儒的儿子继承。宋儒擅自使用军兴之法,调动土兵杀人、制造叛乱,到己卯年按叛臣之法被诛杀。赵天锡擅长书写,曾经给旧相识写信,言辞婉媚纤弱,完全是闺中女子的本色。后来听说他得到官职的缘故,是毒杀了生身父亲和正妻,而赵氏没有其他儿子,于是依照夷人的法律,由妻子袭任丈夫的官职。这个人至今还活着;这样看来,这个妇人虽然原本是汉人,却改变而成为夷人,似乎比宋儒贤明得多。【永顺彭宣慰】湖广永顺宣慰使彭元锦,淫乱凶恶而且诡计多端,派遣把目遍行外地搜寻美色。有一两名土酋把目偶然到京城,遇到溧阳监生冯泰运。冯泰运本是富家子弟,把家产因歌舞和赌博全部耗尽,正感到无聊困窘,便欺骗说自己认识名妓,可以招来献给土酋。把目非常高兴,邀请他一同到永顺。起初把目也以贵客礼节待他,后来发现他说的话渐渐不能兑现,便把他强行留住不放,借口让他教导子弟,供给馆舍和粮食,又给他四个夷婢侍奉。这样被虚假拘留了好几年,冯泰运虽然被强行羁留,却忧愁烦恼而无计可施。恰好有个邻近洞寨的土司,本来与彭元锦有世仇,长久没有报复,忽然率领精锐骑兵袭击彭元锦;彭元锦没有防备,大败逃跑,投靠所属的长官藏身。冯泰运得以趁机逃走,丢下两个婢女,只带着另外两人逃出虎穴;后来又丢下其中一人,只留下一个怀孕的跟随自己。辗转抵达京城,孕妇自称姓申,是贵州思南府婺川县人,世代为仕宦家族。同胞兄长名叫承文,曾考中辛卯乡试,如今已经做官。她的女儿起初被杨应龙进入婺川时掳到播州,后来彭元锦奉制府调遣征讨杨应龙,又从播州得到她;她在永顺住了很久,熟知彭元锦的各种罪状,讲述得很详细,冯泰运却不太相信。他们住在玉河桥。有一次一个浙江解送银两的官员来到这里,租住在隔壁;问他的仕宦经历,他说自己是台州府经历,因为任四川富顺知县而被贬到这个职位。冯泰运询问姓名,他说自己因孝廉身份在黔中起家,名叫申承文。冯泰运大为惊讶,立即把他请到住处款待,又让婢女躲在屏风后面窥看,果然是她的嫡亲兄长。兄妹于是相互抱持哭泣,重新叙说兄妹情谊,又诉说过去因兵乱离散的苦难,喜极而悲。冯泰运原本已经有儿子,几天后申氏忽然生下一个男孩,身体壮实,可以抚养。这些都是我亲眼见到的事。冯泰运自从有了儿子后,家境逐渐康裕,捐资入仕早晚就可以得到官职了。【樊哙祠】如今祠庙兴盛的,没有超过玄帝和关公的,而且遍布天下。蜀中则诸葛武侯的香火最盛;川北一带,则只祭祀张翼德,大概因为阆州原来属于他的部下辖区。两人的功德在蜀地,理应世世代代享受祭祀。只有楚地的土司不是这样。冯先生从永顺司回来,说当地只尊奉舞阳侯樊哙,到处都恭敬奉事他,杀人后也把首级献到他的庙中。当地习俗能徒手制服老虎,把虎捆住活着祭祀,才敢剥皮开膛;听说楚地边外的保靖、石硅、酉阳各土官也都是这样。不知道屠狗出身的樊哙有什么神灵之处,为什么唯独在这个夷人地区受到尊崇礼敬直到今天。冯先生又说:杨应龙被他的姻亲安疆臣藏起来,陈伪造尸体谎称他被烧死,如今杨应龙还安然在水西,不知这是亲自从彭元锦口中听来的,还是彭元锦多次与安氏结仇,借此诬陷构陷他们?还是确有此事?冯先生又说:当地没有盐井,所以盐特别贵,不是富贵人家不能吃,甚至有人一生都不知道盐是什么味道。当地人家没有隔夜舂米的习惯,早晨起来,老少一起舂出一天的粮食;如果吃前一天舂的米,就会头痛不起。有时没有米吃,就吃未精制的粗米,说这是诸葛公留下的训令。由于这两条禁令,谋划叛乱往往会被阻止。我认为三川属于蜀地,所以世代遵守武侯的禁令本来是应当的。永顺在三国时似乎属于吴国管辖,为什么也遵守这些约束呢?不知道其他土司是否也这样。又说:彭元锦治理地方,残酷狠毒得不忍听闻。他所统辖的三州六长官司,都被他杀灭得一个不剩,自己任命子弟为酋长。如今入朝朝见以及承袭名单上所列的某司某司,都是伪造出来的。而且他禁止所属地区的夷人读书识字,违犯者甚至要株连全族。这说明他的蓄谋不小。想到各宣慰司也有设立学校的,为什么不仿照实行,使他们承袭官职、戴冠带而自称儒生,或许能稍微改变他们的粗暴性情,免得将来成为播州杨氏的后续。据考,万历乙未进士喻政是贵州铜仁长官司人,中进士后,上奏说长官李氏残暴虐待百姓,于是废除长官司改设为县,设置流官知县,把李氏的世袭官职降为主 簿。所以彭元锦还存有戒心。彭氏自五代时跟随湖南马氏起兵,有上溪州刺史彭士□因显著节义而受到马氏表彰,彭氏于是世代袭任官职,到现在已有七百多年;与保靖的彭氏原本也是一家,世代通婚,也世代仇杀。这固然是土夷的旧习,但传承世代之久,与播州杨氏大致相同,超过安氏很远。安氏本是蔼翠的后代,奢香就是他们的始祖母。【岳凤投缅】岳凤原本是江南苏州人,他的祖先在陇川经商。
至凤而多才有智数,因充宣抚多士宁记室,士宁倚以心膂,以妹妻之。凤既柄事,谋篡其位,与三宣六慰各土舍交昵,而木邦宣慰使罕拔尤为同心,因相与歃血叛逆。乃诱士宁入摆古,谒缅酋莽瑞体,凤以计鸩士宁杀之,尽戮其妻子,攘陇川钦颁金牌印信以投缅。时瑞体正四出辟土受其降,伪授宣抚,因为效死力。莽应里既嗣位,凤与子曩乌等俱为帅,诱天朝兵大败之,掳士宁母胡氏,及其宗族六百余人,送应里尽殪之。又谮杀诸同列,并有其众,密约孟琏土司叛目刁落参同逆,力劝应里入寇,遂率众兵数十万,分道犯内地,陷千崖南司诸土司,因腾冲、永昌、大理、蒙化、顺宁、景东、镇沅、元江等郡,破顺宁府焚之。又使其子曩乌领缅兵六万,突至猛淋,指挥吴继勋等战死,声势大震。邓川土知州何钰者,凤友婿也,遣人以好言招之,凤辄缚以送缅,缅酋应里因督凤内侵愈急。时罕拔已贰于缅,其子罕效忘亦单骑归我师,应里怒,遂攻陷其城而据之。何知州又遣人说凤降附,时我中国大兵已四集,刁落参者被戮于阵,凤颇震惧,始命侄岳亨诣永昌军前听抚。时抚臣遣游击刘綎受其降,綎至陇川,则缅人之戍陇川者,已讠冏知情状,其酋名散夺者,已跨象率所部,先一夕遁矣。万历十二年正月之朔,凤偕其妻子弟侄,及所统夷汉归命,尽献所受缅书缅银,及缅赐伞袱器甲刀枪鞍马蟒衣,并伪给关防一颗,抚臣刘世曾张大其功,俘献凤等,上御午门受俘,及廷臣称贺,
磔凤于市,尽诛其妻子族属,抚臣与黔公沐恩祚晋官,与世锦衣;辅臣申、余、许三公,俱峻加公孤,荫子玺丞中书;而缅酋之称兵掠地,则如故也。岳凤,中国良民,亡命裔夷,戕贼故主,夺据封壤,计已得矣。狼心未厌,招缅以抗本朝,连兵十年,蹂践数郡。比穷蹙受降,而缅人不救,天朝不赦,终于寸斩噍类无遗,盖亦天纲云。
【叛酋岳凤】甲申年,云南陇川叛酋岳凤擒至京献俘,辅臣俱晋师傅,复推恩效劳诸臣,普行升赏。其实滇中文武诱使降而缚之,虽槛车到阙,其执见阁部大臣于驯象所,俱好语抚慰。许以官爵,比就西市,犹懵不知当诛也。凤本华人入缅,性淫侈,装饰诡异,肌肤刻画异锦,如宋人所谓雕青者,阳道亦嵌数缅铃于首,寻为行刑者割去,以重价售于勋臣家。铃本振撼之物,即握之手臂犹摇荡不自制,不如此酋何以宁居也。
嗣后壬辰宁夏之役,初亦以高爵诱之,许其党能杀罪魁,且以城献者得进总兵,世有其土,故哱承恩戕刘东阳而以镇城降。
比俘至时,绐之亦如岳凤,都人犹以哱大爷呼之,哱终不悟,以至寸磔。此亦朝廷爽约于夷虏。然承恩背父弑母,荼毒宁夏,罪浮岳凤数倍,直至势穷,始执恶党自解,即支解非过。但诏令既不见信,在行间者亦犯杀降不武之戒,以后播州构乱,杨酋惩前事,决计负固,合天下兵力数年而后克之,则滇事为之俑也。
【大候州】今云南新设云州,故大候州也。先为长官司,宣德三年升州,其酋姓奉,与接境之顺宁府土官猛氏,世为婚姻。今上丁酉戊戌间,大候之候袭土舍奉学者,顺宁土知府猛廷瑞妇翁也,翁婿素不协,学又与三猛相仇杀。时参将吴显忠
译到了岳凤这一代,他多才而有谋略,于是充任宣抚多士宁的记室。多士宁把他当作心腹,把妹妹嫁给他。岳凤掌权后,图谋篡夺多士宁的职位,与三宣六慰各地土舍交往亲密,其中木邦宣慰使罕拔尤其和他同心,于是彼此歃血结盟发动叛乱。他们诱骗多士宁进入摆古,拜见缅甸酋长莽瑞体,岳凤用计毒死多士宁,把他的妻子儿女全部杀掉,夺取陇川的钦颁金牌、印信,投奔缅甸。当时莽瑞体正四处开辟疆土,接受投降,便假授岳凤宣抚之职,因为他愿意拼死效力。莽应里继承王位后,岳凤和儿子曩乌等都任将帅,诱使天朝军队进入后大败他们,俘获多士宁的母亲胡氏以及他的宗族六百多人,送给莽应里,全部杀死。岳凤又诬陷杀害其他同僚,兼并他们的部众,暗中约定孟琏土司的叛目刁落参一同作乱,极力劝说莽应里入侵,于是率领数十万军队分路进犯内地,攻陷千崖南司等各土司,进而侵犯腾冲、永昌、大理、蒙化、顺宁、景东、镇沅、元江等郡,攻破并焚毁顺宁府。又派他的儿子曩乌率领六万缅兵,突然到达猛淋,指挥吴继勋等战死,声势大为震动。邓川土知州何钰是岳凤的姻亲,派人用好话招抚他,岳凤却把来人捆绑起来送给缅甸;缅甸酋长莽应里因此督促岳凤更加急迫地向内地进攻。当时罕拔已经背叛缅甸,他的儿子罕效忘也单骑归附我军。应里大怒,于是攻陷并占据了他的城。何知州又派人劝说凤投降归附。当时我朝大军已经从四面会集,刁落参被杀于阵中,岳凤很是震惧,才命侄子岳亨到永昌军前听候安抚。当时抚臣派游击刘綎接受他的投降。刘綎到了陇川,缅甸驻守陇川的人已经得知了这一情况;他们的酋长名叫散夺,已经在前一天晚上骑象率部逃走了。万历十二年正月初一,岳凤带着妻子、子弟、侄子以及所统辖的夷汉民众归命,全部献上缅甸给他的文书、缅银,以及缅甸赏赐的伞、袱、器物、铠甲、刀枪、鞍马、蟒衣,还献上伪造的关防一颗。抚臣刘世曾夸大他的功劳,将岳凤等俘献朝廷。皇帝在午门接受俘虏,廷臣也称贺。岳凤被处以磔刑于市中,他的妻子、子女和族属也全部被杀。抚臣和黔国公沐恩祚晋升官职,世代穿锦衣;辅臣申、余、许三公都被重加公孤之职,并荫封其子为玺丞、中书;但缅甸酋长出兵掠夺土地,却仍和过去一样。岳凤本是中国的良民,逃亡到夷地,杀害旧主,夺取并占据封疆,谋划已经得逞。他狼子野心仍不满足,招引缅甸来对抗本朝,连续交战十年,蹂躏数郡。等到他困窘不堪而投降时,缅甸人没有救他,天朝也不赦免他,最终把他的同党和族类寸斩殆尽,一个也没有留下,这大概也是天理吧。【叛酋岳凤】甲申年,云南陇川的叛酋岳凤被擒到京城献俘,辅臣都晋升为师傅,又推恩于效劳的诸臣,普遍升官赏赐。实际上,这是滇中的文武官员诱骗他投降后将他捆绑起来的。虽然他乘槛车到了宫阙,阁部大臣在驯象所接见他时,都用好话安抚慰劳,许诺给他官爵。等到把他押到西市时,他还懵然不知道自己应当被杀。岳凤本是进入缅甸的华人,生性淫逸奢侈,装饰奇异,身上刺着花纹,穿着奇异锦衣,就像宋人所说的“雕青”一样;他的阳物上还嵌着几只缅甸铃铛,不久被行刑者割去,以高价卖给勋臣之家。铃铛本来是会振动摇响的东西,即使握住它,手臂仍会不由自主地摇荡;如果不是这样的酋长,他怎么能安然居住呢。后来壬辰年宁夏战役开始时,也曾用高爵来诱降他们,许诺说,他们的党羽如果能杀掉罪魁,并且献城投降,就可以晋升为总兵,世代拥有当地土地。因此哱承恩杀死刘东阳,献镇城投降。等到俘虏押到京城时,也像对岳凤那样欺骗他。京城人还称他为“哱大爷”,哱承恩始终没有醒悟,直到被寸磔处死。这也是朝廷对夷人失信。然而承恩背叛父亲、杀害母亲,残害宁夏百姓,罪过比岳凤重数倍;直到局势穷困时,才擒拿恶党自行解围,即使把他支解,也并不过分。但诏令既然不被信任,在军队中又犯了杀害投降者不合武德的禁戒;后来播州发生叛乱,杨氏酋长鉴于前事,决意凭险固守,调集天下兵力,经过数年才攻克,于是滇中的事情成了它的先例。【大候州】现在云南新设的云州,就是过去的大候州。起初是长官司,宣德三年升为州。它的酋长姓奉,和接境的顺宁府土官猛氏世代通婚。今上丁酉、戊戌年间,大候的土舍奉学袭任,顺宁土知府猛廷瑞是他的岳父。翁婿一向不和,奉学又与三猛互相仇杀。当时参将吴显忠
者,知廷瑞巨富,诬以助恶,索其金不应,遂谗于按宦张应扬而信之,转闻抚臣陈用宾下檄责之。廷瑞大恐,斩奉学以首献矣。抚台又入吴弁之谮,居为奇货,诬以伪款,又发其杀兄奸嫂事。两院具题,得旨,会兵大剿。廷瑞出见,献印、献子以候命,吴弁不从,直捣其巢,尽取其十八代之积数千百万,诱廷瑞至省擒之,伪献大捷于朝。廷瑞所部十三寨尽怒,遂真聚兵反,陈抚极兵力尽芟之。陈晋右都御史,荫子世袭锦衣,按臣亦受赏。未几张应扬改按闽中,卒于官,用宾亦坐武定府事逮下狱,诏坐大辟系狱,人谓有天道云:先是泰和郭青螺(子章)抚黔,一日中夜,其夫人蹴郭公觉,问曰:“孟廷瑞何人?”郭咤曰:“尔妇人安知猛廷瑞,且中夜问何为?”夫人曰:“适梦有人装束如庙中金甲人,来谒云:我猛廷瑞也,过此欲见中丞,不得近,故来谒夫人耳。”郭曰:“汝曷问其所由来?”夫人曰:“吾固问之。渠云:吾为陈巡抚冤死,诉帝得请乃归耳。”郭心异之,不敢语人。逾月而用宾被逮之报至,是万历三十六年,去廷瑞死时,几及十年矣。按猛氏为孟获之后,世效忠节,陈中丞以贪功一念,既覆其家,奏功后,又毙廷瑞子于狱,以杜后患,于是猛氏绝矣。今云州与顺宁府俱改流官,且岁岁发兵戍守,其土所出,无一丝入府库,而岁费饷数万。至今滇人,言之切齿。大候之先土官奉禄者,娶顺宁知府猛雍女,雍惑后妻言,欲改嫁女于土舍奉诰,其女不从,诰纠木邦夷攻破大候,掳奉禄去,其妻偶先往父家得免。雍与奉诰又强劫之,女以刀自防,为父所毒,临死作缅书辞其夫,词甚酸楚,亦夷邦所未见也。大候州土知州,先有刀奉汉者,以正统三年入贡,继又上疏,愿同木邦宣慰司共起夷兵十万,协同征剿麓川,请给金牌符信以安人心。诏特赐之,仍降敕奖励。
后奉汉男辞归,命赐文绮绒锦诸物,及厚赐奉汉之妻,与占城
国王同遣,其宠遇如此。奉汉子名奉外法,为麓川思任发所掳,靖远伯王骥。以奉汉弟刀奉送代为知州。麓川平,外法得归,与奉送共理州事,因遣弟刀奉辨朝贡,以原降金牌信符被掳为言。诏再给之,赐奉辨宴及彩币,又命奉辨赍敕并纟宁丝纱罗赐外法、奉送二人及其妻。则大候之恭顺异他酋,而英宗之厚待,亦非诸土夷可比。一旦以同类相戕,遂至夷灭,亦可怜矣。
所谓三猛者,曰猛缅,曰猛猛,曰猛撒,而猛猛最强,世与大候相仇杀。大候本姓刀,宣德间其酋名刀奉罕,不知何以易为奉姓?及查《英宗实录》,则天顺三年,刀奉送入贡,已有奉送、法两名矣。想恶其故姓不美,而改之耶。正统七年七月,顺宁知府猛盖勋加大中大夫资治尹,赐诰及金带彩币,与千夫长三十人,加秩赏有差,以助平麓川功也。
【土酋名号】今土司衙门称号,其字多复垒,非内地州县一字二字之例。如湖广都司所属,水尽源通塔平长官司入贡,当事者不知,拆为三地,杨用修面驳改正,且笔之书,以讥当时大臣之不学。然六字土司又不止此,如贵州镇远府属,邛水一十五洞长官司,臻剖六洞横波等处长官司,镇远金容金达蛮夷长官司,皆六字也;都匀府属,九名九姓独山州长官司;合江洲陈蒙烂土长官司,至于西北番,又有长河西鱼通定远宣慰使司,则俱七字;又东北夷,有黑龙江地方莽方帖站,则又至八字矣。其为五字者,则四川都司属,占藏先结簇长官司;行都司属,盐井打冲河中左千户所;贵州思州府属,都坪峨异溪长官司;云南元江军民府属,因远罗必甸长官司;永昌军民府属,马龙他郎甸长官司,皆为五字,其四字而下,不可胜纪矣!
译知道猛廷瑞非常富有,便诬陷他帮助恶人,索要他的金钱没有得到答应,于是向按察使张应扬进谗言,张应扬信以为真,又转告抚臣陈用宾,下檄文责问他。猛廷瑞非常恐惧,斩杀奉学献首。抚台又听信吴弁的诬陷,把猛廷瑞当作奇货可居之人,诬称他伪造降款,又揭发他杀兄奸嫂的事情。两院一同上奏,得到诏旨,调集军队大举围剿。猛廷瑞出来相见,献上印信和儿子,听候处置;吴弁不答应,直接捣毁他的巢穴,把他十八代积存的数千万、上百万财物全部夺走,又诱骗猛廷瑞到省城将他擒获,向朝廷伪报大捷。猛廷瑞部下的十三寨全都愤怒,于是真正聚兵反叛,陈抚调集全部兵力把他们杀尽。陈用宾晋升右都御史,荫封其子世袭锦衣,按察使也受到赏赐。不久张应扬调任闽中按察使,死于任上;陈用宾也因武定府的事情被逮捕下狱,诏令判处死刑并拘禁狱中,人们说这是天道报应:在此以前,泰和人郭青螺(子章)任贵州巡抚,一天半夜,他的夫人踢醒郭公,问道:“孟廷瑞是什么人?”郭公惊讶地说:“你一个妇人,怎么会知道猛廷瑞?况且半夜问这个做什么?”夫人说:“刚才梦见有个人穿戴得像庙里的金甲神人,来拜见我,说:‘我是猛廷瑞,经过这里想见中丞,却不能靠近,所以来拜见夫人。’” 郭公说:“你为什么不问他是因为什么来的?”夫人说:“我本来就问了。他说:‘我被陈巡抚冤杀,向天帝申诉,得到准许后才回来。’”郭公心中觉得奇异,不敢告诉别人。过了一个多月,陈用宾被逮捕的消息传来。这时是万历三十六年,距离猛廷瑞死时已经将近十年了。按猛氏是孟获的后代,世代效忠守节;陈中丞只因一念贪功,既覆灭了他的家族,上奏报功以后,又在狱中杀死猛廷瑞的儿子,以杜绝后患,于是猛氏灭绝了。如今云州和顺宁府都改由流官治理,并且年年派兵戍守,当地出产的东西没有一丝进入府库,而每年耗费军饷数万。直到今天,滇人提起此事仍咬牙切齿。大候先代土官奉禄曾娶顺宁知府猛雍的女儿。猛雍听信后妻的话,想把女儿改嫁给土舍奉诰,女儿不答应,奉诰便纠集木邦夷人攻破大候,掳走奉禄,他的妻子恰好先去了父亲家,因而得以免难。猛雍和奉诰又强行劫持她,女子用刀自卫,却被父亲毒害。临死时她写下缅文辞别丈夫,文辞十分酸楚,这在夷邦中也是前所未见的。大候州土知州过去有个叫刀奉汉的人,正统三年入贡,后来又上疏,愿意和木邦宣慰司共同发动十万夷兵,协同征讨麓川,请求颁给金牌符信来安定人心。诏令特别赏赐给他,并另外下敕嘉奖。后来奉汉年老辞官归乡,朝廷命令赏赐他文绮、绒锦等物,并厚赏奉汉的妻子,待遇和占城国王一同派遣使者时相同,宠遇就是这样优厚。奉汉的儿子名叫奉外法,被麓川思任发掳走。靖远伯王骥 以奉汉的弟弟刀奉送代任知州。麓川平定后,奉外法得以归来,和奉送共同治理州事,于是派弟弟刀奉辨办理朝贡之事,说明原来所赐的金牌信符曾被掳走。诏令再次赐给他,赏赐奉辨宴饮和彩币,又命奉辨携带诏书以及纟宁丝、纱、罗,赏赐奉外法、奉送二人及其妻子。由此可见,大候对朝廷的恭顺不同于其他酋长,而英宗的厚待也不是各土夷所能相比的。没想到一旦同类相互残杀,竟至于被夷灭,也实在可怜。所谓三猛,是猛缅、猛猛、猛撒,其中猛猛最强,世代和大候相互仇杀。大候本来姓刀,宣德年间其酋长名叫刀奉罕,不知道为什么改成奉姓?等查阅《英宗实录》,天顺三年刀奉送入贡时,已经有“奉送”和“法”两个名字了。想来是嫌原来的姓不好听,所以改掉了吧。正统七年七月,顺宁知府猛盖勋加授大中大夫、资治尹,赐给诰命、金带和彩币,并赐给千夫长三十人,因协助平定麓川有功而加官赐秩,赏赐各有不同。【土酋名号】如今土司衙门的名称,往往字数很多,不像内地州县只有一字、二字的惯例。例如湖广都司所属的水尽源通塔平长官司,主管此事的人不知道其名称本来是一处,竟拆成三地,杨用修当面驳斥并改正,而且把这件事写入书中,用来讥讽当时大臣不学无术。然而六字的土司也不止这些:如贵州镇远府所属的邛水一十五洞长官司、臻剖六洞横波等处长官司、镇远金容金达蛮夷长官司,都是六字;都匀府所属的九名九姓独山州长官司;合江洲的陈蒙烂土长官司。至于西北的番部,又有长河西鱼通定远宣慰使司,都是七字;东北的夷地还有黑龙江地方莽方帖站,竟达到八字。五字的则有四川都司所属的占藏先结簇长官司;行都司所属的盐井打冲河中左千户所;贵州思州府所属的都坪峨异溪长官司;云南元江军民府所属的因远罗必甸长官司;永昌军民府所属的马龙他郎甸长官司,都是五字。四字以下的,更是数不胜数了!
【滇南宝井】云南宝井,环孟艮孟养诸夷俱有之,惟孟养所出称最。孟养故木邦宣慰司所辖地,井所出,色类不一,其价亦悬殊,有铢两即值千金者。世宗末年,索宝于户部尚书高耀,至倾全滇物力,不能如数。未几,上宴驾,得寝,即此地也。木邦既专宝井之利,四方估客麇集其境,乃命所爱陶猛名司歪者守之,陶猛即头目也。宣慰使罕揲至,以女名囊罕弄者妻司歪,既擅有宝井,遂藐视其父家,因据孟密以叛。成化中,南宁伯毛胜、太监钱能等,镇守滇中,受其重赂,许其得自入贡,不复闻,木邦,因略取木邦地以自广。继钱能者为王举,请征之。时有江西人周宾王写本王作五,者,逃罪在孟密,私说罕弄曰:今阁老万安,贪闻天下,而内结昭德万贵妃。若以重宝投之,下第免讨,可得世官如木邦。罕弄喜从其计,万安果遣都御史程宗往抚,以所略木邦地畀之,开说安抚司令罕弄子孙世袭。万安大快意,即以程宗镇云南。官至尚书,于是孟密尽夺木邦故地,木邦酋罕{穴乞}出亡云南,诸夷俱怒,誓必共灭孟密。弘治间,孟养遂亦擅攻孟密,取蛮奠等十七寨,而西南夷从此怨朝廷,多跋扈矣。此后则嘉靖三十九年,孟密酋思真死,嫡庶争立,为缅甸所侵夺,势复中衰,又至今上之十三年,滇中多事,抚臣刘世曾请升孟密安抚为宣抚,而以蛮莫、耿马二安抚司属之,孟密益尊大,不可复制。比癸卯甲辰间,矿税事起,太监杨荣入滇开采,朵颐宝井之利,与孟密争,屡抚屡叛,避入蛮莫,缅人乘之,蛮莫思政逃入中国。缅以大兵来索,抚镇惧祸,至斩思政首畀之,始解。而杨荣为滇人所切齿,忽聚众鼓噪,捕荣出杀之,焚其骨,扬灰于金沙江。朝廷惧生乱,悉贷不问,而滇中诸夷,益轻天朝矣!一宝井耳,司歪以之反君,罕弄以之叛父,罕{穴乞}以之失国,毛胜、钱能、万安诸奸,以之纳贿生边衅。当其时,滇中土司无一不思奋臂
逆我颜行矣。赖孝宗初政清明,而林见(素俊)适备兵其地,百方招诱,抚之以恩,惧之以兵,孟密稍稍还故主侵地,夷心始宁贴,以至于今者百年。而杨荣凶竖,生事遐荒,又以宝井蛊上心,几令滇地摇动,犹幸积忿之极,夷夏蜂起,荣虽荠粉,而一方稍得安枕,宝井亦从此封闭,无敢议开,仅听孟密之独擅金穴而已。国体至此,已糜烂不可收拾,仅一切付之羁縻。
古人不贵异物,有以哉?
【西天功德国】洪武七年,西天阿难功德国王卜哈鲁,遣讲主必尼也来贡,并献解毒药石。诏赐文绮禅衣等物。古来不闻有此夷名,且《会典》朝贡诸夷,不载其国,并金元诸史皆无之。但其时与和林国使仝来,亦遣讲主朝贡献方物,及元所赐金玉铜银等印。按和林为元旧都,何以改称国?必胡僧赚赏,并功德国亦伪造美名,天朝姑妄听之耳。
【琉球女入学】洪武二十九年,琉球国入贡。先是其国山南王,遣其姓三五郎等,及寨官之子麻奢里等。入太学,既三年归省,至是复与贡使善佳古耶等来,乞仍入太学,许之。至三十一年,其国中山王察度,遣其臣阿兰匏等贡马及方物。先是其国遣女官姑鲁妹在京读书,至是来谢恩,因而入贡。本朝外国如朝鲜,号知诗书者,间游国学,或至登第,然未闻妇人亦来中国诵读。向慕华风至此,真史策未见。
【西域记】中官李达,吏部员外郎陈诚等。使西域还,西域诸国,哈烈、撒马儿罕、火州、土鲁番、失刺思、俺都淮等处,各遣使贡文豹西马方物。诚上《使西域记》,所历凡十七国,山川风俗物产悉备焉。
译【滇南宝井】云南的宝井,孟艮、孟养等夷地周围都有,只有孟养出产的最为著名。孟养原来是木邦宣慰司管辖的地方,宝井所产的矿物颜色各不相同,价格也相差悬殊,有的只得铢两便价值千金。世宗末年,皇帝向户部尚书高耀索取宝物,以至于耗尽全滇的物力,也不能按数交出。不久皇帝驾崩,事情才得以停止;宝井正是这个地方。木邦专擅宝井的利益后,四方商人纷纷聚集到那里,于是命宠臣陶猛,名叫司歪的,守护宝井;陶猛就是头目。宣慰使罕揲来到后,把女儿囊罕弄嫁给司歪。司歪既然独占宝井,便轻视岳父家,于是占据孟密反叛。成化年间,南宁伯毛胜、太监钱能等镇守滇中,接受他的重贿,允许他自行入贡,不再上报木邦的事情;司歪于是侵夺木邦土地来扩大自己的地盘。继钱能之后任职的是王举,他请求出兵征讨。其时有个江西人周宾王(写本作“王”)逃罪在孟密,私下劝说罕弄说:“如今阁老万安,贪求天下珍闻,又在内廷结交昭德万贵妃。如果把重宝献给他,就可以免于征讨,得到像木邦一样的世袭官职。”罕弄高兴地听从了他的计策。万安果然派都御史程宗前往安抚,把原来侵占的木邦土地赐给他,并开设安抚司,命罕弄的子孙世袭。万安十分得意,立即任命程宗镇守云南。程宗官至尚书。于是孟密完全夺取了木邦的旧地,木邦酋长罕{穴乞}逃亡到云南,各夷都很愤怒,发誓一定共同消灭孟密。弘治年间,孟养也擅自攻打孟密,夺取蛮奠等十七寨,从此西南夷人怨恨朝廷,变得多有跋扈行为。此后到了嘉靖三十九年,孟密酋长思真死去,嫡子与庶子争夺继位,被缅甸侵夺,势力再次衰落;又到了今上十三年,滇中多事,抚臣刘世曾请求把孟密安抚司升为宣抚司,并把蛮莫、耿马两个安抚司隶属于它,孟密更加尊大,已经无法再加以制约。到了癸卯、甲辰年间,矿税之事兴起,太监杨荣进入云南开采,贪图宝井的利益,与孟密争夺,屡次安抚,屡次反叛,逃入蛮莫。缅甸人乘机进攻,蛮莫思政逃入中国。缅甸派大军前来索要,抚臣和镇守官害怕祸患,直到斩下思政的首级交给缅甸,事情才得以平息。杨荣被滇人恨之入骨,忽然聚众鼓噪,把杨荣抓出来杀死,焚烧他的骨头,把骨灰扬入金沙江。朝廷害怕发生叛乱,全部赦免而不追问,于是滇中的各夷更加轻视天朝了!不过是一口宝井罢了,司歪凭它背叛君主,罕弄凭它背叛父亲,罕{穴乞}凭它丧失国家,毛胜、钱能、万安等奸臣又凭它收受贿赂、制造边境事端。当时,滇中的土司没有一个不想举臂奋起 反抗我朝了。幸亏孝宗初年政治清明,而林见(素俊)恰好在那里整备军队,采取各种办法招抚诱导,用恩德安抚他们,用军队威慑他们,孟密渐渐归还原来侵占的主家土地,夷人的心才开始安定下来,直到今天已有一百年。然而杨荣这个凶恶的宦官,在偏远荒僻之地制造事端,又被宝井迷惑了皇帝的心,几乎使滇地动摇。幸亏积怨到了极点,夷人和汉人一同蜂拥而起,杨荣虽然被剁成肉泥,一方百姓也稍稍得以安睡,宝井从此封闭,再也没有人敢提议开采,只能听任孟密独自占有这座金矿罢了。国家体制到了这种地步,已经糜烂得不可收拾,只好一概采取羁縻办法。古人不以奇异珍物为贵,难道是没有道理的吗?【西天功德国】洪武七年,西天阿难功德国王卜哈鲁派讲主必尼也来进贡,并献上解毒药石。诏令赏赐他文绮、禅衣等物。自古以来没有听说过有这样的夷人名称,而且《会典》所记朝贡的各夷也没有记载这个国家,金、元诸史同样都没有记载。但当时他和和林国使者一同来,又派讲主入朝进贡方物,以及元朝所赐的金玉铜银等印。考察和林是元朝旧都,为什么改称为国?大概是胡僧为了骗取赏赐,连功德国这个美名也是伪造的,天朝姑且胡乱听信了罢。【琉球女入学】洪武二十九年,琉球国入贡。在这以前,该国山南王曾派本姓三五郎等人,以及寨官的儿子麻奢里等人入太学,三年后回国省亲。到这时,他们又和贡使善佳古耶等人一同前来,请求继续入太学,朝廷答应了。到洪武三十一年,该国中山王察度派臣子阿兰匏等人进贡马匹和方物。在这之前,该国曾派女官姑鲁妹在京城读书;到这时她来谢恩,于是随同入贡。本朝对外国,如朝鲜,号称通晓诗书的人,有时到国学游学,有的甚至考中科第,但从未听说妇人也来到中国读书。这种仰慕华夏风俗的情形,实在是史册上未曾见过的。【西域记】中官李达、吏部员外郎陈诚等人出使西域后回来。西域各国,如哈烈、撒马儿罕、火州、土鲁番、失刺思、俺都淮等地,各自派遣使者进贡文豹、西马和方物。陈诚上呈《使西域记》,记载所经过的共十七国,山川、风俗、物产都很完备。
哈烈一名黑鲁,在撒马儿罕西南,去陕西肃州嘉峪关万一千一百里。其地四面多山,中有河西流,城近东北山下,方十余里。国主居城东北隅,垒石为屋,平方若高台,不用栋梁陶瓦,中敞,虚室数十间,窗牖门扉,雕刻花纹,绘以金碧,地铺毡毯,无君臣上下,男女相聚皆席地趺坐。国主衣窄袖衣,及贯头衫,戴小罩刺帽,以白布缠头,辫发后髢,服制与国人同,但尊称之曰锁鲁檀,盖华言君王也。上下相呼皆称名,相见惟稍屈身,初相识行大礼,则屈一足三跪,男女皆然。饮食不设箸,酿酒多用葡萄,饮则坐于地,大宴会则设小几案,尊者饮,下人皆跪。酒行则陈币帛,次进珍宝,又次进金银钱,布之坐上,余者撒坐间,左右执事者竞拾之,喧哗大笑,名曰喜钱。市中交易用银钱,大小三等,下人私造无禁,造成输纳税于国主用印记,无印者禁不用。易诸物皆有征税,什取其二,以资国用。不置斗斛,惟用权衡。不设官府,惟设管事者,称之曰“刀完”。国王与管事者,凡有事施行,用纸直书其事,各以花押为记;花押之制,以金银为戒指,上镌其名。国无法律,不施刑罚,伤人命亦止于罚钱。婚姻以姊妹为妻妾,同居男女相混。男子髡首缠以白布,妇女亦白布蒙首,略露双眸,丧则易以青黑。居丧止百日,葬不用棺,以布囊裹尸瘗之,常于坟墓设祭。家不祀祖宗,亦不祀鬼神,惟重拜天之礼。凡拜天若聚会,则择日行之,无月朔甲子,择日每七日为一转,周而复始。聚拜之所,筑一大土屋,众列班其中,一人大呼则皆拜。每岁二月十月为把斋月,昼不饮食,至暮乃食,周月始食荤。则聚众射葫芦,其制植长竿高数丈,竿末悬葫芦,中藏白鸽一只,跃马射之,以破葫芦鸽飞者为得采。国人有通回回教经典者,众称曰满剌,为国主所尊敬,城中置大土室,中设一
铜器,周围数丈,上刻文字如古鼎状,游学子弟皆聚此,若中国太学然。有善步走者,日可行二三百里,盖自幼习步,有急务令持箭走报。其俗侈靡,用度无节。其土饶沃,气侯多暖少雨,土产有白盐铜、铁、琉璃、金银、珊瑚、琥珀、珠翠之属,多育蚕,善为纨绮;木有桑、柳、榆、槐、松、桧、白杨;果有桃、杏、梨、李、葡萄、石榴,谷有麻、豆菽、麦、粟;兽有狮、豹、良马、牛、羊、鸡、犬。狮子生于阿木河芦林中,云初生时,目闭,七日始开,土人恒于目闭之时取之,调习其性,稍长大则不可驯致云。
撒马儿罕,在哈烈东北,去陕西肃州卫嘉峪关九千七百余里,去哈烈二千八百余里。地宽平,土壤膏腴,有大溪达城东北流。城广十余里,开六门,其北有子城。国主居室稠密,西南诸番百货多聚此,交易用银钱,本国自造。其俗禁酒,屠牛羊者瘗其血。城东北间有土屋,为拜天之所,规制甚精,皆青石雕缕花纹,中设讲经之所,以泥金书经,裹以羊皮。人物秀美,工巧过于哈烈,而风俗土产与哈烈同。
俺都淮在哈烈东北,去撒马儿罕千三百六十里。城居大村,周十余里,人民繁庶,风土物产同哈烈。今为答烈属国。
八答商一名八里,在俺都淮东北。周十余里,居平川,地广无险要,其南近山,食物丰饶,西南诸番人,亦聚此市货。
今哈烈沙哈鲁遣子守之。
失迭里迷,在撒马儿罕西南,去哈烈二千余里。城在阿木河东岸,城西外居民数百家,孳畜蕃息。河东岸西多芦林,狮
子所产之处也。
沙鹿海牙,在撒马儿罕东五百余里。城在小冈上,广数时,西北临河名火站,水势冲急,架浮梁以渡,亦有小舟。南近山,居人依崖谷,多园林。西行过一大川,二百余里无水,间有水多咸,地生臭草,茎高尺余,枝叶如盖。煮其液成膏,即阿魏。
又有小草高一二尺,枝丛生棘刺,叶细如蓝,秋深露凝结枝上如珠,食之味甘如饧,采煮如糖,名达朗古宾。
塞蓝在达失千之东,去撒马儿罕千三十里。城周二三里,四面平旷,居人稠密,树林深蔚,五谷蕃殖。秋夏间草中生黑蜘蛛甚小,噬人遍体皆痛。治之法以薄荷枝扫痛处,又以羊肝擦之,诵经一昼夜痛方息,而遍体皮肤皆脱。六畜被伤者多死,止宿必近水之地可以避之。
渴石在撒马儿罕西南,约二百六十里。城居大村,周十余里俱小山,多苾思檀果树。又西行三百余里,有大山屹立,中有石峡,高数十丈,如斧截齐,峡口有门,名铁门关,路通东西。
养夷,在塞蓝之东三百六十里。城居乱山间,东北有大溪,西流入大川,行百里多荒城,盖其地界乎别失八里,蒙古部落之间。别失八里,沙漠之地也。今马哈麻王子主之。
马哈麻者,元之余裔,袭封居此。无城郭宫室,随水草畜牧,居则设帐,铺毡毯,寒暑坐卧于地。其王带小罩刺帽,簪鹚鸲翎,衣秃袖衫,削发贯耳,妇女以白布裹首缠项,衣窄袖
译哈烈又名黑鲁,在撒马儿罕西南,距离陕西肃州嘉峪关一万一千一百里。当地四面多山,中间有一条向西流的河,城池靠近东北山脚,方圆十多里。国主居住在城东北角,用石头垒成房屋,平面方正,像高台一样;不用栋梁和陶瓦,中间开阔,有空室几十间,窗户、门扇上雕刻花纹,涂绘金碧色彩,地上铺着毡毯。那里不讲君臣上下之分,男女相聚都席地盘腿而坐。国主穿窄袖衣和贯头衫,戴小罩刺帽,用白布缠头,脑后留着辫发,服制和国人相同,只是尊称他为“锁鲁檀”,大概就是华言“君王”。上下互相称名,见面只稍稍弯身;初次相识行大礼时,屈一条腿跪三次,男女都一样。饮食不用筷子,酿酒多用葡萄。饮酒时坐在地上,大宴会则设置小几案,尊贵者饮酒,下面的人都跪着。酒传到时先陈列币帛,其次进献珍宝,再次进献金银钱,把它们铺在座位上,剩余的撒在座位之间,左右侍从争着拾取,喧闹大笑,称为“喜钱”。市场交易使用银钱,有大、中、小三等;下人私自铸造也不禁止,但铸成后必须缴税给国主,并加盖印记,没有印记的禁止使用。交换各种物品都要征税,十分取二,用来供给国用。不设置斗、斛等量器,只使用权衡。没有官府,只设置管事的人,称为“刀完”。国王和管事者凡有事情要施行,就用纸直接写明事情,各自用花押作记号;花押的做法,是把金银制成戒指,在上面刻自己的名字。国家没有法律,也不施行刑罚,伤人性命也只罚钱。婚姻中把姐妹纳为妻妾,男女杂居混处。男子剃光头发,用白布缠头;妇女也用白布蒙头,只略露出双眼,服丧时改用青黑色。服丧只限一百日,安葬不用棺材,用布袋包裹尸体埋葬,常在坟墓前设祭。家中不祭祀祖宗,也不祭祀鬼神,只重视拜天的礼仪。凡是拜天,如遇聚会,就选择日期举行,没有固定的月朔、甲子日;选择日期每七日轮转一次,周而复始。聚众拜天的地方,筑一座大土屋,众人按班次排列在里面,一人高声呼喊,众人便一同下拜。每年二月、十月是斋月,白天不饮食,到傍晚才进食,满一个月后才开始吃肉。于是聚集众人射葫芦:竖立一根数丈高的长竿,竿梢悬挂葫芦,里面藏一只白鸽,骑马射它;射破葫芦、使鸽子飞出的人便算得胜。国人中有通晓回回教经典的人,众人称他为“满剌”,受到国主尊敬。城中设置一间大土屋,里面设有一 国中有通晓回回教经典的人,众人称他们为“满剌”,受到国主尊敬。城中设置一间大土屋,中间放置一件铜器,周围有数丈大,上面刻着像古鼎一样的文字。游学的子弟都聚集在那里,就像中国的太学一样。有些人善于步行奔走,一天可以走二三百里,大概是从小练习步行;有紧急事务时,就命他们带着箭奔走传报。当地风俗奢侈靡费,花用没有节制。土地肥沃,气候多暖少雨。土产有白盐、铜、铁、琉璃、金银、珊瑚、琥珀、珠翠之类;多养蚕,善于织造纨绮。树木有桑、柳、榆、槐、松、桧、白杨;果实有桃、杏、梨、李、葡萄、石榴;谷物有麻、豆、菽、麦、粟;动物有狮子、豹子、良马、牛、羊、鸡、狗。狮子产于阿木河芦林中,据说刚出生时眼睛闭着,七天才睁开。当地人总是在它眼睛闭着时把它捉来,调教它的性情;等稍微长大后,就不能驯服了。撒马儿罕在哈烈东北,距离陕西肃州卫嘉峪关九千七百多里,距离哈烈二千八百多里。土地宽阔平坦,土壤肥沃,有大溪流到城东北方向。城方圆十多里,开有六座城门,北面有子城。国主的居室密集,西南各番的百货大多集中在这里,交易使用银钱,由本国铸造。当地风俗禁酒,宰杀牛羊的人要把血埋掉。城东北有土屋,是拜天的地方,规制非常精美,都是用青石雕刻花纹;中间设置讲经的地方,用泥金书写经文,再用羊皮包裹。人物秀美,工艺比哈烈精巧,风俗和土产与哈烈相同。俺都淮在哈烈东北,距离撒马儿罕一千三百六十里。城建在大村落中,周围十多里,人口繁盛,风土物产和哈烈相同。如今是答烈的属国。八答商又名八里,在俺都淮东北。周围十多里,处在平川上,土地广阔,没有险要;南面靠近山,食物丰足,西南各番的人也聚集到这里进行贸易。如今哈烈的沙哈鲁派儿子镇守这里。失迭里迷在撒马儿罕西南,距离哈烈二千多里。城在阿木河东岸,城西外有居民数百家,牲畜繁殖兴旺。河东岸的西部多是芦苇林,是狮子产出的地方。就是狮子产出的地方。沙鹿海牙在撒马儿罕以东五百多里。城建在小山冈上,方圆数里;西北面临着一条名叫火站的河,水势冲激湍急,架设浮桥渡河,也有小船。南面靠山,居民依山崖和山谷而居,多有园林。向西走经过一条大河,二百多里没有水,间或有水也大多是咸的,地上生长着臭草,茎高一尺多,枝叶像伞盖。煮它的汁液可以制成膏,就是阿魏。又有一种小草,高一二尺,枝条丛生并带棘刺,叶子细小,像蓝草的叶子。深秋时露水凝结在枝上,像珠子一样,吃起来味道甜如饴糖,采来煮制像糖一样,名叫达朗古宾。塞蓝在达失千以东,距离撒马儿罕一千三十里。城周围二三里,四面平坦开阔,居民密集,树林深茂,五谷繁盛。秋夏之间,草中生有很小的黑蜘蛛,咬人后全身疼痛。治疗的方法是用薄荷枝扫拭疼痛处,再用羊肝擦拭,诵经一昼夜后疼痛才停止,但全身皮肤都会脱落。六畜被咬伤的多半死亡,住宿时一定要靠近有水的地方,才可以躲避它。渴石在撒马儿罕西南,大约二百六十里。城建在大村落中,周围十多里都是小山,多有苾思檀果树。再向西走三百多里,有一座高耸的大山,山中有石峡,高数十丈,像被斧头整齐劈开一样;峡口有门,名叫铁门关,道路通向东西两方。养夷在塞蓝以东三百六十里。城建在群山之间,东北有大溪,向西流入大河;行走百里,多见荒废的城池,大概这里就是别失八里和蒙古部落之间的地界。别失八里是沙漠之地,如今由马哈麻王子统治。马哈麻是元朝的遗裔,承袭封爵居住在这里。这里没有城郭和宫室,随着水草放牧,居住时搭设帐篷,铺毡毯,寒暑都坐卧在地上。他们的王戴小罩刺帽,插着鹚鸲的羽毛,穿秃袖衫,剃发穿耳;妇女用白布包头并缠住脖子,穿窄袖
衣,饮食惟肉酪,间食面,不酿酒,惟饮浮汁。间种穄麦,及织毛布为衣。地有松桧榆柳细叶梧桐,六畜羊马最广。多雪霜,风气极寒,深山大谷,六月亦飞雪。人性犷戾,君臣上下无体统。询其国人云:故疆东连哈密,西至撒马儿罕,后为贴木儿驸马侵夺。今西至脱忽麻,北与瓦剌相接,东南抵于阗阿端。
于阗有河,河中产玉,又有哈石之地,亦产宝石金银云。
火州在柳城西七十里。城北近山,其地多熟,山青红若火,故名火州。城方十余里,僧寺多而居民少。东有荒城,盖古高昌国城治也,汉西域长史戊己校尉亦居此,今隶别失八里。
柳城古中柳县,在火州东,去哈密千余里,经一大川至其国。地皆沙碛,无水草,道傍多骸骨,土人相传有鬼魅,行旅或早暮失侣多迷死。出大川度流沙河,有山青红如火焰,山下城屹然,广二三里,即鲁陈城。四面多田园,流水环绕,树木阴翳,土宜穄麦、豆、麻、桃、杏、小枣、瓜葫芦之属,而葡萄最多,小而甘,无核者名琐琐葡萄。畜有牛羊马、驰。气和候暖,人皆醇朴,男子椎髻,妇人蒙皂布,垂髻于额,俱依胡男子削发戴小罩刺帽,号回回妆,妇女白布裹头,号畏兀儿妆。
方音皆畏兀儿之语,风俗大略与火州相同。
土鲁番,在火州之西。古里即古交河县之乐安城,城方二三里,地平气候多暖,少雨雪。土宜麻麦,有桃、李、枣、杏、葡萄。畜多羊马。城中有屋舍,居人信佛法,多建僧寺。故老云:其国在汉为车师,唐为伊西节度之地。城西二十里有小城,名崖儿城,下有断崖,其下二水交流,倚为城,故名。广仅二里,城中居民百余家,相传故交河县治所。又云:古车师国王
居此,今其地并入于土鲁番矣。
盐泽在崖儿城西南,去土鲁番城三千余里。城居平川,广二里,居民百家。城北有崖矮山产石盐,坚白可琢为器,盛肉菜食之,不必和盐,故名盐泽。
哈密居平川,城周三四里,开二门,东有溪西北流。地咸卤,间有楸杏。农耕须粪壤,所种惟豌豆二麦。其北有山,与瓦刺相界,其西接火州等城,故哈密为西北诸胡往来要路。人性犷悍,与蒙古回回杂处,礼俗各异。
达失千在塞蓝之西,去撒马儿罕七百里。城周二里,居平原,四外多园林果树,土宜五谷,居民稠密,负载则任牛车。
卜花儿在撒马儿罕西北七百余里。城周十余里,居平川,民富庶,户以万计。地卑下,气候温和,冬月亦食鲜菜。土产五谷,桑、麻、丝、绵、布,羊、鱼、天、鹅、鸡、兔,皆有之。
【使西域之赏】文皇初平内鸡,即使给事中胡濙以访仙为名,潜行人间,又遣内臣郑和等将兵航海使东南诸夷。最后则中使李达、吏部郎陈诚,使西域,得其风俗程顿纪之以还,正与郑和《星槎胜览》堪互读。但《星槎》板行已久,此则睹者甚鲜,且水陆亦不同程也。陈诚以永乐十一年十月返命,偕哈密等国使臣来朝贡。上厚礼之,次年六月遣归,又命诚及中使鲁安赍敕伴送。及诚还朝,仅得转布政使参议以出,后亦不显。
文皇初,以逊国伏戎为虑,以故轺车四出,几于“上穷碧落下
黄泉”矣。其后胡濙阶此穷极荣宠,而陈诚所得止此,是必有说。先是洪武末年,给事中传安等使哈烈、撒马儿罕诸国,留十余年,至永乐七年还朝,并带各国贡使至,得西马五百五十匹,上仍命安伴送诸使还国,亦无褒赏,仅以工科改礼而已,后安终此官。
【瓦剌厚赏】北虏之赏,莫盛于正统时,其四年及十四年者,弇州《异典》,己尽记之矣。惟六年之赏更异,今录之:赐可汗五色彩段,并纟宁丝蟒龙直领褡衤蒦曳撒比甲贴里一套,红粉皮圈金云肩膝礻阑通衲衣一,皂麂皮蓝条钢线靴一双,朱红兽面五山屏风坐床一,锦褥九,各样花枕九,夷字《孝经》一本,锁金凉伞一,绢雨伞一,箜篌、火拨思、三弦各一幅,并赐其妃胭脂绒绵丝线等物。至八年,又赐可汗纟宁丝盛金四爪蟒龙单缠身膝礻阑暗花八宝骨朵云一疋,织金胸背麒麟白泽狮子虎豹青红绿共四疋,八宝青朵云细花五色段二十六疋,素段五十六疋,彩段八十七疋,印花绢十疋;可汗妃二人白泽虎豹朵云细花等段十六疋,采段十六疋,花减金铁盔一顶,戗金皮甲一副,花框鼓鞭鼓各一面、琵琶、火拨思、胡琴等乐器,及钻砂焰硝等物;又赐丞相把把只织金麒麟虎豹海马八宝骨朵云纟宁丝四疋,彩绢四疋,素绢九疋;其余平章伯颜贴木儿小的失王,丞相也里不花、王子也先孟哥、同知把答木儿、佥院南刺儿、尚书八里等,皆赏彩段绸绢有差。上又赐御书谕太师淮王中书右丞相也先,赐织金四爪蟒龙纟宁丝一、织金麒麟白泽狮子虎豹纟宁丝四,并彩绢表里;又赐也先母妃五人、妃四人、诸织金缯彩,所以怀柔之者至矣,而卒不免英宗土木之祸。
译衣服。饮食只有肉和乳酪,间或吃面,不酿酒,只饮用浮汁。间或种植穄麦,也织毛布做衣服。当地有松、桧、榆、柳和细叶梧桐,牛羊马等六畜最多。那里多雪霜,气候极其寒冷,深山大谷中六月也会下雪。人的性情粗野暴戾,君臣上下没有礼制。询问当地人,他们说:过去的疆域东连哈密,西到撒马儿罕,后来被贴木儿驸马侵夺。如今西到脱忽麻,北面和瓦剌相接,东南抵达于阗、阿端。于阗有河,河中产玉;又有哈石这个地方,也出产宝石和金银。火州在柳城以西七十里。城北靠近山地,那里多有成熟的庄稼;山色青红,像火一样,所以称为火州。城方圆十多里,僧寺很多而居民很少。东面有荒废的城池,大概是古代高昌国的都城,汉代西域长史、戊己校尉也驻在这里,如今隶属于别失八里。柳城是古代的中柳县,在火州以东,距离哈密一千多里,经过一条大河才能到达它的国境。当地全是沙漠,没有水草,道路旁有很多骸骨。当地人相传那里有鬼魅,行旅之人有时在早晚之间失散同伴,迷路而死。出了大河渡过流沙河,有一座山青红如火焰,山下城池高耸,就是鲁陈城。四面有很多田园,流水环绕,树木浓荫蔽日。土地适宜种植穄麦、豆、麻、桃、杏、小枣、瓜和葫芦等,其中葡萄最多;有一种葡萄小而甜,没有核,名叫琐琐葡萄。牲畜有牛、羊、马、驰。气候温和,人都朴实厚道。男子梳椎髻,妇女蒙黑布,把发髻垂在额头上;也有依照胡人男子剃发、戴小罩刺帽的,称为回回妆;妇女用白布包头,称为畏兀儿妆。当地语言都是畏兀儿语,风俗大体和火州相同。土鲁番在火州以西。古里就是古代交河县的乐安城,城方圆二三里,地势平坦,气候多暖,少雨雪。土地适宜种麻和麦,有桃、李、枣、杏、葡萄,牲畜多为羊和马。城中有房屋,居民信奉佛法,多建僧寺。当地老人说:这个国家在汉代是车师,在唐代是伊西节度使辖地。城西二十里有一座小城,名叫崖儿城,下面有断崖,崖下两条水流交汇,凭借山崖建城,所以得名。城方圆只有二里,城中居民一百多家,相传是古代交河县的治所。又说古代车师国王 就居住在这里,如今这个地方已经并入土鲁番了。盐泽在崖儿城西南,距离土鲁番城三千多里。城建在平川上,方圆二里,居民百家。城北有低矮的山崖,出产石盐,坚硬洁白,可以雕琢成器皿;用它盛放肉菜来吃,不必另外加盐,所以称为盐泽。哈密处在平川上,城周围三四里,开有两座城门,东面有溪水向西北流。土地咸卤,间有楸树和杏树。农耕必须施肥,所种的只有豌豆和二麦。北面有山,和瓦剌接界;西面连接火州等城,所以哈密是西北各胡部往来的要道。当地人性情粗悍,和蒙古人、回回人杂居,礼俗各不相同。达失千在塞蓝以西,距离撒马儿罕七百里。城周围二里,处在平原上,四面多有园林果树,土地适宜种植五谷,居民密集,运输负载使用牛车。卜花儿在撒马儿罕西北七百多里。城周围十多里,处在平川上,百姓富足,户数以万计。地势低洼,气候温和,冬天也吃鲜菜。土地出产五谷、桑、麻、丝、绵、布;羊、鱼、鹅、鸡、兔,也都有。【使西域之赏】文皇刚刚平定内乱时,因为担心逊国之君潜伏在外,于是派给事中胡濙以访仙为名,暗中在人间寻访;又派内臣郑和等人率兵航海出使东南各夷。最后又派中使李达、吏部郎陈诚出使西域,取得当地的风俗、行程和所见所闻,记载后回来,正好可以和郑和的《星槎胜览》互相参读。但《星槎胜览》已经刊印流传很久,这部书见过的人却很少,而且水陆行程也各不相同。陈诚在永乐十一年十月回朝复命,和哈密等国的使臣一同入朝进贡。皇帝厚礼接待他,次年六月送他回去,又命陈诚和中使鲁安带诏书陪送。等陈诚回朝后,仅仅转任布政使司参议而出,后来也没有显达。文皇初年,因为担忧逊国之君潜伏在外,所以使者乘车四处出行,几乎到了“上穷碧落下黄泉”的地步。后来胡濙凭借这件事得到极其隆盛的荣宠,而陈诚得到的只有这些,这其中一定有原因。此前洪武末年,给事中傅安等人出使哈烈、撒马儿罕诸国,在那里留了十多年,到永乐七年才回朝,并带着各国贡使一同回来,得到西马五百五十匹。皇帝仍然命傅安陪送各国使者回国,也没有给他褒奖,只把他的工科职务改为礼科,后来傅安终身任此官。【瓦剌厚赏】对于北方胡虏的赏赐,没有比正统年间更丰厚的了。正统四年和十四年的事情,弇州《异典》已经全部记载。只有正统六年的赏赐更加奇异,现抄录如下:赏赐可汗五色彩段,以及纟宁丝蟒龙直领褡衤蒦、曳撒、比甲、贴里一套,红粉皮圈金云肩膝礻阑通衲衣一件,皂麂皮蓝条钢线靴一双,朱红兽面五山屏风坐床一张,锦褥九床,各样花枕九个,夷字《孝经》一本,锁金凉伞一把,绢雨伞一把,箜篌、火拨思、三弦各一件;还赏赐其妃胭脂、绒、绵、丝线等物。正统八年,又赏赐可汗纟宁丝盛金四爪蟒龙单缠身膝礻阑暗花八宝骨朵云一匹,织金胸背麒麟、白泽、狮子、虎豹青红绿共四匹,八宝青朵云细花五色段二十六匹,素段五十六匹,彩段八十七匹,印花绢十匹;赏赐可汗的两位妃子白泽、虎豹、朵云细花等段十六匹,彩段十六匹,花减金铁盔一顶,戗金皮甲一副,花框鼓、鞭鼓各一面,琵琶、火拨思、胡琴等乐器,以及钻砂、焰硝等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五百五十匹〕 又赏赐丞相把把只织金麒麟、虎豹、海马、八宝骨朵云纟宁丝四匹,彩绢四匹,素绢九匹;其余平章伯颜贴木儿、小的失王,丞相也里不花,王子也先孟哥,同知把答木儿,佥院南刺儿,尚书八里等人,也都按等级赏赐彩段、绸绢。皇帝又亲笔写诏书给太师淮王、中书右丞相也先,赏赐织金四爪蟒龙纟宁丝一匹,织金麒麟、白泽、狮子、虎豹纟宁丝四匹,并彩绢表里;又赏赐也先的母妃五人、妃四人,以及各种织金丝织品和彩帛。用来怀柔他们,可以说到了极点,但最终仍未能避免英宗土木之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十四年、六年、八年、二人〕 直到上皇陷于虏中以后,朝廷还仍然赏赐黄、白金等物来羁縻他们。直到彰义门一战获胜,此后征伐势力逐渐壮大,可汗被杀,也先因骄横暴虐而被杀,虏人的势力逐渐衰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里、五人、四人〕
至上皇陷虏后,尚有黄白金诸赐,以羁縻之。直至彰义门一战得胜,嗣后挞伐既张,可汗弑死,也先以骄虐见戕,虏势渐衰,
中国赏亦顿薄。盖御虎狼者饲以肉,不若制以阱也。
中国赐外夷最厚而缛者,如元魏明帝正光二年,蠕蠕主阿那环归国,命引见赐坐,诏赐以细明光人马铠一具,铁人马铠六具,露丝银缠槊二张并白眊,赤漆槊七张并白眊,黑漆槊十张并幡,露丝弓二张并箭,朱漆拓弓六张并箭,黑漆弓十张并箭,赤漆楯六幡并刀,黑漆楯六幡并刀,赤漆鼓角二十具,五色锦被二领,黄绸被褥三十具,私府绣花一领,并帽,内者绯纳袄一领,绯袍二十领,并帽,内者杂采十段,绯纳小口裤褶一具,内中宛具紫衲大口裤褶一具,内中宛具百子帐十八具,黄巾幕六张,新乾饭一百石,麦面八石,榛麨五石,铜乌錥四枚,柔铁乌錥二枚,各受一斛,黑漆竹榼四枚,各受五升,婢二口,父草马五百疋,弛百二十头,駞牛一百头,羊五十口,朱画盘器十合,粟二十万石。乃次年即入寇,至执行台尚书元孚以去,未数岁而魏亦大乱,分东西矣。宋靖康初元,斡离不入犯,犒师银二千二百余万两,金三十余万两,又侑以女乐百人,珍禽异宝等物。及斡离不还师,钦宗又赐以白纟宁束带一条,共紥珠五十颗,正透金凤犀带一条,金陵真玉注碗一副,玉酒锺十只,细鞍辔一副,琥珀假竹鞭一条,为赆饯之礼。其媚之已不遗余力,次年再入犯,汴京遂不守。
【夷王名之异】人名多复字者,至五胡元魏及辽金元止,而本朝入贡诸国更有异者:于正统十年三月,满剌加国王息力八密息瓦儿丢八沙奏讨贡船,以便往来者,其名凡十字;又成化二十三年,孝宗新即位,暹罗国王,国隆哱剌略坤息利尤地垩入贡,其名凡十一字,亘古未之见。
【两使外国不赏】今制:使琉球者每报命,正使给事转四品京堂,副使行人,转六品京堂。如取诸寄,无一爽者。皆谓旧例固然,而先朝不尔也。正统乙丑进士边永拜行人,以景泰庚午使安南,归无赏,盖或以陆行仅比朝鲜也;至壬申又使占城,则泛海,亦终无褒赏;会哈密入贡,又奉命馆伴来使,送至甘肃而还;至天顺间,又遣至楚府行祀礼,又遣至代府掌行丧礼,又使河南、山东、陕西、云南,后以九年再秩满,始得升户部员外郎,以年至乞致仕。永为行人及户郎者凡三十年,其在使署,他劳不待言,而异域两度出疆,竟不沾寸赏,岂当时事例固然耶?今行人以三差为满,又有两差即转者,俸止四年,更无久任者矣。
边永、北直任邱人,林下垂二十年,以子滽贵,封佥都御史。及见其孙宪成化甲辰进士,同时万文康在内阁,子翼为侍郎,孙宏璧为吉士,其盛似稍胜,而名德逊之百倍矣。滽官至刑部右侍郎,宪至掌院都御史,宪弟虑虑字据写本补,亦以庶常中允至佥都御史。
【赐四夷宴】本朝赐四夷贡使宴,皆总理戎政勋臣主席,惟朝鲜琉球则以大宗伯主之,盖以两邦俱衣冠礼义,非他蛮貊比也。其侑席之乐,以教坊供事。两国尚循仪矩,侍坐庭下;若他夷则睢盱振袂,离坐恣观,拊掌顿足,殊不成礼。所设宴席,俱为庖人侵削,至于腐败不堪入口。亦有点者作侏亻离语怨詈,主者草草毕事,置不问也。窃意绥怀殊俗,宜加意抚恤,本朝既无接伴馆伴之使,仅以主客司一主事,董南北二馆,已为简略,而赐宴又粗粝如此,何以柔远人?然弘治十四年,锦衣千户牟斌,曾上言四夷宴时,宜命光禄寺堂上官主办,其设
务从丰厚,再委侍班御史一员巡视。上从之。今日久制湮,不复讲及此矣。斌于正德元年,以指挥佥事理锦衣抚镇司事,坐救护言官,廷杖三十,降湖广沔阳卫百户闲住,此后再起再废,其人非庸弁也。
崔仲凫王弇州记牟斌事小异,其称许则同,近日言官更为请谥矣。
译中国的赏赐也骤然减少。驾驭虎狼,应当用肉喂养它,不如设下陷阱制服它。中国赏赐外夷最丰厚、最繁盛的例子,如元魏明帝正光二年,蠕蠕主阿那环回国,命人引见并赐座,诏令赐给细明光人马铠一具,铁人马铠六具,露丝银缠槊二张并白眊,赤漆槊七张并白眊,黑漆槊十张并幡,露丝弓二张并箭,朱漆拓弓六张并箭,黑漆弓十张并箭,赤漆楯六面并刀,黑漆楯六面并刀,赤漆鼓角二十具,五色锦被二领,黄绸被褥三十具,私府绣花一领并帽,内者绯纳袄一领,绯袍二十领并帽,内者杂采十段,绯纳小口裤褶一具,内中宛具紫衲大口裤褶一具,内中宛具百子帐十八具,黄巾幕六张,新乾饭一百石,麦面八石,榛麨五石,铜乌錥四枚,各受一斛,柔铁乌錥二枚,各受一斛,黑漆竹榼四枚,各受五升,婢二人,父草马五百匹,弛一百二十头,驼牛一百头,羊五十口,朱画盘器十合,粟二十万石。第二年他就入侵,直到执掌行台的尚书元孚被罢免,没过几年魏国也发生大乱,分裂为东魏、西魏。宋代靖康初年,斡离不入侵,朝廷犒劳他的军队,白银二千二百多万两,黄金三十多万两,又用女乐一百人、珍禽异宝等物相赠。等斡离不退兵时,钦宗又赏给他白纟宁束带一条,共缀珍珠五十颗;正透金凤犀带一条;金陵真玉注碗一副;玉酒钟十只;精细鞍辔一副;琥珀假竹鞭一条,作为饯别礼物。讨好他已经竭尽全力,第二年他再次入侵,汴京于是失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石、八石、五石、四枚、二枚、一斛、五升、二口、五十口、二十万石〕 【夷王名之异】人名多用复字,到五胡、元魏以及辽、金、元时期为止;而本朝入贡的各国,名字还有更加奇异的。正统十年三月,满剌加国王息力八密息瓦儿丢八沙上奏请求允许贡船通行,以便往来,这个名字共有十个字;又在成化二十三年,孝宗刚刚即位,暹罗国王国隆哱剌略坤息利尤地垩入贡,这个名字共有十一个字,自古以来从未见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两、百人〕 【两使外国不赏】如今的制度是:出使琉球的人每次回朝复命,正使由给事中升转为四品京堂,副使由行人升转为六品京堂,就像从寄禄官中选取一样,没有一次例外。人们都说这是旧例本来如此,但先朝并不是这样。正统乙丑年进士边永任行人,景泰庚午年出使安南,回来没有赏赐,大概有人认为陆路出使只能和朝鲜相比;到壬申年又出使占城,这次走海路,却最终也没有褒奖。适逢哈密入贡,他又奉命接待陪伴来使,送到甘肃才回来。到了天顺年间,又派他到楚府主持祀礼,又派到代府主持丧礼,又出使河南、山东、陕西、云南。后来任职满九年,才升任户部员外郎,因年老请求退休。边永任行人和户部郎官共三十年,他在使署中的其他劳绩不必说;但两次出境出使异域,竟然一点赏赐也没有,难道当时的成例本来就是这样吗?如今行人以出使三次为任期届满,也有出使两次就升迁的,俸禄只限四年,再没有长期任职的人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二十三年〕 边永是北直隶任丘人,退居林下将近二十年,因为他的儿子边滽显贵,被封为佥都御史。后来又见到他的孙子边宪成为化甲辰进士;同时万文康在内阁,儿子边翼任侍郎,孙子边宏璧任吉士,这个家族的显盛似乎稍胜一筹,但名声和德行却比边永差了百倍。边滽官至刑部右侍郎,边宪官至掌院都御史,边宪的弟弟边虑(“虑”字据写本补),也以庶常中允升至佥都御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年、三十年、四年〕 【赐四夷宴】本朝赐四夷贡使宴饮,都由总理戎政的勋臣主持席位;只有朝鲜、琉球由大宗伯主持,因为这两个国家都穿戴衣冠、讲究礼义,不是其他蛮貊可以相比的。宴席助兴的音乐由教坊供给。两国还遵守礼仪规矩,侍立坐在庭下;如果是其他夷人,就睁眼张望、挥动衣袖,离开座位任意观看,拍掌跺脚,完全不成礼数。所设的宴席,都被厨师侵吞削减,以至于腐败得不能入口。也有夷人作侏亻离语进行怨骂,主持者草草办完事情,放置不问。我私下认为,安抚怀柔不同风俗的人,应当用心抚恤。本朝既没有专门负责接伴、馆伴的使者,只用主客司一个主事管理南北二馆,已经很简略了;而赐宴又如此粗劣,怎么能使远方之人归附呢?然而弘治十四年,锦衣千户牟斌曾上言说,四夷宴饮时应当命光禄寺堂上官主持办理,宴席设置务必丰厚,再委派一名侍班御史巡视。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如今这一制度久已湮没,再也没有人谈及了。牟斌在正德元年以指挥佥事身份管理锦衣抚镇司事务,因为救护言官获罪,被廷杖三十,降为湖广沔阳卫百户,闲居不用;此后又被起用,又被罢免,他不是平庸的武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年〕 崔仲凫所记王弇州关于牟斌的事情,略有不同,但对牟斌的称许相同;近来的言官又进一步请求给他谥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年、千户〕 务必从优厚待之,并再任命一名侍班御史前去巡视。皇上听从了这一建议。如今这一制度已经湮没很久,不再有人谈及了。牟斌在正德元年以指挥佥事的身份掌管锦衣抚镇司事务,因救护言官获罪,被廷杖三十,降为湖广沔阳卫百户,闲住。此后他几度起用,又几度罢免;这个人并不是庸碌的武官。崔仲凫和王弇州记述牟斌的事情略有不同,但对他的称许相同。近来言官又进一步请求为他追赐谥号。
【活佛】正德十年,上用内臣言,西域僧有所谓活佛者,能知三生及未来事,遂传旨查永乐年间太监侯显迎帝师哈立麻事例,特遣司礼太监刘允为使入番,往返以十年为期,以珠琲为幡幢,金宝为法供,内府瑰异,为之一空。至其地,活佛者匿不肯见,允及部曲怒甚,以至交兵,番众夜袭我营,尽夺所赍珍宝兵械以去,将士战死过半,允单骑逃归,上已宾天,世宗入继大统矣。此事颇涉妖妄,虽见国吏,疑非实录。及万历五年,虏酋俺答迎活佛于西海,求饮长生水。其人实乌思藏僧,姓锁南坚,其名曰错,或曰即阐化王,答赖剌麻也,专以传经说法为教,戒淫杀,虏中尊礼之。虏酋顺义王俺答,所部数十万众,出灵夏边外河套之间,以奉坚错教,不戕杀汉人,不轻戮部卒,往来寂然。至七年锁南坚错献书于江陵张相公,馈以四臂观音大士金刚结子,及氆氇等异物,有阁下分付顺义王“早早回家,我就分付他回去”等语,张转闻于上,命纳之。俺答自此仁懦恶杀,而势亦渐衰。俺答传黄台吉,以至其子孙,世世奉之不少懈。万历十八年,火落赤又往西迎活佛,遂盘踞甘凉之外,廷议大举用兵,旋以旧总督郑范溪洛经略七镇,遣使游说火酋迄就戎索,敛所部东归守款,贡如往时。岂所谓活佛者,真能活夷夏之人耶?何以正德间荷非常之宠,而坚不赴
召,至为虏用,则数世而犹不绝,意者天生异人,使驯扰虎狼,安我赤子,即僭名曰佛,亦无不可。
元泰定间,以帝师之兄锁南藏卜尚公主,封白兰王,盖锁南本其姓,本朝永乐以后,帝师俱承锁南之姓,以至于今。
【顺义王】俺答款塞乞封,诏封为顺义王,一时称当事者善于制虏,特创美名,暗寓驾驭之旨,而不知先朝已有之矣。
永乐七年,封瓦刺马哈木为特进金紫光禄大夫顺宁王,太平为特进金紫光禄大夫顺义王,把秃孛罗为特进金紫光禄大夫安乐王,此三王名号,亦系庙堂所创,以示羁縻,而阶勋为正一品,尤为妥当。使隆庆间亦冠于顺义王之上,则虏酋决不敢争礼欲如代王体统,以致道臣受其折辱矣。
【夷人市瓷器】余于京师,见北馆伴。□疑为当字,馆夫装车,其高至三丈余,皆鞑靼女真诸虏,及天方诸国贡夷归装所载,他物不论,即瓷器一项,多至数十车。予初怪其轻脆,何以陆行万里?既细叩之,则初买时,每一器内纳少土,及豆麦少许,垒数十个,辄牢缚成一片,置之湿地,频洒以水,久之则豆麦生芽,缠绕胶固,试投之荦确之地,不损破者,始以登车。临装驾时,又从车上掷下数番,其坚牣如故者,始载以往,其价比常加十倍。盖馆夫创为此法,无所承受。偶阅周密《癸辛杂识》,则宋宣和间,艮岳取石之法亦如此,先以沙胶实填石窍,其外以麻筋杂泥固之令圆,日晒极坚,始用大木为车,致之舟中。抵汴浸之水中,旋去泥土,则省人力而无他虑。
此盖出朱勔父子小慧,何犷卤馆夫亦暗合乃尔。
【册封琉球】本朝入贡诸国,惟琉球、朝鲜最恭顺,朝廷礼之亦迥异他夷。朝鲜以翰林及给事往,琉球则给事为正,行人副之。琉球小国最贫,其随中朝奉使者,皆海上无俚游手,充中军诸名色,官造船于闽,先奉檄行八府,指材索价,云此堪桅、此堪柁,满欲饱橐,则又转他郡,动经数年始成。其船广不必言,深亦数丈,梯而下之,所贮皆麾下私货。一至彼行礼毕,其王即遁去,惧为天使诸役所需索,且责以偿物价也。
其往返有程,在途不过半年,而留闽必四五岁,奉使近臣,与守土长吏,未有不成深仇者。近年夏鹤田黄门(子良)出使,以壬寅衔命,丁未复命,在闽时,敌福州缺守,阮坚之(自华)
以司理署篆,因公事相构,抚臣徐石楼(学聚)又不善调停,几激大变。夏还循例升太常少卿,以海中悸疾发,寻告归不起,阮亦用前事谪去。当廷遣时,夏不当行,而其僚有不愿去者,至秽詈礼官得免,夏以先上封事犯时忌,遂非次用之。往时曾议置敕境上,令彼国来取,省费巨万,似亦可行。
【出使琉球得罪】刑科给事中陈传,福建人,奉命使琉球,道过其家,未行,礼科都给事中章瑾劾传闽人,地邻琉球,当避嫌,乃朦胧给内府金织衣及钞以往,上命使回治之,比及反命讯治,法司比盗内府财物律,当赎斩为民,上命谪戍大同边卫。此正统间事也。至嘉靖末年,浙之仙居人给事中吴时来以奉命使琉球,未行,疏劾严分宜下狱,以避远差诡托建言,讯治罪至遗戍。今上辛丑,省中有当使琉球者,其人亦浙之戊戌庶常也,时署宗伯为其姻家,因恨怨相詈,始改遣夏子阳,而浙给事至乙巳大计,以不及谪外,远差辞受,盖俱不免云。
【乌思藏】乌思藏,彼国止称乌藏,入贡陆行一万八千里,
译【活佛】正德十年,皇上听信宦官的话,说西域有一种所谓“活佛”,能够知道人的三世以及未来的事情,于是下旨查考永乐年间太监侯显迎请帝师哈立麻的先例,特意派司礼太监刘允出使番地,往返期限定为十年;还以珍珠宝贝制作幡幢,以金银财宝供奉佛法,内府珍奇物品因此几乎被搬空。到了那里,活佛却躲藏起来不肯相见,刘允和他的部属非常愤怒,以至于交战。番人夜袭我军营地,把所携带的珍宝兵器全部抢走,将士战死过半,刘允单骑逃回。此时皇上已经去世,世宗继承大统了。这件事颇涉妖妄,虽然见于国史官的记载,恐怕并不是真实的实录。到了万历五年,虏酋俺答在西海迎接活佛,请求饮用长生水。这个人实际上是乌思藏的僧人,姓锁南坚,名叫错,有人说他就是阐化王,也就是答赖剌麻。他专门以传经说法为教义,戒除淫乱和杀戮,虏人都尊敬礼待他。虏酋顺义王俺答,所统领的部众有几十万人,出没于灵夏边外的河套之间,因为奉行坚错的教诲,不杀汉人,也不轻易杀戮部下,往来之间十分安静。到了万历七年,锁南坚错给江陵张相公写信,馈赠四臂观音大士的金刚结子以及氆氇等奇异物品,其中有阁下吩咐顺义王“早早回家,我就吩咐他回去”等话。张相公转告皇上,皇上命令接受这些物品。俺答从此变得仁慈怯弱,厌恶杀人,势力也逐渐衰落。俺答把这个教法传给黄台吉,直到他的子孙,世世代代奉行它,从未懈怠。万历十八年,火落赤又到西边迎接活佛,于是盘踞在甘州、凉州以外,朝廷商议大举出兵,不久又任命旧总督郑范溪统筹七镇,派使者游说火酋,直到他接受约束,收拢部众向东返回,遵守约定,像往常一样进贡。难道所谓活佛,真能使夷人和汉人都获得生命吗?为什么他在正德年间承受了非同寻常的恩宠,却始终不肯接受 召见;到了被虏人任用的地步,却能延续数世而不绝?或许是上天降生异人,使虎狼般的部族受到驯服而安定我百姓,即使僭越地称他为佛,也没有什么不可。元泰定年间,帝师的兄长锁南藏卜迎娶公主,被封为白兰王。大概锁南本来就是他的姓;本朝永乐以后,帝师都承袭锁南这个姓,一直到今天。【顺义王】俺答归附边塞,请求册封,诏令封他为顺义王。当时有人称赞当权者善于驾驭虏人,特意创造这个美好的名号,暗中寓有驾驭之意,却不知道前朝早已有这样的封号。永乐七年,封瓦刺的马哈木为特进金紫光禄大夫、顺宁王,封太平为特进金紫光禄大夫、顺义王,封把秃孛罗为特进金紫光禄大夫、安乐王。这三个王的名号,也是朝廷创设的,用来表示羁縻;而他们的阶勋是正一品,尤其妥当。假使隆庆年间也把这样的封号加在顺义王之上,那么虏酋决不敢争论礼仪,想要仿照代王的体制,以至于使道臣受到他的侮辱了。【夷人市瓷器】我在京师时,见过北馆的馆伴。□疑为当字,馆夫装运车辆,车高达三丈多,车上装的全是鞑靼、女真等虏人以及天方诸国贡使回国时所带的物品。其他东西暂且不说,单是瓷器就有几十车。我起初奇怪瓷器轻薄易碎,怎么能够陆路运输万里?仔细询问后才知道,刚买来时,每件瓷器里面都放少量泥土,再放一些豆子和麦粒,堆叠几十件,便牢牢捆成一片,放在湿地上,频繁洒水。时间一久,豆麦发芽,彼此缠绕胶结牢固;再把它投到高低不平的地面上试验,不损坏的,才装上车。临装车时,又从车上扔下几次,仍然坚韧如故的,才装运出发,因此价格比平常高十倍。原来这是馆夫创制的方法,并没有什么传承。偶然读到周密《癸辛杂识》,才知道宋宣和年间为艮岳采运石头的方法也是如此:先用沙和胶填实石头的孔洞,外面再用麻筋和泥加固,使它成为圆形,晒到极其坚硬后,才用大木车运到船中。抵达汴京后浸入水中,随即除去泥土,这样既省人力,又没有别的忧虑。这大概是朱勔父子的小聪明,没想到粗野的馆夫竟也暗中与他们相合到这种地步。【册封琉球】本朝前来朝贡的诸国中,只有琉球、朝鲜最为恭敬顺服,朝廷礼待他们也远远不同于其他夷人。出使朝鲜,派翰林和给事中前往;出使琉球,则以给事中为正使,行人为副使。琉球是个小国,最为贫穷。跟随中朝使者前来的人员,都是海上无聊的游荡之徒,充任中军等名目。官府在福建为他们建造船只,他们先拿着文书走遍八府,指着木材索要价格,说这块木头可以做桅杆,那块可以做舵;等到把钱袋装满,又转到其他郡县,往往经过好几年才造成功。船的宽度不用说,深度也有几丈;搭梯子下去,里面装的全是部下的私货。船一到琉球,行完礼后,琉球王立即逃走,因为害怕被天使及其属员索取物品,也害怕被责令赔偿物价。他们往返有规定的路程,在路上不过半年,但停留在福建必定四五年。奉使的近臣和当地的长官,没有不结下深仇的。近年来,夏鹤田黄门(子良)出使琉球,壬寅年奉命,丁未年复命。他在福建期间,适逢福州缺少守臣,阮坚之(自华) 以司理的身份代理官印,因为公事彼此争执,巡抚徐石楼(学聚)又不善于调停,几乎激成大变。夏鹤田回朝后,按照惯例升任太常少卿,却因在海上受到惊悸而发病,不久告老还乡,最终没有再起用;阮坚之也因前事被贬斥。朝廷当时派遣使者时,夏鹤田本来不应当出使,而他的同僚中有人不愿前往,甚至辱骂礼官才得以免行;夏鹤田因为此前上封事触犯时忌,于是被破格任用。过去曾有人建议把敕书放在边境上,让琉球国自己来取,这样可以节省数万费用,似乎也可以实行。【出使琉球得罪】刑科给事中陈传是福建人,奉命出使琉球,经过自己的家乡,尚未出发,礼科都给事中章瑾便弹劾陈传,说他是闽人,地理位置邻近琉球,应当避嫌,却故意含糊地领取内府的金织衣和钞票带去。皇上下令让使者回去查办他。等到陈传回来复命并接受审讯,法司按照盗窃内府财物的法律判处,本来应当赎免死刑、贬为平民,皇上却下令把他贬戍大同边卫。这是正统年间的事。到了嘉靖末年,浙江仙居人、给事中吴时来奉命出使琉球,尚未出发,便上疏弹劾严分宜,被下狱;他以逃避远方差遣为借口,假托建言,审讯后定罪,最终被流戍。今上辛丑年,朝廷中有人应当出使琉球,此人也是浙江籍的戊戌年庶常;当时代理宗伯的人是他的姻亲,因怨恨而互相辱骂,于是改派夏子阳出使。浙江给事中到了乙巳年大计时,因为不够资格而被贬到外地;对于远方差遣,是辞绝还是接受,大概都不能免除这些后果。【乌思藏】乌思藏,他们本国只称为乌藏。入贡者陆路行走一万八千里,
始至雅州入京师。彼国皆祝发为僧,无城郭,有土堆。土堆内国王大臣居之,长茹素披缁,王无宫眷,官绝妻室。土堆外僧有妻孥,食牛羊肉。国人称国王曰剌嘛令巴恤,三五年一换,将死日,事群臣曰:“我以某年月日生某国中,父母为某,汝等依期来迎。”后如期死,死后果生某国,从胁下出,三日即能言,告其父母曰:“我本乌藏王,我死日曾语国人,国人亦知来迎,父母当送我还乌藏。”父母如其言送来,乌藏臣民如其言备宝物以迎,迎至国五六月,暴长如成人,即能登坛说法,往事来事,无不通晓,经典自能淹贯。特新王面貌不似旧王。
不过五年又生他国,大都多生番地,番人称曰活佛,迎送必以礼,国王持咒,番人不能动,故极敬畏。国王死不葬,新王到,方火旧王骸。骸中有舍利,齿间有宝石,其异如此。第国无刑罚,无兵革,无盐亦无病,无痘毒。稍有病,食阿魏便愈,其人寿多百岁,甚至有百四五十岁者。其官章饰,最尚瑟瑟,瑟瑟者,绿珠也。妇人赭面辫发如虏妇。然饮食重茶,其供国王用牛乳为献。犬马牛俱极高大,犬高至三尺,一牛能载二十人,则犛牛也。多经曲,如《楞伽经》至万卷,此皆史书未载,并记之云。
此郭青螺司马所纪,即得于乌思藏僧触匝巴者,然则活佛信有之,且至今不绝也。匝巴以万历三十年入贡,因留中国。
【红毛夷】红毛夷自古不通中国,亦不知其国何名,其地在何所。直至今上辛丑,始入粤东海中,因粤夷以求通贡,且于彭湖互市,不许,次年又至闽海。时税监高采肆毒,遂许其市易,以抚按力遏而止。至岁甲辰,徐石楼(学聚)抚闽,忽有此夷船近海壖住泊,时漳州海商潘秀等,素商于大泥国,习
与红夷贸易,且恃税监奥主,因先世于旧浯屿通贡市为辞。两院仍拒绝,遂罢议。而通番奸商,私与互市,与吕宋诸国无异,距今又十五六年矣。彼日习海道,而华人与贸易,亦若一家,恐终不能禁。说者又以广之香山屿夷盘踞为戒,似亦非通论也。
当此夷初至内地,海上官军,素不习见,且状貌服饰,非向来诸岛所有,亦未晓其技能,轧以平日所持火器遥攻之。彼姑以舟中所贮相酬答,第见青烟一缕,此即应手糜烂,无声迹可寻,徐徐扬帆去,不折一镞,而官军死者已无算。海上惊怖,以其须发通赤,遂呼为红毛夷云。次年复漂洋出粤东,迫近省会,粤人谋之香山奥诸贡夷,皆云:“彼火器即精工,万无加于我曹,愿首挫其锋。”比舳舻相接,硝铅互发,则香山夷大衄,所丧失以万计。及诱之登岸,焚其舟,则伎俩立穷。自此相戒毋犯,奥夷因与讲解议和,往来大浸,听其贩鬻,然终无敢以互市请者。自来中国惟重佛郎机大炮,盖正统以后始有之,为御夷第一神器,自此夷通市,遂得彼所用诸炮,因仿其式并方制造,即未能尽传其精奥,巳足凭为长城矣。其人双瞳深碧,举体洁白如截肪,不甚为寇掠,亦有俘执解京者,大抵海上诸弁,诱致取赏,非尽盗也。近且骎骎内徙,愿为天朝用,亦亘古未有之事。
【大西洋】利玛窦字西泰,以入贡至,因留不去,近以病终于邸,上赐赙葬甚厚,今其墓在西山。往时予游京师,曾与卜邻,果异人也。初来即寓香山奥,学华言读华书者凡二十年,比至京,已斑白矣。入都时在今上庚子年,涂经天津,为税监马堂所谁何,尽留其未名之宝,仅以天主像及天主母像为献,礼部以所称大西洋,为《会典》所不载,难比客部久贡诸夷,姑量赏遣还。上不听,俾从便僦居。玛窦自云:其国名欧
逻巴,去中国不知几千万里,今琐里诸国,亦称西洋,与中国附近,列于职贡,而实非也。今中土士人授其学者遍宇内,而金陵尤甚。盖天主之教,自是西方一种,释氏所云旁门外道,亦自奇快动人,若以为窥伺中华,以待风尘之警,失之远矣。
丙辰,南京署礼部侍郎沈氵隺、给事晏文辉等,同参远夷王丰肃等,以天主教在留都,煽惑愚民,信从者众,且疑其佛郎机夷种,宜行驱逐。得旨:丰肃等送广东抚按,督令西归。
其庞迪义等,晓知历法,礼部请与各官推演七政。且系向化西来,亦令归还本国。至戊午十月,迪义等奏曰:先臣利玛窦等千余人,涉海九万里,观光上国,食大官者十七载。近见要行驱逐,臣等焚修学道,尊奉天主,如有邪谋,甘堕恶业,乞圣明怜察,候风归国。若寄居海屿,愈滋猜疑,望并南京等处陪臣,一并宽假。疏上不报。闻其尚留香山奥中。
译才抵达雅州,再进入京师。他们的国家人人都剃发为僧,没有城郭,只有土堆。国王和大臣住在土堆里面,长期吃素、穿僧衣;国王没有宫眷,官员也完全没有妻室。土堆外的僧人有妻子儿女,吃牛羊肉。国人称国王为“剌嘛令巴恤”,每隔三五年更换一次。国王临死时,告诉群臣:“我出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在某国中,父母是谁,你们到时候来迎接我。”后来到了期限,他果然死去;死后又在某国出生,从胁下出来,三天就能说话,对父母说:“我本来是乌藏王,临死时曾经告诉国人,国人也知道来迎接我,父母应当送我回乌藏。”父母便按照他的话把他送来,乌藏的臣民也按照他的话准备珍宝迎接。迎回国中五六个月后,他迅速长得像成年人一样,立即能够登坛说法,过去和未来的事情没有不知道的,经典也能自行融会贯通。只是新王的面貌不像旧王。不到五年,他又在别的国家出生,大多出生在番地。番人称他为活佛,迎送时必定以礼相待。国王持咒,番人不能动弹,因此极为敬畏。国王死后不下葬,等新王到来,才焚烧旧王的骸骨。骸骨中有舍利,牙齿之间有宝石,奇异就是这样。只是这个国家没有刑罚,没有战争,没有盐,也没有疾病和痘毒。稍微有病,吃阿魏便会痊愈;那里的人大多能活到一百岁,甚至有活到一百四五十岁的。官员的章服装饰最崇尚瑟瑟,瑟瑟就是绿珠。妇人把脸涂成赭色,编发方式像虏人的妇女。不过他们的饮食很重视茶,献给国王的供品则使用牛乳。犬、马、牛都长得极高大,狗高达三尺,一头牛能够驮二十个人,那就是犛牛。那里有很多经书,例如《楞伽经》就有上万卷。这些都是史书没有记载的,所以一并记下来。这些事情是郭青螺司马记载的,都是从乌思藏僧人触匝巴那里听来的。这样看来,活佛确实是有的,而且直到今天仍没有断绝。匝巴于万历三十年入贡,因此留居中国。【红毛夷】红毛夷自古以来没有同中国交往,也不知道他们的国家叫什么,所在的地方在哪里。直到今上辛丑年,他们才开始进入粤东海面,借助广东的夷人请求通贡,并且想在彭湖互市,但没有获准;第二年又来到福建海面。当时税监高采肆意作恶,于是答应同他们贸易,后来因巡抚、按察使竭力阻止而停止。到了甲辰年,徐石楼(学聚)任福建巡抚,忽然有这种夷人的船靠近海边停泊。当时漳州海商潘秀等人,平素在大泥国经商,熟悉 同红夷贸易,而且倚仗税监的暗中支持,于是先以祖辈曾在旧浯屿通贡贸易为理由。两院仍然拒绝,于是停止了讨论。然而通番的奸商私下同他们互市,与吕宋诸国没有不同,到现在又有十五六年了。他们每天熟悉海路,而中国人也同他们贸易,关系如同一家,恐怕最终无法禁止。有人又以广东香山县海岛被夷人盘踞为戒,这种说法似乎也不是通行的见解。这种夷人刚到内地时,海上的官军平时从未见过他们,而且他们的相貌服饰也不是以往各岛夷人所有,官军又不了解他们的技能,便用平时所持的火器远远攻击。他们姑且用船中储藏的火器还击,只见一道青烟掠过,官军便立即糜烂溃败,毫无声息和踪迹可寻;夷船慢慢扬帆离去,没有损失一支箭,而官军死亡的人已经数不清了。海上人大为惊恐,因为他们的须发全是赤红色,于是称他们为红毛夷。第二年,他们又漂洋来到粤东,逼近省城。广东人便同香山、澳门等处的各国贡夷商议,大家都说:“他们的火器即使制作精良,也绝不会超过我们,希望首先挫败他们的锋芒。”等到双方船只相接,硝石、铅弹交相发射,香山夷人却大败,损失以万计。后来诱骗他们登岸,焚烧他们的船只,他们的本领立刻就穷尽了。从此彼此告诫不要侵犯,澳门夷人于是同他们交涉议和,大量往来,听任他们贩卖货物,但始终没有人敢请求同他们互市。中国自来只重视佛郎机大炮,大概正统以后才有这种火器,被认为是抵御夷人的第一利器。自从同这些夷人通市以后,便得到他们所使用的各种大炮,于是仿照他们的式样制造;即使不能完全学到其中的精妙,也已经足以作为长城了。他们的双瞳深碧,全身洁白如切开的肥肉,不太进行抢掠,也有被俘获押送到京城的,大多是海上的将领诱骗他们前来以领取赏金,并不全是盗贼。近来他们甚至渐渐向内地迁徙,希望为天朝效力,这也是亘古未有的事情。【大西洋】利玛窦字西泰,因为入贡来到中国,便留居不再离开;近来因病死在住所,皇上赏赐了很丰厚的丧葬费用,如今他的墓在西山。过去我游历京师时,曾经和他做邻居,他果然是个奇异的人。刚来时住在香山、澳门,学习汉语、阅读汉文书籍一共二十年;等到抵达京城时,头发已经斑白了。他入都是在今上庚子年,路过天津时,被税监马堂盘问,马堂把他那些不知名的珍宝全部扣留,只让他以天主像和天主母像作为贡品。礼部认为他所称的大西洋,《会典》中没有记载,难以同长期进贡的各国夷人相比,于是姑且酌量赏赐,让他回去。皇上没有听从,命他听便租房居住。利玛窦自己说:他的国家名叫欧 逻巴,距离中国不知有几千万里;如今琐里诸国也称为西洋,同中国相近,列在职贡之中,实际上却不是大西洋。如今中原士人学习他的学说,遍布天下,而金陵尤其多。天主教是西方的一种教派,是释氏所说的旁门外道,但本身也很奇特,足以动人。如果把它看成窥伺中华、等待战乱警报的势力,那就相差太远了。丙辰年,南京署理礼部侍郎沈氵隺、给事中晏文辉等人,一同弹劾远夷王丰肃等人,说天主教在留都煽动迷惑愚民,信从的人很多,而且怀疑他们是佛郎机夷人的同族,应当下令驱逐。皇上批示:把丰肃等人送到广东巡抚、按察使那里,督促他们向西返回。庞迪义等人通晓历法,礼部请求让他们同各官员一起推演七政。又因为他们是归化而来的西方人,也命令他们回到本国。到了戊午年十月,庞迪义等人上奏说:“先臣利玛窦等一千多人,渡海九万里,来到上国观光,在大官府中供职十七年。近来听说将要驱逐我们,我们焚香修道,尊奉天主;如果有邪恶谋划,甘愿堕入恶业,恳请圣明怜悯察看,等候风向返回本国。如果寄居海岛,只会更加滋长猜疑,希望把南京等地的陪臣也一并宽免。”奏疏呈上后没有得到答复。听说他们仍然留在香山、澳门一带。
万历二十九年二月庚午朔,天津河御用监少监马堂,解进大西洋利玛窦进贡土物并行李,时吾乡朱文恪公,以吏部右侍郎掌礼部尚书事,上疏曰:《会典》止有琐里国,而无大西洋,其真伪不可知。又寄住二十年,方行进贡,则与远方慕义特来献琛者不同。且其所贡天主天主母图,既属不经,而随身行李,有神仙骨等物,夫既称神仙,自能飞升,安得有骨?则唐韩愈所谓凶秽之余,不宜令入宫禁者也。况此等方物,未经臣部译验,径行赍给,则该监混进之非,与臣等溺职之罪,俱有不容辞者。又既奉旨送部,乃不赴部译,而私寓僧舍,臣不知何意也。乞量给所进行李价值,照各贡译例,给与利玛窦冠带,速令回还,勿得潜住两京,与内监交往,以致别生支节,且使眩惑愚民。不报。公讳国祚,字兆隆,号养醇,秀水人,以太医
院籍,中万历壬午顺天乡试,癸未进士第一人,累官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赠太傅,其在礼部请建储,公私凡七十疏;又特参郑国泰,谓本朝外戚不预政事,册立非国泰所宜言,戚臣为侧目。公立朝无偏党,守至清。既卒,御祭文有云:“忠著三朝,清风百世。”又云:“生且无居,殁焉能葬?”闻易名之典,初拟文清、文介,为顾秉谦所持,定下谥曰文悫,廷议不平,乃更谥文恪云。
【利西泰】利西泰发愿力,以本教诱化华人,最诽释氏,曾谓余曰:“君国有仲尼,震旦圣人也,然西狩获麟时已死矣。
释迦亦葱岭圣人也,然双树背痛时亦死矣。安得尚有佛?”余不谓然,亦不以为忤。性好施,能缓急人,人亦感其诚厚,无敢负者。饮啖甚健,所造皆精好。不权子母术,而日用优渥无窘状,因疑其工炉火之术,似未必然。其徒有庞顺阳名迪义,亦同行其教,居南中,不如此君远矣。渠病时搽擦苏合油等物遍体,云其国疗病之法如是。余因悟佛经所禁香油涂身者,即此是也。彼法既以辟佛为主,何风俗又与暗合耶?利甫逾知命而卒。
【香山奥】丁未年,广东番禺举人卢廷龙,请尽逐香山奥夷,仍归濠镜故地。时朝议以事多窒碍,寝阁不行。盖其时奥夷擅立城垣,聚集海外杂沓住居,吏其土者皆莫敢诘,甚有利其宝货,佯禁而阴许之者,时督两广者戴耀也。又七年甲寅,则督臣为张鸣冈,疏言奥夷近状,谓奥中私畜倭奴,且私筑墙垣,抗杀官兵,倭已有妻子庐舍,今不亡一矢,逐名取船,押送出境,数十年奥中之患,一旦祛除,惟倭去而夷留,议者有谓必尽驱逐,须大兵临之,以弭外忧;有谓濠镜内
地,不容盘踞,令移出浪白外洋,就船贸易,以消内患。然濠镜地在香山,官兵环守,彼日夕所需,咸仰给于我,一怀异志,即扼其喉,不血刃而制其死命。若移出浪白大海,茫茫无涯,番船往来,何从盘诘?奸徒接济,何从堵截?勾倭酿衅,莫可问矣。若以为非我族类,必拔而去之,此在庙堂断而行之耳。
盖其说与卢廷龙疏枘凿之极,或者彼中情形实实如此。此与河套一议正同,当世宗时,以为安边第一要着,今日谈虏事者,以为套不可复,亦不宜复,其说甚辨。盖疆圉多故,时异势殊,不可执泥隅见。今奥夷安堵,亦不闻蠢动也。
【朝鲜国诗文】朝鲜俗最崇诗文,亦举乡会试,其来朝贡陪臣多大僚,称议政者即宰相,必有一御史监之,皆妙选文学著称者充使介。至阙必收买图籍,偶欲《弇州四部稿》,书肆故靳之,增价至十倍。其笃好如此。天朝使其国,以一翰林一给事往,欲行者即乘四牡,彼国濡毫以待唱和,我之衔命者,才或反逊之。前辈一二北扉,遭其姗侮非一,大为皇华之辱。
此后似宜遴择而使,勿为元菟四郡人所笑可也。
【外国王仪仗】浡泥国王之来朝也,上赐以仪仗,用银交椅、银水盆、银水罐、白罗销金伞扇、金装鞍马二,又赐锦绮衣,下逮王妃弟妹陪臣。其冠服,男子皆如中国,惟女服从其俗。又命朝见亲王,一如公侯大臣礼。盖仪仗稍亚于尚师哈立麻,而稠缛则过之。至于朝谒朱邸,亦同群臣,贤于汉之位在诸侯王上远矣。
●补遗卷一
译万历二十九年二月庚午朔日,天津河御用监少监马堂押送大西洋利玛窦进贡的土产和行李。此时我的同乡朱文恪公以吏部右侍郎掌管礼部尚书事务,上疏说:《会典》中只有琐里国,没有大西洋,其真伪无法知道。他寄居中国二十年后才来进贡,这同远方仰慕道义、特意来献宝的人不同。而且他所进贡的天主、天主母画像既然属于不合经典的邪说,随身行李中又有神仙骨之类的东西;既然称作神仙,就应当能够飞升,怎么会有骨头?这正是唐代韩愈所说的凶邪污秽之物,不应让它进入宫禁。何况这些土产未经本部翻译检验,就直接发给他,那么该监混杂带入的过错,以及我们这些臣子失职的罪责,都有不可推辞的责任。又既然已经奉旨送到礼部,他却不来礼部翻译,反而私自住在僧舍,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请酌量支付他所带行李的价值,按照各国贡使翻译的惯例,赐给利玛窦冠带,迅速命令他返回,不许暗中留居两京,同内监交往,以免另生枝节,也使他不要迷惑愚民。”皇上没有答复。朱公名国祚,字兆隆,号养醇,秀水人,以太医 院的名籍考中万历壬午年顺天乡试,癸未年考中进士第一名,历任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死后追赠太傅。他在礼部任职时请求册立太子,公事私事共上疏七十次;又特别弹劾郑国泰,说本朝外戚不得参与政事,册立太子不是郑国泰所应当议论的事情,使戚臣都对他侧目。他在朝廷中不结党偏私,操守极其清正。死后,皇上的祭文中说:“忠诚著于三朝,清风流传百世。”又说:“活着尚且没有安居之处,死后又怎能安葬?”听说议定谥号时,最初拟定为文清、文介,但受到顾秉谦的阻挠,最后定谥为文悫;朝廷议论不平,于是又改谥为文恪。【利西泰】利西泰凭借自己的誓愿和力量,以本教诱导教化华人,非常诋毁释氏。他曾对我说:“你们的国家有仲尼,他是震旦的圣人;然而到西狩获麟的时候,他已经死了。释迦也是葱岭的圣人,然而在双树之间背痛的时候也已经死了。怎么还会有佛呢?”我不认为他说得对,却也没有因此恼怒他。他生性喜欢施舍,能够帮助别人解决急难,别人也感念他的诚厚,没有人敢亏负他。他饮食很健旺,制作的物品都精巧优良。他不使用经营借贷的办法,却能让日常生活宽裕优厚,没有窘迫的样子,因此我怀疑他精通炼丹炉火之术,但似乎也未必如此。他的门徒中有个叫庞顺阳的人,名迪义,也一同奉行他的教法,居住在南方,但远不如利西泰。利西泰生病时,把苏合油等物遍身涂擦,说他们国家治病的方法就是这样。我因此悟到,佛经所禁止的用香油涂身,说的就是这种做法。他们的教法既然以排斥佛教为主,为什么风俗却又暗中相合呢?利西泰刚过知命之年就去世了。【香山奥】丁未年,广东番禺举人卢廷龙请求把香山、澳门的夷人全部驱逐,仍然让他们回到濠镜原来的地方。当时朝廷议论认为事情有很多阻碍,于是搁置不办。原来那时澳门夷人擅自修筑城墙,聚集海外各种人杂乱居住;管理该地的官吏都不敢责问他们,甚至有人贪图他们的珍宝货物,表面上禁止、暗中却允许,主管两广的正是戴耀。又过了七年,甲寅年,督臣张鸣冈上疏说明澳门夷人的近况,说澳门私下蓄养倭奴,又私自修筑墙垣,抗拒并杀害官兵。倭人已经有了妻子儿女和房屋住所,如今不损失一支箭,就把他们逐名抓获、装船押送出境,几十年来澳门的祸患一下子被清除。只是倭人离去而夷人留下,议论者有人说必须全部驱逐,须大军压境,才能消除外患;有人说濠镜内 地处,不容许他们盘踞,应当命令他们迁出浪白外洋,在船上进行贸易,以消除内部祸患。然而濠镜位于香山,官兵四面环守,他们日常所需的一切都依赖我们;一旦怀有异志,便能扼住他们的咽喉,不用动刀见血就能控制他们的生死。若把他们迁到浪白大海,茫茫无边,番船往来,又从哪里盘问查察?奸徒接济,又从哪里堵截?他们勾结倭人酿成祸患,就没有办法追究了。如果认为他们不是我族,必须彻底拔除驱逐,这就要由朝廷作出决断并执行。这与卢廷龙奏疏中的主张相差极远,或许澳门的实际情形确实如此。这同河套问题的议论完全相同:世宗在位时,认为收复河套是安定边疆的第一要务;今天谈论虏人事务的人却认为河套不能收复,也不应收复,他们的说法很有道理。大概边疆多有变故,时代和形势不同,不能拘泥于一隅的看法。如今澳门夷人安居,也没有听说他们蠢蠢欲动。【朝鲜国诗文】朝鲜的风俗最崇尚诗文,也举行乡试、会试。他们前来朝贡的陪臣多是高级官员,称为议政的就是宰相;必定有一名御史监督他们,而且都选拔文学上有名的人充任使者。到了京城,必定购买图书。有一次想要《弇州四部稿》,书坊故意扣住不卖,把价格提高到十倍。他们爱好之笃就是这样。天朝出使朝鲜时,派一名翰林和一名给事中前往;愿意出行的人就乘坐四匹马拉的车,朝鲜则挥毫等待唱和,而我国奉命出使的人,才学有时反而比不上他们。前代一两个在北扉任职的人,遭受他们讥笑侮辱的事情不止一次,大大有损皇华使者的声誉。今后似乎应当慎重选拔使者,不要被元菟四郡的人所讥笑才好。【外国王仪仗】浡泥国王来朝时,皇上赏赐给他仪仗,包括银交椅、银水盆、银水罐、白罗销金伞扇、金装鞍马两匹;又赏赐锦绮衣服,连王妃、弟妹和陪臣也都得到赏赐。他们的冠服中,男子都像中国人,只有女子服饰遵从本国风俗。皇上又命令亲王接见他,礼节完全按照公侯大臣的礼仪办理。这套仪仗只是略低于尚师哈立麻的仪仗,但繁密华丽却超过了它。至于朝见朱邸,也同群臣一样,远远胜过汉代把他安排在诸侯王之上的待遇。●补遗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