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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万历野获编二十四

卷二十三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222–230 段

【金华二名士】兰鸡吴少尹(孺子),为余大父客,幼时曾识其人:孤介有洁癖,所携树癭炉皮毯之属,俱极精好,炊饭择好米,自视火候,其貌亦似野麋,为诗俊冷自喜,不受凡俗人供养,视今日山人辈犹粪壤也。又其邑胡元瑞(应麟)以丙子举孝廉,乃翁与先大父己未同籍,因得与称通门,其名噪一时。王弇州至欲以衣钵传之。才情赡洽,多所凌忽,乙未赴南宫,与同里赵常吉(士桢)酒间潮谑,戏呼赵为家丁,赵拔刃刺之,几为所中,逾墙得免,自是稍戢。是年场后,试内阁司诰敕中书官,例取乙榜二人,胡与首揆赵兰鸡密戚深交,面许必得,时论亦服胡声华,咸无异议。既题请钦定试日,胡忽大病不能入,而粤东张孟奇(萱)得之。张盖纳赂于首揆纪纲祝六者,先为道地矣。或云张豫声言,胡倘见收,当嗾言官并首揆弹治之,故胡托辞不试,未知然否?胡性亦高伉,不悄随时俯仰,既失意归,旋发病卒。张入中秘,出为户部郎榷税于吴,橐金巨万,今以养母予告,其自奉王公不能过也。张亦以词赋自命,传岸有福相,不似胡之槁瘠云。吴胡同里相善,无后来游客气,下世俱已久,前辈风规犹可想见。赵常吉温之乐清人,游京师不得志,善八法,尝书所作诗扇上,宦官持以入,今上方幼冲,见之喜,以布衣召入直文华殿。江陵夺情,杖诸谏者于阙下,赵故与艾、沈诸公善,因楚服橐鋐持黑羊股,调护于血肉中,以此知名。喜谈兵事,上骑射,讲火器,屡上疏请自效不报,见公卿台谏,抗不为礼,亦奇士也。赵初得官鸿

胪寺主簿,供奉十八年,始晋中书舍人,又十余年不进秩以殁。

主上之裁抑恩泽如此。

胡元瑞亦好使酒,一日寓西湖,适汪太函司马携乃弟仲淹来杭,王元美伯仲并东南诸名士大会于湖中。仲淹已病,其诗颇有深思秀句,心薄胡之粗豪,忽傲然起谓弇州曰:“公奈何遽以诗统传元瑞,此等得登坛坫,将置吾辈何地?”汪、王三先王出仓猝不及答,元瑞亦识仲淹气盛,第怒目视。时戚元敬少保实偕二汪渡江,因同席饮,出软语两解之。胡大怒移骂,至目为粗人,戚惊避促舆度岭去,满座不欢而罢。时人作杂剧嘲之,署题曰:“胡学究醉闹湖心亭,戚总兵败走万松岭。”

然胡伸于戚而绌于赵,亦骂座之报欤?

○山人

【恩诏逐山人】恩诏内又一款,尽逐在京山人,尤为快事。

年来此辈作奸,妖讹百出,如《逐客鸣冤录》仅其小者耳。昔年吴中有《山人歌》,描写最巧,今阅之未能得其十一。然以清朝大庆,溥海沾浩荡之恩,而独求多于鼠辈,谓之失体则可,若云已甚,恐未必然。

按相门山人,分宜有吴扩,华亭有沈明臣,袁文荣有王稚登,申吴门有陆应阳,诸人俱降礼为布衣交。惟江陵、太仓无之。今则执厮隶役,作倡优态,又非诸君比矣。

【别号有所本】别号滥觞非一,有出新意者,有自鸣其志

者,似稍脱套,亦有所本。如倪元镇自谓倪迂,而司马君实之迂叟,晁明远之景迂,盖又景司马则固先之矣。倪又自谓懒瓚,则唐僧懒残,宋马永卿之懒真子,又先之矣,近日陈仲醇品格略与元镇伯仲,其别号眉公,人颇称其新,但国初诗人杨孟战名基其,吴县人,已号眉憸,谓如人眉在面,虽不可少而实无用,以寓自谦。仲醇意亦取此,然亦落第二义矣。

杨在洪武间官至山西按察使,与高启、张羽、徐贲齐名,谓之吴中四杰。初杨铁崖游吴,重其才,曰“又得一铁矣”。

【山人名号】山人之名本重,如李邺侯仅得此称。不意数十年来出游无籍辈,以诗卷遍贽达官,亦谓之山人,始于嘉靖之初年,盛于今上之近岁。吴中友人遂有作山人歌曲者,而情状著矣。抚按藩臬大吏,有事地方,作檄文以关防诈伪,动称山人星相而品第定矣。按今广西贵州深僻之地,閤伏菁莽中,不夷不汉,粗纳粮税者,呼为山总山老,其部落则名山人。正德间,郁林州土夷韦观敬上疏求入贡,直署其衔曰山人某,更属可笑。然南宋讲学盛时,如白鹿洞等书院,主其教者亦称山长,故元尚沿之,盖山派不同如此。

唐太仆卿韦观为巫所挟,哀恳曰:“愿山人无为言。”则巫觋亦称山人,后唐宗后父刘叟以医卜自称山人,又金元胡俗,凡掌体傧相,亦称山人。见杂剧中。见杂剧中四字,据写本补。

【山人歌】张伯起孝廉(凤翼)长王百欲八岁,亦痛恶王为人,因作《山人歌》骂之,其描写丑态,可谓曲尽。初直书王姓名,友人规之,改作沈嘉则(明臣),复有谏止者,并沈

去之。张以母老,至庚辰科即绝意公车,足迹不入公府,与王行迳迥别,故有此歌,然亦褊矣。

译【金华两名士人】兰溪人吴少尹,即吴孺子,曾是我祖父家的门客,我幼年时曾见过他这个人。他孤高耿介,有洁癖,随身携带的树瘿炉、皮毯之类,都极其精美;煮饭一定挑选好米,亲自掌握火候。他的相貌也像野麋,作诗俊逸冷峭而自得,不肯接受普通人的供养,把如今的山人一流看得如同粪土。他同县的胡元瑞,即胡应麟,以丙子科举人身份入仕;他的父亲和我的祖父同为己未科同年,因此我得以和他称为通家之好。他的名声一时轰动,王弇州甚至想把自己的衣钵传给他。他才情丰富博洽,常常轻视别人。乙未年赴南宫考试时,和同乡赵常吉,即赵士桢,在酒席间开玩笑,戏称赵士桢为家丁。赵士桢拔刀刺他,几乎刺中,胡应麟翻墙逃脱,从此稍微收敛。那年考试结束后,举行内阁司诰敕中书官考试,按惯例录取乙榜二人。胡应麟和首辅赵兰鸡关系亲密,赵兰鸡当面答应一定录取他,当时舆论也佩服胡应麟的声望才华,都没有异议。已经上奏请求钦定考试日期后,胡应麟忽然得了重病,不能入场,而粤东人张孟奇,即张萱,得到了这个职位。张萱大概已经向首辅纪纲、祝六等人行贿,预先为自己疏通了关系。也有人说张萱事先扬言,如果胡应麟被录取,他就要唆使言官连同首辅一起弹劾处治胡应麟,所以胡应麟借故不参加考试,不知是否如此。胡应麟性情也高傲刚强,不肯随时俯仰迎合,失意回乡后不久便发病去世。张萱进入中书,出任户部郎中,到吴地征收税款,囊中积金数万。如今因奉养母亲而请求退休,他的生活供奉即使王公也不能超过。张萱也以诗赋自负,脸形宽阔而有福相,不像胡应麟那样枯瘦。吴应麟和胡应麟是同乡而且友善,没有后来游客那种轻浮习气;如今他们都去世很久了,前辈的风范仍然可以想见。赵常吉,字温之,是乐清人,游历京师而不得志,擅长八分书。他曾经把自己作的诗写在扇子上,由宦官带进宫中。当今皇帝当时还年幼,看见后很喜欢,便以布衣身份召他入宫,在文华殿当值。江陵夺情时,杖打各位进谏者于宫阙之下。赵常吉素来和艾、沈诸公友善,于是穿着楚地服装,手持橐鞭和黑羊股,在血肉之间为受杖者调护,因此闻名。他喜欢谈论军事,皇帝骑马射箭、讲习火器时,他多次上疏请求效力,却没有得到答复。他见到公卿和台谏官,傲然不以礼相待,也是个奇士。赵常吉最初得到的官职是鸿胪寺主簿,供职十八年后,才升为中书舍人,又过了十多年仍未晋升官阶便去世了。赵常吉最初任鸿胪寺主簿,供职十八年后才升为中书舍人,又过了十多年仍未晋升官阶便去世。皇上对臣下恩泽的裁抑,就是这样。胡元瑞也喜欢借酒放纵。一天他住在西湖,恰好汪太函司马带着弟弟仲淹来到杭州,王元美兄弟以及东南各地的名士在湖中聚会。汪仲淹已经患病,他的诗颇有深沉的思想和秀美的句子,心里轻视胡元瑞的粗豪,忽然傲然起身对王弇州说:“您为什么竟然要把诗坛的统绪传给胡元瑞?像这样的人也登上文坛,将把我们这些人置于什么地位?”汪氏兄弟和王氏兄弟三位先后从座位中起身,仓促间来不及回答。胡元瑞也看出汪仲淹意气正盛,只是怒目而视。当时戚元敬少保正和汪氏兄弟一同渡江,便同席饮酒,用温和的话替双方调解。胡元瑞大怒,转而辱骂戚元敬,甚至骂他是粗人。戚元敬惊惧避开,催促车轿翻越山岭离去,满座不欢而散。当时有人编作杂剧嘲笑他们,题目叫《胡学究醉闹湖心亭,戚总兵败走万松岭》。然而胡元瑞在戚元敬面前逞强,在赵常吉面前却受挫,这难道也是他辱骂席上众人的报应吗?○山人 恩诏中还有一项内容,是把所有在京的山人全部驱逐出去,这尤其是件痛快的事。近年来这类人作奸犯科,制造出许多妖妄讹诈的事情,像《逐客鸣冤录》还只是其中较小的一件罢了。从前吴中有一首《山人歌》,描写得最为巧妙,如今读它,仍然不能完全领会其中十分之一。然而在清平朝廷的大庆之时,天下都沾受浩荡恩德,却偏偏要向这些鼠辈多加索取;说这是有失体统还可以,若说惩处过重,恐怕未必如此。考察各位宰相门下的山人,分宜门下有吴扩,华亭门下有沈明臣,袁文荣门下有王稚登,申吴门门下有陆应阳,这些人都降低身份,以布衣身份和他们交往。只有江陵、太仓门下没有这种人。如今的山人则拘役差役,装出倡优的姿态,又不是前面那些人可以相比的了。【别号有所本】别号的滥觞并非只有一种,有的是另出新意,有的是用来表明自己的志趣,似乎稍微脱离了俗套,但也有各自的出处。如倪元镇自称“倪迂”,而司马君实有“迂叟”之号,晁明远有“景迂”之号;大概用“景”来追慕司马君实的人,司马君实本身已经先有了。倪元镇又自称“懒瓒”,而唐代僧人有“懒残”之称,宋代马永卿有“懒真子”之号,也已经先于他了。近来陈仲醇的品格大致可以和倪元镇并称,他的别号“眉公”颇被人称为新奇;但国初诗人杨孟载,名杨基,吴县人,早已号“眉憸”,说眉毛长在人脸上,虽然不可缺少,实际上却没有用处,以此寄托自谦之意。陈仲醇取号的意思也是如此,但这也只能算第二层意思了。杨基在洪武年间官至山西按察使,与高启、张羽、徐贲齐名,被称为吴中四杰。起初杨铁崖游历吴地,看重他的才华,说:“又得到一个铁了。” 【山人的名号】“山人”这个称号本来很尊贵,如李邺侯也只得到这个称呼。没想到几十年来,一些没有正式身份而到处游走的人,把诗卷遍送给达官贵人,也被称为山人。这种风气始于嘉靖初年,在当今皇帝近年最为盛行。吴中友人于是有人创作《山人歌》,山人的情状也就显露出来了。巡抚、巡按、藩司、臬司等大官遇到地方事务,写檄文来防止欺诈时,往往称那些自称山人的人为星相之士,这就已经给他们定了品第。考察如今广西、贵州偏僻深远的地方,隐藏在草木丛林中,既不是夷人也不是汉人,只粗略缴纳粮税的,被称为山总、山老;他们的部落则称为山人。正德年间,郁林州土夷韦观敬上疏请求入贡,竟然直接在自己的官衔中署名“山人某”,更加可笑。然而南宋讲学盛行时,像白鹿洞这样的书院,主持教化的人也称为山长,所以元代仍然沿用这个称号;可见“山”这一称号的来源和类别各不相同。唐代太仆卿韦观被巫师挟持,哀求说:“希望山人不要说话。”可见巫师也称山人。后来唐宗室的外戚父亲刘叟以医卜为业,自称山人;又有金、元时期的胡人习俗,凡是掌管仪仗、宾礼和伴送的人,也称为山人,杂剧中可以见到。“见杂剧中”四字,是根据抄本补入的。【山人歌】张伯起孝廉,即张凤翼,比王百谷大八岁,也非常厌恶王百谷的为人,于是创作《山人歌》辱骂他,所描写的丑态可以说淋漓尽致。起初直写王百谷的姓名,朋友劝阻他后,改作沈嘉则,即沈明臣;又有人劝他停止,于是连沈明臣的名字也删去了。张凤翼因为母亲年老,到庚辰科时便断绝了参加公车考试的念头,足迹不进入公府,和王百谷的行为完全不同,所以作了这首歌,但也未免太过偏狭了。

【王百谷诗】近年词客寥落,惟王百谷巍然鲁灵光,其诗纤秀为人所爱,亦间受讥弹。如其初入京试内阁紫牡诗中一联云:“色借相公袍上紫,香分天子殿中烟。”极为袁元峰(炜)

相公所赏,因成知己。同邑周幼海长王十年,素憎王,因改“袍”为“脬”、“殿”为“屁”以谑之,两人遂成深仇。王又有诗云:“窗外杜鹃花作鸟,墓前翁仲石为人。”时汪太函介弟仲淹(道贯)偕兄至吴,亦效其体作赠百谷诗:“身上杨梅疮作果,眼中萝卜翳为花。”时王正患梅毒偏体,而其目微带障故云。然语虽切中,微伤雅厚矣。

宋张浚自富平大败归,有郭奕者改韩昌黎赠裴令公诗赠之云:“荆山行尽华山来,日照关门两扇开。刺史莫嫌迎候远,相公亲送陕西回。”与此正同,终不如即改王诗之更巧也。周、王俱以善书冠吴中,各不相下,王目周书为蚯蚓拖泥,周亦目王书为螳螂打拱,似亦微肖云。

【山人对联】向见王百谷家桃符云:“岂有文章惊海内,漫劳车马驻江牛。”哂其太夸。近见吴中山人钱象先者乃书对云:“旁人错比杨雄宅,懒惰无心作解嘲,更不自揆甚矣。顷过陈眉公堂中书一联:“天为补贫偏与健,人因见懒误称高。”

盖用陆务观语,虽谦抑而实简傲,胜王、钱用杜句十倍矣。去年至支硎山范长白学使斋中悬联云:“松风高士供,兰梦美人圆。”其所书即所作也。时,范未有子,故有“梦兰”句,然“圆梦”字又作“原”,唐宋人皆已两用之,未知孰是。范又

有对云:“门前白水流将去,屋裹青山跳出来。”又用笑林中俚童属对语,亦奇。

【山人愚妄】近来山人偏天下,其寒乞者无论,稍知名者如余所识陆伯生名应阳,云间斥生也,不礼于其乡。少时受知于申文定相公,申当国时,藉其势攫金不少。吾乡则黄葵阳学士,及其长公中丞称莫逆,代笔札,然其才庸腐,无一致语。

时同里陈眉公方以盛名倾东南,陆羡且妒之,詈为咿哑小儿,闻者无不匿笑。乃高自矜重,一日忽写所作诗一卷饷余,且曰:“公其珍之,持出门即有徽人手十金购去矣。”余曰:“诚然。但我获金无用。”顾旁立一童曰:“汝衣敝,可挈往市中博金制新袍,便可拜谢陆先生。”语未皆毕,大怒而去。又一闽人黄白仲名之璧,惯游秣陵,以诗自负,僦大第以居,好衣盛服,蹑华靴,乘大轿,往来显者之门。一日拜客归,橐中窘甚,舆者索雇钱,则曰:“汝日掆黄先生,其肩背且千古矣,尚敢索钱耶?”舆夫曰:“公贵人也,无论舁五体以出,即空舁此两靴,亦宜酬我值。”彼此争言不已,观者群聚。有友过其门,闻而解之曰:“一荣其肩,一尊其足,两说皆有理,各不受赏可也。”舆夫掩口而去,此钟伯敬客白下亲见者,此辈之愚妄,大抵如此。

先达如李本宁、冯开之两先生,俱喜舆山人交,其仕之屡踬,颇亦由此。余尝私问两公曰:“先生之才高出此曹万万倍,何赖于彼而惑暱之?”则曰:此辈以文墨糊口四方,非奖借游扬,则立槁死矣。稍与周旋,俾得自振,亦菩萨普度法也。两公语大都皆如此。余心知其非诚言,然不敢深诘。近日与马仲良交最狎,其座中山人每盈席,余始细叩之,且述李、冯二公

语果确否,仲良曰:“亦有之。但其爱怜,亦有因,此辈率多儇巧,善迎意旨,其体善承,有倚门断袖所不逮者,宜仕绅溺之不悔也。”然则弇州讥其骂坐,反为所欺矣。

弇州先生与王文肃书有云:“近日风俗愈浇,健儿之能哗伍者,青衿之能卷堂者,山人之能骂坐者,则上官即畏而奉之如骄子矣。”

○妇女

【命妇朝贺】明制三品以上命妇,遇太后中宫大庆元会令节,例得朝贺。然朝士拜礼,除朔望升殿外,即常朝亦五拜三叩头。命妇则不然,仅行四拜礼,止于下手立拜,惟致贺受赍时,一跪叩头而已。先三日赴诸王馆习仪亦然,此闻之故老者。

往时仪注则十二拜,凡以三次行礼,又或八拜,以二次行礼,犹然四拜也。盖自古妇人皆立拜,惟后周天元帝,令妇人朝天堂,俱效男子牴伏,武周时亦然,然仅行之一时。汉唐平世俱不尔也。宋时不可考,然宋天圣中明肃太后临朝,欲代郊天,宰相薛简肃不许曰:“果尔,太后将作男子拜乎?抑女子拜乎?”事遂寝。其时如古立拜可知矣。今士民家妇人伏地顿首,与男子无异,盖沿故元之习也。命妇入朝,例许带一婢,俱以女或媳充之,后妃赐问,亦全不讳,更问字何氏,嫁何年,读何书,艳黠者多叨横赐。臣妾之礼,大逊外廷,近闻上下亦稍隔绝矣。又每人给一圈屏一溲器,可谓曲体之至。但宫掖邃远,以春尖徒步为苦耳。

国家大丧,凡武臣三品如指挥使之妻,亦得入思善门哭临。

貌既多寝陋,饰又皆蓝缕,且苴麻从事,拜起跄踉,宛然郑侠所献图。朝士见者,往往破涕为夫。

译【王百谷的诗】近年词客凋零,只有王百谷像高大的鲁灵光殿一样卓然独立。他的诗纤秀,为人们所喜爱,但有时也受到讥评。例如他初次到京城参加内阁考试时,所作《紫牡丹》诗中有一联说:“色借相公袍上紫,香分天子殿中烟。”极受袁元峰,即袁炜相公的赏识,因而成为知己。同县的周幼海比王百谷大十岁,平素憎恨王百谷,便把“袍”改成“脬”,把“殿”改成“屁”来嘲弄他,两人于是结下深仇。王百谷又有诗句说:“窗外杜鹃花作鸟,墓前翁仲石为人。”当时汪太函的弟弟仲淹,即汪道贯,和哥哥来到吴地,也仿照这种句式作诗赠给王百谷:“身上杨梅疮作果,眼中萝卜翳为花。”当时王百谷全身正患梅毒,眼睛又略有障碍,所以这样说。话虽切中事实,却稍微有伤雅厚。宋代张浚从富平大败而归,有个叫郭奕的人把韩昌黎赠给裴令公的诗改写后赠给他:“荆山行尽华山来,日照关门两扇开。刺史莫嫌迎候远,相公亲送陕西回。”和这件事正相同,但终究不如直接改写王百谷的诗那样巧妙。周幼海、王百谷都以书法擅长而冠绝吴中,彼此谁也不服谁。王百谷把周幼海的字形容为蚯蚓拖泥,周幼海也把王百谷的字形容为螳螂打拱,似乎也稍微像一些。【山人的对联】从前见王百谷家门上的桃符写着:“岂有文章惊海内,漫劳车马驻江牛。”我笑他太过夸张。近来又见吴中山人钱象先写了一副对联:“旁人错比杨雄宅,懒惰无心作解嘲。”这更加不知自量了。不久前我经过陈眉公堂中,看到他写的一副对联:“天为补贫偏与健,人因见懒误称高。” 这副对联借用了陆务观的话,虽然谦逊克制,实际上却简傲自负,比王百谷、钱象先引用杜甫诗句的对联高明十倍。去年我到支硎山范长白学使的斋舍中,看到墙上悬着一副对联:“松风高士供,兰梦美人圆。”这是他自己创作的。当时范长白还没有儿子,所以有“梦兰”一句;但“圆梦”的“圆”字又写作“原”,唐宋人已经都有两种用法,不知哪一种正确。范长白又有一副对联:“门前白水流将去,屋裹青山跳出来。”这又用了《笑林》中俚俗儿童对对子的话,也很奇特。【山人的愚妄】近来山人遍布天下,贫寒乞讨的暂且不说;稍有名气的,如我所认识的陆伯生,名陆应阳,是云间的斥生,在他的乡里并不受礼遇。他年轻时受到申文定相公的知遇,申文定主持国政时,他借助其势力攫取了不少钱财。在我的家乡,则有黄葵阳学士以及他的长子中丞,把陆应阳当作莫逆之交,让他代写书信;但他的才华平庸腐陋,写不出一句有价值的话。当时同乡陈眉公正凭借盛大名声倾动东南,陆应阳既羡慕又嫉妒,骂他是咿咿呀呀的小孩子,听见的人没有不暗暗发笑的。他却自高自大,十分看重自己。一天忽然把自己所作的一卷诗送给我,并且说:“您可要珍藏它,拿出门去,马上就有徽州人出十两金子买走。”我说:“确实如此。但我得到金子也没有用处。”又回头对旁边站着的一个童子说:“你衣服破了,可以拿着这卷诗到市场上换钱,做件新袍子,然后就可以拜谢陆先生了。”话还没有说完,陆应阳便大怒离去。又有一个福建人黄白仲,名黄之璧,惯于游历秣陵,以诗自负,租赁大宅居住,穿华美衣服,脚穿华靴,乘坐大轿,往来于显贵人家的门前。一天拜客回来,袋中十分窘迫,轿夫索要雇钱,他却说:“你们每天抬着黄先生,你们的肩背将因此名垂千古了,竟然还敢索要钱吗?”轿夫说:“您是贵人,不论是抬着您的身体出去,还是只抬着这两只靴子出去,也都应该给我工钱。”双方争辩不止,围观的人聚集起来。有个朋友经过他家门口,听见后替他们解围说:“一个是让自己的肩膀荣耀,一个是尊重自己的脚,两种说法都有道理,不如谁也不收钱。”轿夫捂着嘴离开了。这是钟伯敬在白下做客时亲眼见到的。这类人的愚蠢妄自尊大,大多就是这样。前辈如李本宁、冯开之两位先生,都喜欢和山人交往,他们仕途屡屡受挫,也颇有一部分原因在这里。我曾私下问两位先生:“先生们的才华远远超过这些人,为什么还要依赖他们、亲近他们呢?”他们说:“这些人靠文章笔墨在四方糊口,如果不加以奖掖、替他们宣传,他们立刻就会穷困而死。稍微和他们周旋,使他们能够振作自立,也算是菩萨普度众生的方法。”两位先生说的大体都是这些话。我心里知道这并非真心话,却不敢深问。近来我和马仲良交往最为亲密,他的席上山人常常坐满,我才仔细追问他,并且说起李、冯两位先生的话,问是否果真如此。马仲良说:“也有这个原因。但他们的怜惜也另有缘故。这些人往往轻佻机巧,善于迎合人的心意,身体又很会承奉,有些地方连倚门卖笑、以男色取宠的人都比不上,士大夫沉溺其中而不后悔,也是应该的。”这样看来,王弇州讥讽山人在席上辱骂别人,反而被山人欺骗了。王弇州先生给王文肃的信中说:“近来的风俗越来越浇薄,健儿中能够在队伍里喧哗的人,青衿中能够喧闹满堂的人,山人中能够在席上骂人的人,上官便立即害怕他们,像奉承骄纵的孩子一样奉承他们。” ○妇女 【命妇朝贺】明代制度规定,三品以上的命妇,遇到太后、中宫的大庆、元会、令节等日子,按例可以入朝庆贺。但朝廷官员行拜礼,除了朔望登殿以外,即使平日常朝,也要行五拜三叩头礼。命妇却不这样,只行四拜礼,而且只是站在下方行拜;只有在致贺并接受赏赐时,才跪下一次叩头。提前三天到各王府馆舍演习礼仪,也是如此。这是我从故老那里听来的。过去的仪注规定要行十二拜,分三次行礼;有时行八拜,分两次行礼,但实际上仍然是四拜。大概自古以来妇人都站着行拜礼,只有后周天元帝命令妇人朝见上天时,都仿效男子伏地行礼,武周时期也如此,但都只实行了一时。汉、唐太平时期都不是这样。宋代的情况无法考察,但宋天圣年间明肃太后临朝,想代替皇帝主持郊天礼,宰相薛简肃不答应,说:“如果这样,太后是要行男子的拜礼,还是女子的拜礼呢?”这件事于是作罢。由此可知,当时仍像古代一样站着行拜礼。如今士民家中的妇人伏地叩头,和男子没有区别,大概是沿袭元代的习俗。命妇入朝,按例允许带一名婢女,通常由女儿或儿媳充任;后妃赐问时,也完全不避讳,还会询问她叫什么、姓什么、哪年出嫁、读过什么书,姿色艳丽而机敏的妇人往往还能得到额外赏赐。臣妾所行的礼节,比外廷逊色得多;近来听说上下之间也渐渐隔绝了。又给每个人一面圆屏和一个便溺器,可以说体恤得非常周到。只是宫禁深远,春日尖底小鞋使她们徒步行走十分辛苦。国家举行大丧礼时,凡是武臣三品官,如指挥使的妻子,也可以进入思善门哭临。她们相貌大多寝陋,装饰也都破旧,加上穿着粗麻丧服,起拜站起时步履踉跄,简直像郑侠所进献的流民图。朝廷官员看见的人,往往由哭泣转而发笑。

【二妇全边城】正统己巳,辽东广宁右卫指挥佥事赵忠者守备镇静堡,大虏入犯,忠力战不胜,攻围甚急。其妻左氏曰:“此堡破在旦夕,吾宁死不受辱,君其勉之。”遂与母及其三女俱自经,忠感愤拒守愈坚,虏终不得志,遂解围,城赖以全。事闻,上命赠左氏为淑人,谕祭赐葬,旌其门曰贞烈,而忠进指挥同知。今上壬辰,宁夏之役,萧如薰以参将守平虏城,哱刘勾虏以数万众围之,守御单弱,人有危心,萧妻杨氏,肤施大司空晴川(兆)女也,尽出资斧簪珥犒士,身率健妇乘城,命如薰出战,昼夜苦斗,贼竟退去,不能东犯。上以其功大,立进大帅,至今向用。杨氏后以病亡,其时但以萧功闻,不及特旌其妻也。二事颇相类,但生死大异,故国家之报亦不同。

萧之赏固非幸得,而赵忠当时仅进一阶,何酬庸之薄也?

赵忠既为守备,则必以都指挥体统行事入衔矣。其在今日,则必升参游等官,即不然,亦必都佐击矣。而英宗朝尚不然,盖挥佥乃其实职,故以正四转从三,非如今日但以流官方面之衔递为迁擢。因有以实职百户而竟登坛者,不惟大司马不知故事,并武人亦不晓祖职当如何迁陟矣。

【窦氏全印】正德六年辛未,江西华林大盗起,围瑞州府攻之。时缺守臣,独通判姜荣署印,姜先为工部主事,坐丁巳计典,谪是官,甫至郡,仓皇无备,亟集兵与战不敌,度势不能守,密以印畀妾窦氏匿之。贼果破城入廨署,求姜倅勿得,

而得其妾,欲杀之,赖窦哀祈而免,遂执窦,濒行,窦已先藏印圃池中矣。时姜所部,高安人盛豹父子同罹难,潜语之曰:“印在某所,幸以告我公,我且死矣。”乃又绐贼曰:“可速遣盛父报主人,持多金来赎我,今有盛子作质,不虑逸也。”

贼信之,偕至地名花坞乡者,诡以渴求饮,急投道旁井。贼退厝于僧院,以事上闻,诏义其事,旌之曰贞烈,立祠植碑而祀焉。姜弃城当服上刑,台使者怜窦节侠,特委婉开其罪,且为叙功进同知。姜脱死归郡,才两阅月,复买一姝丽,时议遂大薄之,未几竟褫职去。窦、京师崇文坊人也,都中妇女以淫悍著闻,此女独从容就义,智勇兼备,即史册亦仅见。若姜荣负心,则犬豕不若矣。余向见妾媵得谥者而偶遗此,且贞烈祠额,非谥也,然足不朽矣。窦氏尚有唐淮西窦桂娘,通谋陈仙奇,事亦奇伟,可与此女并称侠烈。

【宰相寿母】正、嘉以来,宰相现任,父母具庆者,为常熟严文靖、兴化李文定、江陵张文忠、蒲坂张文毅,俱及见其子正位黄扉,真熙朝盛事。内常熟、兴化二公,又得解相印,归奉二老亲以寿终,尤为全福。蒲坂以外艰归,又奉其母胡丧,然为继妣非亲母也。惟江陵公用封公殁夺情,致口语而殁于位,其太夫人亲见子削夺,家之籍没,子孙满前,俱罹桎梏入囹圄,至有雉经、有遣戍,真所谓以寿为戚也。正德十一年,故相李长沙殁于邸,其母一品太夫人麻氏在堂,直至嘉靖三年始殁,在文忠身后又九年。无子无孙,孑然一嫠妇,又贫窘不能支朝夕,方之赵夫人情境不同,苦趣则一也。

成化间,刘寿光(翊)拜相,父母俱无恙。

【三太宰寿母】世宗朝,太宰南昌熊北原(浃)。有母九十请终养,上不许,赐其母廪米存问,一时称异典。继而太宰兰谿唐渔石(龙)有母亦九十,则已罢归里矣,至今上则有太宰海丰杨梦山(巍),有母一百余岁尚康健,何寿母之偏钟于冢宰乃尔。他如阁臣严常熟、李兴化、张江陵,皆有父母在堂,然眉寿不及也。

嘉靖间,南兵部尚书浙之鄞人张文定(邦奇),以养母归,其母亦年百岁,但文定以甲辰年先卒,而母之卒以甲寅,凡哭子十年,不为全福。又正德间,南太宰王海日(华),其母亦九十余,又正德末太宰陆水邨(完)被籍远戍,其母叶氏逮治入狱,后死于京邸,则不如早殁为愈参。

【寿母祸福不同】赵括之母,以豫言其子不可将,及败绩免诛。唐仆固怀恩母,以持刀逐杀其子,后亦不从坐,且加礼焉。本朝无此等贤母,其荼苦亦过之,正德之庚辰,吴门陆水邨太宰,以通逆濠下狱,至俘献于朝,籍没其家。陆幸免正法,毙于荒徼,其母夫人叶氏,就养京邸,身罹其变,竟客死都下,业九十余岁矣。嘉靖甲辰,南大司马张邦奇,卒时仅六十余,而其母已九十;又十数年寿百余而殁,虽获令终,然亦哭子。

译【两位妇人保全边城】正统己巳年,辽东广宁右卫指挥佥事赵忠驻守镇静堡。大批敌虏入侵,赵忠奋力作战却不能取胜,敌军攻围十分紧急。他的妻子左氏说:“这座堡垒早晚就要被攻破,我宁愿死也不受侮辱,您一定要努力守住。”于是和婆母以及三个女儿一起上吊自尽。赵忠受到感动和激愤,坚决守御,敌军最终不能得逞,便解围退去,城池因此得以保全。事情上报后,皇帝下令追赠左氏为淑人,派官致祭并赐葬,表彰她家门为贞烈;赵忠晋升为指挥同知。今上壬辰年宁夏战事中,萧如薰以参将身份守卫平虏城,哱刘勾率领数万敌军包围城池。守军力量单薄,人人都有危惧之心。萧如薰的妻子杨氏,是肤施大司空晴川,即杨兆的女儿,她拿出全部钱财、刀剑、簪珥来犒劳士卒,亲自率领健壮妇女登城防守,又命令萧如薰出战。军民昼夜苦战,贼军最终退去,不能向东进犯。皇帝认为她的功劳很大,立即晋升萧如薰为大帅,至今仍受重用。杨氏后来因病去世,当时只听说萧如薰的功劳,没有来得及特别表彰他的妻子。这两件事很相似,但生死结果大不相同,所以国家给予的报答也不同。萧如薰所受的赏赐固然不是侥幸得到的,但赵忠当时只晋升一级,酬答功劳为什么这样微薄呢?赵忠既然已经担任守备,那么必定是按照都指挥的体制来署衔行事。若在今天,必定会升为参将、游击等官;即使不是这样,也一定会升为都指挥佥事之类。但英宗朝还不是这样。大概当时指挥佥事就是实际职务,所以由正四品转为从三品,并不像今天只是把流官的方面虚衔逐级递升。因此有人凭实际任职的百户最终登上将坛,不仅大司马不知道旧例,就连武人也不明白祖宗旧制中官职应当怎样升迁了。【窦氏保全印信】正德六年辛未,江西华林大盗起兵,包围瑞州府并攻打它。当时缺少守臣,只有通判姜荣代理掌印。姜荣原先任工部主事,因丁巳年考核典例获罪,被贬为此官。刚到郡中,仓促之间没有防备,急忙召集军队交战却不能取胜,估计形势无法守住,便秘密把印信交给妾窦氏藏起来。贼军果然攻破城池进入官署,寻找姜荣这个通判,却没有找到,于是抓到了他的妾,想杀掉她,幸亏窦氏哀求才免于一死。贼人随即捉住窦氏,临出发时,窦氏已经先把印藏在菜园的池子里了。当时姜公部下中,高安人盛豹父子也一同遭难,窦氏暗中告诉盛豹说:“印在某个地方,幸亏你把这件事告诉我家公子;我将要死了。”于是又欺骗贼人说:“可以赶快派盛豹的父亲去给主人报信,拿很多金钱来赎我。现在有盛豹的儿子作人质,不用担心他逃跑。” 贼人信了她的话,一同到了一个叫花坞乡的地方。窦氏假称口渴要喝水,急忙投进路旁的井里。贼人退回僧院,把这件事上报朝廷。皇帝下诏称赞此事,表彰她为“贞烈”,为她立祠、树碑祭祀。姜公弃城,按法律应处死刑;台使者怜悯窦氏的节义和侠气,特意委婉地为他开脱罪责,并且为他叙述功劳,晋升为同知。姜公免死回到郡中,才过两个月,又买了一个美丽女子,当时舆论便大为鄙薄他,不久果然被夺去官职离任。窦氏是京师崇文坊人。京城妇女以淫荡强悍闻名,唯独这个女子从容赴义,智勇兼备,即使史册中也很少见。若姜荣辜负了她,连狗猪都不如。我从前见到有妾媵获得谥号的记载,偶然遗漏了这件事;况且“贞烈祠”这个匾额并不是谥号,但也足以使她不朽了。窦氏还有唐代淮西的窦桂娘,曾与陈仙奇合谋,事情也很奇伟,可以和这个女子并称侠烈。【宰相的母亲长寿】正德、嘉靖以来,宰相在任而父母都健在的,有常熟严文靖、兴化李文定、江陵张文忠、蒲坂张文毅,他们都得以亲眼看见自己的儿子正式位居内阁,真是熙朝的盛事。其中常熟、兴化二公,又能辞去相位,回乡奉养老父母直到寿终,更是全福。蒲坂公因母亲去世而离职归乡,又奉养继母胡氏的丧事,但她是继母,不是亲母。只有江陵公因为封赠父亲后,父亲去世而夺情起复,因此受到舆论非议,死在任上;他的太夫人亲眼看见儿子被削职夺爵,家产被籍没,子孙都在眼前,一齐遭受戴枷锁、关进监狱的苦难,甚至有上吊自杀的,有被遣送戍边的,真可以说是把长寿变成了忧患。正德十一年,故相李长沙死在官邸,他的母亲一品太夫人麻氏还在堂上,直到嘉靖三年才去世,比文忠公死后还晚九年。她没有儿子,也没有孙子,孤零零地做一个寡妇,又贫困得无法维持日常生活;和赵夫人的处境虽然不同,苦难却是一样的。成化年间,刘寿光(翊)拜相时,父母都还健在。【三位太宰的母亲长寿】世宗朝,太宰南昌熊北原(浃)的母亲已经九十岁,请求回乡终养,皇帝不准,只赐给她廪米并加以慰问,一时被称为特殊的恩典。后来太宰兰谿唐渔石(龙)的母亲也九十岁,那时唐公已经罢职回乡了;到了今上朝,则有太宰海丰杨梦山(巍),他的母亲一百多岁还很健康。为什么母亲长寿的福气偏偏集中在冢宰身上呢?其他如阁臣严常熟、李兴化、张江陵,也都父母在堂,只是没有长寿到如此程度。嘉靖年间,南京兵部尚书、浙江鄞县人张文定(邦奇)因奉养母亲而辞官归乡,他的母亲也活到一百岁;但文定在甲辰年先去世,母亲到甲寅年才去世,前后哭了儿子十年,不能算全福。又正德年间,南京太宰王海日(华)的母亲也九十多岁;正德末年,太宰陆水邨(完)被籍没家产、远遣戍边,他的母亲叶氏也被逮捕治罪、关进监狱,后来死在京城官邸,那还不如早些去世更好。【长寿母亲的祸福不同】赵括的母亲,因为预先说儿子不能领兵,后来赵括战败,自己得以免罪。唐代仆固怀恩的母亲,曾拿刀追赶、想杀死自己的儿子,后来也没有受到连坐,反而还受到礼遇。本朝没有这样的贤母,她们所受的苦难却超过了她们。正德庚辰年,吴门陆水邨太宰因勾结叛逆宁王朱宸濠而下狱,后来被俘献给朝廷,家产也被籍没。陆水邨幸而免于正法,死在荒远边地;他的母亲夫人叶氏到京城官邸奉养儿子,亲身遭逢这场变故,最终客死京城,当时已经九十多岁。嘉靖甲辰年,南京大司马张邦奇去世时只有六十多岁,而他的母亲已经九十岁;又过了十多年,她活到一百多岁才去世。虽然得以善终,却也曾哭失儿子。

近年则江陵张文忠以今上壬午终于邸第,太夫人赵氏,扶榇南还,未几张削夺见籍,长孙雉经,余亦遣戍,赵已八旬,目睹惨毒,未几亦以忧卒,此两母者,皆以寿为戚矣。又辽废王宪眦,以隆庆戊辰削爵除国,锢于凤阳,至壬午,江陵公捐馆,废王继之,其生母为庄王次妃王氏,尚无恙,上章为废王辨冤,归其罪于江陵公,求复故封,上终不允,辽与张无深仇,其时有导之者。然千乘太妃,历尽艰楚,时庄王薨且五十年矣,何

如先驱蝼蚁地下也。寿母如永乐间兵部尚书赵羾赐宴华盖殿,因辍御筵所馂,悉赐其母。又以元宵节赐宴,知户部尚书夏原吉母来观灯,赐之酒食并钞,皆备极宠荣。两公又得身奉所生以终天年,其夏母之亡,又荷仁宗钞米诸赐,且给驿护行,有司治葬,尤不易得。嘉靖中,熊北原太宰母亦荷恩遇,余曾记之。近年则首揆王太会在京,时因母思归,特遣官乘传送之回南,王虽辞免,而恩则厚矣。比谢事数年,太夫人始以寿终,上特亲酒宸翰,曲加慰勉,并致赙百金,及麻白布纻丝新钞皆加等,此从来故相居家所未有也。此数母者,皆可谓遇矣!至江陵之与辽庶二母,同处一方,同时哭子,夙隙纠缠,勃谿诟谇,真皆不祥人也,何以草木之寿为!

天顺间,工部右侍郎陆祥由石匠起,先是有母老病,上命光禄寺日给酒馔,再赐钞为养。其人与太宰陆完俱吴人也,二妪同享禄养,然祥母安于完多矣。

【江陵太夫人】江陵归葬封公还朝,即奉上命,遣使迎其母赵太夫人由江路入京,将渡河,私忧之私,私谓其奴婢:“如此洪流,得无艰于涉乎?”语传于外,其涴察者已偏报守士官,复传禀曰:“过河尚未有期,临时当再报。”既而寂然,渐近都下,太夫人心疑之,又问何以不渡河,则其下对曰:“赐问不数日,即过黄河矣。”盖豫于河之南北以舟相钩连,填土于上,插柳于两旁,舟行其间如陂塘太夫人不知也。比至潞河,舁至通州,距京已近,时日午,秋暑尚炽,州守名张纶具绿豆粥以进,但设瓜蔬笋蕨,而不列他味,其臧获辈则饫以牲牢。盖张逆知太夫人涂中日享甘肥,必已属厌,反以凉糜为供,且解暑渴。太夫人果大喜,至邸中谓相公曰:“一路烦热,至

通州一憩,始游清凉国。”次日纶即拜户部员外郎,管仓、管粮储诸美差,相继入手矣。张号钓石,山东汶上人,以岁贡至今官。江陵败,张亦劣转长史。

【阁老夫人旌表】闾左小民不知礼义,其妇女能励志守节,自宜旌异。若士族固其分内事也,况公卿大家乎?以故京口鄞文僖继室未三十而寡,后年至请旌,时吴文端(山)为礼卿,谓夫人生前享一品荣封,自合嫠居,何用表宅如庶姓。时,徐文贞在政府,亦为之言。吴正色曰:“相公亦虑阁老夫人再醮耶?”徐语塞,事遂已。此见之徐太室宗伯勔记中,其时徐为祠曹郎也。然垂老再娶,惟西北士夫居多,江南则不尽然。近长垣李霖寰以少保忧归,服满续妇,时李年甫知命,新夫人则仅二八耳。结缡罢,出外宴客,则室中悲泣不绝声,其女仆辈劝慰曰:“主翁衣蟒围玉,坐八人舆,富贵已极,今夫人亦如之矣,何所苦而不怿?”夫人叱詈曰:“汝奴才何知,八人舆可舁至枕上耶?”少保闻之长吁而已,乃知暮龄纳正室,真是多事。无已,则小星三五,他日任去留为得之。

嘉靖间,张永嘉相公亦继娶潘氏,上密赐金帛以助其聘。

时张已耳顺久矣,潘为兴邸旧姻,说者讥其附托,犹然议大礼故智也。

【假昙阳】王太仓以侍郎忤江陵予告归,其仲女昙阳子者得道化去,一时名士如弇州兄弟、沈太史(懋学)、屠青浦(隆)、冯太史(梦桢)、瞿胄君(汝稷)辈,无虑数百人,皆顶礼称弟子,先已豫示化期,至日并集于其亡夫徐氏墓次,送者倾东南。说者疑其为蛇所祟,盖初遇仙真,即有蜿蜒相随,

译近年,江陵张文忠在今上壬午年死于官邸,太夫人赵氏扶着灵柩南归。不久张文忠被削夺官爵、抄没家产,长孙上吊自杀,其余子孙也被遣送戍边;赵氏已经八十岁,亲眼看见这些惨毒之事,不久也因忧愁而死。这两位母亲,都是把长寿变成了忧患。又有辽废王宪眦,在隆庆戊辰年被削爵除国,禁锢在凤阳;到了壬午年,江陵公去世,废王继承王位。他的生母是庄王的次妃王氏,当时还健在,上疏为废王申辩冤屈,把罪责归于江陵公,请求恢复原来的封爵,皇帝最终没有答应。辽王和张公并没有深仇大恨,当时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他。但千乘太妃历尽艰难困苦,当时庄王去世已经将近五十年了,为什么 还不如先到地下去追随蝼蚁呢?长寿母亲中,像永乐年间兵部尚书赵羾,皇帝在华盖殿赐宴,便停止享用御宴,把剩下的食物全部赏给他的母亲。又在元宵节赐宴时,得知户部尚书夏原吉的母亲来观灯,便赐给她酒食和钞币,恩宠荣耀都达到了极点。两位公卿又都能亲自奉养生母直到终年;夏母去世时,还得到仁宗赏赐的钞币、米粮,并且供给驿站护送灵柩,有司负责办理葬事,这更是难得。嘉靖年间,熊北原太宰的母亲也受到恩遇,我曾经记载过。近年,首辅王太仓在京城任职时,因母亲想回南方,皇帝特意派官员乘驿车送她回去。王公虽然辞谢不敢接受,但恩典已经很厚重了。王公辞职数年后,太夫人才寿终,皇帝特意亲自赐酒,书写宸翰,特别加以慰问,并送给她百金丧赙,以及麻、白布、纻丝和新钞,数量都加等赏赐,这是历来故相居家时从未有过的。这几位母亲,都可以说是得遇恩宠了!至于江陵和辽王的两位庶母,同处一地,同时为儿子哭丧,又有旧日嫌隙纠缠,彼此争吵辱骂,真是都成了不祥之人;这样的人还凭什么像草木一样长寿呢?天顺年间,工部右侍郎陆祥原本是石匠出身。此前他的母亲年老多病,皇帝命光禄寺每天供应酒食,又赐给钞币供他奉养。陆祥和太宰陆完都是吴地人。这两位老妇人同样享受俸禄供养,但陆祥的母亲比陆完的母亲安稳得多。【江陵的太夫人】江陵公回乡安葬封公后返回朝廷,皇帝立即下令派使者迎接他的母亲赵太夫人,经由江路进京。将要渡河时,太夫人私下忧虑水势,便对奴婢说:“这样的洪流,渡起来恐怕很艰难吧?”这话传到外面,负责侦察的人已经分别报告给守士官,守士官又传报说:“什么时候过河还没有确定,临时再报告。”后来一片寂静,渐渐接近京城,太夫人心中疑惑,又问为什么还没有渡河,手下回答说:“承蒙询问后没过几天,就已经渡过黄河了。”原来他们预先在河的南北两岸用船互相钩连,在船上填土,两旁插上柳树,船行在其中,就像行在池塘堤岸之间,太夫人并不知道。到了潞河,抬到通州,离京城已经很近了。当时正值中午,秋天的暑气仍然很盛,通州知州张纶准备绿豆粥进献,只设置了瓜、蔬菜、笋、蕨,没有摆出其他口味;但对随从奴仆,却用牲畜肉食让他们吃饱。原来张纶预先料到太夫人在旅途中每天享用甘美肥腴的食物,必定已经吃腻了,所以反而用清凉的稀粥供奉她,也为她解暑止渴。太夫人果然非常高兴,到了官邸便对相公说:“一路上又闷热又劳累,到了 通州歇息了一下,才开始进入清凉国。”第二天张纶就被任命为户部员外郎,掌管仓库、粮储等各种优差,接连到手。张纶号钓石,是山东汶上人,以岁贡资格做到现在的官职。江陵失势后,张纶也被降职为长史。【阁老夫人的旌表】普通百姓不知道礼义,但妇女能够励志守节,本来就应该表彰。至于士族,这原是她们分内的事,何况公卿大族呢?因此,京口鄞文僖的继室不到三十岁就守寡,后来年纪大了请求旌表。当时吴文端(山)任礼部尚书,说夫人生前享有一品的荣封,本来就应当守寡,何必像庶民那样为宅第立表?当时徐文贞在政府,也替她说情。吴文端严肃地说:“相公难道还担心阁老夫人会再嫁吗?”徐文贞无言以对,这件事于是作罢。这件事见于徐太室宗伯勔的记载中,当时徐勔任祠曹郎。然而,年老时再娶妻的,多是西北士大夫,江南人却不全如此。近来长垣李霖寰因少保之职回乡服丧,服满后续娶妻,当时李公刚过五十岁,新夫人却只有十六岁。成婚后,李公出外宴请宾客,屋内新夫人却一直哭泣不止。她的女仆们劝慰说:“主人穿蟒袍、系玉带,坐着八人抬的轿子,富贵已经到了极点;如今夫人也同样如此了,还有什么苦处而不高兴呢?”夫人斥骂说:“你们这些奴才懂什么,八人抬的轿子能抬到枕头上吗?”少保听说后只是长长叹息,这才知道老年娶正室,实在是多此一举。如果实在不能没有女人,那就纳三五个小妾,日后任凭她们去留,这才是合适的办法。嘉靖年间,张永嘉相公也续娶潘氏,皇帝暗中赐给金帛,帮助办理聘娶。当时张公早已年过六十,潘氏又是兴王府旧日的姻亲,于是有人讥讽他是在攀附托靠;这仍然是借议论“大礼”时的旧说法来讥刺他。【假冒昙阳】王太仓因为以侍郎身份触怒江陵公,被准许告假回乡。他的二女儿昙阳子得道后化去,一时名士如弇州兄弟、沈太史(懋学)、屠青浦(隆)、冯太史(梦桢)、瞿胄君(汝稷)等,少说也有几百人,都向她顶礼,称为弟子。她事先已经预示了化去的日期,到那天,众人一同聚集在她亡夫徐氏的墓旁送行,送行的人遍及东南。有人怀疑她是受蛇祟所害,因为她最初遇到仙真时,就有一条蜿蜒的蛇跟随在旁,

直至遗蜕入龛,亦相依同掩,则此说亦理所有。然和同三教,力摈旁门,语俱具弇州传中,初非诬饰也。事传南中,给事牛惟炳者,遂贽以献江陵,疏称太仓以父师女,以女师人,妖诞不经,并弇州辈皆当置重典。时徐太室(学谟)为大宗伯,太仓同里人也,力主毁市焚骨以绝异端。慈圣太后闻之,亟呼冯榼传谕政府,江陵惊惧,始寝其事。昙阳之为仙为魔皆不可知,乃其灵异既彰灼,辞世又明白,则断无可疑。既而太仓入相后,渐有议野阳尚在人间者。初皆不甚信,忽有鄞人娄姓者,自云曾试童生,以风水来吴越间,挈一妻二子,居处无定,其妻慧美多艺能,且吴音,蓄赀甚富,缉盗者疑之,踪迹之甚急,度不可脱,则云:“我太仓人王姓,汝勿得无礼。”于是哗然以为昙阳矣。传闻入娄江,时相公在朝,乃子辰玉亦随侍,仅一从叔诸生名梦周者代司家事,急捕此夫妇以归。讯之则曰:“吾真昙阳也,当时实不死,从龛后穴而逸耳。”梦周亦不能辨,因自称相公女愈坚,吴中鼎沸,传为怪事。王氏之老仆乡居者,及宗党之耄而晓事者,独心疑之,谛视诘辨良久,忽曰:“汝非二爷房中某娘耶?”始色变吐实。盖相公乃弟学宪(鼎爵)

爱妾也,学宪殁,窃重赀宵遁,不知于何地遇娄,遂嫁之,二子其所育,去凡四年矣。初为人所指目,遂因讹就讹,冀王氏忌器释宥,不虞尚有识之者。梦周付干仆严系之,以待京师返命处分。此妇复诱干仆私通,乘其醉懈,携二稚并娄夜窜,后竟杳无消息。余尝叩辰玉:“令姊升举后,曾有玘肹蛮相示,以践生前诸约否?”辰玉云绝云无之。想亦恨伪托者玷辱清名,故秘其津导耶?

【娄江四王】初昙阳化去,弇州与相公俱入道,退居昙阳观中,屏荤血,断笔砚,与家庭绝。其弟麟洲、和石两学宪,

亦在其家薰修焚炼,谓骖鸾跨鹤特剩事耳。如是数年,而麟洲起视闽学,未几相公麻命下,亦应诏北上。弇州孑然苦寂,遂返里第,寻和石不起,弇州亦以南副枢出山。不三年,观中遂无四王之迹。昙阳高足僧名道印者,以传灯第一人守观,旋殁。

麟洲从太常,予告亦继之。弇州从南大司寇得请归,追痛道心不坚,再婴世纲,未几下世。后来惟相公身正首揆,子登鼎甲,但于学道本来面目远矣。所以古来神仙必居穷山绝境。

和石初于昙阳事,与弇州俱不甚信,后屡著灵异,弇州遂北面,而和石亦息喙矣。时言官劾之者,遂云和石大怒有违言;其实不然,著故甚其辞,以间其伯仲也。

【黄取吾兵部】麻城人黄取吾(建衷),素负时名,早登公车,风流自命。时,同邑梅湘衡司马长女,嫠居有才色,结庵事佛,颇于宗门有悟入处,即李卓吾所称澹然师者是也。黄心欲挑之,苦无计,其爱妾亦姝丽能文,乃使诡称弟子,学禅于澹然,稍久亦喜其慧黠,甚眷念之,因乘间渐以邪说进,且述厥夫殷勤意。澹然佯诺,谋于司马,姑勿露机,反更厚遇之,因令入司马家晤语。初亦伺司马他出始一来,既而习熟。司马忽戒远游之装,澹然与订期,俾弟子先至,而黄续赋多露可也。

其妾甫及门,则女奴数辈竟拥香车入司马曲房,自是扃闭不复出,而澹然亦不复再过其旧庵矣。黄羞赧不敢言,为乡里所诮。

初以雉媒往,不特如皋空返,且并媒失之。黄后登辛丑进士,从户部改兵部,近罹计典谪去,然其人材器可用也。

黄字季主,己卯与张江陵公子状元懋修同乡举最厚,在公车二十三年始第。

【妇人能时艺】山阴张雨若(汝霖)驾部,曾为余言:同里孙司马樾峰,以甲戌举南京第一人,而少时师傅,惟其长嫂所授,即冢宰清简公嫡配,而俟居(如法)刑部之母夫人也。

性严而慧,深于八比之业,决科第得失如影响,故樾峰受其教以取大魁。又汉阳萧象林(鸣甲)户部为余言:其从兄大茹(丁泰)、大行,少时疏于制举业,屡试不第,后入赀为上舍。

其内子阅其文辄涂乙之殆尽,戒其勿行,不听,而终不售。至庚子岁始谓曰:“今年属草稍有文气,当偕子出。”乃买舟尚涂与扬扢改窜,至入试颦蹙叹曰:“第可博榜尾缀列耳。”及榜出,果名籍将尽矣。因挟这出都城僻处,日夜课之,及新春始稍色喜,谓“子功力尽矣,奈天资不超,技止此耳,然尚可望本房首卷。”既撤闱,遂举第八名,则给事王斗溟(士昌)

所拔也。夫孙之父为文恪宗伯,萧之父为汉冲会元,而义方之训,反逊闺阁之玉成,何也?且良媛以笔札垂世者多矣,未闻娴习时艺,评骘精确乃尔,即拥皋比何忝耶?真古人所云:“恨不使士大夫见之。

【女郎吟咏】昔徐昌谷纪金陵徐妓诗云:“杨花厚处春云

译直到遗蜕放入龛中,也和她相依同葬,所以这种说法也不是没有道理。但她调和、会通三教,竭力排斥旁门邪说,这些话都完整记载在弇州的传记中,并不是虚构粉饰。事情传到南方,给事中牛惟炳于是带着礼物献给江陵公,上疏说王太仓把女儿当作老师,又把女儿当作别人的老师,荒诞妖妄,不合经典;弇州等人也都应当处以重刑。当时徐太室(学谟)任大宗伯,和王太仓是同乡,极力主张毁掉集市、焚烧尸骨,以断绝异端。慈圣皇太后听说后,立即召来冯榼传旨给内阁,江陵公惊惧,这才停止了这件事。昙阳究竟是仙是魔都无法知道,但她的灵异既然已经明显显著,辞别人世又有明确事实,那就完全没有可疑之处。后来王太仓入阁为相后,渐渐有人议论说昙阳还活在人世。起初大家都不太相信,忽然有个姓娄的鄞县人,自称曾考过童生,靠看风水游走于吴越之间,带着一个妻子和两个儿子,居无定所。他的妻子容貌美丽,聪慧多才,而且说吴地口音,家中积蓄很富。缉盗的人怀疑她,追踪得很紧,估计无法逃脱,便说:“我是太仓人,姓王,你们不得无礼。”于是众人哗然,以为她就是昙阳。消息传到娄江时,相公正在朝中,他的儿子辰玉也在身边侍奉,只有一个名叫梦周的叔父、身份是诸生,代为管理家事,于是急忙把这对夫妇抓来。审问他们时,那个妇人说:“我确实是昙阳,当时其实没有死,是从龛后的洞穴逃出去的。”梦周也无法辨别,于是她更加坚称自己是相公的女儿,吴中因此沸沸扬扬,传成怪事。王氏家中住在乡里的老仆,以及宗族中年老而明白事理的人,独自心生怀疑,仔细查看、盘问辨认了很久,忽然说:“你不是二爷房里的某位娘子吗?”她这才变了脸色,说出实情。原来相公的弟弟学宪(鼎爵) 的宠妾。学宪死后,她偷走大量财物连夜逃走,不知在什么地方遇到了娄姓男子,便嫁给了他,两个儿子也是她所生,离开王家已经四年了。起初被人指认后,她便顺着讹传继续冒充,希望王氏投鼠忌器,放过她,没想到还有人认出了她。梦周把她交给干练的仆人,严加拘押,等待京城回复处置。这个妇人又引诱干仆与她私通,趁他醉后疏忽,带着两个幼儿和娄姓男子连夜逃走,后来竟杳无音信。我曾问辰玉:“令姊升仙后,是否曾有玘肹蛮向你显现,以兑现她生前的各种约定?”辰玉说,完全没有这回事。想来她也恨冒名假托的人玷污清名,所以故意隐瞒通往仙界的引导吧?【娄江四王】昙阳化去后,弇州和相公一同入道,退居在昙阳观中,戒绝荤腥血食,停止写作,与家庭断绝关系。他的弟弟麟洲、和石两位学宪,也在家中熏修、焚炼,认为骑鸾跨鹤飞升只是小事。这样过了几年,麟洲出任闽学,不久相公的麻命下达,也奉诏北上。弇州孤独寂寞,便返回乡里宅第;不久和石没有出仕,弇州也以南副枢的身份出山。不到三年,观中便没有四王的踪迹了。昙阳最得意的弟子、名叫道印的和尚,以传灯第一人的身份守护道观,不久也去世了。麟洲跟随太常任职,后来也获准告假回乡。弇州跟随南大司寇任职,获准辞官归乡,回想起来痛悔自己道心不坚,又一次陷入尘世的罗网,不久便去世了。后来只有相公身居首辅,儿子登上鼎甲,但他们距离修道的本来面目已经很远了。所以古来的神仙必定居住在穷山绝境之中。和石起初对昙阳的事情,和弇州一样都不太相信;后来昙阳屡次显现灵异,弇州于是向她北面行礼拜师,和石也闭口不再议论。当时弹劾她的言官便说和石大怒,发表了违逆的话;其实并不是这样,他们只是故意加重措辞,以离间这对兄弟。【黄取吾任兵部】麻城人黄取吾(建衷)一向享有时名,很早就参加公车考试,自命风流。当时同县梅湘衡司马的长女守寡,既有才华又有美貌,结庵礼佛,对佛门颇有悟入之处,这就是李卓吾所称的澹然师。黄公心里想挑逗她,却苦于没有办法;他的爱妾也美丽而能写文章,于是让她假称弟子,跟随澹然学习禅法。时间稍久,澹然也喜欢她聪慧机敏,很是眷爱她。黄妾便趁机逐渐向她灌输邪说,又说黄公对她有殷勤爱慕之意。澹然假装答应,和司马商量,暂且不要泄露机关,反而更加厚待黄妾,并让她进入司马家与自己会面。起初她也只是等司马外出时才来一次,后来便逐渐熟悉起来。司马忽然准备远行的行装,澹然便和黄妾约定日期,让弟子先到,黄公随后续作诗文,多写些露骨的话也可以。黄公的妾刚到门口,几个女仆便簇拥着她乘坐香车进入司马家的内室,从此把门关上,不再出来;澹然也不再回旧庵。黄公羞惭,不敢开口,被乡里人讥笑。黄公原先带着雉鸡作媒,想去求偶,不但像如皋那样空手而回,连媒人也一并失去了。后来黄公考中辛丑进士,由户部改调兵部,近来因触犯考核条例被贬离任,但这个人的才干器识还是可以任用的。黄公字季主,己卯年乡试时,和张江陵公的儿子、状元张懋修同乡,关系最为亲厚;他在公车中滞留了二十三年,才终于考中。【妇女也能精通时艺】山阴人张雨若(汝霖)任驾部时,曾对我说:同乡孙司马樾峰在甲戌年乡试中取得南京第一名,而他年轻时的老师,只有长嫂一人;这位长嫂是冢宰清简公的嫡配,也是俟居(如法)刑部母夫人。她性情严厉而聪慧,精通八股文章,判断科举文章能否中式,准确得像回声响应一样。因此樾峰接受她的教导,考中了大魁。又有汉阳人萧象林(鸣甲)任户部时对我说:他的堂兄大茹(丁泰)、大行,年轻时疏于制举文章,屡次考试都没有考中,后来出资入监成为上舍。他的妻子每次阅读他的文章,总要把其中几乎全部批成不合格,告诫他不要参加考试;他不听,最终还是没有考中。到了庚子年,她才说:“今年起草的文章稍微有些文气,可以和你一起出门了。”于是买船,沿途还不断为他润色、增删、改写。到了参加考试时,她皱眉叹息说:“最多只能希望考在榜末、勉强列名罢了。”榜单公布后,果然名次已经接近末尾。她便带着他离开都城,住到偏僻地方,日夜督促他读书;到了新春,才稍稍露出喜色,说:“你的功夫已经用尽了,只是天资不够超群,技艺也只能到这里,不过还可以希望取得本房首卷。”考场撤除后,他果然考取第八名,是给事中王斗溟(士昌)选拔的。孙樾峰的父亲是文恪宗伯,萧大茹的父亲是汉冲会元;可是关于端正品行的教训,反而比不上闺阁女子的成全,这是为什么呢?而且善于写文章、以笔墨流传后世的女子很多,却从没听说有人精通时艺、评判文章如此精确;即使让她坐在皋比上讲学,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真是古人所说的:“只恨不能让士大夫们看见她。” 【女子吟咏】从前徐昌谷记载金陵徐妓的诗说:“杨花厚处春云

薄,清冷不胜单夹衣。”以为清婉绝伦。余近又见金陵徐惊鸿奇友游楚云:“妾怨芳杨柳,横枝在吹楼。折来欲有寄,游子在黄州。叶互参差影,花飞历乱愁。林梢窥破镜,何日大刀头?”俱风雅可诵,然皆北里种也。今范长白水部徐夫人,在芜关诸五言古诗,沉秀深厚,可追古人。此闺秀非可他拟,以同徐姓并及。

【妒妇不绝嗣】富贵人坐妒妇斩嗣者最多,然亦有改悟者,

千百中一二也。以余耳目所及,如戚南塘总戎夫人,中岁知私蓄妾有庶子二人,初亦怒,欲手刃;其后竟杖而收之,戚少保世职,赖以传袭。近日李九我少宗伯亦垂老无子,而阃政过峻,在南中时,赖吾乡丁敬宇中丞苦口传语,始容买妾,今已抱雏久矣。商邱沈龙江大宗伯亦苦乏嗣,其门人相知者,欲往谋纳副簉,适登堂见数医正修药甚虔,因问何剂,沈答曰:“此吾内子制调经药,为受胎计耳。”门人不敢启齿而退。时,沈夫人逾六望七矣。乃知妒妇末路,亦自迷悟两种,特男子不幸,难值其梦觉耳。

商邱公有一女欲独占家产,助母为虐,近吾邑一词林亦然,恐凤毛俱绝望矣!

【沈归德身后】沈龙江相公清节近世罕见,室无姬媵,谢政后,伉俪皆将稀龄,夫人犹剂调经药,因绝血胤。其女尤奇妒,沈继子为所毒,遂懵不识人,相公弥留欲一见之,遏不令通,衔恨而绝。其女必欲以他子承业,而氏宗人不许,其继子寻夭,所得诸荫,皆为群从分受拜官而去,丹旐素帷,莫适为主。闻灵柩至今在堂,赐域尚虚,蒸尝失所。先朝耆德,一旦为若敖之鬼,闻者悯默,归德在事,受其知者不少,必有经纪其家者。

【燕姬】缙绅羁宦都下,及士子卒业辟雍,久客无聊,多买本京妇女以伴寂寥。其间岂无一二志节可取者?无奈生长辇毂,馋惰性成,所酷嗜惟饮馔衣饰,所谙解惟房闼淫酣。吾辈每买一姬,则其家之姑姊姨妹麇至而嬲藁砧,稍不自爱者,一为所蛊,辄流连旬月,甚至更番迭进,使孑居男子髓竭告终,

则邸中囊橐皆席卷而归,不浃旬又寻一南人与讲婚媾矣。以余目睹,覆辙相寻,而士友辈,尚如猩猩试酒,未能尽悟。其间命高福厚者,每迫他事南还,则此曹相率先行,所饷不满所望,必断齿弹舌,狞凶万状。以故晋人有比之京官牙牌者,谓其出京不用也。古人云:“燕赵多佳人。”意者别是一种耶?

【广陵姬】今人买妾大抵广陵居多,或有嫌其为瘦马,余深非之。妇人以色为命,此李文饶至言。世间粉黛,那有阀阅?扬州殊色本少,但彼中以为恒业,即仕宦豪门,必蓄数人,以博厚糈,多者或至数十人。自幼演习进退坐立之节,即应对步趋亦有次第,且教以自安卑贱,曲事主母,以故大家妒妇,亦有严于他方,宽于扬产者,士人益安之。予久游其地,见鼓吹花舆而出邗关者,日夜不绝。更有贵显过客,寻觅母家眷属,悲喜诸状,时时有之,又见购妾者多以技艺见收,则大谬不然,如能琴者不过“颜回”或“梅花”一段,能画者不过兰竹数枝,能奕者不过起局数着,能歌者不过《玉抱肚》、《集贤宾》一二调,面试之后,至再至三,即立窘矣。又能书者更可哂,若仕客则写吏部尚书大学士,孝廉则书第一甲第一名,儒者则书解元会元等字,便相诧异以为奇绝,亟纳聘不复他疑。到家使之操笔,则此数字之外,不辨波画。盖貌不甚扬,始令习他艺以速售,耳食之徒,骤见未免欢羡,具法眼者必自能辨。又,其俗最重童女,若还一方白绢者,徵其原值必立返。以故下山者即甚姝艳,价仅十之三。

【女医贷命】慈圣皇太后久病目疾,屡治屡发,至癸丑年,有医妇彭氏者入内颇奏微效,且善谈谐,能道市井杂事,甚惬太后圣意,因留宫中。而怀孕已久,其腹皤然,宫婢辈俱劝之

速出,彭贪恋赏赍,迟迟不忍决。一日,忽产一男于慈圣位下宫人封夫人名彭金花女者之室,上大怒,立命杀之,赖慈圣力救,宛转再三,上难违慈旨,命贷其死,发礼仪房打三十逐出。

次年慈圣即上仙,盖寄产虽俗忌,然不避者祸立见。即已嫁之女有妊,其夫非赘婿而归宁者,母家必遣之行,况宫禁乎?

译薄,清冷不胜单夹衣。”认为清丽婉约,绝妙无比。我近来又见到金陵徐惊鸿奇友游楚所作的诗:“我怨芳春的杨柳,横斜的枝条伸到吹楼。折下一枝想寄给人,游子却在黄州。叶影交错参差,花朵纷飞,满是纷乱的愁绪。林梢间窥见破镜,不知何日才能团圆?”都很雅正,值得吟诵,不过都是北里女子所作。如今范长白水部的徐夫人,在芜关所作的几首五言古诗,沉静秀美而深厚,可以追及古人。这位闺秀不是其他人可以相比的,只因同样姓徐,所以一并提到。【妒妇不会断绝后嗣】富贵人家因为嫉妒的妻子而断绝后嗣的,最多;不过也有后来醒悟改变的,一千几百人中也只有一两个。以我亲耳听闻、亲眼见到的情况来说,像戚南塘总戎的夫人,中年时知道丈夫私下蓄妾并有两个庶子,起初也很愤怒,想亲手杀掉她们;后来终于只是杖责她们,并把她们收留下来。戚少保的世职,正是靠这两个庶子传袭下去的。近来李九我少宗伯年老仍没有儿子,而妻子掌管内政过于严厉;他在南方时,幸亏同乡丁敬宇中丞苦口婆心地劝说,才允许他买妾,如今已经抱孙子很久了。商邱沈龙江大宗伯也苦于没有后嗣,他的门生中有相熟的人想去谋划为他纳副室,恰好登堂时看见几位医生正在虔诚地配制药物,便问是什么药。沈公回答说:“这是我妻子配制的调经药,是为了受孕。”门生不敢再开口,只好退下。当时沈夫人已经六十七八岁了。由此可知,妒妇到了晚年,也有自己迷惑不悟和自己醒悟的两种情况,只是男子不幸,很难碰到她们醒悟的时候。商邱公有一个女儿想独占家产,帮助母亲作恶;近来我乡里一位词林官员家中也是这样,只怕他们家真的要连凤凰毛都绝迹了!【沈归德死后】沈龙江相公的清节近世罕见,家中没有姬妾;辞职后,夫妻都已接近老年,夫人却还在服调经药,于是终于断绝了血脉。他的女儿尤其善妒,沈公的继子被她毒害,变得昏乱而不认识人。相公临终时想见继子一面,她却阻止不让通报,使相公含恨而死。她一定要让别人的儿子承继家业,但沈氏宗族的人不答应;他的继子不久也夭折了,所得的各种荫封,都被同族兄弟分别承受,领了官职离去。灵幡白帐,没有人主持后事。听说灵柩至今还停在堂上,皇帝赐给的墓地也还空着,祭祀香火无所归属。前朝的老成德望之士,一旦成了若敖氏那样的无后之鬼,听到的人无不默然怜悯。归德公在任时受过他知遇的人不少,一定会有人替他料理家事。【燕姬】缙绅因羁留任官而住在京城,以及士子在辟雍读书完成学业,长期客居而无聊,大多会买京城本地妇女来陪伴寂寞。这些人中难道没有一两个志向和节操可取的吗?无奈她们生长在皇帝车驾所在的京城,贪馋懒惰已经养成习性,最爱好的只是饮食和衣饰,所熟悉的只是闺房淫乐。我们这些人每买一个姬妾,她家的姑母、姐姐、姨母便成群结队地来纠缠新郎;稍有不自爱的人,被她们迷惑后,往往一连留恋十天半月,甚至轮番交替地进来,使独居的男子耗尽精力而死,那样一来,官邸中的钱财便全被卷走带回家去,不到十天,她们又寻找一个南方人谈婚论嫁。我亲眼见到的情况是,前车之覆接连不断,而士友们还像猩猩尝酒一样,始终不能完全醒悟。其中命运高、福分厚的人,每当因其他事情要回南方时,这些人便互相结伴先行;送给她们的钱财稍不满足期望,就一定咬牙切齿、撇嘴咒骂,显出极其凶恶的样子。因此晋地人把她们比作京官的牙牌,说她们一出了京城就没有用处。古人说:“燕赵多佳人。”想来燕姬也许是另一种人吧?【广陵姬】如今人们买妾,大多以广陵女子为多;有些人嫌她们是所谓的“瘦马”,我对此很不以为然。妇人把容貌当作性命,这是李文饶说过的至理。世上的粉黛女子,哪里有什么门第可言?扬州真正美丽的女子本来不多,但那里把训练、贩卖她们当作一项固定行业,即使做官的人家和豪门,也一定蓄养几人,用来博取丰厚的收入,多的甚至有几十人。她们从小便练习进退坐立的礼节,连应答、行走也都有一定次序,而且教她们安于卑贱、委曲侍奉主母;因此大家族中的妒妇,有的在别处表现得严厉,对扬州产的女子却较为宽容,士人也更加安心。我长期游历那里,看见吹鼓手和花轿出邗关,日夜不断。又有显贵的过客寻找她们母家的亲属,悲喜交集的情状时常发生。我还见到买妾的人多半因为她们有技艺而收纳她们,但这实在大错特错:会弹琴的不过能弹“颜回”或《梅花》一段,会画画的不过画几枝兰竹,会下棋的不过摆一个棋局下几步,会唱歌的不过唱《玉抱肚》《集贤宾》一两支曲子;一经当面试艺,到了第二次、第三次便窘迫不堪。至于会写字的,更加可笑:如果是做官的客人,她们便写“吏部尚书”“大学士”;如果是举人,便写“第一甲第一名”;如果是读书人,便写“解元”“会元”等字,买妾的人便惊叹为奇绝,赶紧下聘,完全不再怀疑。回到家里让她们拿笔写字,除了这几个字以外,连基本的笔画都分辨不清。原来她们容貌不太出众,才让她们学习其他技艺,以便尽快卖出去;那些只凭耳朵听说的人,突然看见时难免欣喜羡慕,真正有鉴别眼光的人自然能够辨认。还有,那里最看重童女;如果退回一匹白绢,就要按原价立即退还。因此,离开扬州下山的女子,即使非常美貌,价格也只有原来的十分之三。【女医以怀孕免死】慈圣皇太后长期患眼疾,屡次医治又屡次复发。到了癸丑年,有个姓彭的女医进宫,治疗略见效果,而且善于谈笑,能讲市井中的杂事,很合太后的心意,于是被留在宫中。可是她已经怀孕很久,肚子高高隆起,宫女们都劝她 赶快出宫;彭氏贪恋赏赐,迟迟不忍下决心。一天,她忽然在慈圣宫位下宫人封夫人、名叫彭金花女的房中生下一个男孩。皇帝大怒,立即命令杀掉她,幸亏慈圣太后竭力营救,再三婉转求情,皇帝难以违背太后的旨意,便下令免她死罪,交礼仪房杖打三十下,逐出宫去。第二年慈圣太后便升仙了。可见寄居宫中生产虽然是民间忌讳的事,但触犯禁忌的人灾祸马上就会显现。即使已经出嫁的女子怀孕,只要她的丈夫不是入赘女婿,而是回娘家省亲,娘家也一定会遣送她回夫家,何况是在宫禁之中呢?

【徐安生】徐安生,吴人,徐季恒女也。季恒能鉴古善谈,为余父客,暮年始举此女,美慧多艺,而性颇荡。曾嫁武林邵氏,以失行见逐,遂恣为非礼。其写生出入宋、元名家,尝仿梅道人风雨竹一幅遗余,且题一绝句于上云:“夏月浑忘暑酷,堪爱酒杯棋局。何当风雨齐来,打乱几丛新绿。”其二去:“满拟岁寒持久,风伯雨师凌诱。虽云心绪纵横,乱处君能整否?”次诗盖用唐李季兰语,其寄意不浅。予怪其无因,置不复答。后此女沦落许久,嫁里中黄生,亦名家子也。为乃父不容,复下山作鱼玄机行径。今年已渐长,不知踪迹何所,闻为一武弁诱入京师矣其才情实可念也。余向纪徐姓女三人矣。

【妇人弓足】妇人缠足不知始自何时,或云始于齐东昏,则以“步步生莲”一语也。然余向年观唐文皇长孙后绣履图,则与男子无异,友人陈眉公、姚叔祥,俱有说为证明。又见则天后画像,其芳趺亦不下长孙,可见唐初大抵俱然。惟大历中夏侯审咏被中睡鞋云:“云裹蟾钩落凤窝,玉郎沉醉也摩挲。”

盖弓足始见此。至杜牧诗云:“钿尺才量减四分,纤纤玉笋裹轻云。”又韩偓诗云:“六寸肤圆光致致。”唐尺只抵今制七寸,则六寸当为今四寸二分,亦弓足之寻常者矣。因思此法当始于唐之中叶。今又传南唐后主为宫婢窅娘作新月样,以为始于此时,似亦未然也。向闻今禁掖中,凡被选之女一登籍入内,

即解去足纨,别作宫样,盖取便御前奔趋无颠蹶之患,全与民间初制不侔。予向寓京师,隆冬遇扫雪军士从内出,拾得宫婢敝履相示,始信其说不诬。

近年黄冈瞿徵君九思建议御虏,中有一说,欲诱化其俗,令彼妇人习中国法,俱束缚双足为弓样,使男子惑溺,减其精力,惰于击刺,以为此弱虏制虏妙策。予亦不知此计果有济否?但隆庆元年,大虏攻陷山西石州,据所得妇女驱之出塞,憎其不能随马疾驰,尽刖其双足以车载归,百无一活。世固有不爱双缠者,瞿君此策。亦未为制胜也。

近日刻杂事秘辛,纪后汉选阅梁冀妹事,因中有“约束如禁中”一语,遂以为始于东汉。不知此书本杨用修伪撰,托名王忠文得之土酋家者。杨不过一时游戏,后人信书太真,遂所惑耳。

【胡元瑞论缠足】杨用修谓妇人缠足始于六朝,以乐府双行缠为据,其说诚误。友人胡元瑞驳之不遗余力,因引晋人男方头履女圆头履为证;又云宋齐以后,题咏妇人足者甚多,并不及其纤小。然终无实证以折之。按梁武帝弟临川王萧宏,与帝女永兴公主私通,遂谋弑逆,许事捷以为皇后,永兴公主使二僮衣婢服入弑,及升阶,僮逾限失履,阖帅令人八人抱而擒之,搜僮得刀,乃杀二僮。夫可为婢服且失履,则足之与男子同可知。当时梁去唐不远,是一大证佐,而元瑞未之及也,元瑞又引道出新闻,以为始于李后主宫嫔窅娘,似不始于中唐,则又与自所引杜牧诗相背驰矣。一人持论,尚游移无定见乃尔,何以驳正前人耶?余已记弓足,因再元瑞说,又订之如此。

○妓女

【妓鞋行酒】元杨铁崖好以妓鞋纤小者行酒,此亦用宋人例,而倪元镇以为秽,每见之辄大怒避席去。隆庆中,云间何元朗觅得南院王赛玉红鞋每出以觞客,坐中多因之酩酊,王弇州至作长歌以纪之。元镇洁癖,固宜有此,晚年受张士诚粪渍之酷,可似引满香尖时否?

【杜章】角妓杜韦,吾郡城中人也,以妖艳冠一时,云间落牧之(允谦)孝廉,故宪中吴之长公,今学宪长倩之伯兄,少时佻达,一见契合,两人誓同生死。而范妇为陆阜南(树德)

中丞,闻之大怒,讼之官,系狱中,牧之以重赀窜取而出,携之远逃。迨丙子冬,挈以计偕抵京,已病濒殆,不复能入试,春尽则殁于邸中矣。韦持柩归,自度归时,陆氏必不容其活,甫渡江中流,两袖中一实滇宋砚,二物俱牧之所日用,且性重能沉也,一跃入水,救之无及矣。此事见松江诸名士记傅中,不必备录。独死后一事甚奇。余顷北上渡扬子江,起而小便水中,舟人皆力止以为不可,余怪问故,则云近日江西一仕客过此,有小奚临江小遗,忽僵仆作吴语曰:“汝何人敢污我头鬓,我名杜韦,游戏水府者将三十年,乃一旦见辰至此。”仕客大骇,且不解吴音,急泊舟询故老,知其事者为述始末,仕客具牲醴拜奠首过,小奚始苏,然则韦为水仙耶?抑入鲛宫作织绡人耶?总之怨忿所结,未能托生,沉滞沧波,亦可哀矣”

吴中张伯起曾语余曰:“丁丑春临场时,往省牧之病,时

译【徐安生】徐安生是吴地人,徐季恒的女儿。徐季恒善于鉴赏古物,长于谈论,是我父亲的门客;晚年才生下这个女儿。她聪慧美丽,多才多艺,但性情很放荡。她曾经嫁给武林邵氏,因为品行失检被赶出家门,从此更加肆意做出不合礼法的事。她画写生,出入宋、元名家风格;曾经仿照梅道人的风雨竹画了一幅送给我,还在上面题了一首绝句:“夏日全然忘了酷暑,最可爱的是酒杯和棋局。什么时候风雨一起来,把几丛新绿打乱?”第二首说:“本来满心以为能长久保持坚贞,风伯雨师却来凌辱诱惑。虽说心绪纵横纷乱,纷乱之处你能替我整理吗?”后一首诗大概用了唐代李季兰的语意,其中寄托的意思不浅。我奇怪她没有缘由,便搁置一旁没有再答复。后来这个女子沦落了很久,嫁给乡里一个黄姓男子,也是名门子弟。由于不被公公容纳,她又下山,走上了鱼玄机那样的道路。今年她已经渐渐长大,不知如今踪迹何在,只听说被一个武官诱骗带进京城了。她的才情实在令人惋惜。我以前已经记载过三个姓徐的女子了。【妇女的弓足】妇女缠足不知道始于什么时候。有人说始于齐东昏侯,因为有“步步生莲”这句话。但我从前看唐文皇长孙皇后的绣鞋图,鞋子和男子的没有区别;友人陈眉公、姚叔祥也都作过考证说明。后来又看武则天画像,她的脚也不比长孙皇后小,可见唐初大体都是这样。只有大历年间夏侯审咏睡鞋的诗说:“云裹蟾钩落凤窝,玉郎沉醉也摩挲。” 大概弓足就是从这时才见于记载。到了杜牧的诗说:“镶花的尺子量来刚刚减去四分,纤细的玉笋裹着轻云。”韩偓的诗又说:“六寸的肌肤圆润而光泽鲜明。”唐尺只相当于今天的七寸,那么六寸就是今天的四寸二分,也只是弓足中普通的大小。因此我想,这种做法应当始于唐代中叶。如今又传说南唐后主为宫女窅娘制作新月形的脚,把缠足说成始于这个时候,似乎也不对。从前听说,如今宫禁中凡是被选中的女子,一旦登记入宫,就要解去原先缠脚的绢布,另作宫中的样式,大概是为了方便在御前快速奔走,避免跌倒,和民间最初的缠足完全不同。我从前住在京师,隆冬时遇到扫雪的军士从宫里出来,他们捡到宫女的破鞋拿给我看,这才相信这种说法不是假的。近年黄冈瞿徵君九思建议抵御虏寇,其中有一条说法,是想诱导改变他们的风俗,让那里的妇女学习中国的习俗,全都把双脚束缚成弓形,使男子沉迷其中、耗损精力,懒于击刺,把这当作制服弱虏的妙策。我也不知道这个计策究竟是否有效。但隆庆元年,大虏攻陷山西石州,把俘获的妇女赶出边塞;嫌她们不能跟随马匹快速奔驰,便把她们的双脚全部砍断,用车载回去,结果没有一个活下来。世上本来就有不喜欢缠足的人,瞿公的这个计策也未必能制胜。近来刻印的《杂事秘辛》记载后汉选阅梁冀妹妹的事情,因为其中有“约束如禁中”一句,便认为缠足始于东汉。不知道这本书本来是杨用修伪造的,假托王忠文从土酋家中得到。杨用修不过是一时游戏之作,后人把书信得太真,便被它迷惑了。【胡元瑞论缠足】杨用修说妇女缠足始于六朝,以乐府诗“双方缠裹”为根据,这种说法确实错误。友人胡元瑞竭力驳斥他,于是引用晋人男子穿方头鞋、女子穿圆头鞋为证;又说宋、齐以后,题咏妇女脚的诗很多,却都没有提到脚纤小。然而他始终没有拿出确实证据来驳倒杨用修。按梁武帝的弟弟临川王萧宏,和皇帝的女儿永兴公主私通,后来谋划弑逆,约定事成后立她为皇后。永兴公主派两个男童穿着婢女的衣服潜入行刺;他们登台阶时,男童超过了规定,鞋子掉了,统帅阖帅派八个人把他们抱住擒获,搜查男童时搜出了刀,于是杀死了两个男童。既然男童可以穿婢女服,并且鞋子会掉下来,那么当时女子的脚和男子相同,就可以知道了。当时梁代距离唐代不远,这是一个很有力的旁证,胡元瑞却没有提到。胡元瑞又引用道听途说的新闻,认为缠足始于李后主宫中的宫女窅娘;这似乎又不是始于唐代中叶,因而和他自己引用的杜牧诗相矛盾。一个人立论,竟然还这样反复游移、没有定见,凭什么去驳正前人呢?我已经记载过弓足的事,因此又根据元瑞的说法,再作这样的订正。○妓女 【用妓女的鞋行酒】元代杨铁崖喜欢用妓女纤小的鞋子来行酒令,这也是沿用宋人的例子;倪元镇却认为污秽,每次见到都大怒,离席而去。隆庆年间,云间人何元朗找到南院王赛玉的红鞋,每次拿出来让客人饮酒,席间的人大多因此酩酊大醉,王弇州甚至作了一首长歌来记载这件事。元镇有洁癖,本来就应当如此;只是他晚年遭受张士诚用粪水污辱的惨祸,不知那时是否还像喝满香尖鞋中的酒一样从容呢?【杜韦】名妓杜韦,是我郡城里的人,以妖艳冠绝一时。云间人落牧之(允谦)是孝廉,故宪中吴之长公、如今学宪长倩的伯兄,年轻时放荡不羁,一见杜韦便情投意合,两人发誓同生共死。但范妇是陆阜南(树德) 中丞的妻子,听说此事后大怒,向官府控告,把杜韦关进狱中。牧之拿大量钱财把她救出,带着她远逃。到了丙子年冬天,他带她通过计偕考试来到京城,但她当时已经病得危在旦夕,不能再参加考试,春天将尽时便死在官邸中。杜韦扶灵柩回乡,自己料想回去后陆氏一定不容她活命;刚渡过长江中流,她两只袖子里各藏着一方滇宋砚,这两方砚台都是牧之日常使用的,而且质重能沉。她纵身跳入水中,已经无法救起。这件事见于松江诸名士的记传中,不必全部抄录。唯独她死后的一件事很奇异。我前些时候北上渡过扬子江,起身在船边小便,船夫都极力阻止,说这样不可以。我觉得奇怪,问是什么缘故,他们说近来有个江西来的做官人经过这里,有个小童在江边小便,忽然僵倒在地,用吴地口音说:“你是什么人,竟敢污秽我的头发?我名叫杜韦,在水府游玩将近三十年,怎么一旦见到辰日就到了这里?”做官人大为惊骇,而且听不懂吴音,急忙停船询问当地老人,知道这件事的人便为他讲述始末。做官人准备牲醴拜祭赔罪,小童才苏醒。那么杜韦是成了水仙吗?还是进入鲛宫做了织绡人呢?总之,她因怨恨愤怒凝结不散,未能转生,沉滞在大江之中,也很可悲。” 吴中人张伯起曾对我说:“丁丑年春天临考时,我去探望牧之的病,那时

韦坐其榻旁,牧之咯血在口,力弱不能吐,则韦以口承之,即咽入喉,一咽一殒绝,顷刻间必数度。吾观牧之在死法不必言,即韦韵致故在,亦憔悴无复入理矣。牧之曰:“汝可代我与张伯伯一话。”韦应曰:“君怯甚,不可多语伤神,我上天入地必随君。”范亦为哽咽,此时已心知二人,必无独死理矣。伯起每为余谈此,泪尚承睫,余亦为之掩袂。

【刘凤台】燕京歌妓刘凤台以艳名一时,今上丙子,宣城沈君典、吾乡冯开之,俱以公车入燕与之游。后沈、冯同为丁丑廷会二元,而刘委身于闽中福清人林尚炅,林本贾人字丙卿,与沈、冯二公俱相善。至戊子年刘死于燕,林方贾于武林,闻讣星驰以北。冯以谪居在家,为诗送之曰:“昔年曾醉美人家,却恨花开又落花。”司马青衫旧时泪,因风吹不到琵琶。”其感慨其深,林不以为忤。此入都,迎刘妪厚养之,刻玉为主,书凤台名,而题长短句于背曰:“入时倒郎怀,出时对郎面,随郎南北复东西,芳草天涯空绕遍。胜写丹青图,胜妆水月殿,玉魄与香魂,都在这一片。愿作巫山枕畔云,愿作卢家梁上燕。

莫作生前轻别离,教人看作班姬扇。”因抱玉主自随,昼则供食,夕则附枕,仍携以贾于四方,偶至粤西,为剧盗陈亚三等所戕,而沉其尸于江。会同邑人亦林姓者,为梧州府推官,习闻玉主事,适亚三等以他事捕至,拷掠不服,及搜橐中得玉主,始骇曰:“此吾里林丙卿物,汝何从得之?”盗始叶实,得林尸于江,敛而归之,盗尽服辜。时谓非玉主,则林冤终不白,刘盖得请于冥司,以报林始终之谊也。林之姻家叶少宰,已为丙卿传纪其事,而科又闻于林之侄号经宇者,因纪略如此。

开之先生曾语余曰:凤台美不待言,即荐枕时,肌体之柔

腻,情致之婉媚,兼飞燕合德而有之。宜林之惑溺至此也。

【侠娼】壬子季夏,余以应试在邸中,方逃暑习静,友人麻城邱长孺侵晨警门入,邀至其寓。先有一客在,云是浙鄞范仲子,各进糜蔬,并马出城。余苦辞不护,问以何往,第曰:“第去,必有竟日欢。”从之出西郊十余里,日已渐高,抵一第,门甚壮,入门一大厅事若勋戚家,坐少顷,有女鬟捧茶至,云:“姑少待,娘即梳裹矣。”余已讶之。旋招余辈入其卧室,虽敞而不华,所陈衣箧镜奁左右充满,待其妆毕,始肃客问起居,邱、范皆其旧识。问余:“此即沈君否?”余曰:“是也。”因微笑不答。其貌不甚白,而双簠特明秀,髻发如云,体纤弱不胜衣,约年二十矣。因导余辈从西角门入,则又一经,乔木蔽日,假山亦已古色,又得堂庑加大,前俯一池,宽三数亩,荷已盛花,中有败舟二,因谓余曰:“此小縗久废,目下将葺治,与兄采莲为江南之乐,兄许之否?”余不则所以,但唯唯谢,寻以饭进,少憩,即入内治庖。邱因谓余曰:“此人故狭邪,不知所从来,此即其新买第宅,所蓄不赀,将择偶以托身,彼谋之我,我谓非兄不可,今日之设,意在定盟,余两人主议耳。”余疑骇不敢置对。既而酒肴毕阵,侍婢竞出,俱晓丝竹,亦粗能南北曲,第未精耳。四人相对轰饮,日渐旰,其人亦微啭相劝。余请别再三,邱、范曰:“吾辈当先归,明日携一樽,与汝二人称贺。”余变色不许,请以场后再续此游,各跨马辞去。其人泫然,若不胜情,终无他言。入城时,日在虞渊矣。

余即下第,不复共冶儿往还,寻谋南归,往别邱,因叩以此妓近况。印答语支吾,似已他有所主,不欲明言,余不复苦诘。

又数年,邱从辽左从军归,遇之邸舍,余偶再及往事,邱始叹息,愀然曰:“误此子性命者君也,向年委诚于君,君坚不从,

范仲子因以甘言朝夕诱之,遂订偕老。范故好忬博,又谋复故官,尽散其资装,以及田园之属几万金,往时会饮大第,亦售三千金,尽为范所浪费,以致簪珥俱尽,姬侍亦散鬻,孑然一身,不给朝夕。范别昵一娼,弃之不顾,已投缳久矣。其姓刘行二。”余至是始得其姓氏,为黯然不怡者数日。范名家子,曾登戊戌武进士,官都阃,中废,今亦已流落矣。刘氏侠而憨,初无远谋定见,为雄狐所蛊,竟至非命,真是可怜。而落负心至此,恐“薄幸”二字,不足以尽之。

范字仲凝,近见士友,云其人惯诱娼女,作此等伎俩,非一度矣。

译杜韦坐在他的床旁。牧之口中咯血,身体虚弱不能吐出,杜韦便用嘴接住,再咽进喉咙;每咽下一口,牧之就昏死一次,片刻之间一定要发生好几次。我看牧之已经在死去的路上,这不用说了;即使杜韦的风韵还在,也已经憔悴得不成样子了。牧之对她说:‘你可以替我和张伯伯说句话。’杜韦答道:‘您胆子太小了,不可以多说话伤神;我上天入地都一定跟随您。’范妇也因此哽咽,当时已经心知这两个人必定不可能只有一个人独自死去。伯起每次向我谈到这件事,眼泪还挂在眼睫上,我也为之掩袖流泪。【刘凤台】燕京歌妓刘凤台一时以艳丽闻名。今上丙子年,宣城沈君典和我乡冯开之都以公车身份到燕京,和她交游。后来沈、冯二人在丁丑年廷试中同为二元,而刘凤台嫁给闽中福清人林尚炅。林本是商人,字丙卿,和沈、冯二公都很友善。到了戊子年,刘凤台死在燕京,林当时正在武林经商,听到讣告后立即骑马北上。冯开之因被贬居家,作诗为她送行说:“昔年曾醉美人家,却恨花开又落花。司马青衫旧时泪,因风吹不到琵琶。”诗中感慨很深,林尚炅并不以此为忤。这次进京,他迎养刘凤台的老母亲,把玉雕成牌位,上面写着凤台的名字,又在背面题写长短句:“进来时倒入郎君怀中,出去时面对郎君的脸;跟随郎君南北东西,到天涯海角芳草空自萦绕。胜过绘制丹青图,胜过装饰水月殿;玉做的魂魄和芬芳的灵魂,都在这一片玉中。愿做巫山枕边的云,愿做卢家梁上的燕。” “不要像生前那样轻易把离别看轻,使人把我看成班姬的秋扇。”林尚炅抱着玉牌随身携带,白天供奉食物,晚上把它放在枕边,仍然带着它到各地经商。偶然到了粤西,被大盗陈亚三等人杀害,尸体沉入江中。恰好同乡有一个也姓林的人任梧州府推官,平时听说过玉牌的事情;陈亚三等人因其他案件被捕来审,严刑拷打也不认罪,等到搜查袋囊发现玉牌,推官才惊讶地说:“这是我同乡林丙卿的东西,你们从哪里得到的?”盗贼这才供认事实。于是从江中找到林尚炅的尸体,收殓后归还家属,盗贼也全部服罪。当时人们说,如果不是这块玉牌,林尚炅的冤屈最终就无法昭雪;刘凤台大概是在阴间请求,来报答林尚炅始终不变的情谊。林尚炅的姻亲叶少宰已经替丙卿写传记记载此事,科又从林尚炅的侄子、号经宇的人那里听到,所以我把事情大略记载如下。开之先生曾对我说:凤台的美貌不用说了,就是侍寝时,她肌肤的柔软细腻,情态的婉转妩媚,兼有赵飞燕和赵合德的特点。林尚炅迷恋她到这种程度,也就不足为怪了。【侠义的妓女】壬子年夏季最后一个月,我因为参加考试住在官邸,正避暑静坐,朋友麻城人邱长孺清晨敲门进来,邀请我到他的住处。那里先有一位客人,说是浙江鄞县人范仲子。我们各自进了粥和蔬菜,骑马出城。我苦苦推辞不想去,问要到哪里,他只说:“只管去,一定有一天的欢乐。”我便跟着他们出了西郊十多里。太阳已经渐渐升高,到了一座宅第,门面很壮观。进门后是一座大厅,像功臣外戚之家。我坐了一会儿,有女仆捧茶来,说:“请客人稍等,娘子马上就梳妆好了。”我已经觉得奇怪。不久她把我们招进卧室,房间虽宽敞却不华丽,衣箱、镜匣等陈设充满左右。等她梳妆完毕,才请客人问候起居。邱、范两人都是她的旧相识。她问我:“这就是沈君吗?”我说:“是。”她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她的脸色不太白,但双眼格外明秀,发髻乌黑如云,身体纤弱得仿佛承受不起衣服,大约二十岁。她带领我们从西角门进去,里面又是一重院落,高大的树木遮蔽阳光,假山也已显出古色;又有更大的厅堂廊庑,前面俯临一池水,宽约三数亩,荷花已经盛开,池中有两条破船。她对我说:“这座小池塘已经荒废很久了,眼下将要修整,和您一同采莲,享受江南的乐趣,您愿意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连声答应道谢。不久饭菜送来,稍作休息,便进入内室安排厨事。邱长孺对我说:“这个人本来就是风月场中的女子,不知道她来自哪里。这是她新买的宅第,积蓄的钱财很多,她将要选择一个丈夫托付终身。她来谋划这件事,我认为除了兄长你没有别人合适,所以今天的安排,就是想定下婚盟;我们两人只是来主持商议的。”我惊疑不定,不敢回答。随后酒菜摆满,侍婢们争相出来,都懂音乐,也粗略会唱南曲、北曲,只是不精通。我们四个人相对畅饮,天色渐渐晚了,那女子也微微唱曲劝酒。我再三请求告辞,邱、范两人说:“我们应当先回去,明天带一樽酒来,替你们两人道贺。”我变了脸色,不肯答应,请求等考试结束后再继续这次游宴,便各自上马告辞。那女子眼泪汪汪,像是不胜伤情,但始终没有再说别的话。进城时,太阳已经落到虞渊了。我考试落第后,不再和那些冶游的女子来往,不久便谋划南归。临行去向邱长孺告别,顺便问起这名妓女近来的情况。他支支吾吾地回答,似乎已经另有主人,不愿明说,我也没有再苦苦追问。又过了几年,邱长孺从辽东从军回来,我在官邸遇到他,偶然又提起往事,邱长孺才叹息,神色凄然地说:“耽误了这个女子性命的人就是你,当年她把真心托付给你,你却坚决不肯。” 范仲子于是用甜言蜜语早晚诱骗她,便同她订下白头偕老的约定。范仲子原来喜欢赌博,又图谋恢复原来的官职,把她的资财嫁妆以及田园等几乎价值万金的财产全都散尽;过去在大宅中宴饮时,也把房产卖了三千金,全被范仲子挥霍掉,以至于首饰全无,姬妾侍女也都被遣散卖掉,她孤零零一人,连早晚的生活都无法维持。范仲子另行亲近一个娼妓,把她抛弃不顾,她已经上吊很久了。她姓刘,排行第二。我到这时才知道她的姓氏,因此黯然不乐了好几天。范仲子是名门子弟,曾于戊戌年考中武进士,官至都阃,后来中途失势,如今也已经流落了。刘氏任侠而憨厚,起初并没有长远谋划和坚定见识,被这只雄狐狸迷惑,终于死于非命,真是可怜。至于范仲子如此辜负她、薄情到这种地步,恐怕“薄幸”二字还不足以完全形容。范仲子字仲凝,最近见到士人朋友,他们说这个人惯于诱骗娼妓女子,使用这种手段已经不止一次了。

【钓闼】今两京教坊,诸妓家门,多设半扉,其上截钓起,或时歌姬辈立于内,露半身以窥客。若金陵又多用竹篾织成,尤轻巧可喜,但不知所始。偶见元末张昱《辇下曲》云:“似嫌慧日破愚昏,白昼寻常下钓轩。男女倾城求受戒,就中秘密不能言。”盖顺帝时,西们以演揲见法,秽乱宫掖,延及戚里勋贵,以至都中庶民,靡然从之。其妇人受戒时,特下钓轩,以防他人窃觑。今两都淫室,遂仿效之至于今。若武林闤阓中亦时有之,则列肆所设,用便贸易,非坊曲比也。

●卷二十四

○畿辅

【煤山梳妆台】今京师厚载门内逼紫禁城,俗所谓煤山者,本名万岁山,其高数十仞,众木森然。相传其下皆聚石炭,以备闭城不虞之用者。余初未之信,后见宋景濂手跋一画卷,载金台十二景,而万岁山居其一。云鞑靼初兴时,有山忽坟起,说者谓王气所生,金人恶之,乃凿其山,辇其石,聚于苑中,尽夷故地。元灭金都燕,以为瑞徵,乃赐今名,陶宗仪《辍耕录》亦云:然此其说确矣。又有梳妆台,与此山相近,予幼时往游,尚有圮材数条,今尽配腐,存台基而已。相传为耶律后萧氏洗妆之所,似亦犹煤山之说耳。其旁又有兔儿山,较煤山甚卑,不知所始。当辽盛时,望气者言上有天子气,遣人迹之,其地乃一小山甚奇秀,因凿而辇致于此,凿之夜,山鸟悲鸣。

事见《辽史》中。疑即此山,因指以妆台近地耶,宣宗御制《广寒殿记》,竟不及此山所自来,仅引宋艮岳为喻,盖以艮岳足垂戒万世也。辽金为厌胜之术,致竭中国民力,移山不恤,非辽金必不忍为,然皆无裨于运数,止资圣朝宫苑巨观。始信废兴天定,徙费经营,亦犹隋炀帝疏汴渠,祗供宋朝漕运而已,况犬羊之相噬哉?高昌国之先,有玉伦的斤者,尚唐金莲公主,唐使相地者至其国,云国有福山,其强盛以此,盍坏山以弱其

国,唐以婚姻求之,的斤遂与之。唐人焚以烈火,沃以酽醋,其石碎乃辇而去,乌兽俱悲号七日,的斤死,传世者又数世,乃迁于火州。然则辽金又祖唐故智耳。

【京师旧城】都城之北,有故土城环抱东西北三面,与都城联合。相传元时京城在此,本朝移而稍南,按今鼓楼正在城之北,颇壮丽,或云此即元之前朝门也,以土城验之,理或然欤?又今彰仪门之西,近门有天宁寺者,本隋文帝所建,名宏业,有高塔以藏舍利,其塔至今完好,像设木石,坚纤古仆,风铃四彻,听之心魂肃然。此塔在仁寿中放光,文帝命绘图以进。今宦游京师者既不能知,问之寺僧亦懵不晓,并古碑碣无一存者,宜古迹之日湮也。

【西辅城】今上壬辰,宁夏刘哱之乱未宁,而倭事又起。

时,张新建新从田间起拜末相,上奏云:“自大宁撤防,东胜失守,关隘弥近,拱卫宜严。今京东距蓟镇不二百里,京西去宣镇不四百里,东南去天津卫海口不二百里,而南去紫荆关不三百里,俱迫近替夌,倘有风尘之警,即直犯都城,可为寒心。今宜于近京周围数十里内卜水土之善利要害处所,特建辅城四座每城置兵万人,内设营房,外设教场,合无遵照祖宗五军旧制,以三大营为中军,其四城各拨兵万人,以五府知兵者统之,俱听戎政大臣节制。盖仿汉南北二军、宋禁厢二军、及我太祖蒲口大营之意,谨绘图进览。”上允之,下部已议于六里屯、八里屯建城矣。而兵科都给事中许宏纲、御史樊玉衡等稍稍尼之,上乃命俟倭事宁息举行,其说遂中寝。至戊戌秋,张以东事为给事徐观澜所劾闲住去,遂至今无议及之者。余谓三辅相倚,在西汉已为胜策,唐初太宗令武功、麟游诸县各设

府兵,即其遗意。中叶以神策军领畿甸诸县,亦踵此制。后以中官领之,始授太阿于鱼程辈耳。而奉天一县,终以桑道茂之言,聚兵粮其中,得济大中之难。至末造而同、华、豳、岐各领节镇,虽跋扈屡见,而御侮亦有力焉。天下事本无全利全害,今宦官久不操兵柄,文臣为制帅,以统诸大将,亦岂有镇分裂之患,则立四辅以拟三辅为非时千陬之用。其视调遣召募,劳逸百倍,未为无见。但张欲于数十里内建四城似乎太近,宜用其意而变通之。往时,邱文庄建议立四辅,以宣府为北辅,永平为东辅,俾守松亭关一带,及扼控辽左;以易州或真定为西辅,俾守紫荆一带关隘;以临清为南辅,俾护漕运。其说大抵与张新建同,而所议建辅之地远近大异。邱欲以临清为一辅,则去京太远,似当立于河间、天津之间,即极南亦当在德州故城为得之。至若邱议尽罢两直隶、河南、山东班军之入操者,其说最当。盖班军昔犹携家以来,然已疲于道路,不任执戈。

近日则领班都司,即于近京雇老弱饥民,冒名充数,比事毕出都,俱鸟兽散去,又非邱在时比矣。

译【钓闼】如今两京教坊中,各家妓院大多设置半扇门,门的上半截向上钩起,有时歌妓们站在里面,露出半个身子窥视客人。金陵又多用竹篾编成,尤其轻巧可爱,只是不知道始于何时。偶然看到元末张昱《辇下曲》说:“仿佛嫌慧日能够驱破愚昧,白天平常也放下钓轩。男女全城都来求受戒,其中的秘密却不能说。”大概顺帝时,西域人以演揲作为法术,淫乱宫廷,并波及外戚和勋贵,直到京城百姓也纷纷跟从。妇女受戒时,特意放下钓轩,以防别人偷看。如今两京的淫乱场所,于是仿效这种做法直到现在。武林市井中有时也有这种门,但那是店铺为了贸易方便而设置的,和教坊曲院的情形不同。●卷二十四 ○畿辅 【煤山梳妆台】如今京师厚载门内,紧靠紫禁城,俗称煤山,原名万岁山,高几十仞,树木繁茂。相传山下聚集的都是煤炭,是为了防备闭城时发生意外而储备的。我起初不相信,后来看到宋景濂在一幅画卷上的题跋,记载金台十二景,万岁山就是其中之一。题跋说,鞑靼刚兴起时,有一座山突然隆起,有人说这是王气产生的地方,金人厌恶它,于是凿毁此山,运走山石,聚集在苑中,把原来的地方完全铲平。元朝灭掉金国、定都燕地后,认为这是祥瑞的征兆,于是赐名万岁山。陶宗仪《辍耕录》也这样说。这样看来,此说确实可信。又有梳妆台,和这座山相近。我幼年时曾去游览,当时还有几根倾圮的木料,如今全都腐朽,只剩下台基了。相传这里是辽国皇后萧氏梳洗打扮的地方,看来也和煤山的传说相似。旁边还有兔儿山,比煤山低得多,不知起源于何时。辽朝强盛时,望气者说山上有天子的气象,朝廷派人寻察,发现那里是一座很奇特秀美的小山,于是把它凿开并运到这里。凿山的夜里,山鸟悲鸣。这件事见于《辽史》。我怀疑说的就是这座山,所以才把它指作梳妆台附近的山吗?宣宗御制《广寒殿记》竟没有说明这座山的来历,只拿宋代艮岳作比,大概因为艮岳足以作为警戒万世的例子。辽、金用厌胜之术,耗尽中原百姓的力量,搬移山岳而毫不顾惜;若不是辽、金,必定不忍心这样做。然而这些事情都没有益于国运,只是给圣朝宫苑增添了宏伟景观。这才相信国家的兴亡由上天决定,徒然耗费人力经营,也不过像隋炀帝疏浚汴渠,后来只供宋朝漕运使用罢了,何况辽、金之间像犬羊一样互相吞噬呢?高昌国的先祖有个叫玉伦的斤的人,娶了唐朝的金莲公主。唐朝派使者到高昌察看地势,说高昌国有一座福山,国家之所以强盛正是由于此山,何不毁坏山体使它衰弱?唐朝便以通婚为条件求取这座山,玉伦的斤于是答应了。唐人用烈火焚烧山石,再浇上浓醋,石头碎裂后就运走了,乌兽一同悲鸣了七天。玉伦的斤死后,传了几代,他的后人便迁到火州。可是辽、金又只是承袭了唐朝从前的计策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日〕 【京师旧城】都城以北,有一座旧土城,环抱东西北三面,并且和都城相连。相传元代京城就在这里,本朝把都城向南稍稍迁移。考察如今鼓楼正在城北,规模颇为壮丽,有人说这就是元代以前的朝门;用土城来验证,这个说法或许有道理吧?如今彰仪门以西、靠近城门的地方有天宁寺,原是隋文帝修建的,名叫宏业寺,寺中有高塔用来安置舍利。此塔至今完好,佛像和器物以木石制成,坚固而古朴,风铃声四处传来,听了使人心神肃然。这座塔在仁寿年间放出光明,文帝命人画图进献。如今在京师做官游历的人既不知道这件事,询问寺僧,他们也茫然不知,连古碑古刻也没有一块保存下来,古迹日渐湮没,实在是理所当然。【西辅城】今上壬辰年,宁夏刘哱的叛乱尚未平定,而倭寇之事又发生了。当时,张新建刚从田间被起用,授任宰相,向皇帝上奏说:“自从撤除大宁的防务,东胜失守以后,关隘越来越逼近京师,拱卫京城应当更加严密。如今京城以东距离蓟镇不到二百里,京城以西距离宣镇不到四百里,东南距离天津卫海口不到二百里,向南距离紫荆关不到三百里,都已经迫近替夌;一旦有战乱警报,就会直接侵犯都城,实在令人寒心。如今应当在京城附近周围几十里以内,选择水土优良、地势重要的地方,特别修建四座辅城。每城设置一万士兵,内设营房,外设教场。是否可以遵照祖宗五军旧制,以三大营作为中军,四座辅城各拨一万士兵,由五府中懂军事的人统领,一律听从戎政大臣节制?这是仿照汉代南北二军、宋代禁军和厢军,以及我太祖蒲口大营的意思,谨绘图进呈御览。”皇帝答应了,交给有关部门办理,已经议定在六里屯、八里屯修建城池。但兵科都给事中许宏纲、御史樊玉衡等人逐渐加以阻挠,于是皇帝命令等倭寇之事平息后再实行,这个建议便搁置了。到戊戌年秋天,张新建因为东边事务被给事中徐观澜弹劾,罢职闲居,此后直到现在再也没有人议论这件事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我认为,三辅彼此依托,在西汉时已经是高明的策略;唐初太宗命令武功、麟游等县各自设置府兵,就是继承了这个意思。唐朝中期以神策军统领京畿各县,也是沿用这种制度。后来把统兵权交给宦官,才把太阿之剑授给鱼程等人罢了。至于奉天一县,最终因为桑道茂的建议,把兵粮聚集在那里,得以救济大中年间的危难。到了唐朝末年,同州、华州、豳州、岐州各自统领节镇,虽然屡屡出现跋扈之事,但抵御外侮也确实有力量。天下的事情本来没有完全有利或完全有害的。如今宦官长期不掌握兵权,文臣担任节制诸军的统帅,统领各位大将,难道还会有藩镇分裂的祸患吗?那么设置四辅,仿效三辅,正可以作为非常时期和边远地区的用途。和临时调遣、召募相比,劳逸相差百倍,也不是没有道理。不过张新建想在几十里以内修建四座城,似乎太近了,应当采用他的主意而加以变通。从前邱文庄建议设置四辅:以宣府作为北辅,以永平作为东辅,使它守卫松亭关一带,并扼守辽东;以易州或真定作为西辅,使它守卫紫荆关一带的关隘;以临清作为南辅,使它保护漕运。他的主张大体和张新建相同,但所议设置辅城的地点,远近差别很大。邱文庄想把临清作为一辅,距离京城太远,似乎应当建在河间、天津之间;即使在最南边,也应当建在德州旧城,才算恰当。至于邱文庄建议完全停止两直隶、河南、山东班军入京操练的做法,他的主张最为恰当。因为过去班军还带着家属一同前来,但已经疲于长途跋涉,不能胜任拿兵器作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里〕 近来则是领班的都司就在京城附近雇用老弱饥民,冒充名额凑数,等事情办完、离开京城时,他们全都像鸟兽一样散去,更不是邱文庄在世时的情况可比了。【西苑豢畜】我早年第一次参加京兆考试时,闲暇日子和外戚郭小侯一同游览西苑,看见笼中豢养的禽鸟很珍奇罕见,足以供人赏玩。至于虎豹一类,大约有几十只,全都关在栏槛里,腥臭之风扑鼻,爪牙眼神令人害怕,我心里非常厌恶。又有一处所谓虎城,完全像边外的墩堡,前后铁门紧锁,养着一雄一雌两只老虎,虎群中设置一间厅堂,作为它们躲避雨雪的地方。老虎抬头向上看,像是在诉说饥饿。喜欢猎奇的人常常把鸡狗投进去。鸡刚开始还无知地啄老虎的眼睛,老虎一吹气,鸡的毛羽便全掉了;狗刚被投下去,就已经惊惧僵直,只能任老虎把它撕碎吞食。听说每只兽每天供应不同数量的猪肉,达几十斤。像这样不合常理的花费,确实可以节省。十年来我没有心思再去游览旧地,听说皇帝梦见老虎咬脚,第二天便命人断绝虎食,估计虎城里现在只剩下虎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