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遗卷三
【请武举殿试】成化十四年,宦官汪直擅权,方务边功,右武人,乃上疏请武举设科,亦用乡试、会试、殿试,悉如进士恩例。上下其疏于兵部,时余肃敏为大司马,不敢决,请廷臣集议,于是会同英国公张辅、文武诸大臣及科道议之。众知不可,然不敢逆直,遂条上大略:选武臣嫡子就儒学读书习射,乡试以九月,会试以三月,初场试射,二场试论,三场试策,以四月初一殿试,赐武举及第出身恩荣次第,刻录立碑,一如进士制。时万文康当国,心知其非,恐沮之且得祸,须有术以缓之,乃密奏上内批出:武举重事未易即行,宜令兵部移文天下,教养数年,俟有成效,巡按提学具奏起送,事方得止。文康生平以阿媚取宠,独此事调停最妥。然至弘治中,毕竟行之,但不殿试耳。以孝宗亲礼儒臣,四方清晏,犹不免为缨弁破格,今南北多事,武夫俱有跃冶之心,或议及殿试,未可知也。嘉靖十九年,兵部请武举乡试,上以累科未见得人,命已之。给事中王梦弼请六年一举,亦不许。未久复行之。
【刺军】宋健儿刺面,以防逃逸。韩琦欲刺陕西义勇手,司马光争之不从。南宋有八字军,自刺其面,云“誓杀金贼,报效赵皇”,后从刘锜。败兀术于顺昌者是也。然未有刺臂者。
本朝极重黔刺,太祖厉禁不许,嗣圣滥用,乃有极可笑者。如景泰中,武清侯石亨为总兵,请征剿也先,军人一胜二胜者,得保家产;四胜五胜者,左右臂各刺“赤心报国”四字。景帝曰:领军胜虏,刺字是刑罚,加于无罪不近情。不许。武人不学,妄议至此。
【戚帅惧内】汪太涵与戚元敬少保,生死交也,戚殁,而
汪志其墓,述其为妻所困,几至绝祀,其说甚备,内所称一品者是也。然汪之怕妇,亦与戚相伯仲。即汪长君(无疆)为其妇所阉,亦母夫人导之也。蝙蝠不自见,笑他梁上燕。自古然矣。
【武弁之横】正统十三年,大宁都指挥佥事李暠,道遇祁州知州李玉不避道,杖之,为巡按御史段信所劾,其时都司之横如此。又二年为景泰元年,万全参将杨峻,以挟私杖死都指挥佥事陶忠,初拟斩,未几景帝宥之,令随父昌平侯杨洪立功而已,都司之贱又如此。夫以五品刺史,反见挞于健儿,其时缙绅道丧,可为短气。又宣德间,宁州知州刘纲,河南钧州人,以进士起家,出守凡历九考廿七年,加至二品服俸,竟不迁,致仕归。然则甲科郡守,将终身为偏裨箠耶?当时典制亦难解矣。
【倭患】比岁倭犯朝鲜,中朝倾兵力救之,一时大帅非人,蹂践其境,剽掠淫恣,更倍于倭。顷闽人谈及嘉靖癸亥十一月,倭至兴化府伪为官军赴救,城中开门纳之,倭遂入据其城,逾岁方去,其惨毒不必言。其时立功大将如刘显者,即今刘挺父也,其在东南号为良弁,然御军全无纪律,兴化城逃出妇人,显军即掠夺之。即原任参政王凤台者,其新继妻年少姝丽,亦为显所纳,诸大吏俱不敢诘。显后以积劳奏凯登坛,入蜀平九丝夷酋,与蜀抚曾尚书(省吾),同为江陵公器重。其子綎,从滇黔起,屡奏功,其后朝鲜之役,亦以凯旋,为时向用。方倭事起时,吾乡有朱先者,以贩盐拒捕,伤官兵论斩,会募壮士为前锋,先夺身应募,以貌伟充队长,一日馘倭十三人,胡襄愍为督府,即以便宜拜守备,逾年至参将。然性倔强,不能
事上官,俄进副总兵,被台使白简论斩。久之事得白,降参将,再进再谪,终为福建大帅。廉勇善战,有惠爱,能抚士卒,得其死力,闽人爱之。以年至请老,优礼允归,今卧林下,四壁萧然,尚健无恙。余幼熟识之,其同时立功者,如沈希仪、俞大猷、戚继光,皆以征倭取富贵,能结交文士,表章战绩,遂为世所侈谈。朱先为将军,有古人风,似不在诸弁下,竟没没无闻,惜哉!
【军令】胡襄愍提兵在吾郡,时有健儿买酤肆醇酒肉鲊饮啖,而不酬其值,且痛殴之,酤者不能平,诉之行台。胡立命缚卒至,卒力辨云无之。胡不能决。时徐文长在坐,谓当剖腹以验之。胡笑以为然,谓酤者曰:“腹中有鲊则已,不然汝当抵偿。”酤者听命,立剖之,则鲊尚在,遂释酤者,而倍偿之,军中股栗,不复敢肆。徐以书生而有胆决乃尔。
【武弁僭服】今武弁所衣绣胸,不循钦定品级,概服狮子;自锦衣至指挥佥事而上,则无不服麒麟者。人皆谓起于嘉靖间,后乃知事在景泰四年:锦衣指挥同知毕旺,疏援永乐旧例,谓环卫近臣,不比他官,概许麟服。亦犹世宗西苑奉玄,诸学士得衣鹤袍,犹为有说。至于狮子补,又不特卑秩武人,今健儿荷刀戟者,无不以为常服。偶犯令辄和衣受缚,宛转于鞭挞之下,少顷,即供役如故。孰知一二品采章,辱亵至此。
译嘉靖十九年,兵部请求举行武举乡试,皇上认为历次科举都没有发现合用的人才,命令停止。给事中王梦弼请求六年举行一次,也没有获准。不久又恢复举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年、九月、三月、四月〕 【刺军】宋代健儿在脸上刺字,用来防止逃跑。韩琦想给陕西义勇军刺字,司马光反对,但没有被采纳。南宋有八字军,自己在脸上刺字,说“誓杀金贼,报效赵皇”,后来跟随刘锜。在顺昌击败兀术的就是这支军队。不过,当时还没有刺臂的做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九年、六年〕 本朝极其重视脸上刺字,太祖严令禁止,后来的皇帝滥用,于是出现了极其可笑的事情。景泰年间,武清侯石亨任总兵,请求征讨也先,规定军人打一次、两次胜仗,可以保全家产;打四次、五次胜仗,就在左右两臂各刺“赤心报国”四个字。景帝说:统领军队战胜敌虏,刺字是刑罚,把刑罚加在无罪的人身上,不合情理。于是没有允许。武人没有学问,竟然妄议到这种地步。【戚帅惧内】汪太涵和戚元敬少保是生死之交。戚元敬死后,汪太涵为他写墓志,叙述戚元敬受妻子困扰,几乎断绝后代,所说十分详尽,文中所称“一品”就是指此事。然而汪太涵怕妻子,也和戚元敬不相上下。甚至汪太涵的长子无疆被妻子阉割,也是母亲夫人引导她这样做的。蝙蝠看不见自己,还要嘲笑梁上的燕子。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武弁之横】正统十三年,大宁都指挥佥事李暠在路上遇见祁州知州李玉,李玉没有避让道路,李暠便杖打他,被巡按御史段信弹劾。当时都司的蛮横就是这样。又过两年,即景泰元年,万全参将杨峻因挟带私怨,杖杀都指挥佥事陶忠,起初判处斩刑,不久景帝宽赦了他,只命他跟随父亲昌平侯杨洪立功罢了。都司地位低下又是这样。以五品的刺史,反而被武夫杖打;当时士大夫纲纪丧失,实在令人气短。又宣德年间,宁州知州刘纲,是河南钧州人,以进士出身,出任知州共经过九次考核、二十七年,加到二品服色和俸禄,竟然没有升迁,退休回乡。那么,科举甲科出身的郡守,难道终身都要成为偏将的鞭下之人吗?当时的典章制度也实在难以解释。【倭患】近年倭寇侵犯朝鲜,中朝出动全部兵力救援,一时主帅不得其人,蹂躏朝鲜境内,抢掠淫乱,比倭寇更加厉害。近来听福建人说,嘉靖癸亥年十一月,倭寇来到兴化府,假装成前来救援的官军,城中开门接纳他们,倭寇于是入城占据,过了一年才离去,其中的惨毒就不用说了。当时立功的大将如刘显,就是现今刘挺的父亲;他在东南号称善将,但统军完全没有纪律。兴化城逃出的妇女,刘显的军队立即抢夺。原任参政王凤台的年轻美貌继妻,也被刘显纳为己有,各位大吏都不敢追问。刘显后来因长期劳苦,奉诏凯旋登坛;又进入四川平定九丝夷酋,与四川巡抚曾尚书曾省吾同为江陵公所器重。他的儿子刘綎从云南、贵州起兵,多次奏报战功;后来朝鲜之役,也因凯旋而被当时重用。当倭患兴起时,我乡有个叫朱先的人,因贩盐拒捕,伤害官兵,按罪应判斩刑;适逢招募壮士作前锋,朱先脱身报名,因为相貌魁伟被充任队长,一天斩获倭寇十三人。胡襄愍任督府,便以便宜之权授他守备,过了一年升为参将。然而他性情倔强,不能 侍奉上官,不久升任副总兵,又被御史台使以弹劾奏疏论罪当斩。过了很久,事情才查明他无罪,降为参将;后来再升再贬,最终做到福建大帅。他廉洁勇敢、善于作战,仁爱有恩,能够安抚士卒,得到士卒拼死效力,福建人都爱戴他。他年老请求退休,朝廷以优厚礼遇准许他回乡。如今他闲居林下,家中四壁空荡,但身体还强健无恙。我小时候就熟悉他。他同时立功的人,如沈希仪、俞大猷、戚继光,都因征讨倭寇获得富贵,又能结交文士,表彰战功,于是成为世人夸谈的对象。朱先做将军,有古人的风范,似乎不在诸位武将之下,竟然默默无闻,可惜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三年、二年、元年、廿七年〕 【军令】胡襄愍在我郡统兵时,有健儿到酒店买酒肉来吃喝,却不付钱,还狠狠殴打店主。店主不能忍受,便向行台申诉。胡襄愍立即命人把士卒捆来,士卒竭力辩解说没有这回事。胡襄愍无法裁决。当时徐文长在座,说应当剖开士卒的肚子来验证。胡襄愍笑着认为可行,对店主说:“如果肚子里有鱼鲊,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否则你要承担杀人的罪责。”店主听命,立即剖开士卒的肚子,果然鱼鲊还在,于是释放店主,并加倍赔偿他。军中人人战栗,再也不敢放肆。徐文长一个书生,竟然有这样的胆量和决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月、一日、十三人〕 【武弁僭服】如今武官所穿的绣花补服,不遵守钦定品级,几乎都穿狮子图案;从锦衣卫到指挥佥事以上,则无不穿麒麟图案。人们都说这是嘉靖年间开始的,后来才知道事情发生在景泰四年:锦衣卫指挥同知毕旺上疏援引永乐旧例,说环卫近臣不同于其他官员,可以一概穿麒麟补服。这也像世宗在西苑奉祀玄帝时,诸位学士可以穿鹤袍一样,还算有理由。至于狮子补服,又不只是低品秩武人穿,如今手持刀戟的健儿,无不把它作为常服。偶然触犯禁令,往往穿着衣服就被捆绑,在鞭打之下翻滚,不久又照常服役。谁能想到一、二品官的服色,竟被亵渎到这种程度。【武职比试】如今武官世袭替补来到京城参加比试,只是应付旧例;他们往往目不识丁,射箭又不能穿透铠甲,却都带着金紫、银青等官服官印回去,白白耗费国家粮饷,遇到紧急情况丝毫派不上用场。我偶然查到隆庆二年二月十四日,兵部题奏浙江巡抚赵都御史陈述选拔将材一事,并加以申明,请求命令各省抚按和提学、按察等官,把应当承袭官职的舍人中,年满十 五岁以上、资质可以造就的人送入学校,作为附学生培养。凡遇到承袭替补、年满二十岁应参加比试的人,由学政考试一篇韬略策文,再转送抚按复核。韬略贯通、弓马娴熟的列为上等;韬略疏浅而弓马熟练的列为次等;韬略和弓马都不熟习的列为下等。送到兵部比试后,上等等待缺额担任管事,中等带俸操练,下等只支给一半俸禄,等第二年再考,赴部复试。两次不中的,照邦政例仍支给一半俸禄;三次不中的,革除官职发去充军,另选子弟承袭。奉旨依照拟定办法实行。考察起来,这项制度对武官考核最严格,也最宽恕;如果长期不废,这些人一定会想到奋发自强。竟不知道它在何年废止,而《穆宗实录》也没有记载,为什么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
【武职比试】今武弁袭替至京比试,徒应故事,其目不识丁,射不穿札者,俱金紫银青而归,徒糜廪饩,缓急不得丝毫之用。偶检得隆庆二年二月十四日,兵部题浙江巡抚赵都御史陈将材一节而申明之,请饬各抚按督学宪臣将应袭舍人,年十
五以上,资质可造者,送学充附作养,凡遇袭替年及二十应比试者,学臣考韬钤策一道,转送抚按覆阅。韬钤贯通,弓马娴熟者为上等;韬钤疏而弓马熟者为次等;韬钤弓马俱不习为下等。送部比试,上等候缺管事,中等带俸差操,下等与支半俸,候第二年再考赴部覆比。二次不中者,照邦政例仍支半俸;三次不中者革发为军,别选子弟袭职。奉旨依拟行。按此法于武弁考核最严,亦最恕,久而不废,此辈必思自奋。竟不知废于何年,而穆宗史亦不载何也?
【家丁】家丁盖昉于唐季藩镇,如田承嗣之魏府牙兵,吕用之之莫邪都,杨行密之黑云都,杨师厚之银枪效节都而始盛,至沙陀以健儿为义子而极矣。今西北将帅所蓄家丁,其廪饩衣械,过额兵十倍,每当大敌,用以陷阵,其善战者多以首功自奋,间至登坛。亦有以降虏效顺者,尤称骁健,近辽左李宁远专仗此树勋。癸巳朝鲜之役,平壤大捷,李如松以平殄在迩,不欲他兵分其功,潜率家丁二千人夜至碧蹄馆,遇伏一举歼焉。
其家丁李友升者,积劳已至副总兵,只身殿后战殁,如松始得脱。升初为健儿,昵一妓,因违令失期当斩,如松惜其勇,因用重赀买妓,并为制奁具,共费千金赐之,至是以死报云。
【土兵】土兵之设,始于成化初年,巡抚延绥都御史庐祥建议,以营伍兵少,而延安庆阳边民骁勇,习见胡虏,敢与战斗,宜选民兵之壮者,编成什伍为土兵,量免户租,凡得五千人训练之。土兵强盛时,毛里孩入寇,为之退却,祥去而此法遂废。今内地所谓民壮者,始于正统己巳之变,亦非祖制。初招募时,器械鞍马俱从官给,地方有司春秋训练,遇警调用。
弘治二年,复命行之,此后照例编佥,徒供迎送之用。然正德
季年,王文成尚用之以歼宁叛。沿至今日,竟列舆皂之中,捕拿民犯虚费工食,毫无所用。各边将领,又专倚家丁为锋锐,并土兵亦久不讲矣。然延绥之兵,至今为诸边冠,他镇则不然。
以故嘉靖间,蓟州练兵,终不能成列,王思质中丞,以此坐重辟。隆、万间,戚少保(继光)为帅,反用浙兵于蓟,由是精兵称朔方第一,亦时势使然。若土兵之在东南,则倭警时,赵文华誓师浙江,故令乡官领兵,团结出战,又查籍间田百万亩,以赡新兵。时蒲坂杨襄毅新从蓟辽召领中枢,覆疏谓乡绅为帅,督责未便,且间田出于何所?事遂得已。赵之说,盖欲借以笼桑梓,张威福,尤舛谬之谈也。
【解军】解军一役,以本图里长充长解,先为娶妻,备赀装,事之如严父,防之如大敌,尚恐中途逃逸相累。其践更得此遣者,举家震怖哀号,至有因而抵罪破家者。近年则稍不然,曾记幼年侍先人邸之,有吴江一叟,号丁大伯者,家温而喜啖饮,久往来予家,一日忽至邸舍,问之,则解军来,其人乃捕役,妄指平民为盗,发遣辽东三万卫充军,亦随在门外。先人语之曰:慎勿再来,倘此犯逸去奈何?丁不顾,令之人,叩头自言姓王,受丁恩不逸也。去甫一月,则王姓者独至邸求见,先人骇问之,云已讫事,丁大伯亦旦夕至矣。先人细诘其故,第笑而不言。又匝月而丁来,则批回在手,其人到伍,先从间道遁归,不由山海关,故反早还,因与丁作伴南旋。近闻中途亦有逃者,则长解自充军犯,雇一二男女,一为军妻,一为解人,投批到卫收管,领批报命时,竟还桑梓。彼处戍长,以入伍脱逃,罪当及己,不敢声言,且利其遗下口粮,潜入囊橐,而荷戈之人,优游闾里,更无谁何之者。向来长解凡遇逃叛,必告所在官司追捕,即羁留之,然后发卒追讨,百中不得一二。
自蹈重典者比比,抑可拙也。
○刑部
【山人蜚语】山人乐新炉者,江西临川人,本监生也,来京师以捭阖游公卿间,多造口语,人多畏恶之。然颇有才智,以故士大夫亦有与之昵者。时为今上之辛卯冬,刑科给事中王建中,特疏纠之,内云新炉捏造飞语,以邹元标、雒于仁、李
沂、梁子琦、吴中行、沈思孝、饶伸、卢洪春、李植、江东之
译【家丁】家丁大概起源于唐末藩镇,如田承嗣魏府的牙兵、吕用之的莫邪都、杨行密的黑云都、杨师厚的银枪效节都,到后来才兴盛;沙陀人把健儿收为义子,发展到了极点。如今西北将帅蓄养的家丁,他们的粮饷、衣服、器械超过额定士兵十倍;每当遇到大敌,就用他们冲锋陷阵。其中善战的人多凭斩获首级奋发,有时甚至做到主将。也有人是投降的敌虏,归顺后效力,尤其称得上勇猛强健。近来辽东李宁远专门依靠这种人建立功勋。癸巳年朝鲜之役,平壤大捷,李如松认为平定敌军已近,不愿让其他军队分取功劳,便秘密率领家丁二千人夜间到达碧蹄馆,遭遇伏兵,一举被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二月、十四日〕 他的家丁李友升积累战功,已经做到副总兵,独自殿后作战而死,李如松才得以脱身。李友升起初只是健儿,亲近一个妓女,因违犯军令、错过期限,按罪应当斩首。李如松爱惜他的勇敢,便用重金买下妓女,又替他置办嫁妆,共花费千金赐给他。到了这时,李友升便以死报答李如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土兵】设置土兵始于成化初年。巡抚延绥都御史卢祥建议说:军营士兵太少,而延安、庆阳的边民勇猛强悍,熟悉胡虏,敢于作战,应当选取民兵中强壮的人,编成什伍作为土兵,酌情免除户租,共得到五千人加以训练。土兵强盛时,毛里孩入侵,因土兵而退却。卢祥离任后,这项制度便废弃了。如今内地所说的民壮,始于正统己巳之变,也不是祖制。最初招募时,武器、器械、鞍马都由官府供给;地方官府春秋两季训练,遇到警报便征调用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人〕 弘治二年,又下令实行此制。此后照例编派征用,只是用来迎送客人。然而正德末年,王文成还曾利用民壮消灭宁王叛乱。沿袭到今天,民壮竟列在轿夫、皂隶之中,用来捕拿百姓罪犯,白白耗费工食,完全没有用处。各边将领又只依靠家丁作为锋刃,连土兵也已经长期无人讲习了。不过延绥的军队直到今天仍是各边中最强的,其他镇则不是这样。因此嘉靖年间在蓟州练兵,始终不能编成队列,王思质中丞因此获罪,判处重刑。隆庆、万历年间,戚少保戚继光任主帅,反而把浙江兵用于蓟州,从此精兵被称为北方第一,也确实是时势造成的。至于东南的土兵,在倭寇报警时,赵文华在浙江誓师,便故意命乡官领兵,组织乡兵出战,又查出闲置田地一百万亩,用来供养新兵。当时蒲坂人杨襄毅刚从蓟辽被召回掌管中枢,复奏说乡绅任主帅,督促责罚不便,而且闲田从哪里取得?这件事于是停止。赵文华的主意,大概是想借此笼络家乡,扩张自己的威福,是尤其荒谬的说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人〕 【解军】解送军人的这件事,通常由本图里长充任长解。先替被解送者娶妻,准备财物行装,侍奉他像严父,防备他像防大敌,还担心他中途逃跑连累自己。轮到哪家承担这种差役,被选中的人家全家都震惊恐惧、悲哀号哭,甚至有人因此获罪破家。近些年稍有不同。我记得小时候陪父亲在官邸时,有个吴江老人,号称丁大伯,家境富裕而且喜欢吃喝,长期往来我家。有一天他忽然来到官邸,问他,才知道是来解送军人的。这个人原来是捕役,胡乱指认平民为盗贼,把人发遣到辽东三万卫充军,他自己也跟随来到门外。父亲对他说:“千万不要再来,如果这个罪犯逃跑了怎么办?”丁大伯不理会,命令那个人进来。那人叩头,自称姓王,说受过丁大伯恩惠,不会逃跑。刚走了一个月,姓王的人独自来到官邸求见。父亲惊讶地询问,他说事情已经办完,丁大伯也将在早晚到达。父亲详细追问原因,他只是笑而不说。又过了一个月丁大伯到来,手里拿着批回文书,说那个人到达军队后,先从小路逃回,并没有经过山海关,所以反而早早回来,于是与丁大伯结伴南归。最近听说途中也有逃跑的人,长解便自己充作军犯,雇一两个男女,一个做军妻,一个做解人,把批文送到卫所收管;领回批文报命时,竟然已经回到家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当地的戍长认为入伍后逃跑的罪责会牵连自己,不敢声张,而且贪图逃犯留下的口粮,暗中装入自己的袋中;而那些持戈的军人却在乡里悠闲游荡,再也没有人追究。过去长解遇到逃亡叛逃者,一定报告所在官司追捕,先把人拘留,再发兵追捕;一百个逃犯中也抓不回一两个。这样自己招来重罪的人比比皆是,难道不是太愚蠢了吗?○刑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一月〕 【山人蜚语】山人乐新炉是江西临川人,原本是国子监生员。他来到京师,用纵横捭阖的手段游说公卿之间,制造了许多流言,很多人都害怕、厌恶他。但他颇有才智,因此士大夫中也有人同他亲近。当时是今上辛卯年冬,刑科给事中王建中特意上疏弹劾他,其中说:乐新炉捏造流言,把邹元标、雒于仁、李 沂、梁子琦、吴中行、沈思孝、饶伸、卢洪春、李植、江东之称为“十君子”,把赵卿、洪声远、张程、蔡系周、胡汝宁、陈与郊、张鼎思、李春开称为“八狗”,把杨四知、杨文焕、杨文举称为“三羊”,又编歌谣说:“如果想让世道昌盛,就除掉八狗和三羊。”他还把听补佥事李琯的原稿改作“参申阁下本稿”,并且与原任给事中罗大纮是同乡好友,讲究禅学,还有其他违法之事。皇上下令把乐新炉逮捕到诏狱审讯,他全部承认了各项罪状。皇上下令给他戴立枷,发配戍边,不久他就死了。张鼎思原任吏科都给事中,后来被贬为幕僚,上疏为自己申辩说:我本是苏州人,首辅申时行为我会试的大座师,次辅王为我任庶常时的教习老师,他们都是同乡人。我因为在言官之路上刚直,不依附两位宰相,所以被贬。○刑部 【山人蜚语】有个叫乐新炉的山人,是江西临川人,原本是国子监监生。他来到京师,凭借纵横捭阖的手段在公卿之间游走,编造了许多流言,众人都害怕并厌恶他。然而他颇有才智,因此士大夫中也有人同他亲近。当时正值今上辛卯年冬天,刑科给事中王建中特意上疏弹劾他,疏中说,乐新炉捏造流言,把邹元标、雒于仁、李 沂、梁子琦、吴中行、沈思孝、饶伸、卢洪春、李植、江东之列为“十君子”,把赵卿、洪声远、张程、蔡系周、胡汝宁、陈与郊、张鼎思、李春开列为“八狗”,把杨四知、杨文焕、杨文举列为“三羊”;又编歌谣说:“如果想要世道昌盛,就除掉八狗和三羊。”
为十君子,以赵卿、洪声远、张程、蔡系周、胡汝宁、陈与郊、张鼎思、李春开为八狗,以杨四知、杨文焕、杨文举为三羊,又为谣曰:若要世道昌,去了八狗与三羊。又与听补佥事李琯改作参申阁下本稿,并与原任给事中罗大纮为同乡交好,讲究禅学,及他诸不法事。上命逮新炉于诏狱鞫之,具伏诸罪状,上命荷立枷戍之,寻死。张鼎思故为吏科都给事中,谪为幕僚,上疏自白其冤云:身本苏州人,首揆申为会试大座师,次揆王为庶常时教习师,俱同里人,因在言路伉直,不附二相被贬。
今新炉所指自有人,独臣为人所易致,招词中遂改入臣姓名,不得不辨。其易与否不可知,而吴吻儇薄,遂嘲为“张换狗”。
云王次年外补佥事,又一年癸巳大计,以不及谪,盖坐此疏云。
新炉事先为东厂所发,已得旨讯鞫,王给事参疏继之,非王始祸也。新炉先年曾入大榼张宏幕下称契厚,冯保之得罪,宏授意新炉以转授言官论之。原任顺天通判周宏禴建言疏中曾发其事,盖新炉之倾险有素矣。
【戊戌谤书】吕新吾司寇,初刻《闺范》一书,行京师未久,而皇贵妃重刻之,且为之序,光艳照一时,朝士争购置案头,亦渐有潝訿,而无敢昌言者。吏科给事中戴士衡首发大难,参吕包藏祸心,有敬宗、林甫之谋,而前任御史今全椒知县樊玉衡者继之,举朝骇愕。盖以首篇明德马后进封一事,不免稍碍眼耳。其时有为图说跋者,又专攻吕司寇,其语深文,且杂引在事知名大臣数人以实之。于是诸与张新建相左者,遂指及之。前二年,吕与秀水沈继山争为少宰,俱不得,而沈独见逐,沈与新建素厚,吕遂疑新建为沈报复矣。吕先有疏,其朱语为直陈天下安危,而疏尾云:敬上忧危之疏,因此跋语之前,又标名云“忧危竑议”,以讥切之。其云燕山朱东吉者诡名也,竟不知何人所造。又书本名《闺范》易名《闺鉴》,亦不知出自何人。今《闺范》改本,人间尚行,而贵妃所刻原本,及郑畹《辨冤录》,世已不多见矣。恐国史他日未必全载本末,今录其全文于后,至若吕刻书之有成心与否,张相于士衡疏果预闻与否,则冥冥中有鬼神詧之。两家聚讼,正如妇女勃溪,俱不足凭也。
【重刊闺范序】尝闻闺门者,万化之原,自古圣帝明皇,咸慎重之。予赋性不敏,幼承母师之训,时诵诗书之言,及其十有五年,躬逢圣母广嗣之恩,遂备九嫔之选,恪执巾栉,倚蒙帝眷,诞育三王,暨诸公主,惭叨皇号,愧无图报微功。前因储位久悬,脱簪待罪,赖乾刚独断,出阁讲学,天人共悦,疑义尽解,益自勤励。侍御少暇,则敬捧我慈圣皇太后《女鉴》,庄诵效法,夙夜兢兢。且时聆我皇上谆谆诲以《帝鉴图说》,与凡训诫诸书,庶几勉修厥德,以肃宫闱。尤思正己宜正人,齐家当治图,欲推广是心,公诸天下,求诸明白易简,足
为民法者。近得吕氏坤《闺范》一书,是书也首列四书五经,旁及诸子百家,上溯唐虞三代,下迄汉宋我朝,贤后哲妃,贞妇烈女,不一而足,嘉言善行,照耀简编,清风高节,争光日月,真所谓扶持纲常,砥砺名节,羽翼王化者是已。然且一人绘一图,一图叙一事,附一赞,事核言直,理明词约,真闺壶之箴鉴也。虽不敢上拟仁孝之《女诫》,章圣之《女训》,藉令继是编而并传,亦庶乎继述之一事也。独惜传播未广,激劝有遗,原出宫赀,命官重梓,颁布中外,永作法程。嗟嗟!予昔观《河南饥民图》,则捐金赈济,今观《闺范图》,则用广教言,无非欲民不失其教与养耳。斯世斯民,有能观感兴起,毅然以往哲自励,则是图之刻,不为徒矣。因叙厥指,以冠篇端。万历二十三年乙未七月望日序。
此贵妃旧序,妃兄郑国泰之伯郑承恩重刻,今行于世。但图说第一段,明德马后居首者,今已删去不存,不知何故?戴给事既疏参吕司寇矣,承恩辨疏,即以跋语为出于给事之笔,此仇口往复之常,亦无足讶。惟是樊知县疏,承恩以为远臣不宜构此大逆,必士衡之党,大奸大权主使之,则明指张新建矣。
盖士衡曾为新建知县,故直坐张主使。而御史赵之翰一疏,又附会戚畹,谓新建实造此谋,而同谋者则刘楚先、刘应秋、徐作、万建{山昆}等诸人,上怒益不可解,不两月,张相遂借东事见逐,初旨位冠带闲住,第二旨,谓张位倡言为首,著革冠带为民。盖直用周之翰及承恩疏中语矣。
郑承恩上疏后,又刻《辨冤续言》,尽载贵妃序并跋矣。
承恩辨疏云:《图说》乃皇贵妃颁自内府,重加再序,即贵妃序中,亦不过云近得吕氏《闺范》一书而已。而明旨忽下,云
译他还把听补佥事李琯改写成《参申阁下本稿》,并且与原任给事中罗大纮是同乡好友,讲究禅学,以及其他各种违法之事。皇上下令把乐新炉逮捕到诏狱审讯,他全部供认了这些罪状。皇上下令给他戴上立枷,发往戍所,不久便死了。张鼎思原任吏科都给事中,后被贬为幕僚;他上疏为自己申辩,说:“我本是苏州人,首揆申时任会试大座师,次揆王时任庶常教习师,二人都是同乡人。我因为在言官之列刚正不阿,不依附这两位宰相,所以被贬谪。” 如今所谓新炉一事,自有他人指控,唯独臣被人轻易牵连,所以在招供词中竟改写为臣的姓名,不得不加以辨明。至于他是否真的改名,无法知道;但吴某轻佻浅薄,便嘲笑说是“张换狗”。据说王某第二年外调补任佥事,又过了一年,到癸巳年考察官员时,因达不到要求而被贬谪,大概就是由于这篇奏疏。新炉一事先由东厂揭发,已经奉旨审讯追究,王给事的参劾奏疏随后才上,并不是王给事首先惹出祸端。新炉早年曾进入大榼张宏门下,自称交情深厚。冯保获罪后,是张宏授意新炉,让他转而授意言官加以论劾。原任顺天通判周宏禴在建言奏疏中曾揭发此事,可见新炉一向就有倾陷险诈的品行了。【戊戌谤书】刑部尚书吕新吾起初刻印《闺范》一书,在京城流传不久,皇贵妃便重新刻印,还为它作序,一时声势光彩夺目,朝廷士大夫争相购买放在案头;后来也渐渐有人非议,却没有人敢公开说出来。吏科给事中戴士衡首先揭发这一重大问题,弹劾吕新吾包藏祸心,怀有王莽、李林甫那样的阴谋;前任御史、今任全椒知县樊玉衡又接着进言,满朝震惊。大概是因为书中首篇记述明德马皇后进封一事,多少有些碍眼。当时有人为图说作跋,专门攻击吕新吾,言辞深刻苛酷,还杂引当时几位有名大臣来作为事实依据。于是凡是与张新建意见不合的人,也就牵连指向了这件事。前两年,吕新吾与秀水人沈继山争任少宰,二人都没有得到任用,唯独沈继山被驱逐;沈继山向来与张新建交厚,吕新吾于是怀疑张新建是在替沈继山报复。吕新吾先前有一篇奏疏,其中用朱笔写道“直陈天下安危”,而奏疏末尾说:“恭敬地上呈忧虑危急的奏疏。”因此有人在跋语之前又题名为“忧危竑议”,借此讥刺攻击他。所谓燕山朱东吉,是假名,竟不知道是谁造出来的。又把书原名《闺范》改为《闺鉴》,也不知道是谁改的。如今改订后的《闺范》本还在民间流行,但贵妃所刻的原本,以及郑畹的《辨冤录》,世上已经不多见了。恐怕将来国史未必能把事情的始末全部记载下来,所以现在把全文抄录在后面。至于吕新吾刻书是否存有成见,张相是否确实预先知道士衡的奏疏,这些事情,冥冥之中自有鬼神察知。两家相互争辩,正如妇女争吵,都不足以作为凭据。【重刊《闺范》序】我曾听说,闺门是万物教化的根源,自古圣明的帝王都十分慎重对待。我天性愚钝,幼年承受母亲和老师的教诲,时常诵读《诗》《书》中的言语;到十五岁时,亲身遇到圣母广泛延续皇嗣的恩典,于是入选九嫔,谨慎地执掌巾栉之事,幸蒙皇帝宠爱,生育三位王子以及各位公主,惭愧地承受皇贵妃的名号,却没有微小的功劳可以报答。此前因为储位长期悬而未定,我曾摘下簪珥请罪;幸赖皇帝乾刚独断,命太子出阁讲学,天人共同喜悦,疑惑完全消除,我更加勤勉自励。侍奉皇帝稍有空闲时,便恭敬地捧读慈圣皇太后的《女鉴》,庄重诵读并加以效法,早晚都战战兢兢。同时常常听到皇上恳切地以《帝鉴图说》和各种训诫之书教导我,希望能够努力修养自己的德行,使宫闱严肃。我尤其想到,端正自己应当先端正他人,整治家庭应当有治理的方略;想要推广这种心意,把它公布给天下,于是寻求明白简易、足以作为百姓规范的书。近来得到吕坤的《闺范》一书。这部书开头列举四书五经,旁及诸子百家,上溯唐虞三代,下至汉、宋以及我朝;贤后哲妃、贞妇烈女,不胜枚举;嘉言善行照耀史册,清风高节与日月争辉,真可以说是扶持纲常、砥砺名节、辅助王化的书了。并且每一个人配一幅图,每幅图叙述一件事,附有一篇赞语;事实核实,言语直截,义理明白,文辞简约,真是闺门中的箴言和鉴戒。虽然不敢把它比作仁孝皇后的《女诫》、章圣皇后的《女训》,但假如能继承这部书而使它一同流传,也差不多算是继承先人事业的一件事了。只是可惜传播不广,激励劝导的作用有所遗漏;现由宫中出资,命官员重新刻印,颁布中外,永远作为规范。唉!我从前看《河南饥民图》,便捐出金钱赈济灾民;如今看《闺范图》,便要广泛施行教化言论,无非希望百姓不要失去教养罢了。在这个时代和这些百姓中,如果有人能够观览感动、奋发而起,毅然以古代贤哲自我激励,那么这部图书的刻印就不算徒劳。因此叙述它的宗旨,作为全书开头。万历二十三年乙未七月十五日序。这是贵妃原来的序文,由贵妃兄长郑国泰的伯父郑承恩重新刻印,如今流传于世。但是图说的第一段,记述明德马皇后居于首位的内容,如今已经删去不存,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戴给事既然已经上疏弹劾吕司寇,郑承恩在辨白奏疏中便说跋语出自戴给事之手;这是仇家彼此往来的常情,也没有什么值得惊讶的。只是樊知县的奏疏,郑承恩认为远方的臣子不应构陷这种大逆之罪,必定是戴士衡一党以及大奸大权之人指使的,于是明确指向张新建。大概因为戴士衡曾任新建知县,所以直接归罪于张新建是幕后主使。御史赵之翰的另一篇奏疏,又牵强附会地牵连戚畹,说张新建实际上策划了这场阴谋,同谋者则有刘楚先、刘应秋、徐作、万建{山昆}等人。皇上更加愤怒,令人无法理解。不到两个月,张相便借东宫一事被驱逐。最初的圣旨是令其罢官、保留冠带、闲居;第二道圣旨说张位首先倡导此言,命革去冠带,作为平民。显然直接采用了周之翰和郑承恩奏疏中的话。郑承恩上疏以后,又刻印《辨冤续言》,把贵妃的序文和跋文全部收录其中。郑承恩在辨白奏疏中说:《图说》是皇贵妃从内府颁发出来的,重新加以作序;即使在贵妃的序文中,也不过说是近来得到吕氏的《闺范》一书而已。然而明白的圣旨忽然下达,说
“《闺范》是朕付与贵妃所看”,于是臣下缄口,不敢复为戴樊陈冤。至癸卯妖书起,上密旨忽问陈矩:“张位怎么打发了?”盖旧疑未释也。矩回奏云:“以东事打发。”上意始解。
【闺鉴图说跋】东吉得《闺鉴图说》,读之叹曰:吕先生为此书也,虽无易储之谋,不幸有其迹矣。一念之差,情固可原。或曰,吕素讲正学,称曲谨,胡忍辄与逆谋?曰:君知其一,未知其二。昔吕欲得铨部以行道,诚恐绣水捷足,势迫无奈,遂诺鲰生之计,邀内禁之援,出门有功,诗书发冢,未尝不出于正也。或曰:吕意广风化,胡不将此书明进朝廷,颁行内外,乃奴颜戚畹,岂不失体?曰:孔子圣人也,佛肸应召,南子请见,志在行道,岂得为屈。或曰:吕序中直拟继述先朝母后,置太后中宫何地,且称脱簪劝讲,毋乃巧为媚乎?曰:公言误矣。曾见从古以来,有宫闱与见任大臣刻书者乎?破格之恩良厚矣。恩厚则报斯隆,身为大臣,朝忍自处以薄。或曰:序中又引先朝《女训》、《女诫》,彼乃母后临子,儒臣纂编,兹相比拟,得无不伦?曰:尊称不极,恐取信不笃,但求内教宏宣,又何计较及此。或曰:古今贤后妃多矣,胡《图说》独取汉明德一后?明德后贤行多矣,胡《图说》首载其繇贵人进位中宫?曰:吕先生自辨精矣。明德无子,故以取之,若进中宫偶然相类,彼诚何心哉?且彼时大内被灾,中宫减膳,以妃进后,事机将成,吕乘此时,此亦值其会耳。或曰:五十宝镪,四匹彩币,十目所视,胡为而来?曰:此贤妃敬贤之礼,却之不恭,是当谅其心矣。或曰:人谓吕因败露难容,乃上忧危一疏,号泣朝门,无乃欲盖而弥彰?曰:忧危一疏,人称忠肝义胆,况此一副急泪,何可遽得!安得而少诸?或曰:国本安危,宁逾太子。窃见忧危疏中,列天下事备矣,胡独缺此?
曰:公何见之晚耶?夫人意有所专,语有所忌,倘明奉册立,将属之谁?若归此则前功尽弃,归彼则后患自招,何若不言之愈也?或曰:固矣。闻吕所进金龙命书,称在长之命,不过清淡藩王,称在三之命,异日太平天子,今内廷咸睹缩舌,是亦不可以已乎?曰:管仲、魏徵,天下才也,子纠、建成,均号国裔,人各有见,子何责备太苛?或曰:吕之为此,本谋铨部行道,今铨部不可得,司寇不能安,不终付浩叹乎?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夫有非常人,斯有非常事,古今成则王,败则盗者何限,岂宜以成败论英雄哉?流芳遗臭,断非凡庸卑陋所能为,况事尚未定,策国元勋,终有召起之日矣。或曰:吕之为此,人皆薄之,子独与之,何也?曰:子真井蛙见矣,当世名人,若张公养蒙、刘公道亨、魏公允真、郑公承恩、邓公光祚、洪公其道、程公绍、白公所知、薛公亨,皆称吕所见极高,所举极当,咸举春秋大义子以母贵之说,共建社稷奇勋。夫唐阉执命,天子门生;宋奸弄权,神器宵易。今盟约既定,羽翼已成,子韦布之士,岂知国家大计,宜从此三缄,无自取祸可也。余故曰:吕先生为此书,特其一念之差,情固可原也。或人不能难,唯唯而退,因援笔记之。燕山朱东吉顿首跋。
【癸卯妖书】东宫未建,自乙酉姜给事(应麟)、孙比部(如法)、沈吏部(璟)三君抗疏后,无岁不以建储为请。至壬辰春,申吴县以密揭被疑,癸巳春,王太仓以并封被议,上怼言者滋甚,册立再三缓期。至辛丑年,而明旨忽从中下,立东宫,封福王,不繇群臣建白,天下共晓然知圣意久定,特不欲臣下居以为功耳。至癸卯岁,则震方久安者已历三年,乃妖书陡起,复借改易东朝为名,而指朱次揆姓名以实之,其立意甚毒,造语甚巧,而其词旨甚不经。时上怒莫测,举朝鼎沸,仅
捕俶生光服上刑,聊以塞责完局耳。至于造撰之人,终莫能明也,余向已述其概,今录全文于后。
【续忧危竑议(附)】万历三十一年十一月十二日,提督东厂太监陈矩奏称:办事蒋臣等,访得《国本攸关》刊书一本,封进圣览。《国本攸关》本书用缸连纸刷印,皮面上签,是此四字,无边栏。《续忧危竑议》,本书第一张第一行是此五字。
译“《闺范》是朕交给贵妃阅读的。”于是臣下都闭口不言,不敢再替戴士衡、樊玉衡陈述冤情。到癸卯年妖书事件发生时,皇上又秘密下旨问陈矩:“张位是怎样处置的?”可见过去的疑虑还没有消除。陈矩回奏说:“是因为东宫一事处置的。”皇上的心意这才释然。【《闺鉴图说》跋】朱东吉得到《闺鉴图说》,读后叹息说:吕先生写这部书,虽然没有改立太子的谋划,却不幸留下了类似的痕迹。一次念头的差错,实在可以原谅。有人说:吕新吾一向讲求正学,号称谨慎周密,怎么忍心轻易参与叛逆阴谋?回答说:你只知道其中一层,不知道另一层。从前吕新吾想得到铨部职位来推行自己的道义,实在担心秀水人抢先一步,形势逼迫、无可奈何,于是答应了小人的计谋,寻求宫禁内部的援助;出门便可建立功劳,诗书中发掘坟墓的事,也未尝不是出于正道。有人说:吕新吾的心意在于广泛教化,为什么不把这部书公开进献朝廷,颁行内外,却向戚畹奴颜婢膝,难道不是失体吗?回答说:孔子是圣人,佛肸召请他,南子请求见他;他的志向在于推行道义,怎么能说这是屈身呢?有人说:吕新吾序中直接以继承先朝母后的事业相比拟,把太后和中宫置于何地?而且称自己摘簪请罪、劝导讲学,难道不是巧意献媚吗?回答说:你的话错了。自古以来,哪里有宫闱之人与在任大臣共同刻书的事?这种破格的恩典实在很深厚。恩典深厚,报答就应当隆重;身为大臣,怎么能反而自处得如此菲薄?有人说:序中又引用先朝《女训》《女诫》,那是母后面对皇子时所作、由儒臣编纂的书,如今拿来相比,岂不是不合伦次吗?回答说:尊称如果不达到极致,恐怕难以充分取得信任;只要能够宏扬内廷教化,又何必计较这些呢?有人说:古今贤德的后妃很多,为什么《图说》唯独选取汉明德皇后一人?明德皇后的贤德事迹很多,为什么《图说》开头只记载她由贵人进位中宫的经过?回答说:吕先生自己辨解得已经很精当了。明德皇后没有儿子,所以选取这一事;至于她进位中宫只是偶然相似,他难道真有什么用心吗?况且当时大内遭受火灾,中宫减省膳食,贵妃将要进位皇后,事情的关键正在形成;吕新吾利用这个时机,也只是碰上了这个机会罢了。有人说:五十枚宝钞、四匹彩币,在众目睽睽之下,为什么会送来?回答说:这是贤妃敬重贤人的礼物,拒绝它反而是不恭敬,应当体谅她的心意。有人说:人们说吕新吾因为事情败露、难以容身,于是上了一篇忧危奏疏,在朝门哭泣,难道不是想掩盖反而更加暴露吗?回答说:忧危奏疏被人称赞为忠肝义胆,何况这一阵急切的眼泪,怎么能仓促地作出判断呢?怎么能轻视它呢?有人说:国家根本的安危,难道还有什么能超过太子吗?我私下看那篇忧危奏疏,其中列举了天下各种事务,为什么偏偏缺少这一件?回答说:你为什么这么晚才看出来呢?人的心意有专注之处,言语也有忌讳之处。假如公开奉行册立太子的典礼,那么这件功劳应当归给谁?归给这一方,则先前的功劳全部丧失;归给另一方,则会招来后患;还不如不说更好。有人说:这也太固执了。我听说吕新吾进献的金龙命书中说,在长子身上是清淡藩王的命,在第三子身上是将来太平天子的命。如今内廷人人都看见这种说法而闭口不言,难道还不能停止吗?回答说:管仲、魏徵都是天下的才士,子纠、李建成也都被称为国之宗裔,各人有各人的见解,你为什么责备得这样苛刻?有人说:吕新吾这样做,本来是想进入铨部来推行道义;如今铨部职位得不到,司寇之职也不能安稳,难道最终只能徒然长叹吗?回答说:竟有这种说法吗?你的见识真迂腐。有非凡的人,才有非凡的事情;古今成功就称王、失败就称盗贼的人还少吗?难道应当用成败来评定英雄吗?流芳百世或遗臭万年,绝不是平庸卑陋之人所能做到的;何况事情还没有定局,谋划国家大事、建立元勋,终究还有被召回起用的一天。有人说:吕新吾这样做,人人都鄙薄他,唯独你赞同他,为什么?回答说:你真是井底之蛙。如今的名人,如张公养蒙、刘公道亨、魏公允真、郑公承恩、邓公光祚、洪公其道、程公绍、白公所知、薛公亨,都说吕新吾见识极高、举荐极为恰当,并且都引用《春秋》中“因母亲尊贵而使儿子尊贵”的大义,共同建立社稷奇功。唐代宦官掌握命令,皇帝成为宦官的门生;宋代奸臣玩弄权力,神器在夜间被轻易改变。如今盟约已经订立,羽翼已经形成,你这样的平民士人,哪里知道国家的大计?应当从此闭紧嘴巴,不要自取祸患才好。因此我说:吕先生写这部书,只是一念之差,实在可以原谅。那人无法再辩驳,只是连声答应着退下,于是我提笔记下此事。燕山朱东吉叩首作跋。【癸卯妖书】东宫尚未建立,自乙酉年姜给事姜应麟、孙比部孙如法、沈吏部沈璟三人抗疏以后,没有一年不请求建立储君。到壬辰年春,申吴县因秘密揭帖受到怀疑;癸巳年春,王太仓因请求并封而被议论;皇上更加怨恨进言的人,册立之事一再延期。到了辛丑年,明白的圣旨忽然从宫中下达,建立东宫,册封福王;并不是群臣进言请求的结果,天下都明白知道圣意早已决定,只是不愿让臣下把这件事当作自己的功劳。到了癸卯年,东方长期安定已经历时三年,妖书却突然出现,又借改易东宫为名,指称朱次揆的姓名来作为事实根据。它的用意十分恶毒,编造的言辞十分巧妙,但文辞和旨意极不合情理。当时皇上的愤怒无法测度,满朝沸腾,只是 逮捕俶生光施以刑罚,姑且用来敷衍塞责、结束此案罢了。至于编造撰写的人,始终没有查明。我先前已经概述过大意,现在把全文抄录在后面。【《续忧危竑议》附录】万历三十一年十一月十二日,提督东厂太监陈矩奏称:办事太监蒋臣等人查访得到《国本攸关》刻书一本,封进供皇上阅览。《国本攸关》一书用缸连纸刷印,封面贴签,写着这四个字,没有边栏。《续忧危竑议》一书的第一张第一行写着这五个字。
或有问于郑福成曰:今天下太平,国本已固,无复可忧,无复可虑矣,而先生常不豫,何也?郑福成曰:是何言哉?今之事势,正贾生所谓厝火积薪之时也。或曰: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得毋谓储宫有未安乎?曰:然。夫东宫有东宫之官,一官不备,何以称乎?皇上迫于沈相公之请,不得已立之,而从官不备,正所以寓他日改易之意也。曰:改立谁其当之?曰:福王矣。大率母爱者子抱,郑贵妃之专权,回天转日何难哉!曰:何以知之?曰:以用朱相公知之。夫在朝在野固不乏人,而必用朱者,盖朱名赓,赓者更也,所以寓他日更易之意也。曰:是固然矣。朱相公一人,安能尽得众心而变乱乎?曰:陋哉子之言矣。夫蚁集膻,蝇逐臭,今之仕宦者皆是。岂有相公倡之,而众不附者乎?且均是子也,长可立,而次未必不可立也。
侯之门、仁义存,谁肯舍富贵而趋死亡乎?或曰:众附姓名,可得数否?曰:余数之熟矣,文则有王公世扬、孙公玮、李公汶、张公养志;武则有王公之桢、陈公汝忠、王公名世、王公承恩、郑公国贤,而又有郑贵妃主之于内。此之谓十乱。《鲁论》所谓有妇人焉,九人而已,正合文王舍伯邑考而立武王之意也。曰:然则何以知此数人之所为乎?曰:数公皆人杰,无不望分茅胙土,如姚广孝,岂其富贵终其身而已乎?故有王世扬、陈汝忠,则靖难之兵取诸京营而自足矣;有李汶,则三边
险要有人控之矣;有孙玮于保定,则扼天下之咽喉,四方勤王之兵无由至矣;有王之桢,则宿卫禁城有人,谁能斩关而入乎?曰:是固然矣。若张养志、王承恩、王名世者何欤?曰:养志,朱公私人也,而二王者,则朱公之乡人也,无不愿借相公之余光者,况有以招徕之乎?曰:然则事可济乎?曰:必济。
庸人倡议,人尚景从,而此数公皆人杰也,且复有郑妃与郑矩朝夕比周于帝前,以为之主,共举大事,何谓无成。或曰:蛟门公独无言乎,曰,蛟门为人阴贼,常用于人,故有福己自成之,有祸则规避而不染。何以见其然也,夫锦衣卫西司房,类奏有名,祖宗来无有不升者。而皇亲王道化,本内有名,竟不升,岂其才力出诸菜佣下哉?盖沈相公欲右郑而左王,故核实之时,令亲家史起钦抑其功而不录,王之桢有以默授之也。曰:然则子何以处此?曰:天之所兴,不可废也;天之所废,不可兴也。余止听天耳,安能反天乎?或人唯唯而退。万历三十一年吏部都给事中项应祥撰,四川道御史乔应甲书。
此妖书立意,踵前《图说跋》而作,故名《续忧危竑议》,但其所倾陷者,别是一番人耳。所云郑福成者,则指郑贵妃与福王所谋必成,前之诡名朱东吉,亦是此意。其时文武要津,各缘天怒,以报夙仇,如缇帅王之桢亦何足言,若郭江夏、沈归德诸公,俱几不保首领,实此书为之祟,真所谓交乱四国,豺虎不受者。曾闻一钜公云:此锦衣郑朴者实为之,其意借以倾其同类,不虞贻祸至此。郑为故大司马洛之第三子,素狡狯无赖,先于壬寅年与棍徒吴中□诓大将刘綎金,事发革职,居京益多秽状,即侪辈亦畏恶之。其后患恶疾不起,五官俱溃丧始绝。识者快之,以为报应,理或然与?都下之人,又有云出自中书赵士桢手。赵为浙之乐清人,生平甚口好讦,以故人亦
相疑,但赵以布衣能书,选入文华殿,与所指诸公毫无怨隙,何以作此伎俩,是殆不然。
【奴婢弑逆】往年松江董幼海少宰,以御下过苛,为群仆所脔割。近年嘉兴府之平湖陆生号二顽者,亦世家之裔,酷遇诸奴,奴辈共手刃之,俱自首正法。盖怨毒之极,甘心抵偿也。
又万历十七年六月,南监生潘文锡者,湖州人,名家子也,年甚少,性淫而佻,弃其诸旧仆,独与爱婢春桃、嬖奴朱廷,及廷妻金氏入金陵。婢与奴私通甚昵,惧主知而加罪,与金氏共三人,杀潘,割其阳道,去其双趺之半,挈赀逸去。不数日臭达四邻,启户见尸,认为女子,咸谓潘杀婢逃去。官司远捕,逾半岁,始得三弑逆伏法,其家人辈始拾潘生残骼以归。盖淫虐之得祸如此,而潘事则更奇矣,且俱在三吴一方,可戒可戒!
【辱及父兄】语云: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往年甲申,刑部尚书潘季驯请宽故相江陵子孙,而御史李植劾其往年自叙河工,以发踪人功推江陵,而以狗功自居。又云:父访察充军,兄人命拟死,父子兄弟济恶,不才则太甚矣。潘兄故以甲科官词林,亦名士也,自是而后,弹章所指,诬及家门,蔓延闺阁,其秽令人掩耳矣。
【赌博厉禁】今天下赌博盛行,其始失货财,甚则鬻田宅,又甚则为穿窬,浸成大伙劫贼。盖因本朝法轻,愚民易犯。宋时淳化二年闰二月,太宗下令开封府,凡坊市有赌博者,俱行处斩,邻比匿不闻者问罪。此法至善,盖人情畏死,自然衰止。
译有人问郑福成说:如今天下太平,国本已经稳固,再没有什么可忧虑、可担心的了,可是先生常常不高兴,为什么呢?郑福成说:这是什么话?如今的形势,正是贾谊所说的把火放在柴薪下面、层层堆积的时候。有人说:先生的话也太严重了吧,难道是说储宫还没有安稳吗?回答说:是的。东宫有东宫的官属,如果一名官员都没有配备齐全,怎么能称为东宫呢?皇上迫于沈相公的请求,不得已建立东宫,但东宫属官没有配备齐全,正是借此暗示将来改立太子的意思。有人说:如果改立太子,应当立谁?回答说:就是福王。大抵母亲偏爱谁,儿子就能得到拥立;郑贵妃专权,要扭转乾坤又有什么困难呢?有人说:你凭什么知道?回答说:从任用朱相公这件事就知道。朝廷内外本来不缺人才,但偏偏一定要任用朱某,是因为朱某名叫朱赓,“赓”有更换之意,所以借此暗示将来更换太子。有人说:这当然是这样。但是朱相公一人,怎么能得到众人的拥护而发动变乱呢?回答说:你的话真浅陋。蚂蚁聚集在腥膻处,苍蝇追逐臭味,如今做官的人都是这样。哪有相公倡议,而众人不来附和的呢?何况都是皇帝的儿子,长子可以立,次子未必就不可以立。侯门之中还存有仁义,谁肯舍弃富贵而走向死亡呢?有人说:附和的人名,可以数得出来吗?回答说:我已经熟记并数过了。文臣有王公世扬、孙公玮、李公汶、张公养志;武臣有王公之桢、陈公汝忠、王公名世、王公承恩、郑公国贤;而且宫内还有郑贵妃主持此事。这就叫作“十乱”。《鲁论》所说的有妇人参与,合计九人,正符合周文王舍弃伯邑考而立武王的意思。有人说:那么你怎么知道这几个人会这样做呢?回答说:几位公都是人中豪杰,没有不希望分封土地、接受封爵的。像姚广孝那样的人,难道只满足于一生富贵吗?所以有王世扬、陈汝忠,靖难的军队从京营调取便足够了;有李汶,则三边的险要之地就有人控制了;有孙玮在保定,就能扼住天下的咽喉,使四方前来勤王的军队无法到达;有王之桢,禁城宿卫便有人掌握,谁还能砍开关门闯入呢?有人说:这当然是这样。那么张养志、王承恩、王名世又是怎么回事呢?回答说:张养志是朱公的私人,而王承恩、王名世二人是朱公的同乡,没有人不愿意借助相公的余威,何况还有人招揽他们呢?有人说:那么事情能够成功吗?回答说:一定能够成功。平庸的人提出议论,尚且有人随声附和,何况这几位都是豪杰,并且还有郑妃和郑矩早晚在皇帝面前相互勾结,为此事主持,共同发动大事,怎么会不能成功呢?有人说:蛟门公难道没有参与吗?回答说:蛟门为人阴险狠毒,常常利用别人,所以有福时就说是自己成就的,有祸时便设法躲避,不让自己沾染。怎么知道是这样呢?锦衣卫西司房,按例奏报有功名的人,自太祖以来没有不升迁的;可是皇亲王道化本来有功名,竟然没有升迁,难道他的才力还不如菜佣吗?大概是沈相公想扶助郑家而压制王家,所以核实功劳时,命亲家史起钦压低他的功劳而不予登记,王之桢则在暗中授意了这件事。有人说:既然如此,那么你准备怎么办?回答说:上天要兴盛的,不能废弃;上天要废弃的,不能兴盛。我只听从天意罢了,哪里能够违抗天意呢?那人唯唯诺诺地退下。万历三十一年吏部都给事中项应祥撰写,四川道御史乔应甲书写。这部妖书的用意,是接续前面的《图说跋》而写,所以取名《续忧危竑议》,但它所要倾陷的,是另一批人。书中所说的郑福成,是指郑贵妃与福王谋划的事情一定能够成功;前面那个假名朱东吉,也是这个意思。当时文武要职的人都借皇帝的怒意来报往日的仇怨,像锦衣卫指挥王之桢还不值得一提;至于郭江夏、沈归德等人,都几乎保不住性命,实在是这部书作祟,真可以说是扰乱四方,连豺狼虎豹都不能容忍。曾听一位权贵说:这部书其实是锦衣卫郑朴所作,他想借此倾陷同类,却没料到祸害竟扩大到这种地步。郑朴是已故大司马郑洛的第三子,向来狡猾无赖;早在壬寅年,他就与恶徒吴中□骗取大将刘綎的钱财,事情败露后被革职,住在京城时又有许多污秽行为,连同辈都害怕厌恶他。后来他患重病,病势不起,直到五官全部溃烂才死去。有见识的人都为此感到痛快,认为这是报应,事情或许确实如此吧?京城人又有人说,妖书出自中书赵士桢之手。赵士桢是浙江乐清人,平生很喜欢揭发攻击别人,因此人们也互相怀疑是他所作;但是赵士桢以平民身份就能作文,后来被选入文华殿,和书中所指的诸公毫无仇怨,他为什么要做这种勾当呢?大概不是他。赵士桢以平民身份便能作文,后来被选入文华殿,和书中所指的诸位大臣毫无仇怨;他为什么要做这种勾当呢?大概确实不是他。【奴婢弑逆】从前松江董幼海少宰,因为管束下属过于严苛,被众多仆人剁碎分食。近年嘉兴府平湖县有个号称“二顽”的陆姓人,也是世家子弟,残酷对待奴仆,奴仆们共同用刀杀了他,随后都自首,依法处死。这是因为怨恨毒害到了极点,甘愿以性命偿罪。又在万历十七年六月,南监生潘文锡是湖州人,出身名门,年纪很轻,生性淫荡轻佻。他抛弃了原有的仆人,只带着宠爱的婢女春桃、受宠的奴仆朱廷以及朱廷的妻子金氏进入金陵。婢女和奴仆私通十分亲密,害怕主人知道后加罪,便与金氏三人一起杀死潘文锡,割掉他的阳具,砍去双脚的一半,带着财物逃走。没过几天,尸体的臭味传到邻近四家,打开门户才发现尸体;人们以为死者是女子,都说是潘文锡杀了婢女后逃走了。官府从远处缉捕,过了半年多,才抓到这三个弑逆者并依法处死;他的家人才开始捡拾潘生残缺的骨骸带回去。淫乱暴虐招致祸患竟然如此,而潘文锡的事情又更加奇异;况且这些事都发生在三吴一带,实在值得警戒,值得警戒!【辱及父兄】俗话说:父亲、儿子、兄长、弟弟的罪过不应相互牵连。从前甲申年,刑部尚书潘季驯请求宽免故相江陵的子孙;御史李植却弹劾他说,他从前自述治理河工时,把最先提出办法的人的功劳推给江陵,而把治水的功劳归在自己名下。李植又说:父亲因访察获罪而充军,兄长因人命案被判死刑,父子兄弟共同作恶;如果不是这样,那就太过分了。潘季驯的兄长原本凭甲科出身在翰林院任官,也是一位名士。从此以后,弹劾奏章所指斥的对象,牵连到家门,甚至蔓延到闺阁,污秽得令人掩耳。【严禁赌博】如今天下赌博盛行,起初只是损失财物,严重的便卖掉田地房屋,更严重的则成为盗窃之徒,逐渐形成大股的抢劫盗贼。这大概是因为本朝法律宽轻,愚民容易触犯。宋朝淳化二年闰二月,宋太宗下令开封府,凡是坊市中赌博的人,一律处斩;邻居和同里隐藏不报、装作不知道的,也要追究罪责。这种法律最好,因为人都畏惧死亡,自然会逐渐停止赌博。
又有嗜赌者,将妻妾卖奸以偿负进,亦有并妻注而输去者。按
洪武二十二年圣旨:学唱的割了舌头,下棋打双陆的断手,蹴圆者卸脚,犯者必如法施行。今赌博者亦当加以肉刑,如太祖初制,解其腕可也。
正统间,大兴知县马通建白治赌博之法,法司覆议,已定犯者运粮口外矣。今此法何以格不行,仅从初制拟杖,即加重者不过枷示,何耶?
【天顺议罚之异】英宗复辟后,刑赏最为失平,而杀人抵偿,更有极倒置可骇者,今聊记一二。如天顺二年九月,有湖广常德卫指挥使夏瑄,杀依己以居者妻子三人,俱焚之,按察司冯诚奏鞫凌迟处死,刑部郎中许振,以审刑至,辨所杀为雇工人,减论绞。后瑄数陈诉冤,法司俱置不理,瑄子虎上疏,原代父刑,且谓父杀家奴,非雇工人,都察院谓其情可悯,瑄逐得复职。诚以失入人死,下锦衣狱。至三年四月,沂川卫指挥佥事王有忠,杀其所部为盗者,逐嗾所部杀之,事觉,所部七人皆瘐死,忠坐谋杀人造意斩。巡按山东御史郝渊之谓,杀一人而死七人,况忠非亲杀者,情可悯。上命有忠发充甘肃卫军,夫杀人至三人七人,此宇宙大变,一得复官,一仅遣戍,此何律也?至三年六月,御史何楚英巡视光禄,笞作奸厨役朱辛,逾月而死,命锦衣讯之,下刑部狱拟赎杖还职,上命枷于都察院前三月,满日以闻,至九月始释枷,降为广西平南典史。
以御史杖一厨役,且死在保辜限外,何至荷三木且至三月,较之两指挥杀多命者,何啻天壤?盖是时曹石擅权,专右武人,以至台臣僇辱至此。
○台省
【御史墨败】世宗末年,宠赂滋彰,上下相蒙,无闻以赃吏上闻者。至嘉靖四十四年,巡按御史浙江黄廷聘回籍,过衡山县,不礼知县陈安志,陈怒发其箧,得金银诸物甚夥,廷聘惶惧逊谢,始还之。其事传闻入都,掌院左都御史张永明发其状,上命廷聘冠带闲住,台长可谓能举其职矣。四十五年给事中何起鸣,追论巡抚郧阳都御史陈志先,任御史按江西,归家过崇安县,亡其四橐,建宁府推官吴维京,为捕获得之,其中皆金宝,且有簿一扇,载赂遗不下数万,上亦命革职闲住,盖以省垣纠西台也。至穆宗初年,屯盐都御史庞尚鹏,疏劾淮扬巡盐御史孙以仁,侵匿盐银千余两,宜令先革职听勘,上允之,是又同事宪臣相纠,与前两事稍异矣。今上丙戌年,南京掌院右都御史辛自修,疏劾巡视下江御史沈汝梁,赃贿数万,奉旨追赃遣戌,此以堂官参治台臣,正与张永明同。至辛卯年,原任江西庐陵知县新任试御史钱一本,追论巡按江西丁忧御史祝大舟,临行票取多赃,上命刑部主事马犹龙往勘得实,乃命缇骑逮大舟至京,下诏狱,遣戍追赃,盖以旧属吏、新台臣,发同官秽状也。至壬辰年,御史李天麟又劾大理丞原任御史苏酂按滇,贪肆赃盈钜万,次年大计,以贪例斥为编氓。是两事皆同寅自相讦,较前事更大不同,而主上处分亦较世宗朝加重。
盖巡方不检,固自取之,而兰台体面扫地尽矣。
永乐八年,北京御史邹师颜,劾启盐察御史白春,巡视驿站,贪受贿赂,皇太孙命都察院鞫之,时上北征未还,太孙留守北京行在也。宣德中,御史严皑受赂事露,为御史刘洪道劾罢。又宣德末年,英宗登极,御史刘桢劾御史郑禧,侵欺物料,
受匠吏银两,御史廖文昌巡按广西,扰害军民,命逮下狱。又御史孙纯、郑夏,劾御史胡正巡视仓粮,为表兄千户纳粮,嘱托徇私,亦下法司逮治。盖国初台臣已相讦如此。近日有台不攻台之说,虽非国体,亦近于厚。
【科道互纠】嘉靖六年丁亥大计,张璁以兵部左侍郎,为北科道所纠,桂萼以礼部右侍郎,为南科道所纠,虽俱奉旨留用,而心恨甚。萼乃疏谓杨廷和私党犹在言路,引宪宗初年例,于拾遗后,互相纠察。吏部谓此弘治十七年事,而宪宗无之。
萼又以成化三年八月宪纲载其事。上以萼言为然,命吏部勒科道互相纠拾,时考察内六科已去四人,十三道已去十人矣。科臣王俊民、道臣刘隅等,执奏愿听吏部再考,于是吏部同都察院考上,不谨御史储良材,浮躁给事黎良,御史王道、曹宏。
译又有嗜好赌博的人,把妻妾卖去卖淫来偿还赌债,也有人把妻子一起押上,最终输掉。查考洪武二十二年的圣旨:卖唱的割掉舌头,下棋、打双陆的砍断手,踢球的卸掉脚;触犯者一定依法施行。如今赌博的人也应当施加肉刑,像太祖初年的制度一样,砍断手腕就可以了。正统年间,大兴知县马通提出治理赌博的办法,司法部门复议后,已经定下把犯罪者押运到关外运粮的处罚。如今这项法律为什么反而不能实行,只按早期制度拟处杖刑,即使加重处罚也不过是戴枷示众,这是为什么呢?【天顺议罚之异】英宗复辟以后,刑罚和赏赐最为失当;至于杀人抵命的案件,更有极其颠倒、令人惊骇的情形,现在姑且记一两件。天顺二年九月,湖广常德卫指挥使夏瑄杀死依附自己居住的三名妻子儿女,并把他们全部烧掉。按察司冯诚奏请审讯后凌迟处死;刑部郎中许振前来审理,辨称被杀者是雇工,于是减等判处绞刑。后来夏瑄多次申诉冤屈,司法部门都置之不理;夏瑄的儿子夏虎上疏,请求代父受刑,并且说父亲杀的是家奴,不是雇工。都察院认为他的情况值得怜悯,夏瑄于是得以复职。冯诚因错误将人判死,获罪下锦衣卫狱。到天顺三年四月,沂川卫指挥佥事王有忠杀死所属部下中一个盗贼,又唆使所属部下将其余盗贼杀死。事情败露后,所属部下七人都因狱中疾病而死,王有忠因谋杀并首先策划杀人,被判斩刑。巡按山东御史郝渊之说,杀死一人却让七人送命,何况王有忠并非亲手杀人,情形值得怜悯。皇上下令把王有忠发往甘肃卫充军。杀人达到三人、七人的案件,一个得到复官,一个只被遣戍,这是什么法律?到天顺三年六月,御史何楚英巡视光禄寺,用鞭子打作奸的厨役朱辛,朱辛过了一个多月死亡。皇帝命锦衣卫审讯此事,刑部拟议以赎刑并杖责后复职;皇帝却命令把何楚英枷号在都察院前面三个月,期满后上报,直到九月才解除枷号,降为广西平南典史。御史只因用杖责打一名厨役,而且厨役还是在保辜期限之外死亡,何至于要戴三具刑具并持续三个月?与那两名指挥使杀死多人相比,差别何止天地。大概当时曹吉祥、石亨专权,专门偏袒武人,以致台臣受到如此羞辱。○台省 【御史墨败】世宗末年,受宠和行贿的风气日益显著,上下互相蒙蔽,没有听说有人把贪赃的官吏上报。到嘉靖四十四年,巡按御史、浙江人黄廷聘回乡,经过衡山县时没有礼遇知县陈安志,陈安志愤怒地打开他的行李箱,发现其中有许多金银等物。黄廷聘惊惧退让道歉,陈安志才把东西还给他。这件事传闻传到京城,掌院左都御史张永明揭发了情况,皇上下令黄廷聘保留冠带闲居,台长可以说履行了自己的职责。嘉靖四十五年,给事中何起鸣追论巡抚郧阳都御史陈志先:陈志先任御史巡按江西,回家经过崇安县时,丢失了四个袋子;建宁府推官吴维京负责追捕并获得这些袋子,其中全是金银珍宝,还有一把账簿,记载所收贿赂不少于数万。皇帝也命令将他革职闲居,这是省内言官纠察西台御史。到穆宗初年,屯盐都御史庞尚鹏上疏弹劾淮扬巡盐御史孙以仁,侵吞隐匿盐银一千余两,应该先命其革职听候审查,皇帝同意了。这又是同任宪臣相互弹劾,与前面两件稍有不同。今上丙戌年,南京掌院右都御史辛自修上疏弹劾巡视下江御史沈汝梁,称其贪污受贿数万,奉旨追赃并遣戍;这是堂官参劾处理台臣,正与张永明那件相同。到辛卯年,原任江西庐陵知县、现任试御史钱一本追论巡按江西、正在服丧的御史祝大舟,称其临行时索取了大量贿赂。皇帝命刑部主事马犹龙前往查勘,查实后便命锦衣卫骑士把祝大舟逮捕到京城,交诏狱审理,遣戍并追缴赃物。这是旧日属吏揭发新任台臣,揭露同僚的丑事。到壬辰年,御史李天麟又弹劾大理丞、原任御史苏酂巡按云南时贪纵,赃物多达巨万;第二年考察官员时,依贪污条例斥退为平民。这两件事都是同僚之间相互揭发,比前面的事情更加不同,而皇上的处分也比世宗朝加重了。巡按地方而不自我检点,本来就是自取其祸;但兰台的体面也因此彻底丧失了。永乐八年,北京御史邹师颜弹劾启盐察御史白春,说他巡视驿站时贪污受贿。皇太孙命都察院审讯此事;当时皇帝北征尚未回来,皇太孙留守北京的行在。宣德年间,御史严皑受贿的事情败露,被御史刘洪道弹劾罢职。宣德末年,英宗即位,御史刘桢弹劾御史郑禧侵吞欺骗物料、收受工匠和吏员的银钱;御史廖文昌巡按广西,扰乱伤害军民,皇帝命令逮捕下狱。又有御史孙纯、郑夏弹劾御史胡正巡视仓粮时,替表兄千户缴纳粮食,接受请托、徇私舞弊,也被司法部门逮捕治罪。可见国初台臣之间已经这样相互攻讦。近来有“台臣不攻击台臣”的说法,虽然不合国家体制,却也近于宽厚。英宗即位后,御史刘桢弹劾御史郑禧侵吞欺骗物料、收受工匠和吏员的银两;御史廖文昌巡按广西,扰害军民,皇帝命令将其逮捕下狱。又有御史孙纯、郑夏弹劾御史胡正巡视仓粮时,替表兄千户纳粮,接受请托、徇私,也被司法部门逮捕治罪。可见国初台臣之间已经这样相互攻讦。近日有“台不攻台”的说法,虽然不合国家体制,却也近于宽厚。【科道互纠】嘉靖六年丁亥年考察官员时,张璁任兵部左侍郎,被北科道官员弹劾;桂萼任礼部右侍郎,被南科道官员弹劾。二人虽然都奉旨留任,心中却十分怨恨。桂萼于是上疏说,杨廷和的私党仍在言官之中,引用宪宗初年的先例,要求在拾遗之后互相纠察。吏部说,这是弘治十七年的事情,而宪宗朝并没有这样的事。桂萼又引用成化三年八月《宪纲》所记载的这件事。皇上认为桂萼的话有道理,命吏部强令科道官员互相纠察揭发。当时考察内六科已经罢免四人,十三道已经罢免十人。科臣王俊民、道臣刘隅等人坚持上奏,请求听任吏部重新考察;于是吏部会同都察院考察后上报,认为御史储良材不谨慎,给事中黎良浮躁,御史王道、曹宏也有问题。
上命黎良留用,王道、曹宏,终养家居,不必考,惟储良材一人罢职闲住。而中旨批出,兵科都给事郑自璧,一门三爨,户科给事孟奇,被劾勘问不引避,各降二级调外。此二人罪状昭然,部院掩覆,而以无关系者为解,殊负委任,今再稽舆论严察。乃又上四人被谪而止。未几,良材上章自辨,谓“臣为杨廷和所恨,今吏部左侍郎何孟春、右副都御史刘文庄,素党廷和,将引用攻议礼之臣,仍主大宗之论”。时孟春署部,文庄署院也。上责部院不持公论,为人报复私怨,且良材素行非不谨者,今以不及调外任。侍郎桂萼等,又疏救良材“任怨遭诬,去非其罪”,上从之,命良材复职。按部院初考止四人,其三已不动,惟良材已罢而降,已降而留,是终无一人去位也。惟内批谪二科臣,乃张、桂初不嗛者,附出以报私怨耳。然则奚以考为?况桂萼所引成化三年例亦不然,是时惟延绥巡抚缺不当,上因命互纠,一时外补者七人,初非考察拾遗例也。至于
吏部所引弘治十七年例,则更无之,是年惟给事中吴蕣等,论马文升等不当,为御史所劾,因罢蕣职。然则不惟桂萼恣意妄引,而何孟春等亦懵然典故,欲以拒萼辈方张之焰难矣!内计大典,似此颠倒披猖,书之史册,令人戟手追詈权奸。且萼始终引杨廷和及大礼为言,耸动上听,以要必允,心虽狠而识则陋矣。
【苛求姓名】古来以姓名谤人者,如裴度之绯衣坦腹,宋郊之国姓祀天,谗口造言,为千古痛恨。近日儇薄成俗,亦有串合名字,供嘲谑者,然未敢达之天听。不意年来惯以此陷人,登之章疏,如科臣齐世臣,初保张居正,再保大峪山,则目之为齐人齐保山。吏科都给事连有陈姓者,则曰陈陈相因;近日左通政徐申者,吴人也,初名申锡,后去下字,举进士,言官追论之,以为逢迎同里申王二相,其弹章云,去太仓之嫌名,附吴县之同姓,亦巧而刻矣,最后则癸卯冬之妖书,云上起朱山阴于田间,专以易储,示意朱乃国姓,而赓者更也,穿凿矫诬,惑乱远近,其罪殊死固宜,但未必果出于俶生光耳。
【御史阿内侍】正统二年五月,御史郑颙奏张家湾宣课司及崇文门分司,商货贩到,积至数多,方命抽盘,不无停滞,张家湾宜专委内官抽分,崇文门宜令本门收钞内官兼管。上曰:但戒所司勿滞,不必专委内官,事竟不行。当时台长顾佐号为清正,甫去位,而御史辄有此等建白。时王振初窃柄,颙奏非结交近侍而何?今崇文门税课属之户部郎,尚或厉民,若行颙言,贻害无穷矣。是时三杨在内阁,故尚能杜祸萌,但不知此御史尚堪处班行否?成化六年,巡按云南御史郭瑞,奏镇守太监钱能,刚果有为,政务归一,今能有疾,恐召还京师,乞
圣恩悯念,永令镇守,上报闻而已。能之稔恶,天下所恨,瑞以宪臣奏保,寸斩不足蔽辜也。未几御史戴缙之谀汪直,此已见其端矣。
【台疏讥谑】海忠介为房寰所论列,愤极上疏辩析,其词甚激,房乃再疏攻之,以鄙臣挟忿妄辩,大肆鸱张为名,其他所云破靴易带诸事,及讥诮孔孟不廉诸说,俱不必录。惟其矢口笑谑者,最堪捧腹,今节录于后。
瑞谓臣论其一言一动,无不为士论所嗤笑者之诬,请举一二实之,可乎?瑞为牍,令兵马司申之于给事锺宇淳,宇淳批其牍尾曰:海外奇谈。又送监生到国子监,令祭酒黄凤翔责治,凤翔批其来文曰:本堂先生,且将《中庸》君子素位而行一章,与他讲解。凡此皆为嗤笑,瑞岂以是为二臣褒美之词耶?至于诸臣往来,宾主之间,借瑞而供谈笑者,何可胜数。臣一日,偕司业习孔教,会见其属官屠谦、陈文衡等,座中有问及瑞之举动者,曰:贵堂翁放告受状,不见发行如何?谦曰:他要行,我四司执定不肯,说问理词状,原不是本部衙门职掌,所以没奈何,只得住了。臣又问曰:然则近日何为?文衡曰:在家读程策?臣曰:读策经生事,大臣何日为之?文衡曰:要条陈,笑曰:要条陈,不过就事论事可矣,何必程策?顷瑞所陈一日治安天下之疏,固即来自终日杜门熟读程策而有得者也。然疏之将成,竭心思于匝岁之久,而效之速,能计治安于一日之间,臣终未敢信之,谦又曰:近日又要我改一道招拟,甚是苦事。
臣语谦曰:老法家何难于此?谦曰:题目古怪难做,他招题说南直隶之有徽州,犹十省之有福建。考日、诸吏俱不喻其意,吾堂翁晓譬之曰:徽、闽人多欲,你每只将殷正茂与沈汝梁两
译皇帝命令黎良留任,王道、曹宏回家奉养父母,不必再考察,只有储良材一人罢职闲居。然而宫中直接批示,兵科都给事中郑自璧因“一门三爨”,户科给事中孟奇因被弹劾审问时不引避,二人各降二级调往外地。这两个人的罪状明白,部院却加以掩盖,反而拿与此事无关的人来解释,实在辜负了皇帝的委任;如今应当重新听取舆论,严加考察。最后又上报四人被贬,事情便停止了。不久,储良材上奏自我辩白,说:“臣被杨廷和憎恨,如今吏部左侍郎何孟春、右副都御史刘文庄一向是杨廷和的党羽,将要引用攻击议礼的人,仍然主张尊奉大宗。”当时何孟春代理吏部,刘文庄代理都察院。皇上责备部院不能主持公论,替别人报复私怨;又说储良材平素行事并非不谨慎,如今只是因为不够资格调任外职。侍郎桂萼等人又上疏为储良材辩护,说他“承担怨恨而遭受诬陷,被罢免并非他的罪过”。皇帝听从了他们的意见,命储良材复职。查考部院最初考察时只涉及四人,其中三人已经没有变动;只有储良材先被罢免又降职,降职后又留任,最终竟没有一人真正离开职位。至于宫中批示贬谪两名科臣,不过是张璁、桂萼起初不满的人,借机附带处置,以报私怨罢了。既然如此,那么还考察什么呢?况且桂萼所引用的成化三年先例也不对。当时只是延绥巡抚职位空缺、不应当空缺,皇帝因此命令互相纠察;一时调往外地任职的有七人,并不是考察后拾遗的先例。至于 吏部所引用的弘治十七年先例,则更加没有这回事。那一年只是给事中吴蕣等人认为马文升等人不当,被御史弹劾,于是吴蕣被罢职。既然如此,不仅桂萼任意妄引先例,何孟春等人也糊里糊涂地不懂典故,想要据此抵挡桂萼等人正盛的气焰,实在困难!考察内廷官员本是重大典制,却出现如此颠倒放肆的情形,写在史册上,令人恨不得指着权奸追骂。况且桂萼始终以杨廷和和大礼为话题,耸动皇帝听闻,务求得到批准;他的心肠虽然狠毒,见识却很浅陋。【苛求姓名】自古以来,利用姓名来诽谤人的事情很多,如裴度因为穿绯衣袒腹而被讥刺,宋郊因为国姓而祭祀上天;谗言制造的流言,成为千古遗恨。近来轻佻刻薄成为风气,也有人把姓名串联起来供人嘲笑戏弄,只是还不敢把这种话上达天听。没想到近年来竟习惯用这种办法陷害人,并把它写进奏疏。例如科臣齐世臣,起初保举张居正,后来又保举大峪山,于是有人称他为“齐人齐保山”。吏科都给事中有个姓陈的人,便有人说“陈陈相因”。近来左通政徐申是吴地人,原名徐申锡,后来去掉“锡”字,考中进士;言官追论此事,认为他是迎合同乡申王二相,弹劾奏章中说他“去掉太仓的嫌名,依附吴县的同姓”,也算巧妙而刻薄。最后就是癸卯年冬天的妖书,说皇上从田野间起用朱山阴,专门为了改立太子;又暗示“朱”是国姓,“赓”有更换之意。这种穿凿附会、捏造诬陷,扰乱远近人心,按罪处死确实应当;但未必真是俶生光所作。【御史阿附内侍】正统二年五月,御史郑颙上奏说,张家湾宣课司和崇文门分司,商人货物运到后积累到很多,才下令抽查盘验,不免造成停滞;张家湾应当专门委派内官抽分,崇文门应当命本门负责收钞的内官兼管。皇帝说:只要告诫有关部门不要使货物滞留,不必专门委派内官办理,此事最终没有实行。当时台长顾佐号称清正,刚刚离任,御史就提出这种建议。那时王振刚开始窃取权柄,郑颙的奏议不是结交近侍又是什么?如今崇文门的税课归户部郎官管理,尚且有时扰害百姓;如果实行郑颙的建议,造成的祸害将无穷无尽。当时三杨在内阁,所以还能够堵住祸患的萌芽;只是这样的御史还能不能留在官班中呢?成化六年,巡按云南御史郭瑞上奏说,镇守太监钱能刚强果断、颇有作为,政务归于统一;如今钱能患病,恐怕被召回京师,请求皇上怜悯,永远让他镇守云南。皇帝只答复知道了。钱能作恶多端,天下人都痛恨;郭瑞作为宪臣竟上奏保举他,即使把他碎斩也不足以遮盖罪过。不久,御史戴缙谄媚汪直的事,也已经显露出这种苗头。钱能作恶多端,天下人都痛恨;郭瑞作为宪臣竟上奏保举他,即使把他碎斩也不足以遮盖罪过。不久,御史戴缙谄媚汪直的事,也已经显露出这种苗头。【台疏讥谑】海忠介受到房寰弹劾,愤怒至极,上疏为自己辩解分析,言辞十分激烈。房寰于是再次上疏攻击他,称其为鄙陋的臣子,挟带愤怒妄加辩解,大肆嚣张跋扈;其中另外所说的破靴换带等事情,以及讥讽孔子、孟子不廉洁的言论,都不必记录。只有他脱口而出的戏谑话,最令人捧腹,现在节录在后面。海瑞说,臣弹劾房寰的一言一行,无不被士人舆论讥笑,这是诬陷;请举出一两件事实来证明,可以吗?房寰写成文书,命兵马司把它转呈给事中锺宇淳;锺宇淳在文书末尾批道:“海外奇谈。”房寰又把一名监生送到国子监,命祭酒黄凤翔责罚;黄凤翔在来文上批道:“本堂先生,姑且把《中庸》中‘君子素位而行’这一章给他讲解。”这些全都是讥笑,房寰难道会把它们当作两位大臣赞美他的言辞吗?至于诸位大臣往来之间,宾主借着房寰作为谈笑材料的事情,更是数不胜数。有一天,臣与司业习孔教相会,见到他的属官屠谦、陈文衡等人。座中有人问起房寰的举动,说:“贵堂翁放告受理诉状后,为什么不见发下办理?”屠谦说:“他想发下去,我们四司坚决不肯,说审理诉状本来不是本部衙门的职责,所以没有办法,只好停下。”臣又问:“那么近来他在做什么?”陈文衡说:“在家读程策吗?”臣说:“读策论是经生做的事,大臣什么时候做这个?”陈文衡说:“说是要提出条陈。”他笑着说:“要提出条陈,针对事情本身议论就可以了,何必读程策?”不久前房寰所陈述的“一日治理天下太平”的奏疏,本来就是他整天闭门熟读程策而有所心得写成的。然而这篇奏疏将要写成时,他耗尽心思,花了整整一年之久;至于成效迅速,竟能在一天之内谋划天下治安,臣始终不敢相信。屠谦又说:“近来他又要我修改一道招拟文书,实在是件苦差事。” 臣对屠谦说:“老法家处理这种事有什么困难?”屠谦说:“题目古怪,难以办理。他出的招拟题目说,南直隶有徽州,就像十个省中有福建一样。考试那天,众官都不明白他的意思,我们堂翁给他解释说:徽州、福建人多有欲望,你们只要把殷正茂和沈汝梁两
个来,取供问罪就是了。题内又有汉汲黯秉公出首,被徽州知府重责二十,汲黯气愤不过,抱石投江而死。如此题目,教人怎做?习孔教叹曰:此老不出,反获盛名。今此一出,露出许多本相,此见造化之妙,不容人窃取虚名也。此皆臣去年八月回京之时,所习闻于诸臣者皆如此。近过苏松,会抚臣王元敬、按臣邓炼,又相与言及瑞之为人。二臣皆自广东而来,臣问其居家何状,应曰:此老大概好异,作事多不近人情,居家九娶,而易其妻,无故而缢其女,是皆异常之事。臣问其妻女有可出可杀之罪否?曰:如有可出可杀之罪,而出之杀之,则贤者之能事,非所谓不近人情矣。臣长叹曰:吴起杀妻,易牙烹子,斯其人欤,奈何世之贤瑞者啧啧耶?今瑞已耄,而妻方艾,人欲固无所不极;女既杀而子亦无,天道或不可尽爽也。
时万历十四年之七月,疏至,举朝骇惑,俱相顾,未及有言。惟、诸、顾、彭三进士,合疏攻房保海,卒不胜而见逐。
未几房亦外转副使以去。大抵忠介之清,冠绝一时,无端性褊而执,既以清骄人,又以清律人,至形之谩骂,人多不堪,然服其名,不敢抗。惟房首撄其锋,遂有泼皮无赖之称,房言虽不尽诬,但谓海迂憨则可,乃曰大奸,曰极诈,曰穿窬,则失之矣,宜三君之不平也。不数日,南冏卿沈继山参房之疏亦至。
○言事
【疏论夺情】景泰五年吏科给事中李秉彝上疏,止左通政王复夺情,内云:曩者吏科都给事林聪奏,凡京官非与机要者,有父母丧,悉听终制,不必夺情。或有以夺情为善事,视父母
如路人,子道既亏,臣节安在?其时已蒙俞允,今又令复夺情,复发身科第,名教中人,又非职典机务者,乞上收回纶命。上不允秉彝所引。盖林聪先一年疏也,其持论可谓正矣。至天顺三年,则林聪已为右副都御史,以忧归里,奉旨行取来京,林亦有疏请终丧。然一辞不允,即赴任矣。然当时倘有以前疏质之者,林何词致辨?岂以中丞典机要,可视父母为路人耶?林庄敏一代名臣,非后生所敢擅议,此事亦完璧之瑕云。
○京职
【刘文泰】刘文泰先任右通政,管太医院使,以投剂乖方,致损宪宗,为给事中韩重等、御史陈谷等,交章公疏参劾,孝宗命降为院判。至弘治十六年,上因《本草》讹误,命官改修,以刘文泰等充其役。而文泰等于《本草》实懵然,乃请用翰林官任校正。阁臣刘健争之云:岂有词臣为医士校书之理?上乃命翰林专修其书,而太医官不预。盖文泰曾得故大学士邱浚所著医书,俱在十三科之外者,欲另奏以为己功,因有此议也。
刘健又力争:臣等职在论思,理难侵越,太医院官数多,宜令纂修。上又改命该院自修,取回词臣,以太监张瑜主其事。文泰因此益与瑜相表里,于是援引专侍禁中,遇上及中宫有疾,无论内外科,俱令文泰直入矣。乙丑之夏,上本以患热得疾,文泰误投大热之剂,烦躁不堪,以至上宾。盖孝康后素亦信任文泰及瑜,以故不行遏止。比武宗登极,法司会奏张瑜向与文泰为奸,又荐文泰纂修《本草》,先帝不豫,文泰药不对证,宜比诸司官与内臣交结作弊扶同,奏启各斩,上允之。于是南北科道刘■等,咸谓请速诛文泰,以慰先帝在天之灵,上仅报
闻而已。久之,二人苦辨不已,俱免死遗戍。史云是时大臣暱厚文泰者,故不用“合和御药大不敬”正条,而比他律,因得为后日解脱之地。所指大臣,盖指谢、李二相也。文泰一庸医,致促两朝圣寿,寸磔不足偿,竟免于死,若其诬陷王三原,又不足言矣。
【马从谦】光禄少卿马从谦,嘉靖间劾提督光禄太监杜泰,干没内帑数万,泰亦诬从谦诽谤不忠,上信而怒之,诏杖八十,即毙杖下。盖马先有疏弹相嵩,留中不发,至是嵩因而下石,其死可谓至冤。及穆宗登极,凡先朝忠谏得罪者,悉荷褒恤,言官建白,屡为马请恩典,而中官辈追恨之,哗言从谦实谤先帝,死有余僇,上竟抑不许。直至今上之辛卯,从谦之子马有骅,吁请甚哀,上始命与他祭葬,而他恤尚未之及。
【光禄官窃物】光禄寺大官署丞张冕,奏本寺卿柰亨借供祀,盗取猪鹅肉及面食为私用,上命亨对状,亨具状。上曰:尔为堂官,贪饕如此,论法难容,姑宥之。此正统六年时也。
至万历十八年,光禄署丞茅一柱。盗署中火腿,为堂官所奏,上命送刑部,追原物,问徒为民。两事略同,而处分略异。按亨以厨役得官,盗窃固其长技,然宥罪之后,至正统十年十三年,两以户侍郎充廷试读卷官,又荫子鐄为中书舍人。十四年,亨以久疾乞免朝参,但出视事,上又许之。亨之厚颜不足责,而恩宠之滥亦甚矣!
○历法
【算学】算学亦书数中要事,而于勾稽钱谷,尤为吃紧。
译个人叫来,取得口供后问罪就是了。题目中又说,汉代汲黯秉公揭发罪行,被徽州知府重打二十杖,汲黯愤怒不过,抱着石头投江而死。这样的题目,叫人怎么做?”习孔教叹息说:“这个老人不出仕,反而获得盛名;如今一出仕,便暴露出许多真实面目。这可见造化的奇妙,不容许人窃取虚名。”这些都是臣去年八月回京时,从诸位大臣那里听来的,情况全都如此。近来经过苏松,遇到抚臣王元敬、按臣邓炼,又相互谈到郭瑞的为人。二人都从广东来,臣问郭瑞在家时是什么样子,他们回答说:“这个老人总喜欢标新立异,做事多不近人情;在家时娶了九次妻子,又更换妻子;无缘无故把女儿勒死,这些都是异常的事情。”臣问:“他的妻子和女儿难道有可以休弃或杀死的罪过吗?”他们说:“如果真有可以休弃或杀死的罪过,而把她们休弃或杀死,那是贤人的能事,就不能说是不近人情了。”臣长叹说:“吴起杀妻,易牙烹子,这就是这样的人吗?为什么世人还啧啧称赞郭瑞为贤呢?如今郭瑞已经年老,而妻子正当壮年,人的欲望本来就没有不达到极点的;女儿已经被杀,儿子也没有,天道或许并不会完全失去应有的报应。” 当时是万历十四年七月,奏疏送到,满朝震惊疑惑,彼此面面相觑,还来不及发言。只有惟、诸、顾、彭三位进士联合上疏攻击房寰、保护海瑞,最终没有获胜,反而被逐出。不久,房寰也调任外地担任副使而离开。大体说来,海忠介的清廉在当时无人能比,只是性情偏狭固执;既凭清廉自傲,又凭清廉约束别人,甚至表现为辱骂,许多人无法忍受,但又佩服他的名声,不敢反抗。只有房寰首先触犯了他的锋芒,于是被称为泼皮无赖。房寰所说的话虽不全是诬陷,但说海瑞迂腐憨直还可以,说他是大奸、极其狡诈、像盗贼一样,就不恰当了,三位进士替海瑞感到不平是应当的。没过几天,南京冏卿沈继山弹劾房寰的奏疏也送到了。○言事 【疏论夺情】景泰五年,吏科给事中李秉彝上疏,制止左通政王复夺情任职,其中说:从前吏科都给事中林聪上奏,凡是京官中不掌机要事务的,遇到父母丧事,都听任其服满丧制,不必夺情起复。有人把夺情看作好事,把父母看得如同路人;儿子侍奉父母的道义已经亏损,臣子的气节又在哪里呢?当时已经得到皇帝批准,如今却又命王复夺情,再次从科第出身的人中起用;他是名教中人,又不是掌管机要事务的官员,请求皇上收回成命。皇帝没有同意李秉彝引用的意见。大概林聪的奏疏是在前一年上奏的,他的立论可以说是正当。到天顺三年,林聪已经任右副都御史,因服丧回乡;皇帝下旨征召他进京,林聪也上疏请求服满丧期。然而皇帝一次拒绝,他便立即赴任了。如果当时有人拿他前面的奏疏来质问,林聪还有什么话可以辩解?难道因为中丞掌管机要,就可以把父母看作路人吗?林庄敏是当代名臣,不是后辈敢擅自议论的人;这件事也可以说是完美中的一点瑕疵。难道要把父母看作路人吗?既然连子女应尽的孝道都已亏缺,臣子应守的节操又在哪里?当时此事已经蒙受皇上批准,如今却又下令再次“夺情”起复,并让他重新凭科第出身入仕;他既是讲求名教之人,又不是掌管机要事务的官员,请求皇上收回诏命。皇上没有准许秉彝所援引的理由。大概这是因为林聪早在前一年就上过奏疏,他所持的论点可以说是正当的。到了天顺三年,林聪已经担任右副都御史,因服丧回到家乡;后来奉旨征召来京,林聪也上疏请求服满丧期。然而皇上一次推辞也不准许,他便立即赴任了。可是,当时如果有人拿他以前的奏疏来质问他,林聪还有什么话可以辩解呢?难道因为担任中丞、掌管机要事务,就可以把父母看作路人吗?林庄敏是当时的一代名臣,不是后辈所敢擅自议论的;但这件事也算是完美玉璧上的一点瑕疵吧。○京职 【刘文泰】刘文泰起初任右通政,兼管太医院。他用药不合医理,导致宪宗受损,给事中韩重等、御史陈谷等交相上疏公开弹劾,孝宗命令将他降为院判。弘治十六年,皇上因《本草》有错误,命官员改修,任用刘文泰等承担此事。但刘文泰等对《本草》其实茫然无知,于是请求任用翰林官担任校正。阁臣刘健争辩说:“哪有让词臣替医士校书的道理?”皇上于是命翰林专门修撰此书,太医官不再参与。大概刘文泰曾得到故大学士邱浚所著的医书,书中内容都在十三科之外,他想另行上奏,把这件事作为自己的功劳,因此才有了这个提议。刘健又极力争辩说:“我们的职责在于议论政事、参与谋划,按理不应越职干预。太医院官员很多,应当命他们编修。”皇上又改命太医院自行修撰,召回翰林词臣,任太监张瑜主持此事。刘文泰因此更加同张瑜内外勾连,于是凭借张瑜的引荐,专门侍奉禁中;每逢皇上和中宫有病,无论内科还是外科,都让刘文泰直接入宫诊治。乙丑年夏天,皇上原本因患热病而得病,刘文泰误投大热之药,使皇上烦躁难忍,最终去世。孝康皇后平素也信任刘文泰和张瑜,所以没有加以阻止。等到武宗即位,法司会同上奏,说张瑜过去与刘文泰勾结,又推荐刘文泰修撰《本草》;先帝患病时,刘文泰用药不对症,按各司官员与内臣相互勾结、共同作弊的罪名,应当一并斩首。皇上答应了。于是南北科道官刘■等都说应赶快诛杀刘文泰,以慰藉先帝在天之灵,皇上只答复说已经听到了 过了很久,两人不断苦苦申辩,最终都免于死刑,发配戍边。史书说,当时有大臣与刘文泰关系亲密,所以没有按“合和御药大不敬”的正条定罪,而是比照其他律条处理,因而给后来脱罪留下了余地。所指的大臣,大概就是谢、李两位宰相。刘文泰不过是一个庸医,却导致两朝皇帝的寿命缩短,即使把他寸寸剐碎也不足以抵偿罪行,最后竟然免死;至于他诬陷王三原的事,就更不值得说了。【马从谦】光禄少卿马从谦,嘉靖年间弹劾提督光禄太监杜泰,说他侵吞内帑数万。杜泰也反过来诬陷马从谦诽谤皇帝、对皇上不忠,皇上信以为真而震怒,下诏杖责八十下,马从谦当即死在杖下。原来马从谦此前曾上疏弹劾严嵩,奏疏被留在宫中没有发出,到这时严嵩便趁机落井下石,他的死可以说是极其冤枉。穆宗即位后,凡是先朝因忠言规谏获罪的人,都受到褒奖和抚恤;言官多次上书,请求给马从谦恩典,但宦官们仍怀恨他,喧言马从谦其实是在诽谤先帝,死有余辜,皇上最终压下此事,没有答应。直到今上辛卯年,马从谦的儿子马有骅哀切地请求,皇上才下令像对待其他人一样祭祀安葬他,但其他抚恤仍没有涉及。【光禄官偷窃物品】光禄寺大官署丞张冕上奏,说本寺卿柰亨借着供应祭祀的机会,偷取猪、鹅肉和面食供自己使用。皇上命柰亨陈述情况,柰亨据实具奏。皇上说:“你身为堂官,贪吃到这种地步,按法律难以容忍;姑且宽恕你。”这是正统六年的事。到了万历十八年,光禄署丞茅一柱偷取署中的火腿,被堂官上奏,皇上命把他送交刑部,追缴原物,判处徒刑并发遣为民。两件事大体相同,但处分略有不同。考察柰亨,他是凭厨役身份取得官职,偷窃本来就是他的拿手本领;然而获罪后得到宽免,到了正统十年和十三年,他两次以户部侍郎身份充任廷试读卷官,还荫补儿子鐄为中书舍人。十四年,柰亨因久病请求免除朝参,只出任办事,皇上又答应了他。柰亨的厚脸皮固然不值得责备,但皇帝对他的恩宠泛滥也太过分了!○历法 【算学】算学也是书数中的重要事务,尤其对于核算钱粮,更为紧要。
本朝定制,以浙江及苏松二府,为财赋之地。江西士风谲诡,遂禁此三处士人,不得官计曹。然户部胥吏,尽浙东巨奸,窟穴其间,那移上下,尽出其手,且精于握算,视官长犹木偶。
释褐版曹者,又视簿书为脂地,漫不留意,其在外司民社者,亦持筹不知纵横,任其下为溪壑,皆坐算学不讲之故。惟宋崇宁三年,特立算学,其业以《九章周髀》,及假设疑数为算问,
仍兼海岛、孙子、五曹、张邱建、夏侯算法、并唐历算三式天
文书为本科。本科外,人占一小经,愿占大经者听。大观中,命算学如庠序之制,三年三月诏以文宣王为先师,兖、邹、荆三国公配享,十哲从祀,而列自昔著名算数之人,绘像于两廊,加赐五等之爵,于是风后、大挠、隶首、容成、箕子、商高、常仪、鬼臾区、巫咸九人封公,史苏、卜徒父、卜偃、梓慎、
卜楚邱、史赵、史墨、裨灶、荣方、甘德、石申、鲜于妄人、
耿寿昌、夏侯胜、京房、翌奉、李寻、张衡、周兴、单飏、樊
英、郭璞、何承天、宋景业、萧吉、临孝恭、张恭、张胄元、
王朴二十八人封伯,邓平、刘洪、管辂、赵达、祖冲之、殷绍、
信都芳、许遵、耿询、刘焯、刘炫、傅仁均、王孝通、瞿昙罗、
李淳风、王希明、李鼎祚、边冈、郎襄楷二十人封子,司马季
主、洛下闳、严君平、刘徽、姜、岌、张邱建、夏侯阳、甄鸾、
卢天翼九人封男。其后又改黄帝为先师,且试学与太学三舍同,以上舍三、等推恩,其重如此。又洛下闳与鲜于妄人俱同定《太初历》者,而所习亦似以天文书为本科,则兼通历学,有裨世用更大。今日钦天监世学诸生,有能通《九章周髀》者乎?
宋人识见,固非今世所及。
按《广典故》云:以赀为郎,非赀财也。赀、即“訾”字,
訾算也。积而算之。士人挟此技效于官,及格者酬以职,谓之赀郎。汉世自有此一途,如张释之、司马相如之属皆是也。后世误以为纳钱买爵,如今开事例耳。然则算学之重,正不始于宋季矣。
○佞幸
【太极】太极本无极,自宋周子加以一圈,其后迂儒铸太极图,其式如圈,人遂云:今乃知太极之为物,匾而中空。而本朝大儒吴康斋,每对人辄以两手作圈势,自云无时不见太极,浮薄者遂以芦菔投其中。又有一显官,以隶人裸露,发出治罪,云冲破太极。又有作太极诉冤文者,而圣贤道理,受人亵慢至矣。至世宗朝,罢任府丞朱隆禧。作太极衣以献,盖房中术也。
上大喜,进卿进侍郎。又今滇中文武上下,以缅铃相馈遗,登之简牍,曰太极丸。侮圣至此,可痛可恨!
【两六卿之进】河南鄢陵人刘睿者,为吏科都给事中,路遇王振,跪于道旁,振大喜,升为户部左侍郎,后升户部尚书,致仕归,至成化七年始卒。河南汤阴人李燧者,历官工部尚书,致仕归,其后张永西征还京过汤阴,燧敝衣破冠,而束上所赐玉带,跪迎于路。永惊曰:何至于是?燧因以情乞怜。永至京师,吏部荐之,召复故官,再长冬曹,又十二年致仕归,嘉靖七年始卒。二人俱起中州,以甲榜位六卿,乃其媒进之术如此,然皆功名始终,老死林下,不罹诃谴。燧得谥恭敏,崇赠太保,后仅夺易名而已。
【正德二歌者】武宗南幸,至杨文襄(一清)家,有歌童侍焉,上悦其白皙,问何名,曰杨芝,赐名曰羊脂玉,命从驾北上。芝妻父宋闵,以人命问抵偿,系常州府狱,芝尚未娶,而驾行已迫,巡按御史李东,急命常州知府李嵩,唤闵出狱,免罪归家,取女送府,官为具衣饰送之,从上至京师,厚赏而还。先是上出宣府,有歌者亦为上所喜,问其名,左右以“头上白”为对,盖本代府院中乐部,镇守太监借来供应者,故有此诨名。上笑曰:“头既白,不知腰间亦白否?”逮上起,诸大榼遂阉之,盖虑圣意或欲呼入内廷,故有此问,后此优竟不召。同为歌童,而幸不幸至此。
按唐人谓不由诏命而自宫为私白,本朝无此名,今圣语云云,必从史册得之者。
宣德间,汉府军余王敏善蹴鞠,宣宗喜之,阉为内侍,后进太监,镇守陕西。此则与唐太宗阉伶人罗黑黑,命教宫人琵琶事相类。
【名臣一事之失】嘉靖大礼之议,自张、桂倡之,至称宗,至入庙配上帝。以至奉迁显陵,下至厨役王福、随全等贱隶,亦尤而效之。然士君子无一人以为可者,惟汪鋐独主迁移一说,则章圣太后尚无恙也。鋐元恶大憝,亦何足责?奈何阿谄成风,即一时号为正人,亦献谀希宠,有中人所不为者。如魏恭简(庄渠)因桂萼引用,得以祭酒侍讲筵,则托桂密进种子秘方,高文瑞(南宇)为礼卿时,则撰玄文叩坛求媚,俱著在耳目。
比之蔡君谟之龙图,寇平仲之天书,更堪呕哕。士风披靡,即贤者不免,谓非张、桂作俑不可。
译本朝规定,以浙江和苏松二府作为财赋之地。江西士人的风气诡谲,于是禁止这三处的士人担任户部的计曹官。但户部的胥吏全是浙东的大奸,他们盘踞其中,上下挪移,全由他们操纵,而且精通计算,把长官看得像木偶一样。通过科举入仕、任职版曹的人,又把簿书看成可以谋利的肥缺,完全不加留意;那些在外任职、管理民政的人,也拿着筹算却不懂得纵横计算,任由属下把自己当作深壑来填塞,这些全都是因为不讲求算学的缘故。只有宋崇宁三年,特地设立算学,其课程以《九章》《周髀》以及假设疑难数字作为算题,还兼习《海岛》《孙子》《五曹》《张邱建》《夏侯算法》,以及唐代历算三式和天 文书作为本科。本科之外,学生各自选修一部小经;愿意选修大经的,也听凭其便。大观年间,命令算学依照学校的制度办理。大观三年三月,下诏以文宣王为先师,兖、邹、荆三国公配享,十哲从祀;又把历来著名的算学家画像列在两廊,另外赐予五等爵位。于是风后、大挠、隶首、容成、箕子、商高、常仪、鬼臾区、巫咸九人封公,史苏、卜徒父、卜偃、梓慎、卜楚邱、史赵、史墨、裨灶、荣方、甘德、石申、鲜于妄人,耿寿昌、夏侯胜、京房、翌奉、李寻、张衡、周兴、单飏、樊 英、郭璞、何承天、宋景业、萧吉、临孝恭、张恭、张胄元,王朴二十八人封伯;邓平、刘洪、管辂、赵达、祖冲之、殷绍、信都芳、许遵、耿询、刘焯、刘炫、傅仁均、王孝通、瞿昙罗、李淳风、王希明、李鼎祚、边冈、郎襄楷二十人封子;司马季 主、洛下闳、严君平、刘徽、姜、岌、张邱建、夏侯阳、甄鸾、卢天翼九人封男。后来又改以黄帝为先师,而且算学考试与太学三舍制度相同,按上舍、三等给予推恩,可见对它的重视。洛下闳和鲜于妄人又都是共同制定《太初历》的人,他们所学习的似乎也把天文书作为本科,因此兼通历学,对世间实用的帮助更大。如今钦天监世代学习的诸生中,有谁能通晓《九章》《周髀》呢?宋人的见识,本来就不是今人所能比的。考察《广典故》说:“以赀为郎”,这里的“赀”不是资财的意思。“赀”就是“訾”字,“訾”是计算的意思,即积累起来加以计算。士人凭借这种技艺到官府效力,达到标准的就授予官职,称为“赀郎”。汉代本来就有这样一条仕进途径,像张释之、司马相如之类都属于这种情况。后世误以为是交钱买爵,就像如今开事例一样。这样看来,算学受到重视,并不是从宋代末年才开始的。○佞幸 【太极】太极本来就是无极,自宋代周子加上一个圆圈以后,后来迂腐的儒生铸造太极图,形状像圆圈,人们于是说:“如今才知道太极这种东西,扁平而且中间是空的。”本朝大儒吴康斋每次面对别人,总是用双手做出圆圈的姿势,自称无时无刻看不见太极,轻薄的人于是把萝卜投进圆圈中。又有一位显贵官员,因为让隶人裸体,遭到发文治罪,便说这是“冲破太极”。还有人写《太极诉冤文》,圣贤的道理受到人的亵渎轻慢,已经到了极点。世宗朝,罢任的府丞朱隆禧把太极图穿在衣服上献给皇上,大概是房中术。皇上大为高兴,晋升他为卿,后来又升为侍郎。如今云南地方的文武官员上下之间,用缅铃互相馈赠,写入文书时称作“太极丸”。对圣贤的侮辱竟到了这种地步,实在可悲可恨!【两位六卿的升迁】河南鄢陵人刘睿,任吏科都给事中时,路上遇到王振,便跪在道路旁边。王振非常高兴,升他为户部左侍郎,后来又升为户部尚书。退休回乡后,到成化七年才去世。河南汤阴人李燧,历任工部尚书,退休回乡。后来张永西征回京,路过汤阴,李燧穿着破衣、戴着破帽,却系着皇上所赐的玉带,跪在路旁迎接。张永惊讶地说:“何至于此?”李燧便把自己的处境说出来求怜悯。张永到京师后,吏部推荐李燧,皇上召他恢复原官;他再次主持工部,又过了十二年才退休回乡,嘉靖七年才去世。两人都出身中州,凭甲榜身份位居六卿,而他们求取升迁的手段竟是这样。不过他们的功名始终保全,老死于林下,没有遭受斥责。李燧获得谥号“恭敏”,追赠太保,后来也只是被夺去谥号、改换名称而已。【正德年间的两个歌童】武宗南巡,到了杨文襄(一清)家,有歌童在旁侍奉。皇上喜欢他皮肤白皙,问他叫什么名字,回答说叫杨芝,于是赐名“羊脂玉”,命他随驾北上。杨芝的岳父宋闵因涉及人命官司,依法抵偿,被关在常州府监狱。杨芝还没有娶妻,但皇帝的车驾已经快要启程,巡按御史李东急忙命常州知府李嵩把宋闵从狱中放出,免罪回家,带上女儿送到府中,由官府置办衣服首饰送她,让她随皇上到京师,皇上厚加赏赐后才让她回来。此前皇上离开宣府时,还有一个歌者受到皇上喜爱。皇上问他的名字,身边的人以“头上白”回答;原来他本是代府、院中的乐部人员,是镇守太监借来供奉的,所以有这个诨名。皇上笑着说:“头上既然白了,不知道腰间是不是也白了?”等皇上起身离开,几个大宦官便把他阉割了,大概是担心皇上可能要把他召入内廷,所以才问这句话;后来这个优伶终究没有被召入宫中。同样都是歌童,受到宠幸与否竟相差到这种地步。考察唐人所说的“不奉诏命而自行阉割”叫作“私白”,本朝没有这个名称。如今皇上的话如此说,必定是从史册中得知的。宣德年间,汉府军余王敏善于蹴鞠,宣宗喜欢他,便把他阉割后任为内侍,后来升为太监,镇守陕西。这件事同唐太宗阉割伶人罗黑黑、命他教宫人弹琵琶的事情相似。【名臣一件事上的过失】嘉靖年间关于大礼的争论,从张、桂倡议开始,后来发展到给世宗上“宗”的称号,再发展到入太庙配享上帝。甚至奉迁显陵,下至厨役王福、随全等卑贱的奴仆,也跟着附和效法。然而士大夫中没有一个人认为这样做可以,只有汪鋐独自支持迁移显陵的说法,那时章圣太后还在世。汪鋐是首恶大奸,又有什么值得责备的呢?可惜阿谀奉承蔚然成风,即使一时被称为正直的人,也献媚求宠,做出连宦官都不做的事情。例如魏恭简(庄渠)因为桂萼的援引,得以以祭酒身份侍讲筵,便托桂萼秘密进献种子的秘方;高文瑞(南宇)任礼部卿时,则撰写玄妙的文章叩坛求媚,这些事都记载在耳目所及之处。与蔡君谟献龙图、寇平仲献天书相比,更令人恶心呕吐。士大夫风气如此败坏,即使贤者也不能幸免,说不是张、桂二人开了坏头是不行的。
【论芝】嘉靖丙辰八月,上问礼臣:“古用芝草入药,当求之何所,今可得否?”尚书吴山对云:《本草》论芝,有黑、赤、青、白、黄、紫,其色不同,其味亦异。然皆云久服轻身,王充《论衡》云:芝生于土,土气和,故芝草生。《瑞命记》云:王者德仁,则芝草生。《文选》云:煌煌灵芝,一年三秀。
《汉旧仪》云:芝有九茎,金色绿叶朱实,夜有光。《黄帝内传》云:王母遣仙人歌万年长生之曲,授帝以石函玉笈之书,会阆风瑶池之上,授《神芝图》十卷。其条对甚析。上诏有司,采芝于元岳、龙虎、鹤鸣、三茅、齐云诸山及五岳,又访之民间。于是宛平县民张巨佑首得芝五本以献,上悦,赍以金帛。
于是臣民献芝者接踵,采芝使亦四出。次年九月,礼部类进五岳及名山所采获鲜芝已千余本。直至末年,王金献芝,大得圣眷,召为御医,炼芝为药,杂进他不经之剂,致损圣躬。上仙后,坐子杀父律论剐,最后贷出。当炼芝时,用顾可学、陶仲文等言,须真龙涎香配和,并得矿穴先天真银为器,进之可得长生。于是主事王健等以采龙涎出,左通政王槐等以开矿出,保定抚臣吴岳等献金银砂,所至采办遍天下矣。
吴山为礼部尚书时,值辛酉年正旦,以日食不及分数当免救,上欲臣下称贺,山不从,遂罢归,盖借以饰昔日之逢迎也。
此吴山为江西高安人,今上初谥文端,非河南抚臣进白兔者,然其人亦至刑部尚书,直隶吴江人。
○督抚
【周文襄】周文襄(忱)之抚江南最久,功最大,三吴人至今德之,然亦正谲兼用。时王振新建私第,文襄密令人规度其厅事内室,广狭长短,命松江府织绒地衣以馈,振铺之不爽分寸,因大喜,凡有奏请,其批答无不如意,以此得便宜展布。
及振死虏中,景帝命籍之,得一金观音,背镂云:“孝孙周忱进”。为司籍没御史钱昕所目睹。盖委曲以从事,亦豪杰作用,如李德裕之于中尉杨钦义、马存亮也。
秦桧造格天阁成,蜀帅郑刚中,赂其匠侦量广袤,造毯为献,尽如其式:桧愠,谓探其阴事,因事窜之。幸王振无此见解耳。
前乎此,则唐李璋为宣州观察使时,宰相杨收造白檀亭子,会亲友落成之先,是璋潜度其广袤,织成地毯,至日以献,后收败,璋亦得罪,盖藩臣以地衣赂权要,亦有所本。
【白兔】唐有白兔御史之诮,盖以不得爪践民园也,若真有其事,无如嘉靖十一年四川巡按御史宋沧,获白兔于梁山县以献,礼部请贺,上辞以菲薄不敢当,再请乃许,以献于太庙世庙,呈于两宫太后前。百官表贺,于是吏部尚书汪鋐、侍讲学士葵昂献诗,礼部尚书夏言、少詹事张瀚、翰林学士席春、祭酒林文俊、编修张家献颂,礼部侍郎湛若水献演雅,侍讲学士廖道南、侍读学士吴惠、王教、修撰姚涞献赋,修撰伦以训献歌,上皆优诏褒答。惟侍讲学士郭维藩以献赋忤旨,诘责革职闲住。盖抚镇重臣贡瑞取媚,自嘉靖八年汪鋐献甘露后所仅见,且下及禽兽,从此进瑞物者接踵,若宋沧者,亦可呼为白兔都御史矣。嗣后则十二年河南抚臣吴山得白鹿于灵宝县,上
命献庙,呈两宫,受贺如前,汪鈜等又献颂赋,而掌詹侍郎顾鼎臣则献乐章,辅臣李时、方献夫、翟銮各以白鹿呈瑞诗为献,上皆优答。是年又有应天抚臣陈轼献白兔,上曰:“白鹊鹿兔重出,不必举献。”汪鈜又作诗三章,美上谦冲之德,上益大悻。然四方抚臣以禽兽瑞物进者,史不绝书,终上之世,盖肇于宋沧云。
先宋沧而献白鹊者,有嘉靖十年之郑王厚烷,后吴山而献白兔者,有十六年之徽王厚爝,十七年之伊王典楧,俱系宗室,不足道也。然他日厚烷发高墙革爵,典楧革爵削国,厚爝之子载埨,至削爵自杀,最后则四十一年淮王厚燽进白雁,不数月,王亦薨。吁!亦异矣。
【罗汝敬】罗汝敬初为吉士,被文皇帝召背诵古文,不能称旨,谪戍江西。越数月召回释之,寻擢修撰,升侍讲,坐事降监察御史。受宣宗知,超为工部右侍郎,往谕交址黎利,以利设女乐不悦,尽碎其饮器,黎惧,遣使驰谢。寻提督陕西屯田,受指挥傅敏等金银器貂鼠皮,事觉论绞,追赃入官。未几,蒙恩宥充为事官,再往陕西,赐之敕曰:尔不能治身以取罪,朕特屈法以伸恩宥。而复用仍往总督,遇有诉讼,重则付都司、布政司、按察司,及巡按御史究问,轻则量情责罚。汝敬甫脱死囚,遽膺重任如此,且巡按御史尚承受抚臣词状如属吏,亦可废祖宗时制度。汝敬抚陕未几,又以妄引例复职坐斩,屡疏称枉,英宗甫即位,令再谳,以在陕有劳,宥死戍赤城卫。再起,又以原官抚陕西,以老罢归,卒于家。讣闻,与祭葬如例。
按敬一坐斩,一坐绞,两谪戍,又以贰卿善去,得饰终之典,遭际亦不常云。弇州奇事云:汝敬为吉士时,曾充刑部吏,又
译【论芝】嘉靖丙辰年八月,皇上问礼臣:“古代把芝草入药,应当到哪里去寻找?如今还能得到吗?”尚书吴山回答说:《本草》论述芝草,有黑、赤、青、白、黄、紫六种,颜色不同,味道也不同。但都说长期服用可以使身体轻盈。王充《论衡》说:芝草生长在土中,土气调和,所以芝草能够生长。《瑞命记》说:君王仁德,芝草就会生长。《文选》说:光明灿烂的灵芝,一年开花三次。《汉旧仪》说:芝草有九茎,金色的、绿色的叶子,朱红色的果实,夜里会发光。《黄帝内传》说:西王母派仙人歌唱万年长生之曲,把装在石匣玉笈中的书授给黄帝;他们在阆风、瑶池之上相会,授予《神芝图》十卷。书中条目和对答说得很详细。皇上下诏有关部门,到元岳、龙虎、鹤鸣、三茅、齐云诸山以及五岳采芝,又到民间访求。于是宛平县百姓张巨佑首先得到五本芝草献上,皇上很高兴,赏赐给他金帛。从此臣民献芝接连不断,采芝使也四处出动。第二年九月,礼部把五岳及名山采获的鲜芝汇总进献,已经有一千多本。直到末年,王金献芝,大受皇上宠信,被召入任御医;他把芝草炼成药,又杂进其他不合经传的药剂,导致皇上身体受损。皇上驾崩后,王金按“子杀父”之律判处剐刑,最后才得到宽免。当时炼芝时采用顾可学、陶仲文等人的说法,认为必须配用真正的龙涎香,并用矿穴中生成的先天真银制成器皿,进献后就可以获得长生。于是主事王健等人以采办龙涎香为名出动,左通政王槐等人以开矿为名出动,保定巡抚吴岳等人进献金银矿砂,所到之处都在天下大规模采办。吴山任礼部尚书时,适逢辛酉年元旦,因为日食没有达到规定的分数,本应免除庆贺仪式。皇上却想让臣下称贺,吴山不肯,于是被罢官归乡,大概是借此来粉饰自己从前逢迎皇上的行为。这个吴山是江西高安人,今上即位初年谥号为“文端”,不是那位向皇上进献白兔的河南巡抚;但那个人后来也做到刑部尚书,是直隶吴江人。○督抚 【周文襄】周文襄(周忱)担任江南巡抚的时间最长,功劳最大,三吴百姓至今仍感念他的恩德;但他也正直与诡谲并用。当时王振新建私宅,周文襄暗中派人测量厅堂、内室的宽窄长短,命松江府织造绒毯送给王振。王振铺上后,尺寸丝毫不差,因此非常高兴。凡有奏请,王振批答没有不如他意的,周文襄也因此能够方便地施展作为。等到王振死在敌虏手中,景帝命令抄没他的家产,得到一尊金制观音像,背面刻着“孝孙周忱进”几个字。这是负责抄没财产的御史钱昕亲眼所见。用委曲周旋的办法办事,也是豪杰的手段,例如李德裕对待中尉杨钦义、马存亮,就是如此。秦桧建成格天阁时,蜀地帅臣郑刚中贿赂工匠,暗中测量阁的长宽,织造毯子献上,完全符合它的样式。秦桧大怒,认为他是在窥探自己的隐秘事情,于是借故把他贬谪。幸好王振没有这样的见识。在这以前,唐代李璋任宣州观察使时,宰相杨收建造白檀亭子,准备会集亲友举行落成宴。在落成之前,李璋暗中测量亭子的长宽,织成地毯,到那天献上。后来杨收败亡,李璋也获罪。可见藩镇大臣用地毯贿赂权贵,也是有先例的。【白兔】唐代有讥讽白兔御史的说法,大概是因为他不让白兔的爪子践踏百姓的园圃。若说真正有这种事,没有比嘉靖十一年四川巡按御史宋沧在梁山县捕获白兔献上更相似的了。礼部请求举行庆贺,皇上以礼物微薄、不敢承受为辞;礼部再次请求,皇上才答应,并把白兔献到太庙、世庙,呈给两宫太后观看。百官上表庆贺,于是吏部尚书汪鋐、侍讲学士葵昂献诗,礼部尚书夏言、少詹事张瀚、翰林学士席春、祭酒林文俊、编修张家献颂,礼部侍郎湛若水献《演雅》,侍讲学士廖道南、侍读学士吴惠、王教、修撰姚涞献赋,修撰伦以训献歌,皇上都下优诏褒奖答复。只有侍讲学士郭维藩因为献赋触犯皇上旨意,受到诘责,革职闲住。巡抚、镇守等重臣进献祥瑞以求媚,自嘉靖八年汪鋐献甘露以后,这还是仅见的一次;而且连禽兽也被列入祥瑞,从此进献瑞物的人接踵而来。像宋沧这样的人,也可以称作“白兔都御史”了。后来,嘉靖十二年河南巡抚吴山在灵宝县得到白鹿,皇上 命令把白鹿献到宗庙,呈给两宫太后,接受庆贺的礼仪同前一样。汪鋐等人又献颂文和赋,掌詹事府的侍郎顾鼎臣则献乐章,辅臣李时、方献夫、翟銮各自献上以白鹿为祥瑞的诗,皇上都优厚地答复。这一年,应天巡抚陈轼又献白兔,皇上说:“白鹊、白鹿、白兔屡次出现,不必再举行进献。”汪鋐又作诗三首,赞美皇上谦逊冲和的品德,皇上更加恼怒。然而各地巡抚进献禽兽瑞物的事,史书从未断绝;在皇上整个在位期间,大概都是从宋沧开始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 在宋沧之前献白鹊的,有嘉靖十年郑王厚烷;在吴山之后献白兔的,有嘉靖十六年的徽王厚爝、十七年的伊王典楧,他们都是宗室,不值得多说。然而后来厚烷被发配高墙并革除爵位,典楧被革爵削国,厚爝的儿子载埨也被削爵后自杀;最后,嘉靖四十一年淮王厚燽进献白雁,不到几个月,淮王也去世了。唉!这也真是奇怪。【罗汝敬】罗汝敬起初任吉士,被文皇帝召去背诵古文,因不能符合皇上的心意,被贬谪戍守江西。过了几个月,皇上召回他并释放了他,不久升为修撰,又升为侍讲;后来因事获罪,降为监察御史。宣宗了解他的才能,破格升为工部右侍郎,前往交阯晓谕黎利。因为黎利设置女乐,使罗汝敬不高兴,他把黎利的饮器全部砸碎,黎利害怕了,派使者快马赶来谢罪。不久罗汝敬提督陕西屯田,接受指挥傅敏等送的金银器和貂鼠皮,事情败露后判绞刑,追缴赃物入官。没过多久,他蒙受恩典,被宽免并充任为事官,再次前往陕西。皇上赐给他敕书说:“你不能约束自身而获罪,朕特意屈法,以施恩宽免你。”又重新任用他,仍让他前往担任总督。遇到诉讼,大事交给都司、布政司、按察司以及巡按御史审究,小事则根据情节酌量责罚。罗汝敬刚从死囚中脱身,竟然立即承担这样的重任;而且巡按御史还要像属吏一样接受巡抚的词状,这也可以说是废弃了祖宗时期的制度。罗汝敬巡抚陕西不久,又因妄引成例而获罪,被判斩刑;他多次上疏称冤。英宗刚即位,就命令重新审议,因为他在陕西有功,免除死刑,改为戍守赤城卫。后来再次起用,又以原官巡抚陕西,因年老罢官归乡,死在家中。讣告传来后,按惯例赐祭并办理安葬。考察罗汝敬一次因罪判斩,一次因罪判绞,两次被贬谪戍边;又曾以副都御史身份善终,获得饰终的典礼,他的遭遇也确实很不寻常。弇州《奇事》说:罗汝敬任吉士时,曾充任刑部吏员,又
谪戍交址,果尔则更奇矣。汝敬曾为侍卿,为于谦所戏,扃之空室,命赋诗三十韵始启之出,俄顷诗成,盖才而不羁士也。
○司道
【监司创势家】苏松兵备,广平蔡国熙,华亭徐相讲学高足也,既应高新郑幕,百方窘华亭,没其产,戍其子。时陆五台太宰以卿士居家,与蔡同侍讲席者,曲为排解,屡以门墙谊动之,蔡曰:“吾此举正深为相公也。不如此,徐氏不安。”
同时有嘉湖兵备无锡张子仁,吾郡吴少参(绍)同年也,绍为太宰鹏仲子,兄弟凡五人,每诟詈之曰:吾侪俱曳白,若安得独叨甲第?少参不堪其凌,诉之兵使。时太宰居乡,颇纵其舍人子为不法,张乃法绳之,长公为郡伯者,日扶服顿颡于邑令。
禾郡为谚曰:有眼不曾见,太守跪知县。士绅辈尤其已甚,张曰:“吾此举深为太宰也,不如此,吴氏不安。”两事俱在一时,松嘉又接壤,刁诈四起,鼠狐纵横,闾巷鼎沸者浃岁。华亭几欲投缳,吴太宰父子不胜忿,相继死,迨蔡斥去,张调任方解。二公即真为两家造福,无奈当之者难堪耳。
吴公偶病不出,先人往候,谈于榻前,时正苦久雨,忽问曰:“君居乡间,农人皆得计矣。”先人以愁霖妨穑事为言。
吴曰:“不然,吾谓乡村刁顽,正将借此为图赖租债地耳。”
先人大骇,谓身一品,富一郡,何出此语,是且不久矣。未几祸发,逾年谢世。
○士人
【周解元淳朴】周用斋(汝砺),吴之昆山人,文名藉甚,举南畿解元,久未第,馆于湖州南浔董宗伯家,赋性朴茂,幼无二色,在塾稍久,辄告归。主人知其不堪寂寞,又不敢强留,微及龙阳子都之说,即恚怒变色,谓此禽兽盗丐所为,盖生平未解男色也。主人素念其憨,乃令童子善淫者,乘醉纳其茎,梦中不觉,欢洽惊醒,其童愈嬲之不休,益畅适称快,密问童子,知出主人意,乃大呼曰:“龙山真圣人!”数十声不绝,明日其事传布,远近怪笑。龙山为主人别号,自是遂溺于男宠,不问妍媸老幼,必求通体。其后举丁丑进士,竟以好外,羸惫而殁。
【沈祖量】吴中才士好为小令,不过闺奁烟粉中语,吾友沈祖量(同生)赠妓作一词,末句云:任他百般打骂百般羞,也只是书生薄福难消受。余谓柔情亦吾辈佳事,何至卑下委媟乃尔。此君虽有才名,其如风云气短何?沈未几以贫郁早世。
○妇女
【命妇以妒受杖】礼部致仕左侍郎杨宣妻王氏,素妒悍,杖杀侍婢十余人,宣不能制。东厂上其事,命逮治,刑部拟赎如律,宣则赎杖仍致仕。上曰:王氏虽命妇,例应纳赎,但肆意残酷,仍命刑部杖之五十,使知所儆。此成化末年事也。此例若行于今,足使士绅之妻惭惧不敢恣,但恐贵臣如杨宣,隐忍不敢发耳。
宣,直隶新城人,进士起家,天顺初为御史。时更化之初,宣建白多可采,上目属之,立拜鸿胪少卿,历宪宗朝,甚被眷注,上作连环诗以赐之,以今官致仕。归家后,妾生子,匿之邻家,其妻又来搜之不获,子始得全,此其妻被杖以后事也。
宣至弘治十年始卒。弘治十一年,泗州知州许弼妻孙氏,妒妾朱氏有娠,以药毒之不死,用铁椎击其脑,朱惧,自缢死。复以石压其腹,羊毛塞其口鼻,以棺载出复活。事发,上命杖孙氏八十离异。
宣德六年,御史傅敬妻,殴妾中其要害,妾自缢死。当治罪,有司以敬妻曾受封为疑,上曰:“妇妒已是恶行,况以妒杀人,其恶甚矣!”命罪之如律。成化十二年十月,朝审诸囚,有殴妻死者坐抵偿,时礼部侍郎尹直独曰:人以无子娶妾,遭妻悍妒,殴之初恐绝嗣,今顾绝其命,世之妒妇长气矣。众翕然书可矜,遂得不死。
元太宗时,命妇人有妒者,乘以骣牛徇部中,论罪,即聚财为更娶。
【南和伯妾】僧官常琇者,拜故南和伯方瑛为父,因与修武伯沈煜等交好,琇至各家饮,俱设妓乐,比更衣即与妓乱,又通瑛妾。为其徒所告,诏下锦衣卫狱,以琇奸义父之妾,杖一百充铁岭卫军;煜停禄,戴平巾闲住。又御马监左监丞龙闰,娶方瑛妾许氏为妻,事发,上命离异,闰送司礼监治之。彼瑛生前屡为大帅,颇著劳绩,而身后姬侍,或耦妖秃,或配淫阉,俱彻圣听,亦可笑矣。此俱成化年间事。
○畿辅
译被贬谪戍守交阯;如果确实如此,那就更加奇异了。罗汝敬曾任侍卿,被于谦戏弄,关在空屋里,命他作三十韵诗,作成后才打开门放他出来;不一会儿诗就写成了。他大概是一个有才华而不受拘束的士人。○司道 【监察司整治权势之家】苏松兵备、广平人蔡国熙,是华亭徐相讲学门下的高足。他后来进入高新郑的幕府,便想尽办法困窘华亭徐相,没收他的财产,把他的儿子发配戍边。当时陆五台太宰以卿士身份居家,与蔡国熙同在讲席听学,便委婉地替徐相排解,多次以师门情谊打动蔡国熙。蔡国熙说:“我这样做正是深深替相公着想。不这样做,徐家反而不能安稳。” 同时还有嘉湖兵备、无锡人张子仁,他与我同郡的吴少参(吴绍)是同年。吴绍是太宰吴鹏的次子,兄弟共有五人,吴绍每每责骂他们说:“我们这些人都拖着白布,像没有功名一样,你怎么能独自取得甲第?”少参受不了他们的欺凌,便向兵备使申诉。当时太宰在乡里居住,很放纵他的舍人之子违法,张子仁于是依法惩办他。吴家长子任郡伯,每天扶身叩头向县令求情。禾郡有谚语说:“有眼睛却从没见过,太守向知县下跪。”士绅们的行为尤其过分,张子仁说:“我这样做正是深深替太宰着想。不这样做,吴家反而不能安稳。”这两件事都发生在同一时期,松江、嘉兴又接壤,刁诈之事四起,像鼠狐一样横行,街巷喧闹沸腾,持续了一整年。华亭徐相几乎要上吊,吴太宰父子无法忍受愤怒,相继死去;直到蔡国熙被斥退、张子仁调任,这才平息。两位公卿确实是替两家造了福,只是承受这件事的人难以忍受罢了。吴公偶然生病没有出门,先父前往探望,在他的床前交谈。当时正苦于久雨,吴公忽然问:“你住在乡间,农人都得到好处了吧?”先父便说,连日阴雨使农事受到妨碍。吴公说:“不是这样。我是说乡村刁顽的人,正要借此机会把拖欠租债的事情赖掉。” 先父大为惊骇,认为他身居一品,富甲一郡,怎么会说出这种话?这样下去恐怕命不久长了。没过多久,灾祸发生;过了一年,他便去世了。○士人 【周解元的淳朴】周用斋(周汝砺)是吴地昆山人,文名很盛,考中南畿解元,但很久没有考中进士,便在湖州南浔董宗伯家坐馆。他天性朴实厚重,年少时没有二心,在私塾住得稍久,便总是告假回家。主人知道他不能忍受寂寞,又不敢强留;偶尔提到龙阳、子都之类的男色,他就恼怒变色,说这是禽兽、盗贼、乞丐才做的事,大概他平生从未懂得男色。主人平时想到他憨厚,便让一个善于淫乱的童子趁他醉酒时把阴茎插入,他在梦中没有察觉;后来欢娱交合中惊醒,那童子更加不断挑逗他,他觉得更加畅快舒适,暗中询问童子后,知道这是主人的意思,便大声喊道:“龙山真是圣人!”连续喊了几十声。第二天这件事传开,远近的人都觉得奇怪而发笑。龙山是主人的别号,从此周用斋便沉溺于男宠,不论美丑老少,都一定要求与他同房。后来他考中丁丑进士,最终因为沉溺于男色,身体衰弱疲惫而死。【沈祖量】吴地才子喜欢写小令,不过是闺房脂粉之间的语句。我的朋友沈祖量(同生)曾赠给妓女一首词,末句说:“任凭他百般打骂、百般羞辱,也只是书生福薄,难以消受。”我认为柔情也是我们这些人的美事,何至于卑下委琐到这种地步?这个人虽然有才名,但他的风云气概又怎么样呢?沈祖量不久便因贫困忧郁而早逝。○妇女 【命妇因嫉妒受杖刑】礼部致仕左侍郎杨宣的妻子王氏,平素嫉妒而凶悍,杖打死侍婢十多人,杨宣不能制止。东厂把这件事上报,皇上下令逮捕治罪。刑部拟议依律纳赎,杨宣则以纳赎免杖并退休。皇上说:“王氏虽是命妇,按惯例应当纳赎,但她任意残酷虐待人,仍命刑部杖责五十下,使她知道警戒。”这是成化末年的事。如果这个例子施行到今天,足以使士绅的妻子羞惭恐惧,不敢任意妄为;只是恐怕像杨宣这样的贵臣,会隐忍不敢揭发罢了。杨宣是直隶新城人,以进士身份入仕,天顺初年任御史。当时正值革新政治的初期,杨宣提出的许多建议都值得采纳,皇上看重并器重他,立即任命为鸿胪少卿。他历经宪宗一朝,深受皇上眷顾,皇上作连环诗赐给他,他以现任官职退休。回家后,他的妾生了一个儿子,把孩子藏在邻居家;他的妻子又来搜查,没有找到,孩子才得以保全。这是他妻子受杖刑之后发生的事。杨宣到弘治十年才去世。弘治十一年,泗州知州许弼的妻子孙氏嫉妒有孕的妾朱氏,用药毒害她没有毒死,又用铁锤击打她的头部。朱氏害怕了,上吊自杀。孙氏又用石头压住她的腹部,用羊毛塞住她的口鼻,把她装进棺材运出,朱氏却又苏醒过来。事情败露后,皇上下令杖责孙氏八十下,并与许弼离异。宣德六年,御史傅敬的妻子殴打妾,击中妾的要害,妾上吊而死。应当治罪时,有关官员因为傅敬的妻子曾受封而感到疑惑,皇上说:“妇人嫉妒已经是恶行,何况因为嫉妒杀人,她的罪恶更重!”命令依法治罪。成化十二年十月,朝廷审理各囚犯,有人因殴打妻子致死而被判抵命。当时礼部侍郎尹直独自说:“人因为没有儿子才娶妾,妻子凶悍嫉妒,开始殴打她时,恐怕会断绝后代;如今反而断送了她的性命,这会使世上的妒妇更加气焰嚣张。”众人一致认为此人值得怜悯,记录为可宽恕,于是得以免死。元太宗时期,命令把有嫉妒心的命妇赶到骟牛上,在部落中示众;判定罪行后,就聚集钱财替她的丈夫另娶妻子。【南和伯的妾】僧官常琇认故南和伯方瑛为父,因此同修武伯沈煜等人交好。常琇到各家饮酒时,各家都安排歌妓奏乐;他借换衣服之机便同歌妓淫乱,又与方瑛的妾通奸。被他的徒弟告发后,皇上下诏把他关进锦衣卫监狱,因常琇奸淫义父的妾,杖责一百,发配铁岭卫充军;沈煜停发俸禄,戴平巾闲住。又有御马监左监丞龙闰,娶方瑛的妾许氏为妻,事情败露后,皇上下令让他们离异,把龙闰送交司礼监治罪。方瑛生前多次担任大帅,颇有功劳;死后他的姬妾却有的嫁给妖僧秃驴,有的配给淫乱宦官,这些事全都传到皇上耳中,也很可笑。这些都是成化年间的事。○畿辅
【元夕放灯】永乐七年正月十一日,钦奉太宗文皇帝圣旨:“太祖开基创业,平定天下,四十余年,礼乐政令,都已备具。朕即位以来,务遵成法,如今风调雨顺,军民乐业,今年上元节正月十一日至二十日,这几日官人每都与节假,著他闲暇休息,不奏事;有要紧的事,明白写了封进来。民间放灯,从他饮酒作乐快活,兵马司都不禁,夜巡著不要搅扰生事,永为定例。恁官人每更要用心守著太祖皇帝法度,爱恤军民,永保富贵,共享太平。钦此。”又宣德二年正月十二日,钦奉宣宗皇帝敕谕文武群臣:“朕恭膺天命,嗣承大位,仰惟祖宗创建守成之艰,夙夕兢惕,一遵成宪,以抚天下。赖上天垂佑,海宇清平,雨旸时若,年谷遂成,嘉与臣等,共享太平之乐。
今岁维新,上元届节,特赐百官假十日,凡有机务重事,封进来闻。在京军民,如故事张灯饮酒为乐,五城兵马弛夜禁,但戒饬官员军民人等,不许因而生事,违者罪之,永为定例。钦此。”以上二例,皆载在令甲,每至年终,礼部上疏援引前例请旨,许来年新正,民间放灯凡十昼夜。盖比之宋初,钱俶买宴增三日之外,又展二日。自永乐七年己丑,至今上明年三十五年丁未,恰已一百九十九年,四海承平日久,辇下繁富百倍,外方灯市之盛,日新月异,诸司堂属,俱放假遨游,省署为空。
惟辰、戌、丑、未年,系入计定期,吏部都察院官。及朝觐外吏,旧皆有禁,而微服私观者,仍不乏也。其时南宫试士,大半鳞集,呼朋命伎,彻夜歌呼,无人诃诘。至若侯门戚里、贵主大珰,则又先期重价,各占灯楼,尺寸隙地,仅容旋马,价
亦不赀。初至京师者,骇叹咢眙,正如宋汴京“春如红锦堆中过,人似青罗幙里行”,真太平佳话也。余儿时目睹繁华,至今入梦,闻近年亦稍稍减旧观。矣盖圣主游幸渐稀,而鳌山之设,久已停止,亦事理使然。
按文皇帝朝,正用官妓,至宣德二年,尚未有顾佐之疏。
是时朝臣退食,俱得拥蛾黛为娱,则灯楼之盛,尤为奇艳。士生斯世,抑何多幸!近偶与黄贞甫谈及官妓,余谓若循唐宋及国初故事,则公辈真神仙不如矣。时黄以外吏诣部候考选,乃振声曰:“不可,不可,果如兄言,则曲中佳丽,俱为吏部、科道所据,其与吾辈周旋,必麻瞎跛秃之属,令人益不堪耳。”
为之大噱。
宣德四年正月朔,特赐文武节假二十日,元宵夜,召群臣悉赴御苑观灯。至五年八年亦然,此又系特恩,非常例也。
【内府畜豹】世宗初年,革内府鹰房诸鹰犬,令放纵几尽矣。至嘉靖八年,鹰房内臣,又以祖庙献新奏请存留,盖以禋祀大典尝上,仍溪壑其中也。上严旨不许,且命礼部查议献新时物以闻。礼部言宗庙献新,及奉先殿岁荐品味,不过鹿、雁、兔、猪、鹅、鸭、鸡等物,载在《会典》,掌之太常,后因畜有鹰犬,或间以奉荐,然非例也,请一切罢之。上纳其言,遂依《会典》罢去。至嘉靖十年,兵部覆勇士张升奏,西苑豹房畜土豹一只,至役勇士二百四十名,岁廪二千八百石,占地十顷,岁租七百金,其实皆典守内臣侵牟。请量留勇士四十人,余还营差操,仍令该监核其奸利以报,上从之。按内廷鸟兽之畜,所费不赀,举一豹而他物可知矣。余近得游苑中,见虎豹
之槛者,及牡牝白额之在虎城者,不可枚举,啗大官之奉,皆民膏血也。
【建酒楼】洪武二十七年,上以海内太平,思与民偕乐,命工部建十酒楼于江东门外,有鹤鸣、醉仙、讴歌、鼓腹、来宾、重译等名。既而又增作五楼,至是皆成。诏赐文武百官钞,命宴于醉仙楼,而五楼则专以处侑酒歌妓者。盖仿宋世故事,但不设官酝,以收榷课,最为清朝佳事。宴百官后不数日,定正蔡氏书传,上又命宴博士钱宰等于新成酒楼,各献诗谢,上大悦,比书成,赐书名曰《书传会通》,命礼部刊行天下。按上初观蔡氏书传,日月星辰运行与朱子诗传不同,及他注与鄱阳邹季友所论,间有未安,遂徵天下儒臣定正之,于是翰林致
仕编修张美和、国子致仕博士钱宰、致仕助教靳权、教授高让
等共二十七人,俱遣行人驰传征至。上命学士刘三吾总其事开局,翰林院礼遇诸儒甚厚,至御制诗以赐,命之属和,及其归,又赐宴驰驿而还。以修书钜典,而令之歌馆为欢,非开天圣人无此韵致,但邹季友者何人,致勤高皇葑菲之采?至永乐二年,又有饶州人朱友季献书,专攻程朱,文皇命杖逐之。其人同生一地,姓名又相似,其为一人二人未可定也。
译【元夕放灯】永乐七年正月十一日,钦奉太宗文皇帝圣旨:“太祖开创基业、平定天下四十多年,礼乐政令都已经完备。朕即位以来,务必遵守既定法令。如今风调雨顺,军民安居乐业,今年上元节正月十一日至二十日,这几天官员都放假,让他们闲暇休息,不必上奏政事;有紧要事情,就明白写好封送进来。民间放灯,任凭他们饮酒作乐、尽情欢乐,兵马司一概不禁;夜间巡逻时不要搅扰生事,永远定为常例。你们官员更要用心遵守太祖皇帝的法度,爱护体恤军民,永保富贵,共享太平。钦此。”又在宣德二年正月十二日,钦奉宣宗皇帝敕谕文武群臣:“朕恭敬承受天命,继承皇位,仰念祖宗创建、守成的艰难,早晚都戒惧警惕,一概遵循既定法令,以安抚天下。依赖上天降福保佑,天下清平,雨水阳光按时适宜,年成丰收,朕愿与群臣共同享受太平的欢乐。今年是新的一年,上元节又到了,特意赐百官十天假期。凡有机密政务和重大事情,都封奏进来报告。在京军民像往年一样张灯饮酒取乐,五城兵马司放宽夜禁;但要告诫官员、军民等人,不许因此生事,违犯者治罪,永远定为常例。钦此。”以上两个例子,都载在法令中。每到年末,礼部便上疏援引前例请旨,准许第二年新正民间放灯十昼夜。这比宋初钱俶买宴时增加三天之外,又延长了两天。自永乐七年己丑到今上明年三十五年丁未,恰好已经一百九十九年。天下太平日久,京城下的繁华富庶增加百倍,外地灯市的兴盛也日新月异,各司堂属都放假游玩,省署空无一人。只有辰、戌、丑、未年,正值考核官员、计算政绩的定期,吏部、都察院的官员,以及入朝觐见的外地官员,旧例都有限制;但换上便服私下观看的人仍然不少。那时南宫考试士子,大半聚集在京城,呼朋唤友、叫来歌妓,通宵歌唱喧闹,没有人斥责。至于侯门、外戚之家、贵主和大宦官,则更早用高价各自占据灯楼,连一点空隙之地也只够旋转马匹,价格 也不可估量。初次来到京师的人,都会惊叹瞠目,正如宋代汴京诗句所说:“春天仿佛从红锦堆里经过,人好像行走在青罗帷幕之中。”真是太平盛世的佳话。我小时候亲眼看见过这种繁华,直到如今还会梦见;听说近年也稍稍不如过去了。大概是圣主出游渐少,而鳌山的设置也早已停止,这也是事理所致。考察文皇帝在位时,正好使用官妓;直到宣德二年,还没有顾佐上疏禁止。当时朝臣退朝用饭,都可以带着歌妓作乐,因此灯楼的盛况尤其奇丽艳美。士人生在这样的时代,真是多么幸运啊!近来我偶然同黄贞甫谈到官妓,我说,如果遵循唐、宋以及本朝初年的旧例,那么诸位真是神仙也比不上了。当时黄贞甫以外地官员身份到吏部等候考选,于是提高声音说:“不行,不行!如果真像兄长所说的那样,那么曲中的美女全都被吏部、科道官员占有;她们同我们交往的,必定是麻脸、瞎眼、跛脚、秃头之类的人,那就更让人受不了了。” 我听后大笑不止。宣德四年正月初一,特意赐文武百官二十天节假;元宵夜召集群臣,全部到御苑观灯。宣德五年、八年也一样。这又属于特别恩典,不是常例。【内府饲养豹子】世宗初年,革除内府鹰房中的各种鹰犬,几乎全部放掉了。到了嘉靖八年,鹰房宦官又以祖庙进献新物为名上奏请求保留,大概是因为祭祀大典一向有所进献,仍想从中牟利。皇上下严旨不许,并命礼部查考议定进献新物时应使用的物品,奏报上来。礼部说,宗庙进献新物以及奉先殿每年荐献的物品,不过是鹿、雁、兔、猪、鹅、鸭、鸡等,这些都载在《会典》中,由太常掌管;后来因为蓄养鹰犬,偶尔拿来供奉,但并非定例,请一概罢除。皇上采纳了这一意见,于是依照《会典》撤去这些供奉。嘉靖十年,兵部复议勇士张升的奏疏,说西苑豹房蓄养土豹一只,却役使勇士二百四十名,每年供给粮食二千八百石,占用土地十顷,每年租金七百金;其实这些都被掌管此事的宦官侵吞牟利。奏请酌量留下勇士四十人,其余归还军营操练,并命有关监署核查其中的奸弊牟利上报,皇上同意了。考察内廷蓄养鸟兽所费钱粮非常多,只举一只豹子就可以知道其他了。我近来得到机会游览苑中,看见虎豹关在栏中,以及虎城中饲养的公虎、母虎和白额虎,数不胜数;它们享用大官的供奉,全都是百姓的膏血。这些虎豹和各种禽兽的饲养费用,全是百姓的血汗。【建造酒楼】洪武二十七年,皇上认为天下太平,想同百姓一起欢乐,命工部在江东门外修建十座酒楼,名称有鹤鸣、醉仙、讴歌、鼓腹、来宾、重译等。后来又增建五座,到这时全部建成。皇上下诏赐给文武百官钞币,命他们在醉仙楼设宴,而那五座酒楼则专门用来安置陪酒的歌妓。大概是仿照宋代的旧例,但不设置官酝来收取酒税,是清朝最值得称道的事情。宴请百官后没过几天,皇上又命人校订蔡氏《书传》,并命博士钱宰等人在新建成的酒楼设宴,各自献诗致谢,皇上非常高兴。书编成后,赐名为《书传会通》,命礼部刊行天下。考察皇上当初阅读蔡氏《书传》时,发现其中关于日月星辰运行的说法同朱子《诗传》不同,其他注释同鄱阳邹季友的论说也有不妥之处,于是征召天下儒臣加以校订。因此,翰林致 仕编修张美和、国子监致仕博士钱宰、致仕助教靳权、教授高让 等共二十七人,都派遣行人骑快马传召而来。皇上命学士刘三吾总管此事,开设校书局;翰林院以很优厚的礼节接待诸儒,皇上还作诗赐给他们,命他们属和。等他们回去时,又赐宴并派驿站车马送还。修撰这样重大的典籍,却让他们到歌馆饮宴作乐;若不是开天年间的圣人,恐怕没有这样的风致。不过邹季友究竟是什么人,竟然劳烦高皇帝采纳他的浅见?到了永乐二年,又有饶州人朱友季献书,专门攻击程朱之学,文皇帝命令杖打并驱逐他。这个人与邹季友同乡,姓名又相似,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无法确定。
【禁歌妓】太祖所建十楼,尚有清江、石城、乐民、集贤四名,而五楼则云轻烟、淡粉、梅妍、柳翠,而遗其一,此史所未载者,皆歌妓之薮也。国初临川人揭轨,以举明经至京,宴南市楼,有诗云:“诏出金钱送酒垆,绮楼胜会集文儒。江头鱼藻新开宴,苑外莺花又赐酺.赵女酒翻歌扇湿,燕姬香袭舞裙纡。绣筵莫道知音少,司马能琴绝代无”。则知不第儒臣锡宴,即举子亦叨圣赐,高会其中矣。今南市楼虽居六院之一,
而价在下中,第为商贾所游集耳。至宣德中,以百僚日醉狭邪,不修职业,为左都御史顾佐奏禁,廷臣有犯者至褫职,迄今不改,好事者以为太平缺陷,远逊唐宋。但唐以宜春、教坊二地,为内廷供奉之所,如阿布思妻为女优之类,非士大夫所得游,至季年而翰林学士亦得阑入教坊,此僖宗以后事,非盛世之旧也。惟藩镇军府例设酒糺以供宴享,名曰营妓,其知名者如薛涛、刘采春之属,而京师则无之。宋世朝士各有家姬供客,若官妓不过州郡守倅应奉过客,及佳节令辰侍觞侑酒,与之狎者仍有厉禁,如秦弱兰之制使臣,王宫花之诱勘吏,及南渡大儒之坐唐仲友,皆是物也。则顾佐一疏,保全士人实多。
今人但知金陵十四楼,而不知有十五,盖因续建五楼,其一偶失其名耳。
【安乐堂】禁城北安门外,有安乐堂,为永乐十五年所建,以处工匠之疾病者。近来则与工匠无涉,惟内臣卑秩无私宅可住,无名下官可依者,遇疾且殆,即徙入此中,以待其殒。且槥送净乐堂焚化,不欲以遗骼污禁掖也。其中或气未绝稍能言动,尚为摊钱博塞之戏,争胜哓哓,闻者叹笑。
内廷宫人,无位号名秩而病故,或以谴责死者,其尸亦传达安乐堂,又转致停尸房,易朱棺再送火葬;其有不愿焚者,则痤之地,亦内中贵嫔所舍焚冢也。
【门宫不避讳】今禁城北门名厚载,即玄武门也,相传已久,但二字俱犯世宗、穆宗庙讳上一字,上下通称不避。又如今上皇贵妃郑氏所居宫,名曰翊坤宫,上一字即今上御名,何
以银榜高悬?而内外所称,章疏所列,俱公然直呼,恬不为怪,亦无一人议及之者,此等事俱不可解。
【淹九】京师正月灯市,例以十八日收灯,城中游冶顿寂。
至次日,都中士女,倾国出城西郊所谓白云观者,联袂嬉游,席地布饮,都人名为耍烟九。意以为火树星桥甫收声采,而以烟火得名耳。既见友人柬中称为淹九,或云灯事兰珊,未忍遽舍,取淹留之义,似亦近之。既得之都下耆旧则云:全真道人邱元清,以是日就阉,故名阉九。邱初从黄得祯出家,洪武初,以张三丰荐为五龙宫住持,有司又以贤才荐为御史矣。上以二宫人赐之,邱度不能辞,遂自宫,今观其遗像,真俨然一妪也。
后转太常卿,封三代,殁于京师。邱之事迹甚著,但自宫之日月不可考。然京师是日不但游人塞途,而四方全真道人,不期而集者不下数万,状貌诡异,衣冠瑰僻,分曹而谈出世之业。
中贵人多以是日散钱施斋,闻京都无赖亦有趁此时腐其童稚者,则阉九之说,亦似不妄。全真有南北二宗,起于金海陵王中孚,其后有谭、马、邱、刘之属,其教始盛,大抵以收摄精气为主。
今并阳具去之,不知何以谋长生也?京师自此日后,冠绅闺阁,寻春选胜,继以上冢踏青,宝马钿车,更番杂沓,竞出西闉,水边林下,壶榼无虚日,至端午射柳南郊,而游事渐歇矣。
魏文帝《典论》云:左慈到,人竞受其补导之术,至寺人严竣往从问受。奄竖真无事于斯术也。今观邱元清事,则严竣不为谬妄,而魏文之谕失之矣。
○风俗
【契兄弟】闽人酷重男色,无论贵贱妍媸,各以其类相结,长者为契兄,少者为契弟。其兄入弟家,弟之父母抚爱之如婿,弟后日生计及娶妻诸费,俱取办于契兄。其相爱者,年过而立,尚寝处如伉俪,至有他淫而告讦者,名曰{田女}奸。{田女}字不见韵书,盖闽人所自撰。其昵厚不得遂意者,或相抱系溺波中,亦时时有之,此不过年貌相若者耳。近乃有称“契儿”者,则壮夫好淫,辄以多赀聚姿首韶秀者,与讲衾裯之好,以父自居,列诸少年于子舍,最为逆乱之尤。闻其事肇于海寇,云大海中禁妇人在师中,有之辄遭覆溺,故以男宠代之,而酋豪则遂称契父。因思孙恩在晋,以诸妓妾随军,岂海神好尚,亦随今古变改耶?但契父亦有所本:嘉靖间,广西上冻州土知州赵元恩者,幼而失父,其母尚盛年,与太平陆监生者私通,久之遂留不去,元恩因呼陆为契父,事之如严君。其尊称与闽寇同,第其称谓之故,大不侔耳。
南宋王僧达族子确,年少美姿,僧达与之私款,后欲逼留之,避不往,乃于屋后作大坑,欲诱确来杀之。男色之嗜,至不避族属尊卑,且行凶忍如此,亦闽俗之祖欤。
●补遗卷四
○著述
译【禁止歌妓】太祖建造的十座酒楼中,还知道有清江、石城、乐民、集贤四座的名称;另外五座叫轻烟、淡粉、梅妍、柳翠,还有一座失去名称,这一点史书没有记载。这些地方都是歌妓聚集之处。本朝初年临川人揭轨因考中明经来到京城,在南市楼赴宴,作诗说:“诏令发下金钱送到酒家,华丽酒楼的盛会聚集了文人儒士。江边鱼藻池刚刚开宴,苑外莺花又赐给臣民。赵女斟酒,歌扇都被酒沾湿;燕姬香气袭人,舞裙舒展。绣筵不要说知音少,司马相如善琴,真是绝代无双。”由此可知,没有考中进士的儒臣也能获得赐宴,甚至举子也能承受皇恩,在这里参加盛大宴会。如今南市楼虽然属于六院之一,但价格处于下等,只是商人聚集游玩的地方。到了宣德年间,因为百官每天沉醉于狭邪之地、不修职务,被左都御史顾佐上奏禁止;朝廷官员有犯者甚至被夺职,直到现在也没有改变。有好事的人认为这是太平盛世的缺陷,远远不如唐宋。但唐代的宜春院、教坊,是供内廷使用的地方,像阿布思的妻子成为女伎之类,并不是士大夫可以游玩的地方;到了唐末,翰林学士也可以擅自进入教坊,那是僖宗以后才有的事,并非盛世的旧例。只有藩镇军府按例设置酒纠,供宴享之用,称为营妓,其中知名的有薛涛、刘采春等;京师则没有这种制度。宋代朝廷官员各有家姬供客,官妓不过是州郡守倅用来接待过客,以及在佳节良辰侍奉饮酒的;同官妓狎昵仍有严格禁令,如秦弱兰诱惑制使,王宫花诱惑审案官吏,以及南宋大儒因唐仲友一案获罪,都是这类事情。这样看来,顾佐的一道奏疏,确实保全了许多士人。如今人们只知道金陵有十四楼,却不知道原来有十五楼,大概是因为后来增建五楼,其中一座偶然失去了名称。禁城北安门外有安乐堂,是永乐十五年建造的,用来安置患病的工匠。近来它已经同工匠无关,只是内臣中品秩低微、没有私人住宅可住、没有名下官员可以依靠的人,遇到疾病将死时,便迁入这里,等待死亡。而且用小棺材送到净乐堂焚化,不愿让遗骸污染禁宫。里面有的人气息还没有断,稍微还能说话活动,却还在玩摊钱、博塞之类的游戏,争胜时大声喧闹,听见的人都叹息发笑。内廷宫人中,没有位号和名秩而病死的人,或因受责罚而死的人,他们的尸体也送到安乐堂,再转送停尸房,换上朱棺后送去火葬;其中有不愿焚烧的,就埋在地下,那也是宫中贵嫔舍弃焚尸的坟地。【宫门名称不避讳】如今禁城北门名叫厚载,就是玄武门,相传已久;但这两个字都触犯世宗、穆宗庙讳中的第一个字,宫内宫外却都照常称呼,并不避讳。又如今天上皇贵妃郑氏所居的宫殿,名叫翊坤宫,其中第一个字就是今上皇帝名字中的字,何 凭什么把银榜高高悬挂?可是朝廷内外的称呼以及奏章中所列举的,都公然直呼其名,安然不以为怪,也没有一个人议论到这件事,这些事情全都无法解释。【淹九】京师正月的灯市,按惯例在十八日收灯,城中游乐的人顿时寂然无踪。到了第二天,京城中的男女倾城出动,到城西郊外所谓的白云观去,手拉着手嬉游,席地摆酒宴饮,京城人称之为“耍烟九”。原意是火树星桥刚刚停止喧闹、收起光彩,因烟火而得名。我后来看到朋友信札中写作“淹九”,有人说灯节的兴盛已经阑珊,却又不忍马上舍弃这个称呼,取“淹留”的意思,似乎也说得通。后来从京城的老年人那里得知:全真道人邱元清在这一天受了阉割,所以叫作“阉九”。邱元清起初跟随黄得祯出家,洪武初年,因为张三丰推荐,被任命为五龙宫住持;有关部门又以贤才的名义推荐他做御史。皇帝把两名宫人赐给他,邱元清料想不能推辞,于是自行阉割。如今看他的遗像,确实俨然像一位老妇人。后来他转任太常卿,追封三代,死在京师。邱元清的事迹很有名,但他自宫的年月却无法考证。然而京师在这一天,不仅游人堵塞道路,四方的全真道人也不约而同地聚集而来,多达数万人。他们相貌奇异,衣冠奇特,分成各组谈论出世修道的事业。宦官中地位显贵的人多在这一天散钱施舍斋饭,听说京城里的无赖也有趁此时阉割幼童的,那么“阉九”的说法似乎也不是毫无根据。全真教有南、北二宗,起源于金海陵王时的中孚,后来有谭、马、邱、刘等人,这一教派才开始兴盛,大体上以收摄精气为宗旨。如今连阳具也一并去掉了,不知道他们凭什么谋求长生?京师从这一天以后,官绅和闺阁女子寻访春色、选择胜景,接着又去上坟踏青;宝马、装饰华丽的车子交替杂沓,争相出城西门。水边林下,携带酒器饮宴,几乎没有一天空闲;到端午节在南郊射柳,游玩的事情才逐渐停止。魏文帝《典论》说:左慈到来后,人们争相接受他的导引补益之术,甚至宦官严竣也前去跟随他求教。宦官确实没有什么不能学习这种术法的道理。如今看邱元清的事情,可见严竣并非荒诞妄说,而魏文帝的论断错了。○风俗 【契兄弟】福建人非常看重男色,无论贵贱、美丑,各自按照同类结交,年长的称为契兄,年少的称为契弟。契兄到契弟家里,契弟的父母像抚爱女婿一样抚爱他;契弟日后的生计以及娶妻的各种费用,全都由契兄筹办。彼此相爱的人,即使年过三十,仍然像夫妻一样同寝共处,甚至有因对方另寻淫乐而互相揭发的,称为“{田女}奸”。“{田女}”这个字不见于韵书,大概是福建人自己造的。他们亲密深厚而又不能遂愿的,有时互相抱着沉入水中,这种事也时常发生,不过只是年貌相仿的人如此。近来又有称为“契儿”的:壮年男子喜好淫乐,往往用很多钱聚集容貌秀美的男子,与他们讲求床笫之欢,自己以父亲自居,把许多少年安排在子弟住所中,这是最为悖逆淫乱的行为。听说这种事起源于海寇,据说大海上禁止妇女在军中,一旦有妇女便会遭到船覆溺水,所以用男宠代替;而首领豪强于是就自称契父。想到孙恩在晋代,把许多妓妾带在军中,难道海神的喜好也会随着古今而改变吗?不过“契父”也有其来历:嘉靖年间,广西上冻州土知州赵元恩幼年丧父,他的母亲当时还年轻,和太平的陆监生私通,时间久了便留下不走。赵元恩于是称陆监生为契父,像侍奉严父一样侍奉他。他的尊称与福建海寇的称呼相同,只是两者称谓的缘由大不相同。南宋王僧达的族侄王确,年少而姿容秀美,王僧达与他私下亲近,后来想强行把他留下,王确避而不去,王僧达便在屋后挖了一个大坑,想诱骗王确前来杀死他。对男色的嗜好,竟到了不避亲族和尊卑,并且如此凶残狠忍的地步,这也算是福建风俗的祖先吗?●补遗卷四 ○著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