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万历野获编二十五

卷二十四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231–239 段

【西苑豢畜】余往年初应京兆试,暇日同戚畹郭小侯游西苑,见豢笼诸禽颇珍异,足为耳目玩。至若彪豹之属无虑数十,俱贮槛中,腥风逆鼻,爪目可畏,意甚憎之。又有所谓虎城,全如边外墩堡式,前后铁门扃固,畜牝牡二,于菟中设一厅事,为其避雨雪处,昂首上视,如诉饥状。好事者多投以鸡犬,鸡无知初尚啄其目,虎一嘘气毛羽尽堕;狗初投下,即已悸而僵,任其糜啜而已。闻每一兽日给差别豕肉数十斤,似此不经之费真可省,十年来无心续旧游,闻上梦虎噬足,次日令人绝其食,计虎城中但存虎骨矣。

【南内】余曾游南内,在禁城外之巽隅,亦有首门二门,以及两掖门,即景泰时锢英宗处,所称小南城者是也。二门内亦有前后两殿,具体而微,旁有两庑,所以奉太上者止此矣。

其他离宫以及圆殿石桥,皆复辟后天顺间所增饰者,非初制也。

闻之老中官,不特室宇湫隘,侍卫寂寥,即膳羞从赎入,亦不时具,并纸笔不多给,虑其与外人通谋议也。钱后日以针绣出贸,或母家微有所进,以供玉食,故复辟后待钱氏甚厚,至两幸其第,或云今所传诵《三官经》,为英庙无聊时所作。南内诸树石,景帝俱移去建隆福寺,后英宗反正,将当时内官锁项。

修葺既成,壮丽大逾旧,杂植四方所贡奇花果于中,每春暖花开,命中贵陪阁臣游赏。当天顺毕工时,尚书赵荣、侍郎蒯祥、陆祥,各赏银二十两,纻丝二袭,荣以楷书;二侍郎,一木匠、一石匠也,三堂俱异途可笑。

【射所】今京城内西长安街射所,亦名演象所,故大慈恩寺也。嘉靖间毁于火后,诏遂废之,为点视军士及演马教射之地,象以非时来,偶一演之耳。会试放榜次日,新郎君并集于其中官厅内,请见两大座主,榜首献茶于前,亦可作南宫一佳话,窃谓慈恩寺名,正与唐曲江名相合,何不即以雁塔师名事属之?每三年辄许南宫诸彦泚笔记姓名于中,亦圣朝盛事,而仅充刍牧决拾之场耶?射所东门即双塔寺,寺隘甚,而有二砖浮屠最古,闻是唐悯忠寺故址。寺本唐文皇征高丽回,哀渡辽将士殒身行间,作此寺追荐之。后金人俘宣和、靖康二帝至京,会寓于此。至宋亡,文信被执而北,亦絷此中,惜无有表彰故迹者。近闻一大老云,悯忠寺在宣武门外,当考。

【书院】书院之设,昉于宋之金山徂徕及白鹿洞,本朝旧

无额设明例。自武宗朝王新建以良知之学行江浙两广间,而罗念庵、唐荆川诸公继之,于是东南景附,书院顿盛,虽世宗力禁,而终不能止。嘉靖末年,徐华亭以首揆为主盟,一时趋惊者人人自托吾道,凡抚台莅镇,必立书院,以鸠集生徒,冀当路见知。其后间有他故,驻节其中,于是三吴间,竟呼书院为中丞行台矣。今上初政,江陵公痛恨讲学,立意翦抑,适常州知府施观民,以造书院科敛见纠,遂遍行天下拆毁,其威令之行,峻于世庙。江陵败而建白者力攻,亦以此为权相大罪之一,请尽行修复。当事者以祖制所无折之,其议不果行。近年理学再盛,争以皋比相高,书院聿兴,不减往日,李见罗在郧阳,遂拆参将衙门改造,几为武夫所杀,于是人稍有戒心矣。至于林下诸君子,相与切磋讲习,各立塾舍名书院者,又不入此例也。当正德间,书院遍宇内,宸濠建阳春书院于南昌,以刘养正为讲学盟主,招致四方游士,求李梦阳为之记。张璁尚为乡贡士,亦立罗山院于其乡,聚徒讲学,其不自揆类此。

【会馆】京师五方所聚,其乡各有会馆,为初至居停,相沿甚便。惟吾乡无之。先人在史局时,首议兴创,会假归未成,予再入都,则巍然华构矣。然往往为同乡贵游所据,薄宦及士人辈不得一庇宇下,大失初意。今思唐人藩镇俱有进奏院,凡奏事将吏及部曲贸易都下者,,俱得居之。即跋扈如淄青李师道、昭义刘从谏辈,俱得置邸如故事,盖示王者无外,其法买此又不止于桑梓萍聚如会馆已者。今天下一家,省抚按,蕃臬大吏,其奏事承差舍人充冏都下,散处旅店,易作奸宄,何如亦仿唐制,令各处听设一院,以待二司各府之入觐,及承舍之奉差者,最便计也。况巡抚及总兵官,俱有提塘官在京师专司邸报,此亦进奏院遗意,引而伸之,不为创见骇闻也。

译【南内】我曾游览南内,它在禁城外东南角,也有头门、二门以及两侧掖门,就是景泰年间禁锢英宗的地方,所称的“小南城”便是这里。二门里面也有前后两座殿,形制虽全而规模较小,旁边有两排廊庑,奉养老太上皇的地方只有这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斤、十年〕 其他离宫以及圆殿、石桥,都是复辟以后天顺年间增修装饰的,不是最初的制度。我从年老宦官那里听说,那里不仅房屋低矮狭小,侍卫也很少,就连膳食也要靠赎买送入,不能按时备办,连纸笔也不给多少,是担心英宗和外人串通谋划。钱皇后后来每天靠刺绣拿出去卖,有时娘家略微送来一些东西,来供奉她的饮食。因此英宗复辟后对钱皇后非常优厚,甚至两次到她家中临幸。有人说如今流传诵读的《三官经》,是英宗在无聊时写成的。南内的树木和石头,景帝都搬走去修建隆福寺;后来英宗复位,把当时的宦官锁住脖子。修缮完成后,规模壮丽远胜从前,又把各地进贡的奇花异果杂植其中。每年春暖花开时,皇帝命宦官中的贵近之人陪同阁臣游览赏玩。天顺年间工程完工时,尚书赵荣、侍郎蒯祥、陆祥各赏银二十两、纻丝二袭。赵荣是楷书家;两位侍郎,一个是木匠,一个是石匠,三位堂官全都由不同途径进身,实在可笑。【射所】如今京城内西长安街的射所,也叫演象所,原来是大慈恩寺。嘉靖年间毁于火灾后,皇帝下诏废弃寺院,把这里作为点检军士、演习骑马和教习射箭的场所;大象不是按时来到,只是偶尔演习一次。会试放榜的第二天,新科进士们一起聚集在这里的官厅内,请求拜见两位座主,榜首在前面献茶,也可以成为南宫的一段佳话。我私下认为,慈恩寺这个名称正好和唐代曲江相合,为什么不把雁塔题名的事情也归到这里来呢?每三年就允许南宫各位才子在这里题写姓名,这也是圣朝的盛事,难道只能把这里当作放牧和练习射箭的场所吗?射所东门就是双塔寺,寺院十分狭窄,但有两座砖砌佛塔,是最古老的建筑。听说这里是唐代悯忠寺旧址。悯忠寺本是唐文皇征讨高丽回来后,哀悼渡辽作战中死去的将士,修建此寺为他们追荐。后来金人把宣和、靖康二帝俘虏到京城,二帝也曾住在这里。宋朝灭亡后,文天祥被捕押往北方,也曾被囚禁在此。可惜没有人表彰这些旧迹。近来听一位大老说,悯忠寺在宣武门外,还应当考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两、一石〕 【书院】书院的设置,始于宋代的金山、徂徕以及白鹿洞。本朝旧来没有额定设置书院的明文规定。自武宗朝王新建把良知之学推行于江浙、两广之间,罗念庵、唐荆川诸位先生又相继推广,于是东南地区仰慕响应,书院顿时兴盛起来。虽然世宗大力禁止,最终也不能制止。嘉靖末年,徐华亭以首辅身份主持其事,一时间趋附追随的人都自称信奉圣学。凡是巡抚、巡按到任,必定建立书院,聚集生徒,希望得到当权者的赏识。后来有时因为其他事情,便驻节在书院里,于是三吴地区竟然把书院称作中丞的行台。今上初年,江陵公非常痛恨讲学,决意削弱压制书院。恰逢常州知府施观民因为修建书院而摊派钱粮被弹劾,于是朝廷下令天下拆毁书院,其威令的推行比世宗朝还严厉。江陵失势后,提出建议的人极力攻击他,也把毁坏书院作为权相的大罪之一,请求全部修复。主管此事的人以祖制中没有这种制度为由驳回,议案最终没有实行。近年理学再次兴盛,争相以讲学名声自高,书院又大为兴起,不比从前逊色。李见罗在郧阳,竟拆除参将衙门加以改建,差点被武夫杀死,于是人们稍稍有了戒心。至于退居林下的各位君子,彼此切磋讲习,各自建立塾舍并称为书院的,又不在这个例子之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正德年间,书院遍布天下。宸濠在南昌修建阳春书院,以刘养正为讲学盟主,招致各地游士,还请李梦阳为书院作记。张璁当时还只是乡贡士,也在家乡建立罗山院,聚集门徒讲学,他这种不自量力的情形也是如此。【会馆】京师聚集了天下各地的人,各地同乡都有会馆,刚到京城的人可以在那里住宿,沿袭下来十分方便。只有我们家乡没有会馆。先父在史局任职时,首先提议兴建,后来请假回乡时还没有建成;我第二次进京时,会馆已经巍然成为华美的建筑了。然而会馆往往被同乡的贵游子弟占据,地位低微的官员和士人不能在其中得到一席之地,大大违背了最初的用意。现在想来,唐代各藩镇都有进奏院,凡是前来奏事的官吏、将领以及随从部曲,或到京城贸易的人,都可以住在那里。即使像淄青李师道、昭义刘从谏这样跋扈的人,也都可以依照旧例设置邸舍,这是表示帝王统治之下没有内外之别。这种制度的作用,又不只是像会馆那样供同乡偶然聚居而已。如今天下是一家,省、抚、按以及各地蕃臬大臣派来京城奏事、承差的舍人,分散住在旅店中,很容易做奸邪之事。哪里比得上也仿照唐制,允许各地设置一所院馆,接待二司各府进京朝见以及承差奉使的人?这实在是最方便的办法。何况巡抚、总兵官在京城都有专门负责邸报的提塘官,这也是进奏院的遗意,把它推广开来,并不是创举,也不会令人惊骇。【周宣王石鼓】周宣王的石鼓共有十个,长期丢弃在陈仓野外,后来只剩下八个。唐代郑余庆才开始把它们迁置到凤翔县。宋仁宗皇祐年间,向传师又找到另外两个,于是石鼓才完整。宋徽宗又把它们迁到辟雍。靖康之乱时,金人把它们取回燕地,也安置在文庙。元仁宗又把它们迁置到国子监文庙的戟门,左右排列,使后来的学者能够看到周代流传下来的第一奇文,即使天球、拱璧这样的珍宝也比不上它。想来宋代崇尚文教、喜好学习,得到石鼓并不奇怪;然而石鼓沉重难以搬运,又不是其他珍奇物品可以装入箱笼收藏的。粘没罕等人攻破城池时,天天索取金银和绸缎,为什么也会涉及这件大古董?大概是天意如此。后来金宣宗迁都汴京,蒙古攻城时,一切顽石都被拿去充作炮石,连艮岳也没有留下一片碎石。十面石鼓虽然微小,怎么能够独自免除灾祸?却因为在燕地而得以保存,直到圣朝成为文艺界的佳话,大概是有神物护佑,不能说是假的。古人如韩愈、苏轼、洪迈等人都有歌咏和考证,只是当时石鼓文仍有很多缺字;到了正德年间,李东阳、杨慎搜寻考订、补足订正,才称得上全文,文字灿然完备了。【京师园亭】京城的园林亭台彼此相望,但大多出自外戚、勋臣以及宦官之手,大体上气势开阔,宫殿楼阁多而山景少,而且没有一丈多宽的水面可以泛舟游览。只有城西北净业寺旁边有前后两个湖,最适合开路营造园林。如今只有徐定公(文璧)的一座园林,临水占据岸边,似乎已经选到了佳胜之地,但厅堂房屋实在没有幽雅情趣。它的大门门楣上题着“太师圃”,由此便可以知道建造格调了。我所见值得观赏的园林,城外以李宁远的园子最为开阔;主人年老衰惫,不再修整,听说如今已经归属别人。张惠安的园子独以芍药丰富著称,多达几万株;春末贵游子弟分日轮流观赏,有时甚至彼此争夺。还有万瞻明都尉的园子,前面临着小水,芍药也很多,虽有高台高阁,略有回廊曲室,他自己说是由翁主指点建造的。又有进士米仲诏的园子,事事仿效江南,几乎像桓温对刘琨那样无不相似;园址叫海淀,颇为幽静洁净。旁边有外戚李武清新建的亭馆,占地数百亩,开凿池塘、堆叠假山,耗费已经超过万金,目前还只是刚开始营造。其他文字据写本补充,豪贵人家的园林很多,连同富裕商人和豪民在郊外杜曲一带建的园林,也还有待日后继续游览。太平日子已经很久了,只要能够点缀京城风光,就是好事。

【周宣王石鼓】周宣王石鼓凡十人,久弃陈仓野中,仅存其八,唐时郑余庆始徙置凤翔县。至宋仁宗皇祐间,向传师又得其二,于是石鼓始完,宋徽宗又徙之辟雍。靖康之乱,金人取归燕,亦置之文庙。元仁宗又移置国子监文庙戟门,左右并列,使后学得睹周世第一奇文,即天球拱璧不敌也。因思宋世崇文好学,得此无足怪;然而璞重难移,非他珍异可箧笥藏者,粘没罕辈破城时,日索金银表段,何以亦及此大骨董?盖天意使然。他日金宣宗迁汴后,蒙古攻城,一切顽石俱充炮用,即艮岳无片砾存者,十鼓虽微,安得自免?乃以在燕得留,至圣朝为文艺佳话,殆有神物呵护,不可诬也。古人如韩愈、苏试、洪迈辈俱有歌泳及考据,但是时文尚多缺字,至正德闻李东阳、杨慎寻绎补订,始称全文,灿然大备矣!

【京师园亭】都下园亭相望,然多出戚畹勋臣以及中贵,大抵气象轩豁,廓庙多而山要少,且无寻丈之水可以游泛。惟城西北净业寺侧,有前后两湖,最宜开径。今惟徐定公(文璧)

一园,临涯据涘,似已选胜,而堂宇苦无幽致,其大门棹楔,颜曰太师圃,则制作可知矣。以予所见可观者,城外则李宁远圃最敞,主人老惫,不复修饰,闻今已他属。张惠安园独富芍药,至数万本,春杪贵游,分日占赏,或至相竞。又万瞻明都尉园,前凭小水,芍药亦繁,虽高台崇榭,略有回廊曲室,自云出翁主指授。又米仲诏进士园,事事模效江南,几如桓温之于刘琨,无所不似,其地名海淀,颇幽洁。旁有戚畹李武清新构亭馆,大数百亩,穿池叠山,所费已钜万,尚属经始耳。其他他字据写本补,豪贵家苑囿甚夥,并富估豪民,列在郊愬杜曲者,尚俟续游。盖太平已久,但能点缀京华即佳事也。

【房山县石经】大房山,在京师房山县境内,俗名小西天是也。隋大业间,僧静琬募金钱凿石为板,刻藏经传后。至唐贞观仅完《大涅槃》一部,其后法嗣继其功,直至完颜时始成,贮洞者七,穴者二,封以石门,镇以浮屠。我太祖命僧道衍往视,衍即少师妙广孝也,留咏而归,历代扃闭如故。去年浙僧名自南者忽来谋于余,欲发其藏简,其未刻者绪成全藏。予急止之曰:“不可。方今梵夹书册盛行天下,何藉此久闭之石?

静琬当时虑末法象教毁坏,故綑此为迷津宝筏。今辇下雕弊,不似往年,宫掖贵貂,亦未闻有大檀施,若一启则不可复钥,必至散轶而后已。”自南唯唯,亦未以为然。余再三力阻之,不知能从与否?

【京师名实相违】京师向有谚语云:“翰林院文章,武库司刀枪,光禄寺茶汤,太医院药方。”盖讥名实之不称也。然正不止此:儒生之曳白,无如国子监;官马之驽下,无如太仆寺;历学之固陋,无如钦天监;音乐之谬误,无如太常寺;帑藏之空乏,无如太仓库;士卒之老弱,无如三大营;书法之劣俗,与画学之芜秽,无如制诰两房、文华武英两殿。真可浩叹!至若京官自政事之外,惟有拜客赴席为日课。然皆不得自由。

一入衙门,则前后左右皆绍兴人,坐堂皇者如傀儡在牵丝之手,提东则东,提西则西;间有苛察者欲自为政,则故举疑似难明之案,引久远不行之例,使其耳目瞀乱,精彩凋疲,必至取上谴责而后已。若套子宴会但凭小唱,云请面即面,请酒即酒,请汤即汤,弋阳戏数折之后,各拱揖别去,曾得饮趣否?拜客则皆出长班授意,除赴朝,会谒贵要之外,远近迟速,以及当求面,当到厅,当到门,导引指挥惟其所适,即使置一偶人于

舆马间,不过如此。世间通弊,固非一二人所能挽回,若前云谚语之属,则开创之初,必无此事。

【白石】本朝陵寝用石最多,及正德、嘉靖两朝,再建三殿两宫。其取石更繁,倘凿之他方,即倾国家物力亦不能办。

乃近京数十里,名三山大石窝者,专产白石。莹彻无瑕,俗谓之白御石,顷年三殿灾后,曾见辇石入都,供桂础用者,俱高广数丈,似天生异种,以供圣朝之需。又如嘉靖初,改营兴献王显陵,正苦乏石,而襄阳之枣阳县,忽得白石如京师之大石窝,斧凿相寻,用之不尽。不惟陵寝早竣,楚之民力亦赖以少苏,真非偶然。

【畿南三大】今北方谚语云:“沧州狮子、景州塔,真定府裹大菩萨。”为畿南三壮观,余皆及睹,实燕赵间所仅见。

译【房山县石经】大房山在京师房山县境内,俗称小西天。隋大业年间,僧人静琬募捐钱财,凿石制成石板,刻写佛经流传后世。到唐贞观年间,才完成《大涅槃》一部;此后他的法嗣继续完成这项事业,直到完颜时期才完工。石经藏在七个洞中,另有两处穴洞,封以石门,并用佛塔镇护。我太祖命令僧人道衍前往察看,道衍就是少师姚广孝,留下诗咏后回来,此后历代都像原来一样关闭着。去年有个从浙江来的僧人,名叫自南,忽然来和我商议,想打开石藏,把尚未刻完的经文续刻完成,凑成全藏。我急忙阻止他说:“不行。如今梵文经夹和书册盛行天下,哪里还需要这些长期封闭的石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 【京师园亭】京城中的园林亭台彼此相望,但大多出自外戚、勋臣和宦官之手。总体来说,格局开阔宏大,楼阁殿宇多,山景少,而且没有长宽达到寻丈、可以泛舟游玩的水面。只有城西北净业寺旁有前后两个湖泊,最适合开辟道路游览。如今只有徐定公(文璧) 有一座园林,临水依岸,似乎已经选取了胜景,但厅堂屋宇实在没有幽静雅致的意味;它的大门棂星和门楣上题写着“太师圃”,由此就可以知道它的制作风格了。依我所见,值得观赏的园林,城外以李宁远的园子最为开阔;主人年老疲惫,已经不再修整装饰,听说现在已经归了别人。张惠安的园子独以芍药丰富著称,多达数万株。暮春时节,贵游之人分日来占取观赏,有时甚至彼此争夺。又有万瞻明都尉的园子,前面临着小水,芍药也很繁盛;虽然有高台高榭,略有回廊曲室,但据他自己说,都是按照翁主的指点建造的。又有米仲诏进士的园子,事事仿效江南,几乎像桓温对于刘琨那样,没有一处不像;园址在海淀,颇为幽静洁净。旁边有外戚李武清新建的亭台馆舍,占地数百亩,开凿池水、堆叠假山,费用已经超过钜万,现在还只是刚刚开始营建罢了。其他园林,据写本补入的文字,豪贵人家的苑囿很多;连同富有的商人和豪强百姓,排列在郊外愬杜曲一带的园林,还要等以后继续游览。太平日子已经很久了,只要能够点缀京城,就是一件好事。【房山县石经】大房山在京师房山县境内,俗名叫小西天。隋大业年间,僧人静琬募捐钱财,把经文凿刻在石板上,刻成藏经以传之后世。到唐贞观年间,才完成《大涅槃》一部;此后法嗣继续完成他的事业,直到完颜时期才全部刻成。石经收藏在七个洞中,另有两处石穴,用石门封闭,以佛塔镇护。太祖命僧人道衍前去察看,道衍就是后来被称为少师妙广孝的人;他留下诗咏后返回,此后历代都像原来一样关闭不启。去年有一位名叫自南的浙江僧人忽然来找我商议,想要打开收藏石经的地方,把其中尚未刻成的部分接续完成,以成全藏经。我急忙制止他说:“不行。如今梵夹书册盛行天下,何必借助这些长期封闭的石刻呢?静琬当时担心末法时期佛教教法会毁坏,所以把这些石经刻成渡过迷津的珍贵筏船。如今京城的雕刻和印刷业已经衰败,不像往年;宫中和外戚贵族,也没有听说有大规模布施。如果一旦打开石藏,就再也无法重新上锁,必定会散失殆尽才会停止。”自南连连答应,但似乎并不以为然。我再三尽力阻止他,不知道他最终能不能听从。【京师名实相违】京师一向有句谚语说:“翰林院的文章,武库司的刀枪,光禄寺的茶汤,太医院的药方。”这是讥讽名义和实际不相称。然而名实不符的事远不止这些:儒生中连白卷都交不出的,国子监最严重;官马劣弱,太仆寺最严重;历法学问鄙陋,钦天监最严重;音乐错乱,太常寺最严重;国库储藏空虚,太仓库最严重;士卒老弱,三大营最严重;书法低劣俗气,绘画学业杂乱污秽,则制诰两房、文华殿和武英殿最严重。真让人长叹!至于京官,除了办理政务以外,每天的功课只有拜访客人和赴宴。但这些事情也都不能由自己作主。一进衙门,前后左右全都是绍兴人;坐在公堂上的官员就像被人牵线操纵的傀儡,向东提就向东,向西提就向西。偶尔有苛刻细察、想要自行处理政务的人,绍兴人便故意提出似是而非、难以查明的案件,援引久远而无法实行的旧例,使他耳目昏乱、精神疲惫,最后一定要等到招来皇上的谴责才罢休。至于套子宴会,只凭小唱传话:说请见面就见面,请喝酒就喝酒,请喝汤就喝汤;唱完几折弋阳戏,大家各自拱手作别,哪里真正得到过饮宴的趣味?拜访客人时,全都由长班传达意旨;除上朝和拜会贵要之外,远近、迟速,以及应当在何时求见、到厅堂还是到门口,全由引导者指挥,想怎样就怎样,即使把一个偶人放在车马之间,也不过如此。世上的通病,本来不是一两个人能够挽回的;至于前面说的那类谚语,在制度创立之初必定还没有这种事。【白石】本朝修建陵寝使用的石料最多,到正德、嘉靖两朝又修建三殿两宫。取石的需求更加繁重,假如要从其他地方开采,即使耗尽国家的财力物力也办不到。可是京城附近几十里内,有个叫三山大石窝的地方,专门出产白石。石质晶莹透亮、没有瑕疵,俗称白御石。前些年三殿遭灾以后,我曾看见把石头运进京城,作为桂础使用的石料,全都高宽达数丈,仿佛天生的奇异材料,正好供圣朝使用。又如嘉靖初年改建兴献王显陵时,正苦于缺少石料,襄阳的枣阳县忽然发现了和京师大石窝一样的白石,斧凿接连不断,取用不尽。不仅陵寝很快完工,楚地百姓的劳力也因此稍稍得到休息,实在不是偶然。【畿南三大】如今北方谚语说:“沧州的狮子、景州的塔,真定府的大菩萨。”这是畿南的三大壮观景物,我都曾去看过,确实是燕赵之间少有的景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里〕 大佛是唐代僧人澄空铸造的,一共铸了三次,最后一次他投身火中才铸成。然而佛像本来分为三截,不知道当时采用的冶铸方法是怎样的。我经过那里时天色将晚,来不及登阁,第二天四更便出发,至今仍以此为遗憾。沧州铁狮是最大的铁狮子,从前曾有逃亡盗贼躲藏在其中,搜捕也没有找到,后来知道了原因,便把它的腹部铲破。沧州在唐代是横海军节度使的治所,后来又叫义昌,这座铁狮必定是节度使幕府牙城中的建筑,用来显示威仪。如今说它是周世宗命令罪人铸造的,是讹传。景州在唐代属于横海军,原来处在内地;自石晋割让卢龙诸道以后,才成为最边远的地方,再也没有险隘可以防守,于是谎称修建高塔,实际上是用来侦察瞭望的。如今这座塔比其他地方的塔形制狭窄而台阶很高,完全像边塞烽火台;还没登到一半,幽燕一带的群山就都在眼前了。宋朝依靠这座塔防备契丹撕毁盟约,预先防守聚集兵力;如今已经没有用途了。由此想起南京报恩寺紧靠聚宝门外,塔身高耸入云,文星和尚竭尽天下财力,十六年才建成。当时为了报答太祖孝慈皇后无边的大恩,所以取名报恩寺。然而帝都的胜景一览无余,万一发生战乱警报,城门全部关闭,难道能不令人寒心吗?

大佛为唐释子澄空所铸,凡经三度,最后投身火中始成,然其像本三截,不知当时冶铸法云何?余过时迫暮,不及登阁,次日四更即发,至今以为恨。沧州铁狮最大,向曾有逸盗叛伏其中,搜捕不获,后知其故,遂铲破其腹。沧在唐为横海军节度使治所,后又名义昌,此必其幕府牙城,用以立威仪,今云周世宗命罪人所冶讹传也。景州在唐为横海军巡属,本在内地,自石晋割卢龙诸道后,遂为极边,无复险隘可守,乃诡云建塔,实为觇望之所。今塔比他方制狭而级高,全与边塞烽台相似,未登其半,幽燕一带诸山,俱在目下。宋恃此塔防契丹败盟,先事保聚,今则无所用之矣。因思南京报恩寺逼近聚宝门外,其塔高入云表,文星竭天下之力,十六年始成,当时为报太祖孝慈后罔极大恩,因以为名。然帝城胜概,一览无遗,万一风尘之警,城闉尽闭,能不寒心?昔人云:“兀术登雨花台,则

城中飞走皆不能遁。”况此塔高于雨花台二三倍耶?

【口外四绝】山西旧有四绝,俱在石晋所割山后云中一道中,今呼为口外,盖尽在居庸关之北也。曰宣府教场,其从十里,横四十里,每督臣视师,及巡关御史三年大阅,所调山西宣大三镇将士至,俱不满一角,盖宇内无两;曰蔚州城墙,相传李克用所筑,无论精坚,其甃石光泽可以照面,赫连之统万城不足道也;曰朔州营房,闻其墙檐外向,行人可以避雨,房为尉迟敬德所建,尉迟本刘武周故将,武周起此地,又尉迟为鄯阳人,朔故鄯阳县也,理亦有之;曰大同婆娘,大同府为太祖第十三子代简王封国,又纳中山王徐达之女为妃,于太宗为僚婿,当时事力繁盛,又在极边,与燕辽二国鼎峙,故所蓄乐户较他藩多数倍,今以渐衰落,在花籍者尚二千人,歌舞管弦,昼夜不绝,今京师城内外不隶三院者,大抵皆大同籍中溢出流寓,宋所谓路岐散乐者是也。此四绝在宋世俱弃之契丹,真可痛惜。然蔚州又出佳煤,名水火炭,烧红置香炉中,不烟不滓,其灰如雪,亦天下称最。宣府出黄鼠最珍,其肥甘脆美,北味所无。今都下相馈遗皆盐渍其瘠者以入,徒存其名耳。

【内市日期】内市在禁城之左,过光禄寺入上,自御马监以至西海子一带皆是。每月初四、十四、廿四三日,俱设场贸易。闻之内使云:此三日例令内中贱役辇粪秽出宫弃之,以至各门俱启,因之陈列器物,借以博易。今诸小榼相詈为推粪者,必豢殴之至死不休,亦可哂矣,近因倭番事兴,言官建白,欲禁内市,盖虑勾引奸细,窥伺禁近,其说亦是。但内府二十四监,棋布星罗,所设工匠厨役隶人圉人,以及诸棋僮奴亲属,不下数十万人,朝夕出入,能保其无夹带交构诸弊乎?又请内

市不许货买刀剑诸利器,尤为舛谬。兵仗局所锻造诸械器,昼夜不绝,武库方资以为用,市上刓缺残物,何足为有无,以此厘奸,未为通论。

【庙市日期】城隍庙开市在贯城以西,每月亦三日,陈设甚夥,人生日用所需,精粗毕备,羁旅之客,但持阿堵入市,顷刻富有完美。以至书画骨董真伪错陈,北人不能鉴别,往往为吴侬以贱值收之。其他剔红填漆旧物,自内廷阑出者,尤为精好,往时所索甚微,今其价十倍矣。至于窑器最贵成化,次则宣德,杯盏之属,初不过数金,余见时尚不知珍重,顷来京师,则成窑酒杯,每对至博银百金,予为吐舌不能下,宣铜香炉所酬亦略如之。盖皆吴中儇薄倡为雅谈,戚里与大估辈,浮慕效尤,澜倒至此。

【京城俗对】京师人以都城内外所有作对偶,其最可破颜者,如臭水塘对香山寺,奶子府对勇士营,王姑庵对韦公寺,珍珠酒对琥珠糖,单牌楼对双塔寺,象棋饼对骨牌糕,棋盘街对幡杆寺,金山寺对玉河桥,六科廊对四夷馆,文官果对孩儿茶,打秋风对撞太岁,白靴校尉对红盔将军,诚意高香对细心坚烛,细皮薄脆对多肉馄纯,椿树饺儿对桃花烧卖,天理肥皂对地道药材,香水混堂对醽醪酒馆,麻姑双料酒对玖瑰灌酒糖,旧柴炭外厂对新莲子胡同,奇味薏米酒对绝顶松萝茶,京城内外巡捕营对礼部南北会同馆,秉笔司礼佥书太监对带刀散骑勋卫舍人。

【拣花扫雪】大内每于雪后,即于京营内拨三千名入内廷扫雪,输番出入,或其年雪涌,有至三数度者。辄得宫婢所弃

遗簪敝履,及破坏淫巧之具,以示外人,每岁冬俱然。亦有游闲年少代充其役,以观禁掖宫殿者,又南京旧制,有拣花舍人,额设五百名,盖当年供宗库荐新,及玉食餹餭之用,今废久矣。

五百拣花,三千扫雪,岂非两都确对。

译从前有人说:“兀术登上雨花台,就能使城中的飞禽走兽都无法逃遁。”何况这座塔比雨花台还高两三倍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六年〕 【口外四绝】山西过去有四大奇观,都在石晋割让出去的山后云中一道,如今称为口外,大概全在居庸关以北。第一是宣府教场,纵向十里,横向四十里。每当督臣巡视军队,以及巡关御史三年一次大阅时,山西、宣府、大同三镇调来的将士到达这里,却连教场的一角也占不满,真是天下无双。第二是蔚州城墙,相传为李克用修筑;先不说它精密坚固,单是砌墙的石头光泽可以照见人脸,赫连勃勃的统万城也不值得一提。第三是朔州营房,听说房屋的墙檐向外伸出,行人可以在檐下避雨。房屋是尉迟敬德修建的;尉迟敬德原是刘武周的旧将,刘武周从这里起兵,而尉迟敬德又是鄯阳人,朔州过去就是鄯阳县,这种说法也有道理。第四是大同婆娘。大同府是太祖第十三子代简王的封国,代简王又娶中山王徐达的女儿为妃,和太宗是连襟。当时势力兴盛,又地处极边,和燕、辽两国鼎足而立,所以蓄养的乐户比其他藩国多好几倍。如今虽逐渐衰落,登记在花名册上的仍有二千人,歌舞管弦昼夜不断。如今京师城内外不属于三院的妓女,大体都是大同籍乐户中流散出来的人,也就是宋代所说的路岐散乐。这四种奇观在宋代都被弃给契丹,实在令人痛惜。不过蔚州又出产一种上好的煤,名叫水火炭,烧红后放进香炉,不冒烟,也没有灰渣,烧成的灰像雪一样白,也是天下公认的上品。宣府出产的黄鼠最珍贵,肥美酥脆,是北方其他地方没有的美味。如今京城里互相馈赠的黄鼠,都把瘦的用盐腌过后送来,只是徒有其名罢了。【内市日期】内市在禁城左侧,经过光禄寺进入宫内,从御马监直到西海子一带都是内市。每月初四、十四、二十四三天,都设置场所进行贸易。我听内使说:按惯例,这三天要让宫中的贱役把粪秽运出宫去倾倒,因此各道宫门都打开,便趁机陈列器物,借此交换买卖。如今各个小酒器互相骂人时称对方为“推粪者”,一定要殴打到死方才罢休,也很可笑。近来因为倭寇之事兴起,言官上奏,想要禁止内市,大概是担心引来奸细,窥伺宫禁附近,这个主张也有道理。但是内府二十四监棋布星罗,所设置的工匠、厨役、隶人、圉人以及各种棋童和奴仆亲属,不下几十万人,早晚出入宫禁,怎么能保证他们没有夹带、勾结等弊端呢?又有人请求内市不许买卖刀剑等利器,这尤其荒谬。兵仗局锻造各种兵器,昼夜不停,武库正要靠这些东西使用;市场上削缺残破的物件,哪里足以影响有无?用这种办法来查禁奸邪,不能算周全的议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里、四十里、三年、二千人〕 【庙市日期】城隍庙的集市在贯城以西,每月也开市三天,陈列的货物非常多,日常生活所需的东西,无论精细粗劣全都齐备。羁旅在外的客人只要带着钱进入市场,片刻之间就可以买到完整齐全的物品。至于书画、古玩,真品赝品混杂陈列,北方人不能鉴别,往往被吴地人用低价收走。其他剔红、填漆等旧物,尤其是从内廷流出的,最为精美。过去索价很低,如今价格已经涨了十倍。至于瓷器,最贵的是成化窑,其次是宣德窑。杯盏之类起初不过值几锭金子,我当时见到时还不知道珍惜;近来到了京师,成化窑酒杯每对竟能卖到博银百金,我惊得吐舌,几乎说不出话来。宣德铜香炉得到的酬价也大致如此。这都是吴中轻薄子弟首先倡导为雅谈,外戚和大商人又浮泛地仰慕仿效,风气竟泛滥到了这种地步。【京城俗对】京师人把都城内外所有事物配成对偶,其中最令人发笑的,例如臭水塘对香山寺,奶子府对勇士营,王姑庵对韦公寺,珍珠酒对琥珠糖,单牌楼对双塔寺,象棋饼对骨牌糕,棋盘街对幡杆寺,金山寺对玉河桥,六科廊对四夷馆,文官果对孩儿茶,打秋风对撞太岁,白靴校尉对红盔将军,诚意高香对细心坚烛,细皮薄脆对多肉馄饨,椿树饺儿对桃花烧卖,天理肥皂对地道药材,香水混堂对醽醪酒馆,麻姑双料酒对玫瑰灌酒糖,旧柴炭外厂对新莲子胡同,奇味薏米酒对绝顶松萝茶,京城内外巡捕营对礼部南北会同馆,秉笔司礼佥书太监对带刀散骑勋卫舍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廿四三日、三日、十万人〕 【拣花扫雪】宫内每逢下雪以后,就从京营中拨出三千人进入内廷扫雪,轮流当班出入。有时那一年雪下得多,甚至要扫三次。这样常常能捡到宫女丢弃的遗簪破鞋,以及损坏的淫巧玩物,拿给外人看;每年冬天都是如此。也有游手好闲的年轻人代替他们服役,以便观看禁宫内的宫殿。另外,南京旧制度中有拣花舍人,定额五百名,大概当年是供宗庙祭祀用的新鲜物品以及皇帝饮食中的糖果点心使用的,如今已经废止很久了。五百名拣花舍人,三千名扫雪役夫,岂不是两京恰好相对的数字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帐房】如今北方所使用的帐房,就是古代的穹庐。小的帐房像屠苏、团蕉那样大小,可用于移屯下营,以及士大夫平时在郊外射猎、宴饮等事,没有一件不需要它;大的帐房甚至可以容纳千人。关陕以及靠近卢龙的各边地,文武大臣巡视塞上,每到驿程驻扎之处,便张设排列帐房,像隋炀帝的离合木城一样,大将的节楼、士卒的住处,无不齐备,不过多用布帛制成。只有虏地的大酋长才用毯子御寒,妻妾子女以及牛、马、羊、骆驼,全都在帐中睡卧饮食。如今宣府、大同边口,某一路后面的马匹,正是遇到酋长帐房的情形。至于本朝宫内,偶尔也有帐房,供赏花、较猎使用,但没有特别大的。只有正德九年九月,陕西守臣奉皇帝命令设置花毯帐房,共一百六十二间,重重门户、厅堂廊庑、厨房马厩厕所、影壁围幕、氍毹等都齐备,又有供巡游、出哨、传递声息等使用的各种名号房舍。起初先用纸裁成样式,颁示给陕西,过了一年才制成。从此皇帝到郊外青城祭祀,也坐卧在这种帐房里,不再住斋宫;其他巡幸的情形也可以由此推知。最为奢华的还有貂帐。嘉靖辛酉年冬天西内失火时,皇帝和尚妃正在小貂帐房中秘密嬉戏,因而引发火灾。后来江陵主持国政,辽东的将帅各自缝制貂皮帐房,里面的椅子、榻、橙、杌都用貂皮装饰,初冬就进献,每年都是如此。后来渐渐成为惯例,近来听说兵部大堂和兵科也得到貂帐了。帐房是广阔野外所必需的东西,江南却把它画上彩绘的鹢鸟和螭龙,宽敞得像华美厅堂,行动又像奔马一样迅疾,究竟有什么用呢?○外郡 【南宋陵寝】南宋帝王和皇后的陵墓,位于会稽郡境内的,到元朝初年已经全被妖僧杨琏真伽挖掘了。到了本朝正统年间,会稽人赵伯恭自称宋朝后裔,上奏说孝宗、理宗的殡宫在会稽,安定郡王的坟在诸暨,福王夫妇的坟在山阴,都被豪民侵占为田地房宅,并在其中砍柴放牧。事情交给按察使、藩司、臬司办理,他们都把赵伯恭定为诬告,并且说福王已经投降北方,怎么会有坟墓在越地?赵伯恭不服,又上诉申辩。再次命人勘察后,才发现事情属实;原来福王的坟确实只是衣冠冢。皇帝于是把侵占陵墓的豪民发配到辽东边卫。如今各陵都无法考证,而且六陵在同一地方,为什么只涉及孝宗、理宗二陵?元代唐珏和林德阳各自收集遗骨,年代已经彼此不合,何况从元代到现在又过去三百多年了呢?

【帐房】今北方所用帐房,即古穹庐也。其小如屠苏团蕉者,则移屯下营,及士大夫居恒于郊愬射猎宴饮诸事,靡不需之,至其大者可容千人。关陕及近卢诸边,文武大臣按行塞上,每遇程顿之所,辄张设罗列,如隋炀帝离合木城,大将节楼,士卒次舍,靡不毕备,然多以布帛为之。惟虏中大酋方以毯御寒,妻妾子女,以及牛马羊驼,俱寝食其中。如今宣府大同边口,某一路后马,值其酋帐房是也。至本朝大内间亦有之,偶供赏花较猎之用,未有绝大者。惟正德九年九月,陕西守臣奉上命置花毯帐房,凡一百六十二间,重门堂庑庖厩厕溷、影壁围幕、氍毹属俱备,又有游幸出哨声息诸名号舍。先是以纸裁成式,颁示彼中,逾年始成。自是上郊祀青城,亦坐卧此中,不复御齐宫,其他巡幸可知矣。又最华侈者无知貂帐,嘉靖辛酉冬西内之火,亦上与尚妃在小貂帐房秘戏而炽。至其后则江陵当国,辽左帅臣各缉貂为帐,其中椅榻橙杌俱饰以貂皮,初冬即进,岁岁皆然。其后习以为例,近闻兵部大堂及兵科亦得矣。帐房为广野所必需,江南则画鹢文螭,敞若华堂,迅如奔马,安所用之。

○外郡

【南宋陵寝】南宋帝后陵在会稽郡境内者,至元初已皆为

妖髡杨琏真伽所发矣。至本朝正统间,会稽人赵伯恭自称宋裔,奏孝宗理宗殡宫在会稽,安定郡王坟在诸暨,福王夫妇坟在山阴,被豪民侵为田宅及樵牧其中。事下按臣藩臬皆坐伯恭以诬,且谓福王降北,安得有墓在越?伯恭不平,又诉之。再命勘始得真,则福王坟实痉衣冠也,上乃戍豪民于辽东边卫。今诸陵皆无可考,且六陵同地,何以只及孝、理二宗?但元世唐珏与林德阳各收遗骨,岁月已自不合,况自元迄今又三百余年耶?

又当时所纪,钦宗陵、柩无尸,止有木灯檠一枚。按钦宗柩在北,高宗不肯请归,但遥上陵名曰永献。金世宗曾对南使曰:“汝家既不愿归天水郡公柩,我当为汝痉之。”因以一品礼葬于巩洛之原。柩且不还,安所得灯檠也,又云,徽宗陵止有朽木一段,亦未必然。初,梓宫来归,有王之道者请斫神榇之下者视之,然后奉安,时议不从,预制衮冕纳之于椁阝。盖此举姑以慰释人心,一辩真伪,则事体便难收拾矣。况徽宗柩与郑后同归同葬,何以不云后柩中有何物也?可见福王衣冠之葬,亦臆说耳。

【雪山】今域中所称雪山,谓禅家葱岭,释迦佛修道芦芽穿膝处。近日,游峨媚诸君,盛夸绝顶之胜,云日半夜即出,照雪山之巅,相去数里如对面。王叔恒(士性)有记,而胡元瑞又叹异之,引佛经“日照金刚山”为证。而其实不然。按今大雪山在邛部长官司西五十里,雪四时不消。维州旧志云:“白狗岭与大雪山相连。维州即今茂州,而松潘卫之雪栏关,即古盐州废县,有宝顶山,其山西时积雪;又天全招讨司东南白崖山,矗立如雪,近白崖又有玉垒积雪,土人以玉堡呼之。可见峨嵋左右为雪州者甚多,王叔恒诸公所见者是也。若西域之雪山,决非目力所及,此可以理断者,张舜民《画墁录》云:

“自岷州趋宕州至临江塞上天山,西望雪山,日晃如银,其高出众山上,居人曰:此佛国雪山也,有狮子人尝见之。此非西方雪山,乃无忧城北山耳。”据此说,则又从河西洮岷而望西蜀,其误不始于今日矣。又甘肃行都司所属永昌卫,亦有雪山,山顶冬夏积雪,望之皑然,寒色异于他处,鸟飞不下,与凉州相近。又临洮府之河州亦有雪山,接吐蕃境,盖即永昌之山而望见之。隋大业初吐谷浑败,南奔雪山者是也。又云南丽江府西二十里有玉龙山,亦名雪山,山巅雪经夏不消,玉立万仞,千里望之若咫尺,与蜀松州诸山相接。南诏异侔寻僭位,封为北岳,元世祖又封北岳神为大圣北岳、定国安邦景帝。又云点苍山亦名雪山。

译又据当时的记载,钦宗的陵墓和棺柩里没有尸体,只有一只木制灯架。考察可知,钦宗的棺柩在北方,高宗不肯请求归还,只能遥遥给陵墓上名为永献。金世宗曾对宋朝使者说:“你们既然不愿意迎回天水郡公的棺柩,我就替你们安葬。”于是按照一品礼制把它葬在巩洛原野。棺柩尚且没有归还,哪里会有灯架呢?又说徽宗陵墓中只有一段朽木,也未必是真的。当初徽宗的梓宫归来时,有个叫王之道的人请求砍开神榇下面察看,然后再奉安;当时朝廷没有采纳这个意见,而是预先制作衮冕放入椁中。这样做大概只是姑且安慰人心;一旦辨明真伪,事情便难以收拾了。何况徽宗的棺柩和郑皇后的棺柩一同归来、一起安葬,为什么不说皇后的棺柩中有什么呢?由此可见,福王衣冠葬的说法也是臆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九年、九月〕 【雪山】如今境内所称的雪山,是指禅家所说的葱岭,也就是释迦佛修道时芦芽穿过膝盖的地方。近来游览峨眉的诸位先生极力夸赞绝顶的景色,说太阳半夜就出来,照在雪山山顶上,相距数里却如同面对面。王叔恒(士性)有记文,胡元瑞又感叹其奇异,引用佛经“日照金刚山”来作证明。其实并不是这样。考察如今的大雪山,在邛部长官司以西五十里,四季积雪不消。维州旧志说:“白狗岭和大雪山相连。”维州就是如今的茂州;松潘卫的雪栏关,即古代盐州废县,那里有宝顶山,山的西面有时积雪;又有天全招讨司东南的白崖山,高耸如雪,白崖附近又有玉垒积雪,当地人称作玉堡。由此可见,峨眉山左右称作雪山的地方很多,王叔恒等人所见的就是其中之一。至于西域的雪山,绝不是视力所能看见的;这一点可以根据道理判断。张舜民《画墁录》说:“从岷州前往宕州,到了临江塞上天山,向西望见雪山,阳光照耀得像白银一样。它高出群山之上,当地居民说:‘这是佛国的雪山,曾有人看见过狮子。’这不是西方的雪山,而是无忧城北面的山。”据这个说法,那么从河西的洮、岷一带远望西蜀,这种错误也不是今天才开始的。甘肃行都司所属的永昌卫也有雪山,山顶冬夏积雪,远看一片洁白,寒冷的景色和其他地方不同,鸟也飞不到山下,位置接近凉州。临洮府的河州也有雪山,连接吐蕃境地,大概就是从永昌的山上远望所见的山。隋大业初年吐谷浑战败,向南逃到雪山的,就是这里。云南丽江府以西二十里有玉龙山,也叫雪山,山顶积雪到夏天也不消融,像玉石一样耸立万仞,千里之外望去仿佛近在咫尺,和蜀地松州等处的山相连。南诏异牟寻僭越称位,把它封为北岳;元世祖又封北岳神为大圣北岳、定国安邦景帝。又有人说点苍山也叫雪山。【鄚州】鄚州在雄县以南、任丘以北,这个地方就是公孙瓒修筑的易京,有东坡诗可以考证。周世宗攻取契丹的三关后,设置霸州、雄州、鄚州;霸州仍然作为州,雄州降为县,只有鄚州被废弃而不再治理。听说文皇帝拆除了它的城墙,但土筑的城基仍然完好。我私下认为,这个地方是京畿的要害,却距离州县稍远,很多响马盗贼盘踞在那里,没有守令弹压,任丘各大家族又为他们充当窝主,几乎无法查问,最好仍然设置一个县治理。城外有药王庙,专门祭祀扁鹊,不知始建于哪一年,香火最盛。每年四月初,淮河以北、秦地和晋地以东,以及宣府、大同、蓟州、辽东等边地,各地商人运来珍奇物品以及布帛、粮食等,进城交易。京师中从勋戚、金吾、宦官、豪侠,到名妓和俊美的男伎,都车载马驰而来,说是庆贺药王生日;帐幕遍布原野,歌舞声震动天空。每天搭设棚厂,占用一点地方,如果没有几千钱便租不到。贸易游览要经过二十多天才逐渐散去。近年皇帝偶然身体不适,慈圣皇太后为他到药王祠祈祷,不久皇帝身体康复,于是从内库大量拨款重新修缮,又增建神农、轩辕三皇殿,配祀古今名医。从此药王庙会聚集的人更加多了。近来听说那里也有少量专卖税收入宫,那么更应该调派一名裨将率领一支精兵驻守那里,以防意外发生。扁鹊原本是鄚州人,邢子才也在此地变卖家产。【入滇三路】进入云南的道路有三条:从四川马湖府到云南府所属地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枚〕 【雪山】如今天下所称的雪山,是指禅家所说的葱岭,也就是释迦佛修道时芦芽刺穿膝盖的地方。近来游览峨媚的诸位,极力夸赞绝顶的景色,说是半夜云日便已出现,照耀雪山山巅,相距数里却如同面对面一样。王叔恒(士性)写有记文,胡元瑞又为此惊叹奇异,并引用佛经中“日照金刚山”的话作为证明。但其实并不是这样。考察现今的大雪山,在邛部长官司以西五十里,四季积雪不消。维州旧志说:“白狗岭与大雪山相连。维州就是今天的茂州,而松潘卫的雪栏关,就是古代盐州的废县,那里有宝顶山,山的西面有时积雪;此外,天全招讨司东南有白崖山,高耸如雪,白崖附近又有玉垒积雪,当地人把它称为玉堡。由此可见,峨嵋附近被称为雪山的地方很多,王叔恒等人所见的就是这些。至于西域的雪山,绝不是视力所能望见的,这一点可以按道理断定。张舜民《画墁录》说:“从岷州赶往宕州,到临江塞上的天山,向西望见雪山,阳光照耀得像银子一样;它高出群山之上,当地居民说:这是佛国的雪山,曾有人看见过狮子人。这不是西方的雪山,而是无忧城北面的山。”按照这个说法,那么从河西的洮、岷一带向西望见蜀地,其错误也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甘肃行都司所属的永昌卫,也有一座雪山,山顶冬夏都积雪,远望洁白明亮,寒冷的景色与别处不同,鸟飞到那里也不落下,位置接近凉州。临洮府的河州也有雪山,与吐蕃边境相接,大概就是从永昌的那座山望见的。隋朝大业初年吐谷浑战败,向南逃往雪山的,就是这座山。云南丽江府以西二十里有玉龙山,也叫雪山,山顶的积雪经过夏季也不消融,山势如玉耸立,高达万仞,从千里之外望去仿佛近在咫尺,并与蜀地松州一带的群山相连。南诏异牟寻僭越登位后,把它封为北岳;元世祖又把北岳神封为“大圣北岳、定国安邦景帝”。又有人说,点苍山也叫雪山。

【鄚州】鄚州,在雄县之南,任邱之北,其地即公孙瓚所筑易京,有东坡诗可考。周世宗取契丹三关,以立霸、雄、鄚三州者,霸仍为州,雄降为县,惟鄚则废勿治。闻文皇帝撤其城,土基犹完好。窃谓此地为畿辅要害,而去州县稍远,响马大夥多盘据其中,无守令弹压,任邱各大家又为之窝主,几不可诘问,宜仍立一县为得之。城外有药王庙,专祀扁鹊,不知始自何年,香火最盛。每年四月初,河淮以北,秦、晋以东,宣、大、蓟、辽诸边,各方商贾辇运珍异,并布帛菽粟之属,入城为市。京师自勋戚金吾中贵大侠,以及名娼丽竖,车载马驰,云贺药王生日,幕帟遍野,声乐震天。每日盖搭篷厂,尺寸地非数千钱不能得。贸易游览,阅两旬方渐散。顷年上偶违豫,慈圣为祷于药王祠,未几圣躬复原,因大出内帑重加修葺,又增建神农轩辕三皇之殿,以古今名医配食,自是药王之会弥加辐辏。近闻亦微有榷税入于大内,则更宜移一裨将统劲兵一枝驻其地,以防意外之窃发矣。扁鹊故鄚人,邢子才变产此地。

【入滇三路】入滇路有三道:自四川马湖府以至云南府属

之嵩明州,又自四川建昌行都司履之会川卫,以至云南武定府,是为北路;自广西之田州府至云南之广南府,由广南之广西府,是为南路;其自湖广常德府入贵州镇远府,以达云南之曲靖府,是为中路,则今日通行之道也。蜀中粤西两路,久已荆榛,仕人以至差役不复经由。惟建昌为滇抚所辖,尚有商贾间走此捷径者,亦千百之一耳。丁未会试后,云南举人杨提等上疏,请辟牂牁故道,由省城竟抵广西田州,由富川以入三江口,便可从大江直抵南都,亦可以陆路竟达常德府。其路较今走贵州者凡近三千余里,且列其便有五。上下其疏于兵部,部中亦是其说,但云新路之关,事关三省,倘新道开而故道不废,每岁协济,滇必有辞,若夫裁永昌之兵饷,酌钱粮之加派,又系边务民情,未敢擅拟。上命彼中抚按会议而迄不行。盖贵州本罗施鬼国,特以通滇一线,强名省会,水西安氏,力任邮传,以故声息时闻,不敢狂逞。若黔路一塞,则普安以东,便成荒徼,安氏且据为橐中物矣。即使安氏世守臣节,而四川马湖以西,建昌以南,俱土司错壤,广西之田州亦土官也。其犷悍难制与水西等耳,故谈滇事者,谓不如仍由黔之便。时土酋阿克称兵据武定府,焚劫会城,云南大震,至戊申岁犹未平。工科给事王元翰建议,谓云南去京万里,往来仅黔中一丝,滇境西有金沙江,可一苇直达四川之马湖,西有西粤一路,由普安至田州,皆不过添设数驿,涂平水稳,既可以通金陵,又可以出荆襄,亟宜疏辟以广入滇之道,由黔、由粤、由蜀,又水路由江,四途并进,则土司诸夷自失其负固之势,可不烦征剿。其疏留中,盖元翰亦滇人,其说亦犹之杨提也。庙堂寝阁,迄今不行。

【贵定县】贵州省治无府,三司俱治贵州宣慰使司。隆庆初,始立贵阳府,继又立新贵县。至万历己酉,复改土司设一县,同新贵属府。抚按为请名于朝,时福清相公当国,居常谓吾闽号福建、福州府、福清县、上三字俱同,普天无两。至是黔疏适至,乃议命县名曰贵定,得旨如所拟,遂与闽成确对。

【灵岩山】云岩山有夫差馆娃宫、响屟廊、浣花池、采香

径等胜,固吴中丽瞩也。其石最佳者中砚材,次亦当碑碣诸用。

年来山麓居民与石户为奸,据为己有,日夜椎凿,巑岏恤颓堕,非复旧观。山下有黄伯传名习远者,以诗游公卿间,为申文定客,独心哀之,欲禁止而无力,适马仲良以户部郎来司浒墅关,登山慨叹,黄遂以禁采之说进。马因出厚价与居民赎此山为官物,立碑刻文,永不许斧凿。居民石匠,两天重赀,不胜恚恨,乃进赂于吴令袁湘真、名熙臣者,袁虽嗜贿,然为马所胁,持未敢纳,第心衔之而已。时,又有吴人周中石、名恭先者,娄中王文录客也,曾为诸生,去为山人称诗流,寓襄阳,马少时即与相识,顷暂归里,托谓石匠:“我能止使君,令若辈售石如初。”诸人大喜,合赀为寿。周乃大张声乐,邀仲良于山中,正乐饮间,周忽谈山事,云公何苦爱此顽石,不为小民谋生计,仲良已艴然色变;忽闻轰然一声,震动山席,坐中大惊,问之,则运斤转石者,从山顶椎下大峰,堕至山趾也,马大怒,命捕之,悉已迸走,乃即周席上以歌童偃蹇,扑之泄忿,不终宴而别。周惭甚,私进谗于袁令,谓马使君知公以灵岩为外府,将不利公矣。周已笃老,数月忽病死,周之子谓事起黄伯传谋复此山,以致乃翁受郁不起,讦之袁令。袁立捕黄笞之三十囊,三本于通衢,周之子又以不洁污其面,责其输货以免。时,仲良瓜期满,方候代,亦无计脱之。吴中士人与申文定皆不直其

译【鄚州】鄚州在雄县以南、任邱以北,这个地方就是公孙瓚修筑的易京,有东坡的诗可以考证。周世宗攻取契丹的三关后,设置霸州、雄州、鄚州;霸州仍然保留为州,雄州降为县,只有鄚州被废弃,不再治理。听说文皇帝撤除了它的城池,但城墙的土基仍然完好。我私下认为,这个地方是京畿附近的要害之地,却距离州县稍远,成群结伙的强盗大多盘踞在那里,没有守令加以弹压,任邱的各家大族又替他们充当窝主,几乎无法查问清楚;最好仍然设置一个县。城外有药王庙,专门祭祀扁鹊,不知道始建于哪一年,香火最为旺盛。每年四月初,河、淮以北,秦、晋以东,以及宣府、大同、蓟州、辽东各边地,各地商人都运来珍奇物品以及布帛、粮食等物,进城进行贸易。京师中从勋戚、金吾、中贵、大侠,到有名的娼妓和俊美的宦官,都车载马驰而来,说是庆贺药王生日;帐幕遍布原野,歌声乐声震动天空。每天搭建的篷厂,哪怕只是一小块地,不花几千钱也租不到。贸易和游览要经过二十天左右才渐渐散去。近些年皇上偶尔身体不适,慈圣便到药王祠祈祷;不久皇上的身体恢复,于是从内库大量拨款重新修缮,又增建神农、轩辕、三皇的殿宇,并让古今名医配享。从此以后,药王会聚集的人更加多了。近来听说那里也有少量专卖税收入宫,那么就更应该调派一名裨将,率领一支精锐部队驻扎在那里,以防意外变故突然发生。扁鹊本来就是鄚州人,邢子才也曾在此地变卖家产。【入滇三路】进入滇地的道路有三条:从四川马湖府到云南府所属…… 从四川建昌行都司所属的会川卫,到云南武定府,这是北路;从广西田州府到云南广南府,再由广南府到广西府,这是南路;从湖广常德府进入贵州镇远府,再到云南曲靖府,这是中路,也就是今天通行的道路。蜀中和粤西两条路,早已荆棘丛生,士人以至差役都不再经过。只有建昌归云南巡抚管辖,尚有商人偶尔走这条近路,但一千人中也未必有一人。丁未年会试以后,云南举人杨提等上疏,请求开通牂牁旧道,从省城一直通到广西田州,再由富川进入三江口,便可以沿大江直达南都,也可以走陆路一直到常德府。这条路比现在经过贵州的路线近三千多里,而且列举了五项便利之处。朝廷把这份奏疏交给兵部议论,部中也赞同这个说法,只是说新路的开通关系到三省;假如开通新道而旧道不废,每年共同供给军需,云南一定会有辞解。至于裁减永昌的军饷、斟酌钱粮加派,又关系到边疆事务和百姓情况,不敢擅自拟定。皇上命令当地巡抚、巡按会议办理,但最终没有实行。贵州本来是罗施鬼国,只因为有一条通往云南的道路,才勉强被称为一省的省会;水西安氏极力承担驿传事务,因此朝廷还能时时听到那里的消息,安氏也不敢放肆妄为。如果黔中道路一旦堵塞,普安以东就会成为荒僻边地,安氏甚至会把它据为囊中之物。即使安氏世代守臣节,四川马湖以西、建昌以南,都夹杂着各土司的地界,广西田州也由土官统治。他们的强悍难制与水西相同,所以谈论云南事务的人,都说不如仍然利用经过贵州的便利道路。当时土酋阿克起兵占据武定府,焚烧劫掠会城,云南大为震动,到戊申年仍未平定。工科给事中王元翰建议说,云南距离京城万里,往来只有贵州这一线;云南境内西面有金沙江,可以乘一叶小舟直达四川马湖,西面还有西粤一路,从普安到田州,都只需增设几个驿站,道路平坦、水势平稳,既可以通往金陵,又可以通往荆襄,应当赶快疏通开辟,以拓宽进入云南的道路。从黔、从粤、从蜀,再加上沿江的水路,四条路线一齐推进,那么各土司和夷人自然会失去凭险固守的优势,不必劳烦出兵征讨。他的奏疏被留在宫中,大概因为王元翰也是云南人,他的主张也和杨提相同。朝廷和内阁一直搁置此事,直到现在也没有实行。【贵定县】贵州的省治没有府,三司都驻在贵州宣慰使司。隆庆初年,才设置贵阳府,随后又设置新贵县。到了万历己酉年,又改土司之地设置一个县,与新贵县同属贵阳府。巡抚、巡按请求朝廷赐给县名。当时福清相公主持国政,平时常说:我们福建有福建、福州府、福清县,前三个字都相同,天下没有第二个。到这时贵州的奏疏正好送到,于是议定把县名定为贵定,获得圣旨批准,终于和福建形成了确切的对应。【灵岩山】云岩山有夫差馆娃宫、响屟廊、浣花池、采香 径等名胜,本来就是吴中的美景。山上最好的石头可以用来制作砚台,次等的也可以用于碑碣等物。近年来山脚下的居民与采石户相互勾结,把山据为己有,日夜凿取,山石高低崩塌,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景象。山下有个叫黄伯传、名习远的人,以诗文交游于公卿之间,是申文定的门客,独自为此痛心,想要禁止采石却没有力量。正好马仲良以户部郎的身份来掌管浒墅关,登山后感慨叹息,黄伯传于是提出禁止采石的主张。马仲良便出高价向居民赎买此山,使它成为官有之物,立碑刻文,永远不许砍凿。居民和石匠因失去这项重利,十分怨恨,于是向吴县令袁湘真行贿;袁湘真字熙臣,虽然贪好贿赂,但受到马仲良的威胁,拿着贿赂不敢收,只是心中怀恨。当时又有个吴人周中石,名恭先,是娄中王文录的门客,曾经做过生员,后来离开仕途成为以诗自娱的山人,寓居襄阳。马仲良年轻时就与他相识,最近周中石暂时回乡,托人对石匠说:“我能让马使君停止这件事,使你们像从前一样卖石头。”众人非常高兴,凑钱为他祝寿。周中石于是大张旗鼓地奏乐,在山中邀请马仲良,正当奏乐饮酒之时,周中石忽然谈起封禁灵岩山的事,说:“您何苦爱惜这些顽石,却不替小民谋生计?”马仲良已经脸色骤变。忽然听见轰的一声,震动了席面,座中人大惊,询问后才知道,是运斧转石的人从山顶把一座大山峰凿下,滚落到山脚。马仲良大怒,下令捉拿他们,但他们全都逃散了。马仲良于是就在周中石席上命歌童傲慢无礼地扑打周中石,以此泄愤,宴会没有结束便离开了。周中石非常惭愧,私下向袁县令进谗言,说马使君知道您把灵岩山当作自己的外府,今后将对您不利。周中石已经年老体衰,几个月后忽然病死。周中石的儿子说,事情是由黄伯传谋划恢复这座山引起的,导致他的父亲忧郁而死,于是向袁县令告发。袁县令立即逮捕黄伯传,打了他三十板,并把他示众于通衢;周中石的儿子又把污秽物抹在他脸上,责令他交钱赎罪。此时马仲良任期已满,正在等候接替者,也没有办法解救黄伯传。吴中士人和申文定都认为袁县令处理此事不公,联名向袁县令请求宽恕,黄伯传才得以释放,于是马仲良与袁县令结下深仇。

事,合词祈哀于袁令,黄始得释,而马、袁遂成深仇。又逾年丁巳大计,则襄阳郑太宰为政,亦识周中石,袁因得以蜚语中之,马亦自用他事开罪于吏垣,遂外贬去。今年已未,袁亦用外察劾降矣。一山之废兴不足论,二官之贞贪不必问,即二吴侬之是非,亦不暇辨,独宦游此地者别无他隙,因出人争构起见,两败俱伤,冠进贤者尚爱比辈如嗜痂然,何耶?马仲良一去,任凿石者弥山互谷,琢伐之声,昼夜不绝,今山腹已枵,千载名胜,夷为坡陀,再一二十年,吴中无灵岩矣。

○风俗

【六月六日】六月六日本非令节,但内府皇史宬晒暴列圣实录,列圣御制文集诸大函,则每岁故事也。至于时俗,妇女多于是日沐发,谓沐之则不皋不垢。至于猫犬之属亦俾浴于河,京师象只皆用其日洗于郭外之水滨,一年惟此一度,因相交感,牝仰牡俯,一切如人,嬲于波良中,毕事精液浮出,腥秽因之涨腻,居人他处远汲,必旬日而始澄澈。又憎人见之,遇者必触死乃已。间有点者预升茂树浓阴之中,俯首密窥,始得其情状如此。又象性最警,入朝迟误,则以上命赐杖,必伏而受箠如数,起又谢恩。象平日所受禄秩,俱视武弁有等差,遇有罪贬降,即退立所贬之位,不复敢居故班。排列定序,出入缀行,较人无少异,真物中之至灵者。穆宗初登极,天下恩贡陛见,朝仪久不讲,诸士子欲瞻天表,必越次入大僚之位,上玉色不怡,朝退欲行谴责,赖华亭公婉解之而止。时谓明经威仪,曾群象之不若。象初至京,传闻先于射所演习,故谓之演象所。

而锦衣卫自有驯象所,专管象奴及象只。特命锦衣指挥一员提

督之,凡大朝会役象甚多,及驾辇驮宝皆用之,若常朝则止用六只耳。遇有疾病不能入朝,则倩下班暂代,象奴牵之彼房,传语求替,则次早方出。又能以鼻作觱栗铜鼓诸声,入观者持钱畀象奴,如教献技,又必斜睨奴受钱满数,而后昂鼻俯首,鸣鸣出声,其在象房间亦狂逸,至于撤屋倒树,人畜遇之俱糜烂。当其将病,耳中先有油出,名曰山性,发则预以巨缭糜禁之。亦多畏寒而死者,管象房缇帅申报兵部,上疏得旨,始命再验发光禄寺,距其毙已旬余。秽塞通衢,过者避道,且天庖何尝需此残脔。京师弥文,大抵皆然。

【傅粉】妇人傅粉固为恒事,然国色必不尔,古来惟宫掖尚之。北周天元帝禁人间傅粉,但令黄眉黑妆,已属可笑。但北朝又笑南朝诸帝为傅粉郎君,盖其时天子亦用此饰矣。予游都下见中官辈谈主上视朝,必用粉傅面及颈,以表钅监穆,意其言或不妄。至男子如佞幸藉闳之属所不论,若士人则惟汉之李固。胡粉饰面,魏何晏粉白不去手,最为妖异。近见一大僚年已耳顺,洁白始美妇人,密诇之,乃亦用李何故事也。昔齐文宣帝剃彭城王元韶须鬓,加以粉黛,目为嫔御,盖讥其雌懦耳。今剑珮丈夫以嫔御自居亦怪矣。金自章宗后,诸主亦多傅粉,为臣下所窃诮,岂宋世帝王亦有此风,而完颜染之耶?若乃陈思王粉妆作舞,骇天下之观,李天下粉墨交涂,分伶官之席,此不过狡狯戏剧耳。

【小唱】京师自宣德顾佐疏后,严禁官妓,缙绅无以为娱。

于是小唱盛行,至今日几如西晋太康矣。此辈狡猾解人意,每遇会客,酒枪十百计尽以付之,席散纳完无一遗漏,僮奴辈藉手以免诃责。然诇察时情,传布秘语,至缉事衙门,亦藉以为

耳目,则起于近年,人始畏恶之,其艳而慧者,类为要津所据,断袖分桃之际,赍以酒赀仕牒?即充功曹,加纳候选,突而弁佤,旋拜丞薄而辞所欢矣。以予目睹,已不下数十辈。甲辰、乙巳间,小唱吴秀者最负名,首揆沈四明胄君名泰鸿者,以重赂纳之邸第,嬖爱专房,非亲狎不得接席。时,同邑陈中允最称入幕,后为御史宋焘所劾,云与八十金赎身之吴秀,倾跌于火树银花之下,仕绅笑之,大抵此辈俱浙之宁波人,与沈陈二公投契更宜。近日,又有临清、汴城以至真定、保定儿童,无聊赖亦承乏充歌儿,然必伪称浙人。一日,遇一北童,问汝生何方,应声曰,浙之慈溪。又问汝为慈溪府慈溪州乎,又对曰慈溪州。再问汝部渡钱塘江乎,曰必经之途。又问用何物以过来。则曰骑头口过来。盖习闻侪辈浙东语,而未曾亲到,遂堕一时笑海。

译又过了一年,丁巳年考察官员时,襄阳郑太宰主持其事,也认识周中石,袁县令因此得以用流言中伤马仲良;马仲良又因别的事情得罪了都察院,于是被贬到外地。今年已未年,袁县令也因外察被弹劾降职。一座山的兴废不值得议论,两个官员是清廉还是贪婪也不必追问,就连两个吴人的是非也无暇辨明;只是那些在此地游宦的人本来没有别的嫌隙,却因为有人争相构陷而造成这种局面,结果两败俱伤。戴着进贤冠的人却还像嗜好疮痂一样偏爱这类人,为什么呢?马仲良一离开,采石的人便遍山满谷,雕琢砍伐的声音昼夜不断。如今山腹已经空了,千年名胜被夷为丘坡,再过一二十年,吴中就没有灵岩山了。○风俗 【六月六日】六月六日本来不是节日,只是内府皇史宬在这一天晒晾历代皇帝的实录和历代皇帝御制文集等大部书,这已成为每年的惯例。至于民间风俗,妇女多在这天洗头发,说在这天洗就不会生虱、不污秽。猫狗之类也要在河里洗澡,京城的大象全都在这天到城外水边洗浴,一年只有这一次。由于大象彼此交配,雌象仰卧、雄象俯伏,一切都像人一样,在水中交合。事毕,精液浮出水面,腥秽之气因此使水面变得油腻,居民只好到别处远处取水,必须过十天才会澄清。大象又憎恶被人看见,遇到旁观者必定将其触死才罢休。有时有人预先爬到高大的树上,藏在浓荫中低头偷偷窥看,才看到了这种情状。大象的性情又最为警觉,入朝迟误,就会奉皇命受杖,必定伏地按数目接受鞭打,起来后还要谢恩。大象平日所享受的俸禄等级,都按照武官的等级区别;遇到获罪降职,就退到被贬后的位次站立,不敢再处于原来的班次。它们排列有定序,出入连成队列,与人相比没有丝毫不同,真是动物中最有灵性的。穆宗刚登基时,天下因恩准入贡的士人进宫朝见;朝廷礼仪久已不讲,许多士子想要瞻仰皇帝仪容,必然越过班次站到大臣的位置上。皇上面色不悦,退朝后想加以谴责,幸亏华亭公委婉解释,才作罢。当时人说,明经出身的士人连仪态礼法都不如这些大象。大象刚到京城时,先传令到射所演习,因此那里被称为演象所。而锦衣卫另有驯象所,专门管理象奴和大象。特别任命一名锦衣卫指挥来提 督此事。凡是大规模朝会,需要役使很多大象,以及皇帝乘辇、驮运珍宝,都要使用它们;如果是平常上朝,只使用六头。遇到大象生病不能入朝,就请下班的大象暂时替代,象奴把它牵到另一处房舍,传话请求替换,第二天早晨才出来。大象还能够用鼻子发出觱栗、铜鼓等各种声音;观看的人拿钱给象奴,像是教大象献技,大象还一定斜着眼看象奴把钱收足,然后才昂起鼻子、低下头,发出鸣鸣的声音。它们在象房之间也会狂暴奔逸,甚至拆屋倒树,人畜遇到它们都会被撞得粉碎。大象将要生病时,耳中先流出油来,这叫作“山性”;一发作,就预先用粗大的绳索把它捆住。也有许多大象因为怕冷而死。管理象房的缇骑将领上报兵部,兵部上疏得到圣旨后,才命人再次验看,并送往光禄寺;但距离它死亡已经十多天了。尸体的污秽堵塞通衢,经过的人都要绕道,况且天子的厨房哪里会需要这种残肉。京城讲究排场,大体上都是如此。【傅粉】妇女搽粉本来是平常的事,但真正的美人一定不这样做;自古以来,只有宫中才崇尚这种装饰。北周天元帝禁止民间搽粉,只许画黄眉、涂黑妆,已经很可笑了。但北朝人又嘲笑南朝各帝为“傅粉郎君”,可见当时天子也使用这种装饰。我游历京城时,听宦官们谈到皇上临朝,必定用粉涂脸和脖子,以表示端庄肃穆;想来他们的话也许并非虚妄。至于男子,像佞幸籍闳一类就不必说了;士人中则只有汉代的李固。用胡粉装饰面部,魏国何晏随时都把脸搽得粉白,最为妖异。近来见到一位已经年过六十的大官,脸色洁白得像美妇人,我暗中查访,原来他也采用了何晏的旧例。从前齐文宣帝剃掉彭城王元韶的须鬓,又给他施加粉黛,把他当作嫔妃看待,大概是在讥讽他的女性般软弱。如今佩剑佩玉的大丈夫把自己当作嫔妃,也很奇怪。金朝自章宗以后,各位皇帝也多搽粉,被臣下暗中讥笑,难道宋代帝王也有这种风气,而完颜氏染上了它吗?至于陈思王化妆跳舞,使天下人惊骇;李天下脸上交错涂抹粉墨,分列在伶官的席位上,这不过是狡猾的戏剧表演罢了。【小唱】京城自从宣德年间顾佐上疏以后,严禁官妓,士大夫没有什么可以娱乐的了。于是小唱盛行,到今天几乎像西晋太康年间一样。这些人善于察言观色,能领会人的意思;每逢有人宴请宾客,酒钱动辄十几、几十甚至上百份,都交给他们保管,宴席结束时全部交还,一点也不遗漏,童仆们也借此免受责骂。然而,近来他们又探察时事、传播秘密消息,甚至缉事衙门也借他们作为 耳目,于是人们从近年开始才畏惧、厌恶他们。那些美貌而聪慧的人,大多被权要占有;在断袖分桃的欢娱中,给他们酒钱和仕途文书,让他们充任功曹、加纳候选,突然就戴上冠帽,不久便被授为丞簿,辞别原先的欢爱之人了。以我亲眼所见,已经不下几十人。甲辰、乙巳年间,小唱吴秀最负盛名。首辅沈四明的后代、名叫泰鸿的人,用重金把他纳入府第,宠爱专房,不是亲近的人不能同席。当时同乡陈中允最被称为入幕之宾,后来被御史宋焘弹劾,说他与用八十金赎身的吴秀一同在灯火辉煌的场所跌倒,士绅都笑话他。大体上这些人都是浙江宁波人,与沈、陈二公投契也更合适。近来又有临清、汴城直到真定、保定的少年,因无所依靠也勉强充当歌童,却一定假称自己是浙江人。有一天,我遇到一个北方童子,问他出生在哪里,他随口回答说:“浙江慈溪。”又问他是慈溪府的慈溪州人吗?他回答说:“慈溪州。”再问他是否渡过钱塘江,他说:“这是必经之路。”又问他乘什么过来,他回答说:“骑头口过来。”大概是听惯了同伴的浙东口音,却从未亲自到过那里,于是闹出了当时的一场笑话。

【男色之靡】宇内男色有出于不得已者数家。按院之身辞闺阁,阇黎之律禁奸通,塾师之客羁馆舍,皆系托物比兴,见景生情,理势所不免。又罪囚久系狴犴,稍给朝夕者,必求一人作偶,亦有同类为之讲好,送入临房,与偕卧起。其有他淫者,致相殴讦告,提牢官亦有分剖曲直。尝见西署郎吏谈之甚详,但不知外方狱中亦有此风否?又西北戍卒,贫无夜合之资,每于队伍中自相配合。其老而无匹者,往往以两足凹代之,孤苦无聊,计队出此。正与佛经中所云“五处行淫者”相符,虽可笑亦可悯矣。至于习尚成俗,如京中小唱、闽中契弟之外,则得志士人致娈童为厮役,锺情年少狎丽竖若友昆,盛于江南而渐染于中原。至今金陵坊曲有时名者,竞以此道博游婿爱宠,女伴中相夸相谑以为佳事,独北妓尚有不深嗜者。佛经中名男色为旃罗含。

【火把节】今中以六月念八日为火把节。是日,人家缚茭芦高七八尺,置门外烧之,至夜火光烛天。又用牲肉细缕如脍,和以盐醢生食之。问其原,则是日为洪武间遣待制王忠文(祎)

说元梁王纳款不从,为其所醢,以此立节。亦晋人禁寒食、楚人投角黍之意也。但考忠文被害为十二月廿四日,何以改为六月?即介推亦以五月五日亡,似当与屈正平同日受唁,今移之清明。乃知古今传讹不少矣。

钱尔载按:“袁懋功《滇记》云:南诏皮逻虽灭五诏,得其土地,而遗裔尚存。乃于国中设一楼极其华丽,楼上陈设锦绣,户牖板楯,悉用松明。(松木心有脂者,易发而难息。)

每宴宦下,翕楼饮酒尽欢。至是年六月(《滇记》作仲夏)二十五日,值祭先之期,令人招五诏助奠,至期祭毕毕宴,延众登楼欢饮。须臾,皮逻阁佯醉下楼,击鼓发火焚楼,各诏酋领尽死,国人始悟用松明之意。今滇中于是夕衢巷皆举火,名曰星回节。”(俗言火把节,野史作火节。又《南诏通记》:汉时有酋长曼阿奴为汉将郭世忠所杀,其妻阿南,汉将欲妻之,赠以衣饰。阿南恐逼己,给之曰:能从我三事则可。一作幕次祭故夫;二焚故夫时衣,易新君衣;三令国人遍知礼嫁。明日如其言聚国人,张松幕置火其下,阿南袖刀出,今火炽盛,乃焚夫衣,告曰:妾忍以身事仇?引刀自斫,身扑火中。国人哀之,以是日然炬聚会以吊节妇,亦名星回节,盖腊月二十四日也。)

《滇记》二十三卷,为云南巡抚袁香河(懋功)所著,时康熙六年丁未,至三十年甲戌,云贵总督丁广宁泰岩(思孔)

于六月二十八日入省城,余在其幕中,是夕无所闻,后见人言诸武侯抵滇已昏暮,百姓喜,因执火把迎之,因沿以为节。惜未记询其何日也。与沈、袁所记又不同。附此以备考订。

【种羊】古语云:“北人不信击有万石舳舻,南人不信北地有万人穹庐,外国人不信中国有虫丝成茧,缫以作帛。”此语固也。又如西域人种羊一说,每以语人亦多不信。其俗种法,将羊剥皮取肉,独不碎其骸,与五脏埋之土中,次年春雨后,种处生泡累累,乃延僧持咒吹螺伐鼓,地中闻声即跳出小羊无数,但其脐带尚联死羊腹中,僧又以法呗诵割之,羊各迸走。

待其大而食之,次年如前法又种,源源不绝。此西域人时时能道之,中国人入彼土者亦多见其事,但未经目则疑之耳。又如,吴中之种鳖,以苋菜和鳖做成小餤,与牝豕食之,久之豕产小鳖以百计,畜之池塘,最肥而不甚大,今所谓马蹄鳖是也。又如鄞人之种蚶,取蚶椎碎置竹杪,其脂血滴入斥卤中,一点成一蚶,其种地多蚶田,值最贵。若以语北人亦未必肯信。《唐书西域传》:驴分国羊生土中脐属地,俗介马而驰,击喜以惊之,羊脐绝则食水草。与所纪略同,但不云种耳。元人白珽诗亦云:漠北种羊角,产羊其大如兔,食之肥美。

【同川浴】古云粤中多蜮,因男女同川而浴,乃淫气所生。

同川事,余未之信,一日与沈继山司马谈及,沈云:余令番禺时初不知有此风,盖令居廨署,不及见耳。及谪戍神电卫闲居,每饭后群奴皆出,必暮而返,日日皆然,则痛笞之曰:“尔辈亦效权奸,欲弃掷我耶?然不悛如故。一日午饭罢,微伺之,则仆相率出城,因尾之同行,至郭外近河滨,见老少男妇俱解衣入水,拍浮甚乐。弥望不绝,观者如堵,略不羞涩。始知此

曹宁受笞而必不肯守舍也。余因问曰:“自此后公将何法以处之?”沈曰:“从此以往,岂但不加箠楚而已,每遇饭饱,则我先群奴出门矣。”因抵掌大笑,此风不知今日尚然否。

【丐户】今浙东有丐户者,俗名大贫,其人非丐,亦非必贫也。或云本名惰民,讹为此称。其人在里巷间任猥下杂役,主办吉凶及牙侩之属。其妻入大家为栉工,及婚姻事执保媪诸职,如吴中所谓伴婆者。或迫而挑之,不敢拒,亦不敢较也。

译【男色之靡】天下男色中,有几类是出于不得已。按察院的差役离开闺阁,和尚的戒律禁止男女奸通,塾师的门客寄居在馆舍里,这些都是借物寄情、触景生情,按道理和情势说是无法避免的。还有罪囚长期关在监狱里,稍微有能力解决日常生活的,必定要找一个人作伴,也有人替同类说合,把人送进牢房,和他一起起居。有因其他淫乱之事而互相殴打、告发的,提牢官也会分别辨明是非。我曾听西署的郎吏谈得非常详细,只是不知道外地监狱中是否也有这种风气。又有西北戍卒,贫穷得没有夜间交合的资财,常常在队伍中彼此配合。那些年老而没有伴侣的,往往用两脚之间的凹处代替;孤苦无聊,整队人都这样做。这正与佛经所说的“五处行淫”相合,虽然可笑,也很值得怜悯。至于形成习俗的,如京城的小唱、闽中的契弟之外,还有得志的士人招致娈童作厮役,把钟情的少年、亲近的美貌童仆当作兄弟朋友;这种风气在江南盛行,渐渐传染到中原。直到现在,金陵的妓院中有些有名的妓女,竞相用这种方式博取游婿的宠爱,女伴之间还互相夸耀、打趣,以为是美事,只有北方妓女还有不太嗜好的。佛经把男色称为“旃罗含”。【火把节】如今中原以六月二十八日为火把节。这天,各家把茭白、芦苇捆成七八尺高,放在门外焚烧,到了夜里火光照亮天空。又把牲畜的肉切成细丝,像脍一样拌上盐和酱生吃。询问它的来历,据说这一天是洪武年间朝廷派待制王忠文(祎) 劝说元朝梁王归顺而未能成功,反被梁王把他做成肉酱,因此用这件事设立节日。这也和晋人禁寒食、楚人投放角黍的意思相同。但考察王忠文遇害是在十二月二十四日,为什么改成了六月?即使介推也是五月五日死去,似乎应当和屈原在同一天接受吊唁,如今却把日子移到了清明。由此可知,古今传讹的事情很多。钱尔载按语说:“袁懋功《滇记》记载:南诏的皮逻阁虽然消灭了五诏,取得了它们的土地,但五诏的遗民后裔仍然存在。于是他在国中建造一座极其华丽的楼,楼上陈列锦绣,门窗、板壁和楯栏全都使用松明木。(松木心含油脂的,容易燃烧而难以熄灭。) 每逢宴请各诏的酋长,就在楼中尽情饮酒。到了这一年六月二十五日(《滇记》作仲夏),正值祭祀先人的日期,皮逻阁派人邀请五诏来助祭。祭祀结束后举行宴会,请众人登楼欢饮。过了一会儿,皮逻阁假装醉酒下楼,击鼓放火焚烧楼宇,各诏酋长全部死亡,国人这才明白使用松明木的用意。如今云南人在这天晚上,街巷中都举火,称为星回节。”(民间称火把节,野史称火节。又据《南诏通记》:汉代有个酋长曼阿奴被汉将郭世忠杀死,他的妻子阿南,汉将想娶她,便赠给她衣服首饰。阿南害怕被逼迫,回答说:“您能答应我三件事,我就可以跟从您:第一,搭设帷幕祭祀亡夫;第二,焚烧亡夫的衣服,换上新夫的衣服;第三,让国人都知道我是按礼改嫁。”第二天,她按自己说的召集国人,张设松木帷幕,把火放在下面。阿南手持刀出来,等火势旺盛后,就焚烧亡夫的衣服,说:“难道我能忍心以自己的身体侍奉仇人吗?”于是拔刀自杀,身体扑入火中。国人怜悯她,因此在这一天点燃火炬聚会,吊唁这位节妇,也称为星回节,大概是在腊月二十四日。) 《滇记》共二十三卷,是云南巡抚袁香河(懋功)所著。写作时间从康熙六年丁未到康熙三十年甲戌,云贵总督丁广宁泰岩(思孔) 在六月二十八日进入省城,我当时在他的幕府中,那天晚上没有听到这件事,后来听人说,各位武侯到达云南时天色已晚,百姓很高兴,于是拿着火把迎接他们,后来沿袭下来成为节日。可惜没有记下询问到的具体日期。此说与沈氏、袁氏所记又不相同,附录在这里,以备考订。【种羊】古语说:“北方人不相信南方有装载万石粮食的船,南方人不相信北方有容纳万人的毡帐,外国人不相信中国有虫吐丝结茧,缫丝后可以织成绸帛。”这话确实如此。又如西域人种羊的说法,每次讲给人听,也多半没有人相信。他们的种羊方法是:把羊剥皮取肉,只是不把骨骸弄碎,连同五脏一起埋在土中;第二年春雨以后,埋葬处便生出一个个隆起的泡包。于是请僧人持咒、吹螺、击鼓,地下听到声音,就跳出无数小羊,只是脐带还连在死羊腹中;僧人又用诵经仪式把脐带割断,小羊各自奔逃。等它们长大后就把它们吃掉,第二年仍按前面的方法再种,生生不绝。西域人常常这样讲,中国到那里去的人也有许多亲眼见过这种事,只是没有亲眼看见的人就会怀疑罢了。又如吴中种鳖,把苋菜和鳖做成小饼,给母猪吃,时间久了,母猪会产下成百只小鳖,把它们养在池塘中,长得很肥却不太大,就是现在所谓的马蹄鳖。又如鄞地人种蚶,把蚶捶碎放在竹梢上,让它的脂血滴入盐碱地中,一点就能生成一只蚶;种这种蚶的地方有很多蚶田,价格最贵。如果把这些话讲给北方人听,他们也未必肯相信。《唐书·西域传》说:驴分国的羊在土中生长,脐带连着土地;当地人骑着马奔驰,用敲击声惊吓它们,羊的脐带断了以后就吃水草。这与所记载的大体相同,只是没有说到“种”。元人白珽的诗也说:“漠北种羊角,产羊其大如兔,食之肥美。” 【同川浴】古人说,粤地多有蜮,是因为男女在同一条河中洗浴,由淫乱之气所生。同川洗浴的事情,我原来不相信。有一天我和沈继山司马谈到这件事,沈继山说:“我在番禺任县令时,起初不知道有这种风俗,大概因为我住在官署里,没有机会看到。后来我被谪戍神电卫,闲居在那里,每次吃饭后,所有仆人都一起出去,一定到傍晚才回来,天天如此。我便狠狠地鞭打他们,说:‘你们这些人也学权奸,想抛弃我吗?’但他们仍旧不改。有一天午饭后,我暗中窥伺他们,发现仆人们一个接一个出城,我便跟在后面同行。到了城外靠近河边的地方,看见老少男女全都脱衣下水,拍水游浮,十分欢乐。放眼望去没有尽头,围观的人像墙一样密集,他们一点也不觉得羞耻。这才知道曹宁受鞭打,却一定不肯留在屋里。” 我于是问道:“从今以后,您准备怎样处置他们?”沈继山说:“从今以后,哪里只是不给他们鞭打而已?每次吃饱饭,我就先带着众仆人出门。”说完便拍掌大笑。这种风俗不知道今天是否还存在。【丐户】如今浙东有一种人称为丐户,俗名叫大贫;这些人并不是乞丐,也未必真的贫穷。有人说他们本来称为惰民,后来讹传成了这个名称。他们在乡里街巷中承担卑贱杂役,主持婚丧吉凶事务以及牙侩一类的工作。他们的妻子到大户人家做梳头工,办理婚姻事务时担任保媒妇等职务,就像吴中所谓的伴婆。有时她们受到逼迫而被调戏,也不敢拒绝,更不敢争辩。

男不许读书,女不许缠足,自相配偶,不与良民通婚姻。即积镪臣万,禁不得纳赀为官吏。近日,一甄姓者,绍兴人也,善医痘疹居京师,余幼时亦曾服其药,后起家殷厚,纳通州吏;再纳京卫经历,将授职矣,忽为同乡据吏所讦,谓其先本大负,安得登仕版?甄刻揭力辨其非,云大贫者,乃宋朝杨延昭部将焦光赞家丁,得罪远徙,流传至今,世充贱隶,甄氏初非其部曲也。然其同乡终合力挤之,迄不敢就选,而行医则如故。予谓此等名色从不见书册,且杨延昭为太原人,其父业与辽战殁,则其麾下皆忠义也,何以翦为臣虏?何以自晋阳徙浙东?又何以自宋迄今六百余年,不蒙宥贷也?是皆不可晓。

○技艺

【斗物】闻牛斗最为奇观,然未之见。想虎斗必更奇,但无大胆人能看耳。最微为蟋蟀斗,然贾秋壑所著经最为纤细详核,其嗜欲情态与人无异。当蒙古破樊襄时,贾尚与群妾据地斗蟋蟀,置边递不问也。我朝宣宗最娴此戏,曾密诏苏州知府况锺进千个,一时语云:“促织瞿瞿叫,宣德皇帝要。”此语

至今犹传,苏州卫中武弁,闻尚有以捕蟋蟀比首虏功,得世职者。今宣窑蟋蟀盆甚珍重,其价不灭宣和盆也。近日吴越浪子有酷好此戏,每赌胜负辄数百金,至有破家者,亦贾之流毒也。

斗鸡为唐玄宗所好,然金距芥羽在春秋已有之。至若斗鹅则见《晋桓灵宝传》。及唐僖宗好斗鹅,一鹅至直钱五十万,斗鸭,魏文帝曾向东吴索之,又见唐人诗中。此二戏不传久矣。

袁中郎云曾见斗蚁,闽人多斗鱼,余俱未得见。

【李近楼琵琶】京师绝艺所萃,惟琵琶以李近楼为第一,故籍锦衣当袭百户,幼以瞽废,遂专心四弦,夜卧以手爪从被上按谱,被为之穴。其声能以一人兼数人,以一音兼数音,前辈纪之者甚多。先人在都时,曾于席间得闻,则作八尼僧修佛事,经呗鼓钹笙箫之属,无不毕举,酷似其声;老稚高下,各各曲尽,又不杂一男音。归邸为儿辈道之,恨余幼不及从。比余再入都,则李死已久,其艺不复传。一日,同社馆东郊外韦公庄者,邀往宴集,诧谓余,有神技可阅。既酒阑出之,亦一瞽者,以一小屏围于座隅,并琵琶不挈,但孤坐其中。初作徽人贩姜邸中,为邸主京师人所赚,因相殴投铺,铺中从隶与索钱,邸主妇私与从隶通奸,或南或北,或男或妇,其声嘈杂,而井井不乱,心已大异之。忽呈解后马,兵马又转解巡城御史鞫问,兵马为闽人,御史为江右人,掌案书办为浙江人,反覆诘辨,种种曲肖,廷下喧哄如市,诟詈百出,忽究出铺中奸情,遂拖夹拶诸刑,纷纭争辨,各操其乡音,逾时毕事而散。余骇怪以为得未曾有,又出李近楼之上。比逾时再往寻觅,则亦不可得矣。

【宋时诨语】北宋全盛时,士大夫耽于水厄,或溺于手谈,

因废职业被白简去位去不绝。时人因目茶笼曰草大虫,楸枰曰木野狐。又有以烧炼破家者,则以丹灶为火花娘。京师无赖诱藏妇女于大沟渠之中,自称为鬼樊楼。其名甚夥。本朝熟《茶经》者甚少,至近年岕茶盛行,其价尤绝,几与蔡君谟小龙团相埒,余所见冯开之祭酒,周本音处士,皆精此艺。而长兴之洞山茶遂遍宇内。今上初年,有方子振者,以弈冠海内,因而致富,入赀为上舍,得广东宪幕而出。又有林符卿者,以少年继之,名与方并驰,诸贵人礼为上客,家亦起矣。惟黄白一事,智者多笑之,而高明士大夫反笃信不怠。如董思白太史,陈眉公聘君皆酷好之。此亦何异陈莹中之谈星命,苏子瞻之求长生乎?今都下沟洫亦广,往往为椎埋剽窃者所窟穴,或化为樊楼,理亦有之。

【戏物】古来惟弄猢狲为最巧,犹以与人类近也。至鸟衔字,雀衔钱,犬踏橇,羊鸣鼓,龟造塔,已为可怪。若宋时熊翻筋斗,驴舞柘枝而极矣。今又有畜虾蟆念佛者;立一巨者于前,人念佛一声,则亦阁阁一声,如击木鱼以次传下殆遍;人又起佛号如前,虾蟆又应声凡数十度,临起又令叩头而散。此亦人所时见者。又闻之大父云:有鬻技者藏二色蚁于行筒中,倾出鸣鼓,则趋出各成行列;再鼓之,则群斗交战良久;鸣金一声,各退归本阵,鱼贯收之。此更古来所未有矣。近又有教鼠为戏者,说者谓人心日巧一日,故异物蠕动皆然。又昔有能解牛语、马语、鸟语者矣,若契丹太祖从兄名铎骨札者,以帐下蛇鸣,命知蛇语者神速姑解之,乃云,蛇谓穴旁树中有金。

往取之果得金以为带。所谓龙锡金是也。蛇未闻能语,若解蛇语则更怪矣。此互古未闻。

译男子不许读书,女子不许缠足;他们只能彼此婚配,不得同良民通婚。即使积累钱财达到万贯,也禁止通过捐纳钱财取得官职。近来有个姓甄的人,是绍兴人,擅长治疗痘疹,居住在京城。我小时候也曾服过他的药。后来他家道富厚,捐纳取得通州吏的身份,又捐纳京卫经历,眼看就要授职了,忽然被同乡依据吏部档案告发,说他原本属于大贫,怎么能列入仕籍?甄氏刻印揭帖极力辩解,说大贫其实是宋朝杨延昭部将焦光赞的家丁,因获罪被远徙,流传到今天,世代充任卑贱奴隶;甄氏本来并不是焦光赞的部曲。然而他的同乡最终还是合力排挤他,他一直不敢赴选,但行医仍然如故。我认为,这类名目从来没有见于书册;而且杨延昭是太原人,他的父亲因与辽作战而阵亡,那么他的部下都应是忠义之士,为什么反而被削成臣虏?为什么又从晋阳迁到浙东?又为什么从宋代直到现在六百多年,都没有得到宽赦?这些事情都无法解释。○技艺 【斗物】听说斗牛最为奇观,但我没有见过。想来老虎相斗一定更加奇特,只是没有胆大的人敢去观看。最微小的是蟋蟀相斗,但贾秋壑所著的蟋蟀经写得极其细致详尽,蟋蟀的嗜好、欲望和情态与人没有不同。蒙古军攻破樊襄时,贾秋壑还和一群妾在地上斗蟋蟀,边境的军情也不去过问。我朝宣宗最精通这种游戏,曾秘密下诏命苏州知府况锺进贡一千只蟋蟀,当时流传一句话:“促织瞿瞿叫,宣德皇帝要。”这句话 直到今天还在流传。听说苏州卫中的武官,至今还有人因为捕捉蟋蟀被比作俘获首级的功劳,从而获得世袭职衔。如今宣窑烧制的蟋蟀盆十分珍贵,价格不低于宣和年间的瓷盆。近来吴越的浪荡子弟极其喜爱这种游戏,每次赌输赢动辄数百金,甚至有人因此倾家荡产,这也是贾秋壑造成的流毒。斗鸡是唐玄宗所喜爱的,但用金距、芥羽装饰斗鸡,在《春秋》时代就已经有了。至于斗鹅,见于《晋桓灵宝传》。到了唐僖宗喜爱斗鹅,一只鹅竟价值五十万钱。斗鸭,魏文帝曾向东吴索取,唐人的诗中也有记载。这两种游戏已经很久没有流传了。袁中郎说他曾见过斗蚂蚁,福建人多斗鱼,这些我都没有见过。【李近楼琵琶】京城聚集了各种绝技,只有琵琶以李近楼为第一。他本来承袭锦衣卫百户的世职,幼年因失明而不能任职,于是专心研究四弦琵琶,晚上睡觉时还用手指隔着被子按谱,把被子都按出了洞。他的琴声能够一个人兼有几个人的声音,一种声音兼有几种声音,前辈记载他的人很多。我的先人在京城时,曾在宴席间听过他的演奏,说他能演奏八位尼姑做佛事的情景,佛事中的经呗、鼓钹、笙箫等声音无不齐备,极其相似;老少高低,各种声调都表现得十分到位,而且不夹杂一个男子的声音。先人回到府中告诉孩子们,我只遗憾自己年幼,没能跟随去听。等我再次进入京城时,李近楼已经死去很久了,他的技艺也没有传下来。有一天,同社中住在城东郊外韦公庄的人邀请我去赴宴,惊讶地告诉我,有一种神奇技艺可以观看。酒宴将尽时,他把表演者叫出来,也是一个盲人,用一面小屏风围在座位角落里,连同琵琶也没有带着,只独自坐在屏风中。开始时,他演奏一个徽州人在京城宅第中贩卖姜的故事:这个人被宅主骗了,于是互相殴打,投到铺子里;铺中的差役向他索钱,宅主的妻子又私下与差役通奸;有的人说南,有的人说北,有的说男,有的说女,声音嘈杂,却井然不乱,我已经非常惊异。忽然又演到被押解到兵马司,兵马司再转送巡城御史审问;兵马司官员是福建人,御史是江西人,掌案书办是浙江人,反复诘问争辩,各种情形都模仿得极其逼真。公堂下喧闹如市场,辱骂声不断;忽然查出铺中的奸情,于是拖拽、夹拶等刑罚纷纷施用,各方争辩不休,各自操着本乡口音,过了很久事情才办完,众人散去。我惊骇诧异,认为这是从来没有见过的技艺,甚至超过李近楼。过了一段时间,我再次前去寻找,却也已经找不到他了。【宋时诨语】北宋全盛时期,士大夫沉溺于饮茶,有的沉溺于下棋,因而荒废本业,被御史弹劾罢职的事接连不断。当时人因此把茶笼称为“草大虫”,把棋盘称为“木野狐”。又有人因烧炼丹药而倾家荡产,于是把丹炉称为“火花娘”。京城无赖把妇女诱骗藏在大沟渠中,自称为“鬼樊楼”。这类名称很多。本朝精通《茶经》的人很少,直到近些年岕茶盛行,价格尤其昂贵,几乎可以和蔡君谟的小龙团相提并论。我所见到的冯开之祭酒、周本音处士,都精通这种技艺,而长兴的洞山茶也因此遍布天下。今上初年,有个方子振,因棋艺冠绝天下而致富,后来捐资进入上舍,出任广东宪幕。又有林符卿,年轻时接续方子振,名声与方子振齐名,许多贵人把他当作上宾礼待,家业也兴盛起来。只有炼丹求金银这件事,聪明人多加嘲笑,高明的士大夫却反而深信不疑,如董思白太史、陈眉公聘君都极其喜好。这与陈莹中谈论星命、苏子瞻求取长生有什么不同呢?如今京城的沟渠也很宽广,往往成为盗掘、劫窃之人的巢穴,有的甚至变成樊楼,这种情况也是有道理的。【戏物】自古以来,只有耍弄猕猴最为巧妙,大概是因为它与人类接近。至于鸟衔字、麻雀衔钱、狗踩橇、羊鸣鼓、乌龟造塔,已经十分奇怪了。像宋代让熊翻筋斗、让驴跳柘枝舞,更是到了极点。如今又有人饲养蟾蜍念佛:在前面放一只大的蟾蜍,人念一声佛号,它也跟着发出一声“阁阁”声,像敲木鱼一样,依次传遍;人又像先前一样念佛号,蟾蜍又应声数十次,临走时还让它叩头,然后散去。这也是人们时常能见到的事。又听祖父说,有个卖艺的人把两种颜色的蚂蚁藏在行筒中,倒出来后击鼓,蚂蚁便成行列地走出来;再击鼓,它们便群起交战,打斗很久;击锣一声,它们各自退回本阵,像鱼贯一样被收回筒中。这更是古来从未有过的事。近来又有人训练老鼠表演游戏。有人说,人心一天比一天机巧,所以连各种异物的活动也都变成这样。过去又有人能听懂牛语、马语、鸟语;例如契丹太祖的堂兄、名叫铎骨札的人,听到帐下有蛇鸣叫,便命懂蛇语的神速姑替他解释,神速姑说,蛇是在说洞穴旁边的树中有金子。派人去取,果然得到金子,用它做成了带子。这就是所谓“龙锡金”。蛇从来没有听说能说话,如果还能听懂蛇语,那就更加奇怪了。这真是从古以来都没有听说过的事。

【缙绅余技】近年士大夫享太平之乐,以其聪明寄之剩技,余髫年见吴大参(国伦)善击鼓,真渊渊有金石声,但不知于王处仲何如?吴中缙绅,则留意声律,如太仓张工部(新)、吴江沈吏部(璟)、无锡吴进士(噔,时)俱工度曲,每广坐命技,即老优名介,俱皇遽失措,真不减江东公瑾,比习尚所成,亦犹秦晋诸公多娴骑射耳。近在都下见王驸马(昺)、张缇帅(懋忠)诸君,蹴鞠俱精绝。此盖蹋掷通于击刺,正彻侯本色,不足异也。

●卷二十五

○评论

【评议大礼诸臣】桂、方诸臣,附和大礼,以博官爵,非为势利所逼耶?乃当时世宗圣制一篇,其略云:“今世衰道微,人欲炽盛,彼之附和者,师生兄弟亦有不同,少师杨一清为乔宇之师,一旦被势利之逼,则师之言不从矣。桂华为少保萼之兄,则弟不亲矣;湛若水为尚书方献夫之友,则友而疏矣。势利夺人之速,可为世戒。”杨一清代为桂辨云:“乔宇不听臣言,若水背献夫,诚然。若桂华能持正论,未可尽非。”上曰:“朕叹兄弟殊途,吁嗟之余,抑扬不平,依卿言将原稿改之。”按世宗圣语,即张璁“宁忤圣主不敢忤权臣”之说矣,故反以人欲炽甚,坐持正诸臣。杨丹徒迎合意旨,亦矫乔、湛以傅会时趋,宁非势利之尤乎?然甫逾年,亦为璁、萼所逐矣。占风望气,亦复可益?是乃可为世戒矣。

【弇州评议礼】弇州作《张永嘉传》云:“凡言礼而贵者,其人才皆磊磊,即不言礼,必有以自见。”其语不甚谬,然其中如黄绾之狡险、彭泽之狠横,又岂可以磊磊目之?若锦衣之聂能迁、寺丞之何渊,初以附永嘉得进,后睹其暴贵,又劾永嘉以自为地,此皆诸公所引为同志者,至此得不汗颜浃背乎?

至其后也,则丰坊者起而疏请宗睿皇入太庙,天下皆恨其谄,使张、桂而在,亦必谏止。然则何渊之世室未可尽非,而即帝即考之后,事体愈重,上意已定,即百张、桂安能救正也。贵溪之分祀四郊与亲蚕诸改创,皆本之永嘉,而更成水火,永嘉虽甚恨而屡攻之,终无如之何。最后则孝烈皇后之先俯太庙,并徐华亭亦不敢诤,乃知典制一越,侵寻日深。此实永嘉辈为之俑,至于末流,不复可障遏矣。

【靖康景泰二论】董思白太史尝有言:“周之失计,未有甚于东迁者。”此子瞻氏之言也,李纲用之于靖康而宋社屋。

社稷为重,君为轻。此子舆氏之言也,于谦用之于景泰而明祚昌。盖谓二公皆抱忠义,而谋国或济或不济。即往哲格言,亦有不可尽泥煮,然二公不独信古之有得失,即识见亦不同。今观肃愍诸奏,凡条陈兵食战守事宜,无一不中肯綮,施之无不立效,自是见地高卓,加人数等。李伯纪在宋,无论兵援太原,逗留不进,致误大事,即建炎初起当国,首建募兵买马括财三大政,果有一端可行否?江淮即无马可买,而招兵括财之议尤为舛谬。李欲大郡增兵二千人,次千五百人,其饷出于何所?

且中原即失,全恃东南根本,而乃尽括富民所蓄,以充军兴,将室愁户汉,人人思乱,不待兀术渡江,而民心先变矣,宋齐愈所以首驳之,李惭无以辨,乃借书“张邦昌”三字,置之极刑,亦太惨矣!肃愍当英庙北狩时,力拒南迁之议,谓徐珪可斩,然终不杀徐,且力荐之为祭酒。致徐他日夺门,陷于西市之行。若以小人肺肠视之,必谓忠定密于防患,而肃愍拙于谋身矣。

靖康金人再入犯,道君欲自出陕西招兵,为李纲所遏不得

行。以故城破入金军时,见钦宗曰:“早听老夫之言,无今日之祸。”钦宗无以应也。又粘罕初围城时,蔡京求入见,陈退兵策,盖欲决河灌敌营,使匹马不返,而攻者四起,不许入国门,遂贬潭州。此时君相共亡其国,罪不必言。但此二策未为无见,竟以人废言。若景泰之际,则英主劳臣,拮据以安庙社,又非宋事比矣。

【汪南溟文】王、李七子起时,汪太函虽与弇州同年,尚未得与其列。太函后以江陵公心膂骤贵,其副墨行世,暴得世名,弇州力引之,世遂称元美伯玉,而七子中仅存吴明卿、徐德甫,俱出其下矣。汪文刻意摹古,仅有合处,至碑版纪事之文,时援古语,以证今事,往往杆格不畅,其病大抵与历下同。

译【缙绅余技】近年士大夫享受太平之乐,把自己的聪明才智寄托在各种余技上。我小时候见吴大参(国伦)擅长击鼓,声音真正深沉有力,像金石之声,只是不知道与王处仲相比如何。吴中的缙绅则留心音律,如太仓张工部(新)、吴江沈吏部(璟)、无锡吴进士(噔,时),都精通按曲调歌唱。每当在大庭广众中命人演奏,即使年老的名优和名士,也都惊慌失措,真不逊于江东的周公瑾。按风气所形成的技艺来说,也如同秦、晋各位公卿大多精通骑射一样。近来我在京城见到王驸马(昺)、张缇帅(懋忠)等人,他们都精通蹴鞠,技艺高超。这大概是因为踢球与击刺相通,正是勋贵武臣的本色,不值得奇怪。●卷二十五 ○评论 【评议大礼诸臣】桂、方等臣僚附和“大礼”,是为了求取官爵,难道不是被权势利禄逼迫的吗?可是当时世宗皇帝有一篇圣制,大意说:“如今世道衰败、正道微弱,人的欲望炽盛。那些附和此事的人中,师生兄弟也有不同:少师杨一清是乔宇的老师,一旦被势利逼迫,老师的话就不听了;桂华是少保桂萼的哥哥,于是兄弟也不亲近了;湛若水是尚书方献夫的朋友,于是虽是朋友却疏远了。势利夺取人心如此迅速,实在可以作为世人的警戒。”杨一清代替桂华辩解说:“乔宇不听我的话、湛若水背离方献夫,确实如此;但桂华如果能够坚持正论,也不能把他完全说成错误。”皇上说:“朕感叹兄弟走上不同道路,在叹息之余,觉得褒贬不够公平,依照你的意见把原稿改了。”考察世宗的圣谕,这其实就是张璁所说的“宁可违逆圣主,也不敢违逆权臣”。因此他反而把人的欲望说成极其炽盛,把坚持正论的臣子归罪了。杨丹徒迎合皇上的意旨,又把乔宇、湛若水说成迎合时势,难道不是势利之心最严重的人吗?然而刚过一年,他也被张璁、桂萼排挤了。察看风向、揣测气运,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这才真正可以作为世人的警戒。【弇州评议礼】弇州写《张永嘉传》说:“凡是谈论礼制而显贵的人,才干都很磊落;即使不谈礼制,也一定有自己的表现。”这话并不十分错误,但其中像黄绾的狡猾险恶、彭泽的狠毒蛮横,又怎么能用“磊磊”来称呼他们呢?至于锦衣卫的聂能迁、寺丞何渊,起初因为依附张永嘉而得到升迁,后来看到张永嘉暴贵,又弹劾张永嘉以便为自己铺路;这些人都是诸公所引为同道的,到这种时候难道不羞愧得汗流浃背吗?后来,丰坊出来上疏请求把宗睿皇帝迎入太庙,天下人都恨他谄媚;假如张璁、桂萼还在,也一定会进谏阻止。这样看来,何渊关于世室的主张不能全部说错;但皇帝即位、尊奉先帝为考之后,事情的体制更加重大,皇上的意旨已经确定,即使有一百个张璁、桂萼,又怎么能挽救纠正呢?贵溪提出在四郊分祀以及亲蚕礼等各种改创,都源自张永嘉,后来却反过来与张永嘉势同水火;张永嘉虽然非常痛恨并多次攻击它们,最终也无可奈何。最后,孝烈皇后先于太庙行俯拜之礼,连徐华亭也不敢进谏,由此可知典章制度一旦被突破,侵蚀就会一天比一天加深。这实际上是张永嘉等人为后来的变化开了先例,到末流时,就再也无法阻挡了。【靖康景泰二论】董思白太史曾经说:“周朝失策,没有比东迁更严重的了。”这是苏子瞻的话,李纲把它用于靖康年间,结果宋朝的社稷覆亡。“社稷最重要,君主次要。”这是孟子的话,于谦把它用于景泰年间,因而明朝的国运得以昌盛。大概是说,二位都怀有忠义之心,但谋划国家有的成功、有的失败。即使前代贤哲的格言,也不能全部拘泥照搬;而且二人不只是对古人的话各有取舍,见识也不相同。如今看肃愍的各种奏疏,凡是陈述军队、粮饷、作战和防守事务的,没有一条不中肯綮,施行后无不立即见效,可见他的见识高明卓越,超过常人许多。李伯纪在宋朝,先不说他援救太原时逗留不进、耽误大事;即使建炎初年起用他主持国政,他首先提出募兵、买马、搜括财物三项大政,究竟有哪一项可以实行呢?江淮本来就没有马可买,而招兵、搜括财物的主张尤其荒谬。李纲想让大郡增加士兵二千人,次等郡增加一千五百人,军饷从哪里来呢?况且中原既然失守,全靠东南作为根本,却要把富民积蓄全部搜括来充作军费,这将使家家忧愁、户户怨恨,人人都想作乱;不用等兀术渡江,民心就先变了。所以宋齐愈首先驳斥他的主张,李纲羞惭得无法辩解,于是借题发挥,把“张邦昌”三个字写进奏章,置于极刑,这也太惨酷了!英宗皇帝北狩时,肃愍极力拒绝南迁的主张,说徐珪应当斩首,但最终没有杀徐珪,还极力推荐他担任祭酒。后来徐珪参与夺门之变,陷入西市被处决。如果用小人的心肠去看这件事,一定会说忠定深谋远虑、善于防患,而肃愍却拙于为自己谋划。靖康年间,金人再次入侵,道君皇帝想亲自到陕西招募军队,被李纲阻止,不能成行。因此城池被攻破、金军入城时,道君见到钦宗说:“早听老夫的话,就不会有今天的灾祸。”钦宗无法回答。又在粘罕刚包围京城时,蔡京请求入见,陈述退兵的策略,大概是想决开黄河水灌敌营,使敌军一匹马也不能返回;但攻城者四起,不许他进入国门,于是被贬到潭州。当时君主和宰相共同使国家灭亡,罪责自然不必说。但这两条策略并不是没有见识,最终却因为厌恶其人而废弃了他的言论。景泰年间则是英明的君主和勤劳的臣子共同支撑,艰苦经营以安定宗庙社稷,和宋朝的事情又不可同日而语。【汪南溟文】王、李七子兴起时,汪太函虽然与弇州同年,却还没有资格列入其中。后来太函因为成为江陵公的心腹而突然显贵,他的文章流传于世,迅速获得世间声名;弇州又大力援引他,于是世人便称说元美、伯玉,而七子中只剩下吴明卿、徐德甫,才名都在汪太函之下。汪太函的文章刻意模仿古人,只有少数地方相合;至于碑版、纪事之文,常常援引古语来证明今天的事情,往往文意生硬、不够通畅,这种弊病大体上与历下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