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八
【尹昌隆】尹昌隆者,江西之太和人,举洪武三十年丁丑科一甲第二,授修撰,改监察御史。建文初,帝视朝颇宴,昌隆抗疏力谏,诏云:“此言切中朕过,礼部可遍行天下,使朕有过人皆得而知。”及燕师日迫,又劝建文罢兵息战,许燕王入朝,设有蹉跌,须举位让之,不失作藩王。不报。文皇入京,捕方孝孺、黄、齐等,并昌隆为奸党戮之。昌隆称冤,引前禅位疏为证,检奏果得之。上为流涕,大嘉欢曰:“朕长子在北京,可往辅之。”永乐二年立太子,即升左春坊左中允,太子甚重之。后升礼部主事,其尚书吕震方有盛宠,白事不当,震意叱出之。或曰:“尔旧官僚,竟取太子令旨行之可也。”即从其计。震大怒,上言昌隆曾事庶人,名在党籍,今身为东朝官,阴欲树结,不之父而之子。上逮之下狱,既而赦之,吕震又谮之下锦衣狱,籍其家。上方巡狩,舆重犯以从,谓之隋驾重囚,隆与焉。后谷王谋反,王曾保昌隆为长史,震遂诬隆共谋叛,剐死,夷其族。震寻病疽,见昌隆坐守,号呼:“尹相!尹相!”以至于死。昌隆初倡禅让之议,其忠邪不可知,然亦可谓冒死不顾矣。至文皇廷诘得免,且令辅佐储宫,则知遇亦颇不浅。终以触忤堂官,再罹谗口,至于寸磔夷宗,则不如同方、黄辈,先死于革除时,犹得保令名,不至列逆籍也。吕震以太子所允之事,敢离间于文皇之前,其罪何可胜诛!及仁
宗登极,何以尚优遇之,使死牖下,且恩礼始终也?昌隆为厉,自异古来冤报,载在史册,凛凛可畏。惟近年癸卯妖书一案,浙人沈裕为御史,竟坐皦生光以免缙绅之祸,功德甚大。次年沈病,亦见生光作祟而卒,则不可解矣。
【仇鬼责人】永乐间,礼部尚书吕震,谗尹昌隆于太宗,致遭寸磔。吕见尹为祟,叩头呼“尹相”而死。天顺间,太平侯张轨,以私意杀范广,后遇广於途,归击其额而死。弘治间,礼部侍郎傅瀚,欲挤程敏政,诬以科场作弊,敏政抱忿疽背死,瀚遂代其位。后忽见程入室,忧悸死。嘉靖间,咸宁侯仇鸾恨曾铣、夏言,皆罗织弃市。后二年,见二人以斧砍其背,遂生疽死。少保赵文华谮杀张经等六大臣,临病见诸人坐索命,屡祷不释以死。御史林润劾严世蕃谋叛论斩,后抚南畿,白书见世蕃入,求抵偿死。此皆怨忿所结,得请于帝,自无相放理。
近年壬辰,宁夏兵变,识字周国柱,谋戕党、石二公,又推哱氏为主,而己潜佐之。及城围急,又劝哱氏降而献计督府,俘承恩入京。其后以诛逆功至副将,见承恩及其父拜击之,遂弃其师,披剃遁去。此又与唐节度使刘总谋杀父兄,寻见为祟,乃为僧而逃者何异?其后终免与否,不可得而知矣。
【景泰间逆党】原任给事中徐正,先于景泰时,请密见言事,帝许之,乃奏迁上皇及故太子今封沂王于沂州。帝不怿,谪为云南经历。恋妓不行,又谪铁岭卫军。上皇复位,命凌迟于市三日,此人所知也。《西樵野记》又记苏州卫人黄鉴,其父舞文,为害不少。晚生鉴,登正统壬戌进士,上悦其年貌美,官以近侍,苏州人咸谓天理何在?景泰间尤被宠渥,及英宗北还,从南宫复辟,以旧恩进大理寺少卿,召对无虚日。一日,
上偶见旧章疏露一角者,取观之,乃鉴所进本,请禁锢上者,亟召见,掷示之,鉴伏罪伏诛,遂灭族。弇州驳之,谓无其事,且无其人。及查是年登科录,则果有黄鉴者,登三甲进士。果为苏州卫军籍,长洲学军生。登第时,其父尚在,与徐正同科进士。徐亦苏之吴江人,乃知是科一榜得二逆臣,又同郡人,亦异矣!
【赵少保祭六大臣】世宗末年,赵甬江少保(文华),以分宜相昵厚,从侍郎骤拜三孤。既而失相君欢,夺职归里,因先赘项氏家于禾城,抵家即病。弥留之际,特设席张乐,追荐六大臣,盖皆生平所购陷者:一为张尚书经,一为李太宰默,一为李中丞天宠,一为丁司马汝夔,其二人失记。未几不起,彷佛有所见云。其督师过里中,寻以倭功成,晋少保,适改岁,自书桃符云:“仗钺专征万里平南之府,鸣珂入相一心拱北之家。”分宜闻之大恚云:“是儿将谋踞我位矣!”寻有仙酒进御一事,怒遂不可解,因决意逐去。或云是鄢剑泉(懋卿)争宠谗之。
【得子失子】松江陆宗伯平泉艰子,直至五十九,始得今大行彦章,旋予告侍膝下。宗伯老寿善饭,且诸孙绳绳未艾,世以为积善余庆。旴江罗大参近溪,为一时儒、释二教宗师,亦晚年举子。偶有二三游僧踵门参谒,罗爱其辨才,留为上足。
未几,壮儿俱被诱去不返,因悼恨下世,人又致疑天道焉。其失而复得者,如闽中刘云嵩提学,为户部郎时,其儿清狂不慧。
译【尹昌隆】尹昌隆是江西太和人,考中洪武三十年丁丑科一甲第二名,授任修撰,改任监察御史。建文初年,皇帝临朝视事颇为懒怠,尹昌隆上疏竭力劝谏。诏书说:“这些话切中了我的过错,礼部可以通行天下,让天下人都知道我的过失。”后来燕军日益逼近,尹昌隆又劝建文帝停止战争、休兵罢战,允许燕王入朝;如果事情有了差错,就应当把帝位让给他,这样还不会失去藩王的身份。皇帝没有答复。文皇帝进入京城后,逮捕方孝孺、黄子澄、齐泰等人,又把尹昌隆作为奸党一同杀掉。尹昌隆喊冤,拿出先前劝禅让的奏疏作为证据,查检后果然找到了。皇帝为此流泪,非常赞许地说:“我的长子在北京,你可以去辅佐他。”永乐二年太子被册立,尹昌隆升任左春坊左中允,太子非常器重他。后来他升任礼部主事。当时礼部尚书吕震正受盛宠,尹昌隆报告事情不合吕震心意,吕震便怒斥他出去。有人对他说:“你是旧日的官僚,竟然把太子的令旨拿来执行就可以了。”尹昌隆便听从了这个计策。吕震大怒,上奏说尹昌隆曾经侍奉建文帝,名字列在奸党名单上,如今身为东宫官员,暗中想要培植党羽,不把皇帝当父亲,却把太子当依靠。皇帝逮捕尹昌隆,将他下狱;不久赦免了他,吕震又进谗言,把他下锦衣卫狱,抄没了他的家产。当时皇帝正在巡狩,带着重犯随行,这些人称为随驾重囚,尹昌隆也在其中。后来谷王谋反,谷王曾经保荐尹昌隆任长史,吕震于是诬陷尹昌隆参与谋反,把他剐死并诛灭族人。吕震不久患疽病,看见尹昌隆坐在面前,号叫道:“尹相!尹相!”直到死去。尹昌隆起初倡议禅让,他究竟忠还是奸无法知道,但也可以说是冒着死罪而毫不顾惜。到文皇帝在朝廷上诘问他,他得以免死,并且命他辅佐太子,可知皇帝对他的知遇也不浅。最后因为触犯堂官,又遭受谗言,再次获罪,直到被寸磔并诛灭宗族,反而不如同方、黄氏等人早死于革除建文年号之时,还能保全好名声,不至于列入逆党名籍。吕震竟敢把太子已经允准的事情拿到文皇帝面前挑拨离间,他的罪过哪里是杀多少次都能抵偿的!到了仁 宗即位,为什么还优待吕震,让他死在窗下,而且始终给予恩礼呢?尹昌隆化为厉鬼,实在不同于古来那些冤屈报复之事;这件事记载在史册中,令人凛然畏惧。只是近年癸卯年妖书一案,浙江人沈裕任御史,竟然凭皦生光的事情得以免除缙绅之祸,功德很大。第二年沈裕生病,也看见皦生光作祟而死,这就无法解释了。【仇鬼责人】永乐年间,礼部尚书吕震向太宗进谗言诬陷尹昌隆,使尹昌隆遭受寸磔。吕震看见尹昌隆作祟,叩头呼喊“尹相”而死。天顺年间,太平侯张轨因私意杀死范广,后来在路上遇见范广,回家后击打自己的额头而死。弘治年间,礼部侍郎傅瀚想排挤程敏政,诬陷他科场作弊;程敏政怀愤,背上生疽而死,傅瀚于是代替他任职。后来傅瀚忽然看见程敏政进入房中,因忧惧惊悸而死。嘉靖年间,咸宁侯仇鸾怨恨曾铣、夏言,便把他们罗织罪名,弃市处死。两年后,仇鸾看见二人拿斧头砍他的后背,于是生疽而死。少保赵文华进谗言杀害张经等六位大臣,临病时看见那些人坐着向他索命,多次祈祷也不能解除,终于死去。御史林润弹劾严世蕃谋反,判处斩刑;后来林润巡抚南畿,白天看见严世蕃进来,请求林润抵偿他的死。以上都是怨恨愤怒凝结而成的鬼,得到皇帝认可后,自然没有彼此放过的道理。近年壬辰年,宁夏发生兵变。有个识字的周国柱,谋划杀害党某、石某两位大臣,又推举哱氏为首领,而自己暗中辅佐他。城池被围、形势危急后,他又劝哱氏投降,并向督府献计,俘获承恩送到京城。后来他因诛灭叛逆有功升到副将,见到承恩及其父亲时却向他们跪拜叩击,于是抛弃军队,剃发出家逃走。这又和唐朝节度使刘总谋杀父兄,不久见到鬼魂作祟,便出家为僧以逃避惩罚,有什么不同呢?后来他最终是否免罪,就无法知道了。【景泰间逆党】原任给事中徐正,在景泰年间曾请求秘密面见皇帝陈述政事,皇帝答应了;他于是上奏请求把上皇和已废太子、如今封为沂王的人迁到沂州。皇帝不高兴,把他贬为云南经历。他留恋妓女而不肯赴任,又被贬到铁岭卫充军。上皇复位后,命令把他凌迟三日于市。这是世人都知道的事。《西樵野记》又记载苏州卫人黄鉴,他的父亲舞弄文书,作恶很多。黄鉴晚年出生,考中正统壬戌进士。皇帝喜欢他的年龄相貌,便让他任近侍,苏州人都说天理在哪里?景泰年间,他尤其受到宠爱;英宗从北方回来,在南宫复辟后,黄鉴因旧日恩宠升为大理寺少卿,皇帝每天召见他。一天,皇帝偶然看见一份旧章疏露出一角,取来观看,原来是黄鉴所进的奏本,请求禁锢上皇。皇帝立即召见黄鉴,把奏本扔给他看。黄鉴认罪伏法,被处死,并诛灭族人。弇州驳斥这件事,说没有此事,也没有黄鉴这个人。后来查阅这一年的登科录,果然有一个黄鉴,考中三甲进士;确实属于苏州卫军籍,是长洲县的学生。黄鉴登第时,他的父亲还在,而且和徐正同科中进士。徐正也是苏州吴江人。这样看来,这一科的榜上竟有两个逆臣,而且还是同郡人,也很奇怪!【赵少保祭六大臣】世宗末年,赵甬江少保(文华)因为和严分宜丞相亲近厚交,从侍郎突然升为三孤。后来失去丞相的欢心,被夺职回乡;因为他先前已经在禾城入赘项家,到家后立即病倒。临终之际,他特意设席奏乐,追荐六位大臣,因为这些人大概都是他平生花钱陷害的:一个是张尚书经,一个是李太宰默,一个是李中丞天宠,一个是丁司马汝夔,另外两人的姓名忘记了。不久他便不起,仿佛看见了什么。赵文华曾经督师经过家乡,不久因抗倭有功成功,晋升为少保,恰好改年。他亲自写桃符说:“持节专征,万里平定南方的府第;鸣珂入相,一心拱卫北方的家门。”严分宜听见后大怒说:“这个小子将要图谋占据我的职位了!”不久发生进献仙酒供皇帝饮用的事情,严嵩的愤怒终于无法解除,于是决定把他赶走。有人说是鄢剑泉(懋卿)为了争宠而进谗言陷害他。【得子失子】松江陆宗伯平泉一直艰难求子,直到五十九岁才得到如今的大行彦章,不久便告假在家侍奉父亲。陆宗伯年老长寿,饭量很好,而且众多孙子接连出生、没有停止,世人认为这是积善所得到的余庆。旴江罗大参近溪,是当时儒教、佛教两教的宗师,也是在晚年才生了儿子。偶然有两三个云游僧人来到门前拜访,罗近溪喜爱他们的辩才,留下其中一人作为最重要的弟子。没过多久,那些壮健的孩子全都被诱拐走了,再也没有回来,因此人们悲伤怨恨地认为他们已经死去,世人又因此怀疑天道。那些失踪后又找回来的,例如闽中提学刘云嵩,他任户部郎时,儿子清狂而不聪慧。
一日,忽顿超悟,善属文,甫半年而其仆遇儿于城墙下,则为群丐诱去行乞久矣。亟引之归,其超悟者已灭迹,而此儿蠢蠢如故也。此盖鬼物所为,然亦怪矣。因思夏文愍死西市亦无嗣,
其嬖妾苏氏追悼往事,自诉宗党,述往年宠姬崔氏,既孕遣行,今不知尚在否。访之,果得于邻邑,为民家妻,其子已年十五。
未几,穆宗登极,赦夏罪,复爵赐恤。此子且弱冠,当拜玺丞,忽病亡,文愍之后竟斩。此又既得复失,岂夏生前有隐匿耶?
或云嘉靖十五年,上撤大内大善殿,建慈宁寺,焚佛牙骨数千斤,皆文愍导之,宜受殄世之报,岂其然乎?正统间,有刘岌者,四川涪州人,景泰甲戌进士。初官京师,妾生一子,为妻所妒,弃之道旁,后八年终无嗣。复至京,其子尚在得还,人以为厚德之报。岌官至礼部尚书,至正德间方卒。弘治间,南京礼部尚书童轩,南钦天监人,景泰辛未进士,临殁时年将望八矣,妾有孕,预名之曰紫芝,后果得遗腹一男。此两宗伯暮年得子,俱在意外理外,较陆宗伯更奇。独童性甚迂,初丧壮子,或诳之曰:“尚当还魂。”遂不收殓,日冀其再生,为人所嗤。
【戮子】士人不幸,处人伦之变,割爱亦须熟筹。如乐羊、金日磾以功名身家起见,不足言矣。若乃唐淮南节度使马举之斩其子,则以退还;南唐大将刘仁瞻之斩其子,则以叛降;本朝大将戚继光之斩其子,则以败绩。此军法所不贷,不得已也。
嘉靖末年,新郑故都御史高捷,有子不才,屡戒不悛,因手刃之。中丞殁后,其地公举乡贤,物论佥谓无忝此典,独河南提学副使杨本庵(俊民)力持之,则专指杀子一事,极诋其忍薄,乡祀事遂终不行。时,隆庆己巳、庚午间也,中丞嫡弟,即高相公(拱),方起首揆,兼掌铨部。时以杨此举为难,相公亦不介怀,即擢为本省参政,驯至通显。杨素和易,有湖广苏味道之目,何此事坚执至此?杨后官一品,殁於位,而无嗣,意其时即以箕裘系念耶?
吴人杨泰毓久居京师,善谈谑,亦学诗,为予友沈千秋客。
沈负时艺盛名,杨有子将冠,令之执经从游。儇薄习为蒱博,每窃侪辈财物,杨屡扑责,胠箧不休。乃谋之妻弟张姓者,同出郊外醉之,扼其喉既绝,瘗之浅土。次日,其魂即叩母舅扉索命,张不数日暴卒,杨生方忧挠,复日睹厥子入室,百端肆詈,杨感疾,涉旬亦殒。此儿罪自当死,何至为厉求偿,将毋夙世冤对耶?
【守土吏狎妓】今上辛巳、壬午间,聊城傅金沙(光宅)
令吴县,以文采风流为政。守亦廉洁,与吴士王百谷厚善,时过其斋中小饮。王因匿名妓于曲室,酒酣出以荐枕,遂以为恒。
王因是居间请托,橐为之充牣。癸未甲申间,临邑邢子愿(侗)。以御史按江南,苏州有富民潘璧成之狱,所娶金陵角妓刘八者亦在谳中。刘素有艳称,对簿日呼之上,谛视之,果光丽照人,因屏左右密与订,待报满离任,与晤于某所。遂轻其罪,发回教坊。未几邢去,令人从南中潜窜入舟中,至家许久方别。
二公惧东省人,才名噪海内,居官俱有惠爱,而不矜曲谨如此。
是时江陵甫殁,当事者,一切以宽大为政,故吏议不见及云。
潘氏起机房织手,至名守谦者,始大富至百万,生子圭、璧二人,圭有心计,恶弟中分其产,因酖之。弟无后,圭自谓得计。旋生子名成,少年即入赀为南国子生,狠戾淫恣,父爱之,一任其孟浪。初入监,新祭酒未任,而张相公洪阳(位)
以司业署印,见其名诧曰:“奈何与故大司成同名?”盖前致政祭酒为潘宗伯水帘(晟)也,沈吟许久,曰:“为尔增一字,因名曰潘璧成。”归家而父惊愕不已,盖已心知所谓矣。璧成
在南中游狎邪,所携金不足,则贷之魏公府凡数千金。比还,索逋者踵至,成远匿不复见。父为之偿而不及数,徐氏纪纲与相殴,稍伤其父,愤病殁。成始告官,谓徐仆实殴死乃父,至于暴骨检验,当事谓祸起于成,并成囚之,搒掠甚楚。成之弟亦蓄异谋,潜屑金于酒肴,赂狱卒饷之,积岁,成腰骨日重,寻毙狱中。甫死而妖厉百出,先至狱卒家,呼其名,拳之立殒。
旋至弟所,日夜索酒食衣楮之属。弟病已困,其弟妇之父,登己丑进士,为水部郎,以绯袍入叱之,鬼答詈甚横,且发其阴事,水部惭恚归,发病死。其弟宛转床榻间,数年而殁。两家子嗣相继夭亡,潘氏遂灭,前后不过三十余年耳。
译一天,他忽然顿然开悟,擅长写文章。才过半年,他的仆人在城墙下遇见了这个孩子,原来他早已被一群乞丐诱去行乞很久了。仆人急忙把他带回家,他先前的聪慧已经消失,又变得像以前一样愚蠢。这大概是鬼物所为,但也实在奇怪。因此我又想到,夏文愍死在西市时也没有子嗣。他的宠妾苏氏追悼往事,自己叙说宗族亲党之事,提到从前受宠的姬妾崔氏,已经怀孕后被遣走,如今不知还在不在。派人访查,果然在邻县找到了她;她已经做了平民家的妻子,儿子也已经十五岁了。没过多久,穆宗登上帝位,赦免夏氏的罪过,恢复爵位并赐予抚恤。这个孩子将近二十岁,正要授任玺丞,忽然患病死去,文愍的后代终于断绝了。这又是已经得到后又失去,难道夏文愍生前另有隐情吗?有人说,嘉靖十五年,皇上拆除大内的大善殿,营建慈宁寺,焚烧了数千斤佛牙、佛骨,这些都是夏文愍引导所致,应该受到使后代断绝的报应,难道真是这样吗?正统年间,有个叫刘岌的人,是四川涪州人,景泰甲戌进士。起初任职京师,妾生了一个儿子,被妻子嫉妒,丢弃在路旁,后来八年始终没有子嗣。刘岌再次到京城时,那个孩子还活着,便把他领了回来,人们认为这是厚德的报应。刘岌官至礼部尚书,到正德年间才去世。弘治年间,南京礼部尚书童轩,是南钦天监人,景泰辛未进士,临死时将近七十六岁,妾怀有身孕,预先给孩子取名紫芝,后来果然生下一个遗腹男孩。这两位宗伯都是晚年得子,全在意料之外、常理之外,比陆宗伯的事更加奇异。唯独童轩性情十分迂拙,刚死去壮年儿子时,有人骗他说:“他还会还魂。”于是他不肯收殓尸体,每天盼望儿子复生,被人讥笑。【戮子】士人不幸遭遇人伦变故,即使割舍亲爱之情,也必须慎重筹划。像乐羊、金日磾那样,是从功名和身家利益考虑,没什么可说的。至于唐代淮南节度使马举斩杀自己的儿子,是因为儿子退逃;南唐大将刘仁瞻斩杀自己的儿子,是因为儿子叛变投降;本朝大将戚继光斩杀自己的儿子,是因为儿子战败。这是军法所不能宽贷,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嘉靖末年,新郑故都御史高捷有个不成器的儿子,多次告诫仍不悔改,于是亲手杀了他。中丞去世后,当地公推他为乡贤,舆论都说把他列入此典并不辱没,只有河南提学副使杨本庵(俊民)坚决反对,专门针对他杀子一事,极力斥责他残忍刻薄,因此乡祀之事最终没有实行。当时正是隆庆己巳、庚午年间。中丞的嫡亲弟弟就是高相公(拱),刚刚出任首辅,兼掌铨部。当时人们认为杨的举动很难得,高相公也不介意,反而提拔他为本省参政,后来逐渐升至显要职位。杨一向和蔼平易,有“湖广苏味道”的称誉,为什么在这件事上坚持到这种地步?杨后来官至一品,死在任上,没有子嗣,难道是他当时就把继承祖业之事放在心上了吗?吴地人杨泰毓长期居住京师,擅长谈笑,也学习作诗,是我朋友沈千秋的门客。沈千秋以当时的才艺享有盛名。杨泰毓有个儿子将要成年,便让他执经跟随沈千秋游学。这个孩子轻薄,习惯赌博,经常偷拿同伴的钱财;杨泰毓多次鞭打责罚他,他仍不停地撬箱偷窃。于是杨泰毓与妻弟张姓者谋划,把孩子一同带到郊外灌醉,扼住他的喉咙,直到断气,再把他埋在浅土中。第二天,他的鬼魂就到舅舅家敲门索命;张姓者没过几天便突然死去。杨泰毓正忧愁烦扰,又每天看见儿子进入房中,肆意辱骂他。杨泰毓因此患病,十多天后也死了。这个孩子的罪过本来就该死,为什么还要成为厉鬼索取偿命,难道是前世的冤家对头吗?【守土吏狎妓】今上辛巳、壬午年间,聊城人傅金沙(光宅) 任吴县县令,以文采风流治理政务。他本人也廉洁清正,同吴地士人王百谷交情深厚,时常到王的书斋中小饮。王于是把妓女藏在内室,酒兴正浓时把她带出来侍寝,后来竟成了常例。王百谷因此替人居间请托,钱袋也因此装得满满的。癸未、甲申年间,临邑人邢子愿(侗)以御史身份巡按江南。苏州有个富民潘璧成的案件,他所娶的金陵名妓刘八也在审讯之列。刘八素来有艳丽的名声,审讯那天把她叫上堂来,仔细一看,果然光彩艳丽、照人夺目,于是让左右退下,私下同她约定,等考核期满离任后,在某处与她相会。于是减轻了她的罪行,把她发回教坊。没过多久邢侗离任,派人从南方偷偷潜入船中,把刘八带走,到了家中很久才分开。这两位公卿都害怕东省人的议论,虽然才名响彻海内,做官也都施行惠爱,却如此不顾忌曲意谨慎。当时江陵刚刚去世,执掌政事的人一概以宽大为政,所以官吏的议论没有涉及他们,据说是这样。潘氏从机房织工起家,到一个名叫守谦的人时,才大富起来,积产至百万,生有圭、璧两个儿子。潘圭有心计,厌恶弟弟分去一半家产,于是毒死了他。弟弟没有后代,潘圭自以为得计。不久他生了一个儿子,名叫成。这个孩子少年时就捐资成为南国子监生,性情凶狠暴戾、淫荡放纵,父亲却宠爱他,任凭他胡作非为。他刚入监时,新任祭酒还没有到任,张相公洪阳(位) 以司业身份代理印信,看到他的名字后惊讶地说:“怎么会和已故的大司成同名?”原来此前退休的祭酒就是潘宗伯水帘(晟)。张位沉吟了很久,说:“给你增加一个字,于是取名潘璧成。”回到家后,潘成的父亲惊愕不已,因为他已经猜到其中含义了。璧成 在南方游荡于声色场所,所带的钱不够,就向魏公府借了几千两银子。等他回来,讨债的人接踵而来,潘成远远躲藏起来,不再露面。父亲替他偿还,但还没有还清,徐氏家族的纪纲同他相殴,稍微伤到了他的父亲,父亲愤怒成疾而死。潘成这才报官,说徐氏的仆人确实把他的父亲打死了,以至于尸骨暴露后还要检验。执掌此事的人认为祸患是由潘成引起的,于是连他一起拘禁,拷打得非常痛苦。潘成的弟弟也另有阴谋,暗中把金子削成粉末混入酒菜,贿赂狱卒给他送进去。日积月累,潘成腰骨上的病越来越重,不久死在狱中。他刚死,妖鬼作祟的事情便接连发生,先到狱卒家中,叫着狱卒的名字,用拳头打他,使他当场死去。随后又到了潘成弟弟那里,日日夜夜索要酒食、衣服、纸钱之类。潘成弟弟的病已经很重,他弟媳的父亲在己丑年考中进士,任水部郎,穿着绯袍进去呵斥鬼。鬼却蛮横地回骂,还揭发他的隐私,水部郎羞惭恼怒地回去,发病而死。他弟弟在床上辗转呻吟,几年后也死了。两家的子嗣相继夭折,潘氏于是灭亡,前后不过三十多年。
【耶律楚材】耶律楚材,大有造于中国,功德塞天地。元世祖眷之,亦异他将相,其封域想必属当时恩锡者。近日,一友人治别业于京师外西山,忽发一冢,开榇得大头颅加常人几倍,不知为何人葬地。余闻之,谏止之曰:“此无论何代,殆必异人。盍早纳其元,封闭之。”未几,掘得碣石,则楚材墓也。虽稍为葺治,闻圹中他物散去多矣。耶律生前举动,已是慈氏后身,又安问遗骸之完缺?但功济一世,而七尺之不保,报应之说似不足信。友人本吴籍,髫年登北畿贤书,慧而有心计,顿成富家。后甫强仕即世,竟无后。
【现报】今詈人有“现世报”之说,意为俚说耳,不知竟有其事。只如嘉靖末年,宣大总督杨顺以媚分宜之故,诬沈炼左道通虏,绞之于市。及隆庆初年,顺坐前事,入狱病死。刑部侍郎洪朝选,以顺曾发华亭公子倩人入闱,为华亭公所恨,不许埋尸,致虫流于户。而朝选居乡,又为抚臣劳堪所劾,缢死狱中,数日始许领埋,亦有小白之泚,其好还如此。又今上
初元,有王大臣入禁中事,大榼冯保置刃其袖中,谓高新郑遣刺圣躬。及保败,为兵部郎中前御史陈希美所论,指其诸恶,首举王大臣,实保所使引入,为第一当诛之罪。疏上未下,上一日取刑部原招阅之,忽传旨谓此大事,何以如此轻结?命查原讯官来与冯保对质。辅臣张四维等回奏云:此事已十年,当日问官,卫则朱希孝,其人已死;厂即冯保也。况罪犯已决,何从相质?希美所奏保主使引入,亦无确证。若复行穷究,恐骇听闻。上意始解,此事非阁臣力救,保夷宗矣。出乎尔,反乎尔,岂不信哉!
【冤报】苏州卫军人丁姓者,曾以小谴收狱中。既得免,忽骤富,充漕卒之长。运粮入京,竣事归,与其侪欢饮于舟中,忽作异方语,瞪目改容,切齿恨骂,将自戕。众皆怪问,则曰:“我实盗也,与丁同处,圜扉相昵,私语之云:'我案定无活理,但富有金宝,分匿某地某地,君可尽取之,为我殓遗骼,少赈我妻子足矣。'丁诺之。比得释,如其教,尽发伏藏归囊中,反赂狱卒速毙之,此冤不可解。我遍觅南北,今日始得,万无相放理。”遂再批其颊,狞恶不可制,众惧,哀请曰:“君言良是,我曹不敢代为解。第数人同入都,比归而殒一人,死状不明,何以自白。且事属既往,向已濡迟,何不少濡之,俟其抵家与索命未晚也。”忽首肯曰:“此说事理明白,我且去矣。”丁遂昏卧若沉醉者,比醒询之,毫不知前语,众皆懦懦窃相告语,亟促宵行。到吴不数日,市人喧传,丁军中恶于闤阓中矣。同行者齐往视之,则复理前说而加详焉,因自抉其目,拔其舌,狂走经日,始毙于街衢。有再问其受害年月,则数年而往矣。又问何以久不报,乃欢息曰:“我死后魂被收禁不能出,今值新天子登极,赦书至日,神人始释我,许复仇耳。
”时隆庆初元也。吴中张伯起目睹,为予言甚详。
【仇鬼下隶】吴门顾上舍号一庵者,银台韦所长公也,居家循谨,但治生颇琐细,有干奴侵匿其赀甚夥,顾恚甚,屡刑索之,不胜拷掠而毙,濒死出怨言。时,顾有一门客与之昵,每梦寐中诉之,云:“我屡控之冥府,不得直,此必主人福重,今且休矣。”寂然者数年,其人一日步吴城,睥睨之间,忽遇此仆,骇曰:“汝从何来?”则拊掌喜曰:“连年投牒,冥府大嗔,谓以奴告主,大逆不道,笞责良苦。近日,遇某坊土地神谩以告之,渠为我代申,已得请矣。”此客惊悸,归寻某坊,则此地故有社公庙,顾君欲拓为别业,已撤废月余矣。此客心知所谓,见顾方盛年丰硕,不以为然。居数日陡病,遂不起。
盖社会公挟私仇,借仆以泄怒也。此十年前事。又青浦县杨扇,有杨氏,宦族也,仆名杨慈,其妻上海人,少年颇有色。为海寇所掠,其酋嬖之。后与官军战败,窘甚,则谓之曰:“吾旦夕死,不忍令汝俘执。”厚与金宝,纵之归。慈遂巨富,以厚糈馈主赎身去,且入赀为京职。其子名异志,遂思结姻士族,以卸奴名。杨宗有无赖者,与为媒,遂娶杨宗一女为妇。然而杨氏诸人,横索不休,久而不能堪,稍稍拒之,因怒而闻之官,有一不材痒士戴无咎者,诱之曰:“惟某达官能得之于当道,肯挥千金,可脱死也。”慈欣然畀之,戴匿其金,绐曰:“已为若道地,旦夕出囹圄也。”未几台使至,痛恨其事,父子惧殒杖下。戴后游金陵,则慈于通衢中相揖,戴骇而逃归,慈亦至家,相随不舍。戴与母相继病死。此则三年内事也。此两奴俱有大罪,死亦非枉,但顾以毁神祠召殃,戴以携多金受报,亦皆自取。
译【耶律楚材】耶律楚材对中国有很大的功劳,功德可说充塞天地。元世祖眷顾他,也不同于对待其他将相;他的封域想来一定属于当时皇帝恩赐的封赏。近来有一位朋友在京师以外的西山修建别业,忽然挖出一座坟墓,打开棺椁后得到一个大头颅,比常人的头颅大好几倍,不知道是什么人的葬地。我听说后,劝他停止挖掘,说:“不论属于哪个朝代,里面大概一定是非凡人物。何不赶快把头颅放回去,封闭坟墓?”没过多久,挖出了墓碑,原来是耶律楚材的墓。虽然稍作修葺,但听说墓室中的其他物品已经散失很多了。耶律楚材生前的举动,已经像是慈氏佛的后身,又何必追问遗骸是否完整呢?只是他的功劳足以救济一世,而七尺之躯却不能保全,报应之说似乎不足以令人相信。朋友本是吴地籍贯,年幼时考中北畿贤书,聪明而有心计,突然成为富家。后来刚到强仕之年便去世,竟然没有后代。【现报】如今骂人时有“现世报”的说法,本以为只是俚俗说法,不知道竟真有这种事。比如嘉靖末年,宣大总督杨顺因为讨好严嵩,诬陷沈炼信奉左道、勾结敌人,把他绞死在市中。到了隆庆初年,杨顺因前一件事获罪,入狱后病死。刑部侍郎洪朝选因为杨顺曾揭发华亭公的儿子请人代考,为华亭公所憎恨,华亭公不许埋葬他的尸体,以致蛆虫从门内爬出。而洪朝选在乡里时,又被巡抚劳堪弹劾,缢死在狱中,过了几天才允许家人领尸埋葬,也有小小的报应;这种报应真是来得迅速。又当今皇上 即位初年,发生王大臣进入禁中的事情,大宦官冯保把刀刃藏在他的衣袖里,说是高新郑派他刺杀皇上。后来冯保失势,被兵部郎中、前御史陈希美弹劾,列举他的各种罪恶,首先提出王大臣一事,说王大臣其实是冯保指使引入禁中的,这是第一条应当诛杀的罪状。奏疏呈上后尚未下达,皇上有一天取来刑部原审口供阅读,忽然传旨说:“这是大事,为什么这样轻率了结?”命令把原来的审讯官找来同冯保对质。辅臣张四维等回奏说:这件事已经过去十年,当时的审问官,卫所是朱希孝,他已经死了;刑部方面就是冯保。况且罪犯已经处决,怎么还能对质?陈希美所奏冯保主使引入,也没有确证。如果重新彻底追查,恐怕会引起舆论震动。皇上的怒意这才消解。如果不是阁臣极力营救,冯保一家就要被灭族了。“从你这里出去的,最终又回到你这里”,难道不是可信的吗!【冤报】苏州卫有个丁姓军人,曾因轻微过失被关进狱中。获释后,他忽然暴富,成为漕运士卒的首领。他押运粮食进京,办完事情回程时,同伙伴在船中欢饮,忽然说起怪异方言,瞪眼变脸,咬牙切齿地怨骂,并要自杀。众人都奇怪地询问,他说:“我其实是个盗贼,曾和丁关在一起,住在牢门内彼此亲近,私下对他说:‘我的案子已经定了,绝没有活命的道理,但我有很多金银财宝,分别藏在某地某地,你可以全部取走,只要替我收殓遗骨,稍微救济我的妻儿就够了。’丁答应了我。等他获释后,按照我的话,把藏物全部挖出装进自己的袋子里,反而贿赂狱卒,让狱卒赶快把我害死。这冤情无法消解。我遍寻南北,今天才找到他,绝没有放过他的道理。”于是他又扇打自己的脸,凶恶狰狞,无法控制。众人害怕了,哀求说:“你说得确实有道理,我们不敢替他解脱。只是几个人一同进京,回去时却死了一个人,死状又不明白,怎么能为自己辩白?况且事情已经过去,以前已经耽搁了,不如再暂缓一会儿,等他回到家再索命也不迟。”他忽然点头说:“这个说法事理明白,我暂且走了。”丁于是昏昏躺下,像喝醉了一样;等醒来询问他,对先前的话一点也不知道。众人怯怯地互相低声告诉此事,急忙催促连夜赶路。到了吴地没几天,市民喧传丁军人在街市中发疯作恶。同伴们一起去看他,他又重复前面的话,而且说得更详细,随后自己挖出双眼,拔掉舌头,疯狂地在街道上奔跑了一整天,才死在街巷中。有人再次问他所受害的年月,原来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又问他为什么这么久才报仇,他便欢然叹息说:“我死后,魂魄被拘禁,不能出来。如今正逢新天子登极,赦书到达的那天,神人这才释放我,允许我报仇。”当时正是隆庆初年。吴中人张伯起亲眼见到此事,详细地讲给我听。【仇鬼下隶】吴门有个顾上舍,号一庵,是银台韦所长公的父亲。他居家谨慎守规矩,但经营生计颇为琐细。有个干奴侵吞隐匿了他很多财物,顾上舍非常恼怒,多次拷打审问,那个奴仆承受不住刑讯而死,临死时说了怨恨的话。当时顾家有一个门客同这个奴仆很亲近,那个奴仆常在梦中向他诉说,说:“我多次到冥府控告他,却不能得到公正,这一定是因为主人福分深厚,现在只好算了。”沉寂了几年后,这个门客有一天在吴城行走,斜眼看去,忽然遇见这个奴仆,惊叫道:“你从哪里来?”奴仆拍掌高兴地说:“我连年投递诉状,冥府非常恼怒,说奴仆控告主人是大逆不道,鞭打责罚得很苦。近来遇到某坊的土地神,我把事情骗着告诉了他,他替我代为申诉,已经获准了。”门客又惊又怕,回去寻找某坊,才知道那里原来有一座社公庙,顾君想扩建成别业,已经拆毁废弃一个多月了。门客心里明白其中缘故,看见顾君正当盛年、身材肥壮,却没有放在心上。过了几天,他突然得病,便一病不起。大概是社公为了挟带私仇,借这个奴仆来发泄怒气。这是十年前的事。又有青浦县人杨扇,杨家是做官的家族,有个奴仆名叫杨慈,他的妻子是上海人,年轻时颇有姿色。她被海盗掳走,海盗首领宠爱她。后来海盗同官军交战失败,处境十分窘迫,便对她说:“我早晚会死,不忍心让你被俘受辱。”给她很多金银财宝,放她回去。杨慈于是成为巨富,用丰厚的钱财送给主人赎身,并且捐资取得京职。他的儿子名叫异志,于是想同士族结亲,以此摆脱奴籍的名声。杨氏宗族中有个无赖替他做媒,于是娶了杨氏宗族一个女子为妻。然而杨氏族人横蛮索取,没完没了,杨慈长期不能忍受,稍稍加以拒绝,他们便恼怒地把事情告到官府。有个不成器的痒生戴无咎诱骗他说:“只有某位达官能向当权者求情,你如果肯拿出千金,就能免死。”杨慈欣然把钱给了他,戴无咎却把钱藏起来,骗他说:“已经替你向有关方面说好了,早晚就会出狱。”没过多久,台使到来,严厉追究此事,杨慈父子害怕死在杖刑之下。后来戴无咎游历金陵,杨慈在大街上向他作揖,戴无咎惊恐逃回家,杨慈也跟到他家,跟随不舍。戴无咎和他的母亲相继病死。这是三年内发生的事。这两个奴仆都有大罪,死去也不算冤枉;但顾上舍因为毁坏神祠而招来灾祸,戴无咎因为携带大量钱财而遭到报应,也都是自取其祸。
【毁经谪为冥官】今上壬午岁,宁波府同知龙德孚者,武陵人,今君御观察(隋),尊人也。在官奉台檄,勘普陀山二僧毁律事,梦有群僧来告,请分道场为三,以奉大士香火。既醒,即如梦处分矣。又恨僧破戒,命焚《法华经》,使众僧跨其灰设誓,事甫毕,即病,见有神若伽蓝者曰:“此人毁道,当堕泥犁。以爱民故,姑谪为三石牛啬官。”语方既,即有告身至,苦请愿持斋戒终身,自赎前罪,诸僧亦为代祈,始苏还官舍,则已瞑十日矣。乃知崔浩投经厕中,罪至族灭,非妄也。
癸巳岁,龙君御以北礼部,乃翁以南户部,俱用计典外贬,相逢于邮舍,户部题壁云:“父子一家同逐客,江山千里各归人。”笔墨尚新。
【义马】成化元年丙戌五月,荆襄贼石和尚等流劫入夔府,时知府王某受檄讨捕,怯不敢往。通判王桢,吉水人也。独忿然责数王守,代勒兵出战胜归,促守同出再战。守绐之先行,至大昌县入重围中,人马俱疲,误入淖田,救兵不至,被贼断喉及臂而死,马得逸去。时五月九日,有所识木商得其尸,以浅土覆之。至二十五日,其子广始来收骸,面尚如生。以贫不能葬,欲鬻马以充费。其马自逸后,从大昌奔归府,凡三百余里,夜嘶府门,蹄啮其扃,若告急状,流血淋漓,毛鬣尽赤,人始知桢战殒矣。王守爱桢马,竟徒手得之,不与其子一文。
桢柩既行,夜半,马哀鸣特异,圉人饲之不食,王守自往阅马,忽前啮其项不肯释,久乃得脱,又以首捣其胸,伤重,次日死。
罗文恭(洪先)与桢同邑,因为之记。古纪义马多矣,或临难相济,或没后效死,则有之,然未有义烈明白如此者。此与岳珂所纪王成义騟事相类,但騟所杀者,虽贼帅之弟,未必即杀
成之人;若王守之诱王桢于死,为计甚狡,即部曲未必深喻其机,而此马能曲解人情,报仇雪恨如此,真可与袁粲家狞狗同传。
○征梦
【甲戌状元】嘉靖五年丙戌进士陆垹号蕢斋,官至河南巡抚,右副都御史,吾郡之嘉善人,清正名臣也。先为湖广岳州太守,以循良第一,征入为太仆少卿,时为戊申己丑间。陆丧夫人不复娶,但携其子号杏源者名中锡赴官,并塾师一人。陆夜必与乃嗣同榻寝,杏源少颖敏绝人,有神童之目,至是且年十六七矣。其寓即在太仆寺街,与同寅一少卿比邻,邻有笄女绝艳,杏源窥见心荡,屡欲挑之未果。一日,遇朔旦,同塾师诣都城隍庙祈祷,以邻女为请,且许事成酬谢。塾师从旁亦代为祝吁。归之夜正酣寝,忽大恸叫号,其父惊怪,叩其故,则曰:“一念之差,遂不可救矣。”备述朝来祷神之事,云:顷梦为都城隍摄去,大怒见诘:“汝何人敢以淫媟事上渎?”亟呼主籍者检其禄,则注定甲戌科状元,官至吏部左侍郎,年七十九岁。乃沉吟曰:“是不可杀,当奏之上帝。”再检塾师则终身无官禄,即令抽赐戮之。须臾天符下,陆某宜革去鼎元少宰,其寿如故,但使贫绝痴绝,以至于死。今将奈何?其父尚疑信间,急视塾师则称腹痛,未午而殒绝矣。中丞公始骇恨,然已无可奈何。再问其子,尚有何言,则云:适悲悼中忘之,都城隍阅天符之末,云当再降一人,以补甲戌状元之缺。是时,孙柏潭状尚未生也,孙之父梦一人投剌,称唐皋来拜。唐为正德甲戌状元,柏潭即堕地,因名之曰继皋。恰符所梦云。孙后
果至吏部左侍郎以归,杏源自梦谴后,即得心疾,亦入庠为诸生,而性理狂错,往往不竟闱中试而出。时艺奇丽,与冯祭酒开之、袁职方了凡,同社相善。两公每每为予言:“少年辈高才慎勿为桑濮之行,即举念且不可,况身尝之乎?子其戒之。”
中丞故廉,至杏源益困,衣食时或不给,无子,仅一女嫁彭比部冲起之第三子。又坐法遣戍,改适一市侩,流落可欢!杏源今已老死,中丞之嗣竟斩。
【仪铭袁宗宗原作中,据明进士录改,皋】仪铭者,山东高密人,礼部右侍郎谥文简仪智之子。以父荫,授礼科给事中,迁翰林修撰,晋侍讲。成国初建,改为左长史。未几,景泰登极,即擢礼部左侍郎,寻升南京礼部尚书,召还,以兵部尚书加太子太保,又兼掌詹事府。景泰五年病卒,赠太师,谥忠襄。
以任子夕拜,且入史局,既为非望,及曳裾王门,官已不振,反以潜邸攀附,致位上卿一品。前后富贵者三十年而后殁,荣褒悉备,世无贬词,可谓幸矣!至景泰六年,又荫铭子泰,为礼科给事中,尤为异典。嗣后则有兴府右长史袁宗皋者,湖广石首人,举弘治庚戌进士。次年即授王官以去,至正德十六年辛巳,世宗入绍,则已滞藩邸三十年矣,峻迁吏部左侍郎,寻以礼部尚书入文渊阁,甫阅四月而殁于位。虽赠谥有加,竟不及见嘉靖改元,名为入相,仅同朝蕣,视仪铭享受,真天渊矣。
译【毁经谪为冥官】今上壬午年,宁波府同知龙德孚,是武陵人,也是今君御观察(隋)的父亲。他在任上奉台檄查办普陀山两名僧人毁坏戒律之事,梦见一群僧人来告诉他,请求把道场分成三处,以奉祀大士香火。醒来后,他就按照梦中的安排处置了。后来他又恨僧人破戒,命人焚烧《法华经》,让众僧踩着经灰发誓。事情刚办完,他便生病,见到一个像伽蓝神的神灵,对他说:“这个人毁坏佛道,应当堕入泥犁地狱。因为你爱护百姓,姑且贬你为三石牛啬官。”话刚说完,任命文书就到了。他苦苦请求,愿意终身持斋戒,以赎前罪,众僧也替他祈祷,这才苏醒过来,回到官舍;原来他已经昏迷十天了。由此可知,崔浩把佛经投入厕所,罪至灭族,并不是虚妄的。癸巳年,龙君御任北礼部官员,他父亲任南户部官员,两人都因考核条例被贬出京,在驿舍相遇。户部官员在墙上题诗说:“父子一家同逐客,江山千里各归人。”墨迹还很新。【义马】成化元年丙戌五月,荆襄盗贼石和尚等流窜抢掠进入夔府。当时知府王某奉檄讨捕,胆怯不敢前往。通判王桢,是吉水人,独自愤怒地责备王知府,代替他统率军队出战,获胜归来,又催促知府一同出兵再战。知府欺骗他先行,王桢到大昌县时陷入重围,人马都疲惫不堪,又误入泥泞的田地,援兵没有到,便被贼人割断喉咙和手臂而死,马逃了出去。当时是五月九日,有个相识的木商找到他的尸体,用浅土覆盖。到二十五日,他的儿子王广才来收殓尸骨,尸面还像活着一样。因为贫穷无力安葬,王广想卖掉马来筹措费用。那匹马逃走以后,从大昌奔回府城,共三百多里,夜里在府门前嘶叫,用蹄子踢咬门闩,像是在报告紧急军情,血流满身,鬃毛全被染红,人们这才知道王桢已经战死。王知府喜爱王桢的马,竟然空手把它牵走,没有给他的儿子一文钱。王桢的灵柩出发后,半夜时马悲鸣得异常,马夫喂它也不吃。王知府亲自去看马,马忽然上前咬住他的脖子不肯松口,过了很久他才得以挣脱;马又用头撞击他的胸部,使他受了重伤,第二天便死了。罗文恭(洪先)与王桢是同乡,因此替他写了这篇记。古代记载义马的事情很多,有的在危难时相互救助,有的在主人死后拼死效忠,这些都有;但像这样义烈分明的,从来没有过。这件事同岳珂记载的王成义騟之事相似,只是那匹騟所杀的对象虽然是贼帅的弟弟,却未必就是杀害王成 的人;而王知府诱骗王桢去送死,计谋十分狡猾,即使他的部下也未必完全明白其中的机关。这匹马却能曲折地理解人情,像这样报仇雪恨,真可以同袁粲家的狞狗一同传述。○征梦 【甲戌状元】嘉靖五年丙戌进士陆垹,号蕢斋,官至河南巡抚、右副都御史,是我郡嘉善人,清正的名臣。他先任湖广岳州太守,因为循良政绩第一,被征召入朝任太仆少卿,当时是戊申、己丑年间。陆垹丧妻后不再娶,只带着儿子、号杏源、名中锡的赴任,另带一名塾师。陆垹每晚必和儿子同榻而睡。杏源年少时聪敏过人,有神童之称,到这时已经十六七岁了。他们的寓所就在太仆寺街,同僚中有一位少卿住在邻近。邻居有个将要出嫁的女子,美丽绝艳,杏源偷看见她后心神荡漾,多次想挑逗她却没有成功。一天正逢朔日,他和塾师一同到都城隍庙祈祷,把邻家女子作为祈求之事,并许诺事情成功后酬谢神灵。塾师也在旁边替他祷告。回去后当晚正熟睡,杏源忽然大声悲恸呼叫。他父亲惊异地询问缘故,他说:“一念之差,已经无法挽救了。”于是详细讲述早晨祈神之事,说:刚才梦见自己被都城隍拘去,都城隍大怒,责问道:“你是什么人,竟敢把淫猥之事上告而亵渎神明?”立即叫掌管名籍的人查验他的禄命,发现上面注定他为甲戌科状元,官至吏部左侍郎,享年七十九岁。都城隍沉吟说:“此人不能杀,应当奏告上帝。”再查塾师,却发现他终身没有官禄,于是命令把他拖出去斩杀。不一会儿天符降下,命令革除陆某的鼎元、少宰之命,寿数仍照旧,只让他贫困、绝嗣、痴傻,直到死亡。如今将怎么办?他的父亲还在半信半疑之间,赶紧去看塾师,塾师却说肚子疼,不到午时就死了。中丞公这才惊骇悔恨,但已经无可奈何。再问他的儿子还有什么话,他说:刚才在悲痛哀悼中忘了,都城隍查看天符末尾时,说还应当再降生一个人,以补上甲戌状元的缺额。当时孙柏潭的母亲还没有怀孕,孙柏潭的父亲梦见有人递上名帖,自称唐皋来拜访。唐皋是正德甲戌状元,孙柏潭于是降生,因此给他取名继皋,恰好符合梦中的征兆。孙后来 果然官至吏部左侍郎后退休。杏源自从梦中受到谴责后,便患上心病;他也入学成为诸生,但性情狂乱错乱,往往不等乡试结束就离场。当时他的时文写得奇丽,和冯祭酒开之、袁职方了凡同社交游,关系亲善。两位前辈常常对我说:“年轻人有高才,千万不要做桑濮之行,连这种念头都不可以有,何况亲身去做呢?你要以此为戒。” 中丞本来清廉,到杏源时家境更加困窘,衣食有时都不能供应。他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嫁给彭比部冲起的第三子。后来女儿又因犯法被遣戍,改嫁给一个市井商人,流落得令人可悲!杏源如今已经年老而死,中丞的后代终于断绝了。【仪铭袁宗宗原作中,据明进士录改,皋】仪铭是山东高密人,礼部右侍郎、谥号文简的仪智之子。因父亲的恩荫,授任礼科给事中,升为翰林修撰,进为侍讲。成国公府最初建立时,改任左长史。不久景泰登极,立即提拔为礼部左侍郎,随即升任南京礼部尚书,召回京师后,以兵部尚书加太子太保,又兼掌詹事府。景泰五年因病去世,追赠太师,谥忠襄。仪铭凭借任子资格在傍晚入朝拜官,又进入史局,既然已经获得非分的期望;等到在王府门下趋走时,官运却没有振作起来,反而凭借在潜邸时的攀附,升到上卿一品。前后享受富贵三十年后才去世,荣耀褒奖全都具备,世上也没有贬斥他的言论,可以说是幸运了!到了景泰六年,又恩荫他的儿子仪泰,任礼科给事中,更是罕见的恩典。此后又有兴府右长史袁宗皋,是湖广石首人,考中弘治庚戌进士。第二年就授任王府官而离京,到正德十六年辛巳,世宗入继大统时,他已经滞留藩邸三十年了。后来迅速升为吏部左侍郎,不久以礼部尚书身份进入文渊阁,才任职四个月便死在任上。虽然追赠和谥号有所加厚,最终却没有等到嘉靖改元;名义上是入阁为相,实际只像朝生暮落的木槿花一样短暂。和仪铭所享受的待遇相比,真是天壤之别。
方袁为长史时,一日昼寝,梦一美姬扶床跪曰:“妾为李白洲侍儿,今愿充公下陈。”白洲乃前右都御史李士实别号也,醒而怪之。未几,李附宁濠反诛死,妻妾俱填宫,世宗怜宗皋老,赐以宫婢六人,内一婢宛如梦中所见,问之果白洲妾也。因喜而嬖之,以致不起。夫以残膏剩黛,神已先示,则其福祚有限可知。而袁妖梦是践,不以为戒,而以身殉焉,亦必非高明士
矣。
【妖梦】宋伪楚张邦昌为中书舍人时,梦乘宣和帝御辇,拥仪卫以出,回视辇后二马相逐,久之犹能记其毛色。靖康之变,受金封册,初僭乘舆服御,回视二马在后,则如曩梦。伪齐刘豫初为小官,梦拜阙里,仲尼起答其拜。又尝梦礼梵王,亦为之起,因自负,决计为逆。至南宋开禧间,吴曦在蜀,夜坐见月中一人策马垂鞭,其貌与曦绝肖,起揖之,月中人亦举手扬鞭,由是果于称制降北。此古事之昭昭者。近日江陵相曾梦居第之前,左右两石坊,上署“德配天地,道冠古今”,自以为生封五等,殁祀两庑,遂恣行无忌。未几身死家籍,二坊官卖为文庙前棹楔。此亦何异隋炀帝时麻叔谋金刀之兆乎?总之心志狂惑,鬼神因而侮之,真妖梦也。
【董旷庵尚书】今董大司寇(裕)为御史,督畿学,与先人素相善。乙酉冬以冒籍中式事,调行人司正。时董在西台资俸第一,当迁廷尉丞或冏卿矣。先一日,先人梦人投一刺曰:差出行人司正董某谢辞。醒而以为怪,谓董或建白得罪,然是时无大政事可争者。未几而罣误及之,竟协所梦。
【梦宗汝霖】镇江守君许葵东(国诚),先人南宫所录士也。少年祈梦于其乡九鲤湖,梦神人告之曰:“子生平功名,一如宋宗泽。”自以为他年事业不凡,友侪亦以此期之。登第后为邑令,为比部,积资郡守,至九年推臬副者十余次,大参者三次,俱不报,遂乞归不出。其报第三考也,例不视事,以候上台处分。因命携壶觞,屏仪卫,日出嬉游。最后去城闉稍远,忽遇暴雨,亟得一古庙息驾,其门榜则宗汝霖祠也。心已
惊然不宁,因巡廊读碑,至后铭诗末句云:“许国之诚,死而后已。”读未竟,疾驱还郡,投牒星迈,意恐未必及家。比抵里门,已数年,至今无恙。岂禄料已尽于此耶?抑尚有小望也?是不可晓。
○鬼怪
【太山主者】故太仆卿费唐衢(尧年),铅山人也。一旦病殁入冥。至泰岱谒主者,入门庑即褫衣冠,跪伏庭下,仰窥殿上,有王者南面,侍卫甚严。座后列姬侍以千计,貌似故祭酒冯开之,然不敢旁问。忽被呼,引见上阶,果冯也,云:“别久甚念,君虽已合来此,然此事我为政,尚能为君宽数年,亦故人情谊当尔。”目揖而遣之,遂苏,则属纩已三日矣。因作祭章奠冯墓,致厚赙,备述始末如此。冯于内典究心,平日以莲邦自许,一旦沦入神鬼趣中,为修症耶为沈滞耶?俱未可定也。
【穆象元判冥】穆象元名天颜,楚之黄冈人,登甲辰进士。
按题名碑录穆天颜系万厉戊戌进士,令南海,入西台。少时为诸生,被召为冥吏,每以夜分入幽府决事,间遇亲识逮系者,亦委曲为道地,或得回生,或附轻比,往往有之。其居间请托,多属比邱,每一僧至,辄降陛加礼,所嘱事莫不响应。其僚十人,如人间曹局,一切受成于主者,所谓阎罗天子是也。得第后入冥渐稀,近来两三月一往,皆系旧案大狱未结,曾经穆谳讯者,始召与平章。诸僚新旧代去者,或未识面,间以相问,则旧者告以此旧寅丈穆公,重加款接。闻比来已绝迹矣。穆初
为人言,今苦众咻,多默不应云。
【术士使鬼】往乙酉、丙戌间,有方士席小堂者能使鬼,客勋贵之门。一日,徐定公挈之游郊外,车马妓乐饮食驮载甚繁,席曰:“不须如许劳扰,我一人能任之。”时方新夏,皆纳之絺袍袖中,入即无迹。比至别业,从怀袖一一取出,盖亦唐胡媚儿之流亚也。后以罪谪宣府,督军府张宏轩(国彦)甚礼之。终以作奸毙狱,鬼不能脱之福堂也。顷甲午、乙未间,东事纷纷,诸以灭关白自炫者,充满都下。一日,有壮士十人,投大司马石东泉麾下,云得外国圣铁,一切刀剑及肤俱不能入。
石面试之良然,因大喜,咨送东征大帅宋相江(应昌),宋又用利器刺之,果皆刓缺,自谓得天助。一日与倭对垒,命充前锋,鼓角继鸣,九人俱丧元,仅一人得逃,诡云战时圣铁不效。
盖皆炼鬼用铁布衫术。以为戏剧则可,锋旗相对,则有太乙诸神司三军之命,邪鬼安得阑入战场哉!
译袁宗皋任长史时,有一天白天睡觉,梦见一个美貌姬妾扶着床跪下说:“我是李白洲的侍儿,如今愿意充任您府中的下陈。”白洲是前右都御史李士实的别号。袁宗皋醒来后觉得奇怪。没过多久,李士实依附宁王朱宸濠谋反,被诛杀,妻妾都填入宫中。世宗怜悯袁宗皋年老,赏赐他六名宫婢,其中一人正像梦中所见。问她,果然是李白洲的妾。袁宗皋因此喜欢她并宠爱她,以至于卧病不起。一个人凭借残余的脂粉,神灵已经预先显示出征兆,那么他的福分有限是可以知道的。袁宗皋的妖梦既然应验,他却不以此为戒,反而以身相随,也一定不是高明的士 人了。【妖梦】宋朝伪楚的张邦昌任中书舍人时,梦见自己乘坐宣和帝的御辇,带着仪仗出行,回头看御辇后有两匹马相互追逐,过了很久仍能记住它们的毛色。靖康之变时,他接受金朝册封,开始僭越乘用皇帝车舆和服饰器物,回头看后面的两匹马,果然和从前梦中一样。伪齐的刘豫最初任小官时,梦见自己到阙里拜孔子,孔子起身回应他的拜礼。他又曾梦见礼拜梵王,梵王也起身回应,因此自负不凡,决意作乱。南宋开禧年间,吴曦在蜀地,夜间坐着时看见月亮中有一个人策马垂鞭,面貌和吴曦极其相像;吴曦起身向他作揖,月中人也举手扬鞭,于是吴曦果然自立称制、投降北方。这些都是古代记载中明白昭著的事。近来江陵相曾梦见自家庭院前左右各有一座石牌坊,上面题着“德配天地,道冠古今”,便自以为生前会封五等爵位,死后会入祀文庙两庑,于是肆意妄为,无所顾忌。不久他本人死亡,家产被籍没,两座牌坊被官府卖掉,成为文庙前的棹楔。这同隋炀帝时麻叔谋梦见金刀的征兆又有什么不同呢?总之,他心志狂乱迷惑,鬼神便借机戏弄他,真是妖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石〕 【董旷庵尚书】如今董大司寇(裕)任御史时,督理畿辅学校,同先父一向友善。乙酉年冬天,他因冒籍中式一事被调任行人司正。当时董裕在西台资历俸禄第一,正应当升任廷尉丞或冏卿。前一天,先父梦见有人递来名帖,说:“差出行人司正董某来辞谢。”醒来后觉得奇怪,以为董裕或许因为进言而获罪,但当时并没有什么大政事可供争论。没过多久,董裕果然因牵连获罪,完全应验了梦境。【梦宗汝霖】镇江太守许葵东(国诚),是先父在南宫录取的士人。年轻时在家乡九鲤湖祈求梦兆,梦见神人告诉他说:“你一生的功名,完全像宋代宗泽一样。”他自以为将来的事业非同寻常,朋友们也都这样期望他。考中进士后,他任县令,任比部官员,积资历升为郡守。到任职九年时,被推举为臬副十多次,推举为大参三次,却都没有得到任命,于是请求退休,不再出仕。他到了第三次考核时,按例不处理政务,等待上级处分。于是命人带着酒壶酒杯,屏退仪仗侍卫,每天外出游玩。最后离城门稍远时,忽然遇到暴雨,急忙找到一座古庙停下避雨,庙门匾额上写的是“宗汝霖祠”。他心中已经惊惧不安,于是巡视回廊读碑文,读到后面铭文诗的末句:“许国之诚,死而后已。”还没有读完,就急忙赶回郡城,递交文书连夜疾行,心里担心未必赶得回家。等回到家乡门口,已经过了几年,至今仍然平安无事。难道他的禄命已经在这里耗尽了吗?还是还会有一点希望?这就无法知道了。我惊惧不安,于是沿着廊道巡视并阅读碑文,读到后面铭诗的末句:“为国尽忠的诚心,至死方休。”还没读完,便急忙赶回郡城,连夜赶路,心想恐怕未必能赶回家。等到抵达家乡门口,已经过了数年,到今天仍然平安无事。难道我的禄命已经在这里耗尽了吗?还是还留有一点希望呢?这就无法知晓了。○鬼怪 【太山主者】已故太仆卿费唐衢(尧年)是铅山人。有一天病死,进入冥府。到泰山拜见主者时,刚进门廊就被剥去衣冠,跪伏在庭院下,抬头窥看殿上,只见一位面向南坐着的王者,侍卫十分森严。王座后面排列着成千的姬妾侍女,容貌像已故祭酒冯开之,但费唐衢不敢从旁询问。忽然被召见,引到台阶上,果然是冯开之,说:“分别很久了,我非常想念你。你虽然已经注定要到这里来,但这件事由我掌权,还能替你宽限几年,这也是故人情谊应当如此。”他用目光作揖送别费唐衢,费唐衢于是苏醒,原来已经装殓三天了。于是他写祭文祭奠冯开之的墓,送去厚重的赙仪,把事情始末详细写成这样。冯开之平日专心研究佛教经典,自称将往生莲邦;没想到一旦却堕入神鬼道中,这究竟是修行的征验,还是沉沦停滞?都还不能确定。【穆象元判冥】穆象元名叫天颜,是楚地黄冈人,考中甲辰进士。按题名碑的记录,穆天颜是万历戊戌进士,任南海县令,后来进入西台。他年轻时还是诸生,曾被召去担任冥吏,每到夜半便进入幽冥府署办理案件;偶尔遇到被拘押的亲友熟人,也设法曲为周全,有的得以还生,有的获判较轻,往往有这种事。他居间请托的事情,大多涉及僧人;每有一个和尚来,他总是下阶以礼相待,所托之事没有不响应的。他的十名同僚,就像人间的各个官署,一切都接受主者的裁决,所谓阎罗天子就是主者。考中进士后,他进入冥府的次数渐渐减少,近来每两三个月去一次,都是因为旧案中的重大案件尚未结案,凡是曾经由穆天颜审讯过的,才召他去共同评议。各位同僚新旧更替,有些没有见过他的面,偶尔询问时,老同僚便告诉他们:“这是从前的寅丈穆公。”于是对他更加殷勤接待。听说近来他已经不再出现了。穆天颜起初 把这些事告诉别人,如今苦于众人喧嚷议论,大多沉默不回答了。【术士使鬼】乙酉、丙戌年间,有个方士席小堂能够役使鬼,常出入权贵之家。一天,徐定公带着他到郊外游玩,车马、妓女、音乐、饮食和驮载物品十分繁多。席小堂说:“不必这样劳烦,我一个人就能承担。”当时正是初夏,所有东西都收入他的绨袍袖中,进去后便踪迹全无。到了别业,他又一件件从衣袖中取出来,原来也是唐代胡媚儿一类的人。后来他因犯罪被贬到宣府,督军府张宏轩(国彦)对他非常礼敬。最终他因作奸犯科死在狱中,鬼也不能把他从福堂救出。近来甲午、乙未年间,东边战事纷扰,许多以能够消灭关白自我炫耀的人充斥京城。一天,有十名壮士投奔大司马石东泉麾下,说得到外国的圣铁,一切刀剑刺到皮肤上都不能进入。石东泉亲自试验,果然如此,于是大喜,把他们咨送给东征大帅宋相江(应昌)。宋相江又用锋利的兵器刺他们,果然都只被削缺,便自以为得到上天帮助。一天同倭寇对垒,命令他们充当前锋,鼓角接连响起,九个人全都被斩首,只有一个人逃脱,便欺骗说交战时圣铁失效了。原来这都是炼鬼使用铁布衫的法术。把它当作戏法表演还可以;一旦两军刀锋旌旗相对,就有太乙诸神掌管三军的生死,邪鬼怎么能混入战场呢!
【三孝廉作鬼】余幼时见无锡一孙姓者,能炼鬼为役。曾至予家,谈往事如目睹,问以后事,娓娓酬答,然多不验。颇能诗文,顷刻数百言,敏而不佳。其鬼本闽中人,名章日暗,曾举丁卯解元。问其何以不托生,则云:“前生负此人钱,填满方得去。”或云亦孙教鬼妄言,无其事也。其后则有会稽陶与龄事,陶为大宗伯承学长子,今太史望龄兄也,没已久矣。
甲午年,富顺李大宗伯长春之子自成,遇之于成都,谓其今年必下第,因自言姓名,后不复见。与龄先举应天乙酉榜,不知其何以至蜀也?较已胜章能远游,白日见形矣。又山西太原举人张全德者,以辛卯年卒,次年壬辰赴试者,鳞集阙下,其相识者忽遇之,则改称段相公,携老仆遨游都市,与故交往还。
拜客赴席,无异生人,询其乡人,则因眷一女妓致疾死,妓徙居京师,因偕之来,不复匿迹。好事者多与缔交,无敢以为鬼也。此较陶与龄尤怪,近于得道尸解矣。意者此曹皆不得志于公车,愤悱余习。无所发抒,姑借鬼趣,以耗磨之耶”若毕命烟粉,随逐嬉游,尤狡狯之雄也。
陶即驻世,不过成地仙,禅家所不取。而乃弟石篑津津述之,不似深于佛者。
【奇鬼】吴士曹蕃,以礼经魁丁酉京兆,为座师焦太史所累,被罚来京辨复。居稍久,抱病垂殆,忽见一丈夫长抵屋榱,面白而阔,衣团花皂袍,向曹深拱至地。良久方起,再拱。但开目即见,昏黑张烛亦如之,惟合眼息灯则无所睹。初犹怖骇,后习之不怪也。如此月余,自分必死,亲友亦无敢相视。一日忽不见,沉疴亦脱然。余问之学佛人,云此名拱尸鬼。然遍考梵册不得。
【马仲良户部】余友马仲良(之骏)甫逾弱冠登第,当今才士翘楚也。在版曹有盛名,人方以华要期之,丁巳大计,忽罹白简拾遗,以浮躁外谪。时皆冤之,而不知得罪所由来。其时主议者蜀人吏科徐雅池(绍吉),盖以其同年姻家冉芝芳(德升)一言处之,不谓其误也。始马僦一寓,其室敞而直廉,马得之甚惬意。初住亦无他,屋后隙地,为溲秽之所,但每遇阴雨,则墙阴彷佛有所见,侍婢辈时时惊叫,马呵止之以为妄。
后告者屡屡,马亦渐自疑,遂议他徙,初不知有伏尸也。是后人皆知非吉地,空闲者久之。会冉以参议听调,初入京未悉近事,亦利其华焕,僦居之。始与徐往还,忽数日不至,后相遇,
诘以间阔之故,云方移居无暇。冉多姬侍,偕北者亦数辈,因曰:“侍儿俱几惊死,吾室后废圃,频有祟昼见。顿令人拆墙之将崩者,则倒植一少妇,颜貌如生,奔迸急走,至今心犹怦怦也。”徐大骇怪,俾物色向为何人私宅,则云:马户部故居。
徐因忿忿,谓此君少年负物望,乃敢生埋人土中,誓必重创之,以此弹章,遂不可遏。嗣后乃知马僦舍之前,有士大夫妒妻杀妾而瘗之,其人已转官移去久矣。李代桃僵,古来亦有。然此妇何不祸彼夫妇以伸枉抑,而现形怖人,卒陷无辜于贬窜,殆亦前生冤对云。徐后知其事亦悔之,而已无及矣。
【献县盗鬼】顷戊午年,献县令江钟廉抵任即有鬼杀妻女之异,其全家惟一婢独存,又作鬼语诉冤,此事纪之者多矣。
独江夫人死后,复附魂于幸免之婢,备述初为厉鬼见杀之状、阴府相悯之言,此亦古来所有。惟所称冥中贵人,既知众鬼即群盗,妄杀无辜,且其禄命未绝,何以不为料理再生?仅仅优以男身,处以巨室,且从蜀之楚,又相距辽远,断其夫妇之爱,歼其母子之命,不复一为处分何也?初江令吴江,与乡绅之豪武者不协,遂造谤书去。比至献县未视事,即罹此变,哀痛不欲生,亟解官去。旋以瞽废,虽改教不能再出矣。岂前生夙业耶?
【大风吹人】《辽史》记其国圣宗开泰八年五月,留打鲁瑰部节度使哱鲁里至鼻洒河,天地晦冥,大风飘四十二人飞旋空中,良久堕数里外,有一酒壶在地乃不移。此亦宇内极异之事,断无再见者。曾闻新城王霁宇(象乾)少司马之始祖母,乃从空飘至其家,久而方醒,问之言语不通。盖异域人,为飓风吹堕,因为其妇,生育诸子,今王氏蝉冕联翩,贵盛无比,
皆其苗裔也。余初不甚信,顷晤司马从弟王季木(象异)孝廉询之,云果然。嗟乎!亦异甚矣。
【食人】柳跖之脍人肝,赵思绾之吞人胆,以至朱粲、秦宗权之属,捕人为粮,此皆盗贼及乱离无食时,偶一见之耳。
若契丹东丹王李赞华好饮人血,至刺婢妾辈而吮之,犹夷狄也。
译【三孝廉作鬼】我小时候见过无锡一个孙姓人,能够炼鬼供自己役使。他曾到我家来,谈起过去的事情如同亲眼看见;询问他后来的事情,他也娓娓回答,但多数没有应验。他很能写诗作文,片刻之间就能写出几百字,敏捷却不佳。他所役使的鬼本是闽中人,名叫章日暗,曾考中丁卯解元。问鬼为什么不投胎,它说:“前世欠这个人的钱,填补完了才能离开。”有人说也是孙姓人教鬼胡说,实际上并没有这回事。后来又有会稽陶与龄的事情。陶与龄是大宗伯陶承学的长子,也是如今太史陶望龄的兄长,已经去世很久了。甲午年,富顺人李大宗伯长春的儿子李自成在成都遇见了陶与龄。陶与龄说他今年一定会落第,于是自己说出姓名,后来就再也没有出现。不知陶与龄先前考中应天乙酉榜后,为什么会到了蜀地?和章日暗相比,他已经能够远游,白天也能显形了。又有山西太原举人张全德,辛卯年去世;第二年壬辰年赴试的人像鱼鳞一样聚集在宫阙之下,他的熟人忽然遇见他,他却改称段相公,带着老仆在都市游玩,同旧日朋友来往。他拜访客人、赴宴饮酒,同活人没有差别。询问他的乡人,才知道他因为眷恋一个女妓而得病死亡,那名妓女迁居京师,于是他跟着一同来到京城,不再隐藏踪迹。好事之人多同他结交,没有人敢把他当作鬼。这比陶与龄更加奇怪,几乎接近得道后尸解了。想来这些人都是在公车考试中不得志,愤懑不平的习气无从发泄,姑且借鬼道来消磨它吗?如果一生死在烟花粉黛之中,跟随女子嬉游,那更是狡猾鬼怪中的强者了。陶与龄即使能长久留在人世,也不过成为地仙,是禅家所不取的;但他的弟弟石篑津津乐道地讲述这些事,看起来不像是深通佛法的人。【奇鬼】吴地礼部属官曹蕃,以礼经魁首考中丁酉京兆乡试,却受到座师焦太史牵累,被罚来京城申辩复核。住了不久,抱病将死,忽然看见一个大丈夫,身高一直抵到屋椽,脸白而宽,穿着团花皂袍,向曹蕃深深拱手,拜到地上。过了很久才起身,又作了一揖。但只要睁开眼就能看见他,即使昏暗中点着蜡烛也是如此;只有闭眼熄灯时什么也看不见。起初曹蕃十分恐惧,后来习惯了,便不再奇怪。这样过了一个多月,他自以为必死,亲友也不敢来看他。一天忽然看不见了,沉重的病也完全好了。我问通晓佛法的人,他说这叫拱尸鬼,但遍查佛教经典也找不到这种说法。【马仲良户部】我的朋友马仲良(之骏)刚过二十岁便考中进士,是当今才士中的佼佼者。他在版曹中享有盛名,人们正期待他升任显要职位;丁巳年大计时,却忽然遭到白简弹劾,以浮躁之罪被贬出京。当时众人都替他喊冤,却不知道他获罪的真正原因。当时主持此事的是蜀地人、吏科徐雅池(绍吉),大概是因为同年姻亲冉芝芳(德升)的一句话而处置他,没想到反而误了他。起初马仲良租了一处住宅,房间宽敞,房租又低,马仲良非常满意。刚住进去时也没有其他异常,屋后有块空地,是便溺污秽的地方;但每逢阴雨天,墙阴处仿佛就能看见什么东西,侍婢们时常惊叫,马仲良呵斥制止她们,认为她们是在胡说。后来报告此事的人越来越多,马仲良也渐渐怀疑起来,于是商议迁居,起初并不知道那里埋着尸体。从此人们都知道那不是吉地,空置了很久。恰好冉芝芳以参议身份听候调任,初到京城,还不了解附近的事情,又贪图房屋华丽明亮,便租住了那里。他起初同徐雅池来往,忽然几天不再出现,后来相遇时,徐雅池问他为何久不见面,冉芝芳说自己刚搬家,没有空闲。冉芝芳有许多姬妾,跟随他北上的也有几人,于是说道:“侍女们都几乎被吓死了。我房屋后面有一座废弃的菜园,常常白天出现鬼祟。于是我让人拆掉一段快要倒塌的墙,竟然看见一个少妇倒插在地里,面貌还像活人一样,突然急奔而出,直到现在我的心还怦怦直跳。”徐雅池大为惊骇,叫人查访这里原先是谁家的私宅,回答说:“这是马户部从前的住所。” 徐雅池因此愤愤不平,说马仲良年轻而负有盛名,竟敢把人活埋在土中,发誓一定要重重打击他,于是写成弹劾奏章,最终无法遏止。后来才知道,马仲良租房以前,有一位士大夫因嫉妒妻子而杀死妾室,把她埋在那里;那个人早已调任迁走很久了。李代桃僵,自古以来也有这种事。然而这个妇人为什么不向那对夫妇作祟,以伸张自己的冤屈,却显形吓人,最终使无辜的马仲良遭到贬谪流放,大概也是前世的冤家对头吧。徐雅池后来知道真相也后悔了,但已经来不及。【献县盗鬼】近来戊午年,献县县令江钟廉刚到任,就发生鬼杀死妻女的怪事,他全家只有一个婢女幸存;鬼又附身说鬼话申诉冤情,记载这件事的人很多。唯独江夫人死后,又把魂魄附在那个幸免的婢女身上,详细讲述自己当初成为厉鬼、被杀的情形,以及冥府同情她的话。这种事古来就有。只是她所说的冥府贵人既然知道众鬼其实是一群盗贼,误杀了无辜,而她的禄命还没有终结,为什么不替她安排重新投生?却只是优待她投生为男子,安置在富贵人家,并且从蜀地送到楚地,两地相隔遥远,断绝她夫妻之爱,毁灭她母子之命,却始终不作任何处置,这又是为什么?起初江县令在吴江任职时,同乡绅中的强横之人不合,于是被制造谤书赶走。等到了献县还没有正式办事,就遭遇这场变故,悲痛得不想活,赶紧辞官离去。不久因失明而废弃,即使改任教职,也不能再出仕了。难道是他前生积下的罪业吗?【大风吹人】《辽史》记载,辽国圣宗开泰八年五月,留打鲁瑰部节度使哱鲁里到达鼻洒河,天地昏暗,大风把四十二个人卷起,在空中旋转了很久,后来落在几里外;地上的一个酒壶却丝毫没有移动。这也是天下极其奇异的事情,绝不可能再见到。曾听说新城王霁宇(象乾)少司马的始祖母,曾从空中飘到他家,过了很久才醒来,问她话却语言不通。她大概是异域人,被飓风吹落,因此成为王家妇人,生育了几个儿子;如今王氏家族世代显贵,接连有人身居高位,都是她的后代。我起初不太相信,近来会见少司马的堂弟王季木(象异)孝廉,询问此事,他说果然如此。唉,真是太奇异了!柳跖剖食人肝,赵思绾吞食人胆,直到朱粲、秦宗权之流捕捉人来当作粮食,这些事情都只是盗贼横行、战乱离散、没有食物时偶尔出现的情况。至于契丹东丹王李赞华喜欢饮人血,甚至刺伤婢女和妾侍来吸血,也还只是夷狄的行为。
若盛世天潢亦有之,则真可怪矣。周府新安王有熹者,太祖第五子周定王之子也,性狠戾,嗜生食人肝及脑胆,常以薄暮伺有过门者,辄诱入杀而食之。其府第前,日未晡即断行迹。后以伪作兄祥符王有爝书,与赵王高燧同反,逮至京,鞫得其奸,削夺居京师,猰枭獍,乃出帝系,亦宗藩异事也。近日福建抽税太监高采谬听方士言:食小儿脑千余,其阳道可复生如故。
乃遍买童稚潜杀之。久而事彰闻,民间无肯鬻者,则令人遍往他所盗至送入,四方失儿者无算,遂至激变掣回。此等俱飞天夜叉化身也。顷年,又有孙太公者,自云安庆人,以方药寓京师。专用房中术游缙绅间,乃调热剂饮童男,久而其阳痛绝账闷,求死不得,旋割下和为媚药,凡杀稚儿数十百矣。为缉事者所获,下诏狱讯治,拟采割生人律。或以为未允,士大夫尚有为之求贷者。会逢大赦,当事恐其有词,与奸人王曰乾等同毙之狱。
古来食人肉非出乱世者,唐则临安安字原缺,据写本补,尉薛震、节度使张茂昭,五代则金吾上将军苌从简,宋则右副都王继勋,知钦州林千文。又饮人血者,三国时吴将军高沣。
【小棺】尝闻人言:今上初年,宁夏修城,掘基稍深,得小柩数千,皆长尺许,发之有男有女,亦有仕宦绯袍进贤冠,
如今世服饰,无一作古昔装者。予笑以为诞。后偶与李本宁先生谈及,云此余宦彼中所目睹者,即命锸工即日掩之,以事太幻,不敢闻之朝耳。又隆庆间,古长城圮,露出小棺无数,俱长数寸,开之衣冠俨然。有一僧棺,中有梵字小经一卷;一妇人棺,题铭旌曰某王某妃之柩。此徐宪使名节者亲见之,以语王太仓相公,王以语王损庵太史而纪之者。王麟州太常又亲见徐公面谈,而笔之杂纪,弇州又别记之。二事俱在近时,诸公俱非妄语者。岂僬侥国果在中土?抑造物狡狯,作此伎俩博笑也?此虽在六合之内,亦存而不论可矣。
有言西北甘凉银夏之境,榛莽旷卤,妖狐窟宅其中,故屡有此异。但狐能幻于生前,死则尸仍异类,此见之载纪者多矣。
今何以并骸骨亦人形耶?且黄河以西为凉州诸郡郡,五凉分据,古称沃土。灵夏赫连旧都,及元昊所起地,俱非不毛可穴狐媚者。此亦未必然。
宋洪迈《夷坚志》丙集载隆兴府钤辖喻绅,淳熙七年修天王院,得古冢列小石人,与近世明器相类,高数寸。又得小石碑不盈尺,其上为莲叶,下为荷傍花,中有真书,文曰武神圣文皇帝之庙,两傍夹书曰贞元二十一年。按唐德宗纪元贞元,以二十一年正月崩,葬崇陵,生时称圣神文武,殁谥神武孝文。
此四字虽略同,然当时葬长安,又碑在地中而曰庙,不可晓也。
隆兴即今之南昌府,初非荒徼,何以有此小冢小碑,示妖现怪乃尔?余意此必非唐帝殡宫,亦长城下某妃之类耳。
【邓子龙香木】武弁邓子龙,东南骁将也。初以偏裨在粤东剿海寇,忽有一浮木触舟,弃去复来,不暂难。子龙试钩取,
其气作沉檀香。阅其材可雕刻,因令工治作人形,而首居大半,置之卧室,以为肖己状貌,时时抚弄之后入粤西,入滇南,为参戎副将,屡踬屡起,每以香木自随。至关白事兴,邓已久废,邢昆田为制府,起之锢籍,拜大将,命督水师。与倭众战于对马岛海中,初获全胜,深入遇伏发而殁。后求得其尸,而失其元,即以所刻香木续脰入殓。其至朝鲜时,部曲但怪其日夜婆娑枕傍,手磨此木不舍,甚怪之。已而遇害,时邓年已七十余,距得木时且四十年矣。虽云运数前定,何物枯枿,能预示妖变乃尔?乃知桓元之头著败笼中,房琯之得梓木为棺,信乎不妄。
【草木之妖】今上丙戌、丁亥间,京师明智草场火发,薪刍如山,一夕尽为煨烬。次晨喧传有异,余稚幼随众往观。见儿童辈在余焰中竞拾诸物,小者如拳,大者如拌盎,色正黑有光,叩之声甚清越,绝类英石之佳者,第质稍轻耳。其状或为笔架,或为砚山,或为立屏,俱可供玩。又有作人马犬豕诸色者,无不毕肖。余携得数件归,寻为人持去。至丁酉年八月,河南柘城县柳树破裂,迸出人物数斗,为牧竖所见,竞往收取,以呈地方官。时,巡按御史为吾邑姚罗浮(思仁),因开矿之扰,奏为灾异,进之御览。姚差竣到家,出以示余,其人仅长寸余,每颗皮筋结成,色微黄白,有冠冕者,有小帽者,亦有髫龀者,纤毫无异。更有妇人,其装梳全类江南,略不似中州,更为可异。古来草木之妖多矣,未有如此奇诡者。
【周公瑕】周幼海晚年辞诸生,以书法行海内,其诗颇有佳句,家亦渐起。买宅于胥门内,园亭幽胜,水树回环。一日,忽有魅昼见,大白面如盘,目瞑瞑动,不见口鼻手足,隐现不常。初甚惶骇,后习睹不复异矣。偶旬余灭迹,举家庆幸。适
译如果太平盛世的天潢贵胄中也有这种人,那真是太奇怪了。周府新安王朱有熹,是太祖第五子周定王的儿子,性情凶狠暴戾,嗜好生吃人的肝、脑和胆,常在傍晚窥伺路过的人,往往诱骗进来杀掉吃了。他府第门前,每天还不到未时末便断绝行人。后来他伪造兄长祥符王朱有爝的书信,与赵王朱高燧一同谋反,被逮到京城,审讯查明罪行,削夺王爵,迁居京师;他像猰貐、枭、獍一样凶残,毕竟出自皇帝宗室,也算是宗藩中的奇异事件。近来福建抽税太监高采,错误地听信方士的话,说吃一千多个小孩的脑子,男性生殖器就能恢复如初。于是他到处购买儿童,暗中杀害。时间久了事情败露,民间没有人肯卖孩子给他,他便派人到各处盗取送来;四方丢失孩子的人数多得无法计算,终于激起变乱,事情才被制止。这些人全都是飞天夜叉的化身。前些年,又有个叫孙太公的人,自称是安庆人,凭方药寄居京师。他专门用房中术在士绅间游走,于是调制燥热的药剂给童男服用,时间久了导致其阳器疼痛,彻底失去功能,烦闷欲死却求死不得,后来便割下来与药调和,制成媚药,前后杀害幼童几十上百人。他被缉事者捕获,押入诏狱审讯治罪,拟按割取活人之律判处。有人认为这样处理不妥,士大夫中还有人为他求情减罪。恰逢大赦,主管官员怕他提出申辩,便把他同奸人王曰乾等一起在狱中处死。自古以来,食人肉而并非出于乱世的人,唐代有临安尉薛震、节度使张茂昭,五代有金吾上将军苌从简,宋代有右副都王继勋、知钦州林千文。又有饮人血的,三国时吴将军高沣就是这样。【小棺】我曾听人说:今上初年,宁夏修筑城墙,地基挖得稍深,发现几千具小棺材,都长约一尺。打开后,有男有女,也有身穿绯袍、头戴进贤冠的仕宦,服饰竟和当今世上的一样,没有一件是古代装束。我笑说这是荒诞之谈。后来偶然同李本宁先生谈到此事,他说这是他任官当地时亲眼看见的,立即命掘土工当天把它们掩埋,因为事情太荒诞,不敢把它报告朝廷。又在隆庆年间,古长城坍塌,露出无数小棺材,都只有几寸长,打开后衣冠整齐如常。有一具僧人棺材,里面有一卷写着梵字的小经;有一具妇人棺材,铭旌上题着“某王某妃之柩”。这些都是徐宪使名节亲眼见到的,他把此事告诉王太仓相公,王太仓又告诉王损庵太史,并记录下来。王麟州太常又亲自同徐公面谈,写入杂记,弇州也另有记载。这两件事都发生在近代,几位公卿也都不是说妄语的人。难道僬侥国果真就在中原?还是造物主故意作弄,施展这种伎俩来博人一笑?这件事虽然发生在天地四方之内,也只能存而不论罢了。有人说,西北甘、凉、银、夏一带,荆棘丛生、空旷荒卤,是妖狐的巢穴,所以屡屡出现这种怪事。但狐狸生前能够幻化,死后尸体仍然只是异类;史籍记载这种事的很多。如今为什么连骸骨也保持人的形状呢?况且黄河以西是凉州各郡,五凉割据时,古来就称为沃土。灵夏是赫连的旧都,也是元昊起兵之地,都不是不能生长庄稼、只能让狐狸打洞作媚的荒地。这种说法也未必正确。宋代洪迈《夷坚志》丙集记载:隆兴府钤辖喻绅在淳熙七年修建天王院,挖到一座古墓,排列着小石人,与近世明器相似,高几寸。又得到一块不到一尺高的小石碑,上面是莲叶,下面是荷旁花,中间写着楷书:“武神圣文皇帝之庙”,两旁夹写“贞元二十一年”。考察唐德宗的纪年,贞元二十一年正月去世,葬于崇陵;他生前称“圣神文武”,死后谥号“神武孝文”。这四个字虽然略有相同,但唐德宗当时葬在长安,而且碑在地下却题作“庙”,实在无法解释。隆兴就是今天的南昌府,原本不是荒远边地,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小墓、小碑,显出妖异怪事呢?我认为这一定不是唐帝的殡宫,或许只是长城下某位王妃之类的棺墓罢了。【邓子龙香木】武将邓子龙,是东南的骁勇将领。当初他以偏将身份在粤东剿灭海盗,忽然有一段浮木撞到船上,扔掉后又漂回来,一刻也不肯离开。邓子龙试着用钩子把它取来,闻起来散发着沉香、檀香气味。看它的材质可以雕刻,便命工匠把它雕成人形,只是头部占了大半,放在卧室里,作为和自己相貌相似的形象,时常抚摸玩弄。后来他进入粤西、滇南,任参戎副将,屡次受挫又屡次起用,总是随身带着这块香木。到万历援朝抗倭的战事兴起时,邓子龙已经长期被废置,邢昆田任总督后把他从禁锢的籍册中起用,授为大将,命他统率水师。他在对马岛海中同倭寇交战,起初大获全胜,深入后遇伏兵,敌军发动攻击,他战死了。后来找到他的尸体,却丢失了头颅,便用那块雕刻的香木接在颈部入殓。他到朝鲜时,部下只觉得奇怪:他日夜在枕边摩挲这块木头,手一直抚摸不肯放下。后来他果然遇害;当时邓子龙已经七十多岁,距离得到这块木头也将近四十年了。即使说这是命数预先注定的,一段枯木怎么能预先显示这样的妖异变化呢?由此才知道,桓温的头颅被放进失败的笼子里,房琯得到梓木来做棺材,确实不是虚妄之说。【草木之妖】今上丙戌、丁亥年间,京师明智草场起火,堆积如山的柴草一夜之间全烧成灰烬。第二天早晨,喧传发生了怪事,我年幼时随众人前去观看。只见孩子们在余火中争相拾取各种东西,小的像拳头,大的像拌盎,颜色纯黑而有光,敲击时声音十分清脆高亢,极像上等的英石,只是质地稍轻。有的形状像笔架,有的像砚山,有的像立屏,都可以供人玩赏;还有做成人、马、狗、猪等形状的,没有一个不像。我带了几件回去,不久便被人拿走。到了丁酉年八月,河南柘城县一棵柳树裂开,迸出几斗人物形状的东西,被牧童看见,争相前去收取,拿给地方官。当时巡按御史是我们县的姚罗浮(思仁),因为发生矿务骚扰,便上奏说这是灾异,送进宫供皇帝观看。姚御史差事办完回家后,拿出来给我看;那些东西只有一寸多高,每一颗都是皮筋结成的,颜色略带黄白,有戴冠冕的,有戴小帽的,也有留着童发、长着乳牙的,细微处都没有差别。还有妇人形象,衣服和发式全像江南人,几乎不像中州人,更加奇异。自古以来草木成妖的事很多,却没有这样奇诡的。【周公瑕】周幼海晚年辞去诸生身份,凭书法闻名天下;他的诗也有不少佳句,家境逐渐兴盛。他在胥门内买了住宅,园亭幽静优美,水木曲折环绕。一天,忽然有个鬼魅白天出现,脸大得像圆盘一样,眼睛昏暗而会动,看不见嘴、鼻子和手脚,时隐时现。起初全家十分惊恐,后来看惯了,也就不再觉得奇怪。偶然有十多天没有出现,全家都庆幸。正好
有客至,问云:“闻君家子不语者已不来,果乎?”周未及对,即有声应曰:“索隐行在此。”回视则大白面已出矣。宾主愕然,跄踉而散。其园后属一挥使,为吴妓借居,余曾久留于中,绝无他异,今又属他姓矣。周无嗣,以外孙施姓者为后,更名周允昌,新登乡书,文行为时流第一,与余善。
【沈司马庄怪】沈继山司马,登隆庆戊辰进士,予告归。
其所善二友,为冯具区祭酒、周霖沧评事,时皆困诸生,来借沈乡居庄舍为修业之所。其地去城稍远,忽有群魅啸其中,庄仆苦之。沈性素刚,不之信,因笑谓二人曰:“君辈不虞魅为患乎?”皆曰:“无伤。”沈曰:“果尔,当呼仆汛扫以俟。”
明方启门,则庄仆已至,请主人诸斋鐍錀。沈惊问:“若乌知之?”对曰:“昨三更时群魅毕出,聚谋曰:“吾辈宜亟去,有一侍郎、一应天通判来读书此中矣。”须徙善地避之,因相率迸散,今寂然无他矣。”沈心知所谓,曰:“善扫除之,吾将身至彼休息,汝勿妄言。”冯、周寓其中甚平善。庚午冯登贤书,癸酉周继之。至丁丑冯遂为南宫第一人,仕至南大司成归;至辛丑周尚滞公车,谒选得肇庆推官。沈谓余曰:“魅语果信,具区当再出,霖沧其别驾乎,造物者素定久矣。”予亦深信之。不数年冯殁于家,周转南大理,因乞休。又数年沈捐宾客,周寻病,又迟数年卒。冯、周名位,约略与鬼言不爽,然仅符其十七,或小损其品,或略优其秩。岂下鬼凡庸,不尽得冥同秘密,抑二公自有以致之也?沈公而在,必更有说。
【奇疾】古纪奇疾,非理所有者多矣。或以为文人游戏,必非真有其事。以余亲所闻见,则有如穆吏部深者,山东济南人,壬辰进士,罢官里居,忽患异疾,耳中时闻车马之声,则
疾大作。一日闻耳内议曰:“今日且遨游郊坰.”即有装驮驴马鳞次而出,其恙顿除。至晚复闻游者回镳尽返耳中,则所苦如故。吏部公屡治不痊,一日忽洗然若失。又苏州吴江县沈参戎名璨者行三,为吏部宁庵、学宪定庵公爱弟,幼长纨绮,惰于学业,遂入右列。最后分阃广东惠潮,署中有树大庇数亩,掩映不见天日,沈憎之,欲伐去。其下力谏,谓此木且千年,有神司之,除翦必及祸。沈怒不听,乍施斧,共见巨蟒长数丈,蜿蜒入其鼻中,因发狂颠倒,不能理事。弃其官归,蛇出入鼻孔,日凡数度,其孔肤色光黑,盖以蛇往来致然。一日,延方士治之,见一天神如关壮缪状,持刀入战,凡三昼夜,喧嚣之声,彻于邻比,其神不胜而出,自此遂听之。家本素封,因之匮乏,凡病十年,宿患忽瘳,蛇亦不知所往。沈君为余内亲,今尚在无恙。此皆事理难晓,既以奇疾苦之,似有夙冤者,终以迁去获全,岂真如刁俊朝妻,项下瘤中猴,谪限已满耶?
【京师狐媚】狐之变幻,传纪最夥,然独盛于京师。闻以举厂为窟穴,值乡会试期,则暂他徙。友人云:故元人主,每遇夏月避暑上都,此犹其故习,然渐南渐少。齐赵梁梁字据写本补,宋之间,尚时作媚惑,过江则绝不闻。有言其禀性不能渡江,是不然。余游浙东西诸山,稍入幽邃,时时遇之,但不能逞妖如北地耳。问之故老云:京师无厕,居者以妇人月水弃之地,狐窃食之,遂能幻化百出,成千年狐,为玄为白,不可问矣。然闻先朝附马都尉赵辉者,尚太祖第十六女宝庆公主,生平嗜饮女子月经,寒暑不辍,凡为禁脔者六十九年,寿百余岁,直至成化间始卒。则狐与人俱得此药力,似不诬矣。今世皆重红铅,亦炼童女经事为药进之,不特士人为然,即嘉靖中邵、陶、顾、盛之徒,咸以此致三公六卿。想亦因赵辉多寿,
仿其遗意耶?
【人痾】人生具两形者,古即有之。《大般若经》载五种黄门,其四曰博叉半,释迦谓半月能男,半月不能男,然不云亦能女也。《素问》有男脉应、女脉应之说,遂具两形矣。晋惠帝世,京洛有人兼男女体,亦能两用,而性尤淫。解者以为男宠大兴之徵,然亦不闻一月中阴阳各居其半也。又吴中常熟县一缙绅夫人,亦大家女也,亦半月作男。当其不能女时,蒿砧避去,以诸女奴当夕,皆厌苦不能堪,闻所出势伟劲倍丈夫,且通宵不讫事云。按二十八宿中,心房二星皆具两形,则天上已有之,何论人世。
旧传狸有两体,其年久者能变幻惑人,遇男则牝,遇女则牡。今京师有此妖,或一家中内外皆为所蛊,各自喜为佳遇,然实同此兽也。狐与狸又各一种,而世多混称之。
●卷二十九
○厄祥
译有客人来,问道:“听说你家那个不说话的东西已经不来了,是真的吗?”周幼海还没回答,便有声音应道:“索隐行就在这里。”回头一看,那张大白脸已经出现了。宾主惊愕,踉踉跄跄地散去。他家的园子后来归了一名挥使,被吴姓妓女借住;我曾在里面住了很久,完全没有其他怪事,如今又归了别人。周幼海没有儿子,便以外孙施姓之人为继承人,改名周允昌;他新近考中乡试,文章品行在当时士人中都是第一流,和我交情很好。【沈司马庄怪】沈继山司马,在隆庆戊辰年考中进士,告假回乡。他交好的两位朋友,是冯具区祭酒、周霖沧评事,当时都还是困顿的诸生,来借沈家乡居的庄舍作为读书修业之处。那里离城稍远,忽然有一群鬼魅在庄中呼啸,庄仆为此十分苦恼。沈继山性情一向刚强,不相信这件事,于是笑着对两人说:“你们难道不怕鬼魅作祟吗?”两人都说:“没有妨碍。”沈继山说:“如果真是这样,就叫仆人打扫干净等着。” 天刚开门,庄仆已经来了,请主人把各处斋舍锁好。沈继山惊问:“你怎么知道这件事?”庄仆回答:“昨天三更时,群鬼全都出来,聚在一起商量说:‘我们应该赶快离开,这里来了一个侍郎、一个应天通判读书。’必须迁到好地方躲避他们,于是相继逃散;现在已经寂静无事了。”沈继山心里明白他们所说的是什么,便说:“好好打扫,我亲自到那里休息,你不要胡说。”冯、周住在其中,十分平安。庚午年冯具区考中贤书,癸酉年周霖沧也考中。到了丁丑年,冯具区成为南宫第一名,官至南大司成后退休;到了辛丑年,周霖沧还滞留在公车,参加铨选后得到肇庆推官一职。沈继山对我说:“鬼魅的话果然可信,具区将来会再次出任,霖沧大概会做他的别驾吧,造物主早就安排好了。”我也深信不疑。没过几年,冯具区死在家中;周霖沧转任南大理,便请求退休。又过了几年,沈继山去世;周霖沧不久生病,又过几年也死了。冯、周二人的名位,大致同鬼话没有冲突,但只应验了其中的十分之一二,有的官品稍低,有的官阶略高。难道下界的鬼只是凡庸之辈,不能完全得到冥界共同保守的秘密?还是两位公卿自己有办法促成了这些事?如果沈公还在世,一定会有更好的解释。【奇疾】古代史籍记载的奇怪疾病,许多都是常理无法解释的。有人认为那是文人的游戏之作,必定不是真事。以我亲自听说、见到的情况来看,却有像穆吏部穆深这样的例子。他是山东济南人,壬辰年进士,罢官居乡,忽然患上一种怪病:耳中时时听到车马声,于是 病情就大发作。一天,他听见耳内有人议论:“今天暂且到郊外游玩。”随即便有装载行李的驴马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耳中,他的病顿时消除。到了晚上,他又听见游玩的人调转马头,全部返回耳中,痛苦便像原来一样。穆吏部多次治疗也不能痊愈,有一天忽然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完全好了。又有苏州吴江县人沈参戎,名璨,排行第三,是吏部宁庵、学宪定庵两位先生所疼爱的弟弟。他从小生活在富贵绮罗之中,懒于读书,便进入武官行列。后来分守广东惠州、潮州,官署中有一棵大树,树荫覆盖数亩,遮蔽得看不见天日。沈璨厌恶它,想砍掉。手下人极力劝阻,说这棵树将近千年,有神灵主管,砍伐必定招祸。沈璨怒而不听,刚一落斧,众人就看见一条数丈长的巨蟒,蜿蜒钻进他的鼻孔;他因此发狂颠倒,不能处理政事。于是弃官回乡。蛇在他的鼻孔中进进出出,每天总有几次;鼻孔周围的皮肤光亮发黑,大概是蛇来回造成的。有一天,他请方士治疗,方士看见一个像关壮缪那样的天神,持刀进去交战,整整三昼夜,喧闹声传遍邻里;那个神打不过蛇,出来了,此后沈璨才听任蛇进出。沈家本来是富裕人家,因此变得贫困;患病十年后,旧疾忽然痊愈,蛇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沈先生是我的姻亲,如今还活着,身体无恙。这些事情都难以用常理解释;既然因奇怪的疾病而受苦,似乎像是前世的冤业,最后又因为迁居而保全性命,难道真像刁俊朝的妻子那样,颈部肿瘤里藏着猴子,是谪罚期限已经到了吗?【京师狐媚】关于狐狸变幻的传闻和记载最多,但唯独在京师最盛。听说它们把各处厂署作为巢穴,遇到乡试、会试期间,就暂时迁到别处。朋友说:从前元代皇帝每逢夏天到上都避暑,这还是它们旧日的习惯,只是越往南越少。齐、赵、梁、宋之间,过去还时常有狐狸作媚惑人的事,过了长江便完全没有听说。有人说狐狸天性不能渡江,这是不对的。我游历浙江东西各山,稍微进入幽深之处,时时会遇到狐狸,只是不能像北方狐狸那样施展妖术罢了。问当地老人缘故,他们说:京师没有厕所,住户把妇女的月经血丢在地上,狐狸偷吃后,便能千变万化,成为千年狐,有玄色的,有白色的,无法追究了。然而听说前朝附马都尉赵辉,是太祖第十六女宝庆公主的驸马,一生嗜好饮用女子月经,寒暑不断;作为禁脔享用了六十九年,活了一百多岁,直到成化年间才死。这样看来,狐狸和人都得到这种药力,似乎不是诬说。当今世上都重视所谓红铅,也把童女的经血炼制成药献上,不只是士人这样做,即使嘉靖年间邵、陶、顾、盛这些人,也都凭此取得三公六卿之位。想来也是因为赵辉长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人〕 仿效了他的遗意吧?【人痾】人身同时具备两种性征,古代就有这种事。《大般若经》记载五种黄门,其中第四种叫“博叉半”,释迦说他半个月能够为男,半个月不能为男,却没有说他也能为女。《素问》有男子脉应、女子脉应的说法,于是便有同时具备两种形体的人。晋惠帝时期,京城洛阳有人兼具男女身体,也能同时使用两种性器官,而且性情尤其淫荡。解释的人认为这是男宠盛行的征兆,但也没有听说过一个月中阴阳各占一半的。又有吴中常熟县一位缙绅夫人,也是大户人家的女儿,也能半个月变作男子。她不能做女人时,丈夫便躲开,让各个女奴代替当夜陪侍;女奴们都厌恶痛苦,无法忍受。听说她变作男子后,生殖器粗大坚硬,是丈夫的两倍,而且整夜交合也不能结束。考察二十八宿,心宿、房宿两星都具有两种形体,那么天上早已有这种事,又何必说人间呢?旧传狸猫有两种身体,年岁久的能够变幻迷惑人,遇到男子就变成雌性,遇到女子就变成雄性。如今京师有这种妖物,有时一家内外的人都被它迷惑,各自还以为遇到了美好姻缘,其实和这种兽没有区别。狐狸和狸猫又各是不同的种类,世人却多把它们混称。●卷二十九 ○厄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