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孝慈录】世以父母忧制中举子为讳。士大夫尤不欲彰闻,虑涉不孝。然太祖作《孝慈录序》中,已为嗣续大事,曲赐矜贷矣。穆宗在裕邸生长子,是为宪怀太子,时去母妃杜氏丧方期,世宗不悦,得少詹事尹台引《孝慈录序》为解,上始释然。南朝宋文帝谅阴中生子,秘之至三年始下诏。其来久矣。
【御制文集】帝王御集,莫尊崇于赵宋。每一朝则建一阁庋之,如龙图天章而下,俱为收贮秘阁,置学士、直学士、待制、直阁诸官,若此朝无集则阙之。即徽宗播迁裔土,南渡尚能博访遗文,以建敷文阁是矣。本朝唯太祖高皇帝、宣宗章皇帝御集裒刻,尊藏禁中。窃谓亦宜特设一阁,以奉云汉之章,令词臣久待次者充之,以寓后圣宪章遗意,亦圣朝盛举也。至若累朝列圣,俱留神翰墨,以至世宗之制礼乐、更祀典,其时高文大册。布在人间。即下而诗余小技,如世传武宗诸帝圣制,莫不天纵多能。即有散佚,亦可多方搜辑,各成一集,建阁备官,以待文学近臣寓直其中,庶乎礼乐明备之朝,无缺典之恨耳。按宋最重龙图,呼学士为老龙,直学为大龙,待制为小龙,直阁为假龙。今世唯礼部仪制一司,说有大仪、中仪、小仪之称,盖昉于此。然唐人又呼谏议大夫为大坡,拾遗为小坡,散
骑常待为大貂,补阙为小貂,又以吏部尚书为大天,郎中为小天。尤奇。
【访求遗书】国初克故元时,太祖命大将军徐达,收其秘阁所藏图书典籍,尽解金陵。又诏求民间遗书。时宋刻板本,有一书至十余部者。太宗移都燕山,始命取南京所贮书,每本以一部入北,时永乐十九年也。初贮在左顺门北廊,至正统六年而移入文渊阁中,则地邃禁严,事同前代矣。至正统十四年英宗北狩,而南京所存内署诸书,悉遭大火,凡宋元以来秘本,一朝俱尽矣。自后北京所收,虽置高阁,饱蠹鱼,卷帙尚如故也。自宏政以后,阁臣词臣。俱无人问及,渐以散佚。至嘉靖中叶,御史徐九皋上议,欲查历代艺文志书目参对,凡经籍不备者,行士民之家,借本送官誊写,原本给还,且加优赉。又乞上御便殿,省阅章奏,处分政事,赐见讲读诸臣,辨析经旨。
时夏贵谿为礼卿,议覆,谓御史建白良是,宜如所言备开书目,收采藏贮,所请召见侍从讲官,亦仰体皇上圣学备顾问之意。
上曰:“书籍充栋,学者不用心,亦从虚名耳。苟能以经书躬行实践,为治有余裕矣。此心不养以正,召见亦虚应也。”因命俱已之。盖上已一心玄教,朝讲渐稀,乃欲不时赐见侍臣,已咈圣意,故求访遗书,一并寝罢。惜哉按古来求书者,无过赵宋之殷切,所献多者,至赐进士出身。即故元起沙漠,尚立经籍所,又设兴文署,以编集经史,收贮板刻。当此全盛之世,反视为迂缓不急之事。自嘉靖至今又七八十年,其腐败者十二,盗窃者十五,杨文贞正统间所存文渊书目,徒存其名耳。即使徐九皋之说得行,亦只供攘攫耳。
【赐百官食】太祖时,百官朝退,必赐食于廷。盖用法虽
严,而驭臣有礼。且其时每日赐对无间寒暑,即恤劳亦宜然。
至末年赐亦渐疏,唯每月朔望日,各衙门大小堂上官,俱有支待酒馔,历文昭章三朝皆然。直至正统七年,光禄卿奈亨始奏罢之。唯元旦、冬至两大节筵宴,礼部奏请举行。其他如立春则吃春饼,正月元夕吃元宵圆子,四月八日吃不落夹,五月端午吃粽子,九月重阳吃糕,腊月八日吃腊面,俱光禄先期上闻。
凡朝参官,例得餍饫天恩,亦太平宴衎景象也。至若万寿圣节、郊祀庆成,则有大咽。太后圣诞、皇后令诞、太子千秋,俱赐寿面,又不在此例。近年主上御朝既稀,筵宴顿减。每遇令节,辄奉旨免办。虽稍省浮费,而祖制渐湮矣。
四月八日为释迦生日,所赐亦面食,名不落夹者,从释氏名也。世宗癖佛,改赐期于四月五日,其食亦改新麦面,盖凡属释氏必尽废为快。如大慈恩寺先朝最盛梵刹,宪孝武历朝法王、国师居停者万人,皆仰给天庖。嘉靖初尽革去,驱众番僧于他所。至二十二年遂命毁之,寸椽片瓦亦不存。今射所是也。
【国初实录】实录不甚经见,唯唐顺宗则韩昌黎所草,故至今传世,然亦不甚详。至宋则备甚矣。《神宗实录》,初为黄鲁直、张文潜辈所修,至绍圣而章、蔡辈改之,尽收原稿入内,以灭其迹。世间遂无旧本。后赖梁师成从秘府传出,始行人间,所谓朱墨本者是也。至南渡后,以章、蔡本为诬罔,命再修,则《神宗实录》凡三开局矣。本朝《太祖实录》修于建文中,王景等为总裁。后文皇靖难,再命曹国公李景隆监修,而总裁则解缙,尽焚旧草。其后永乐九年复以为未善,更命姚广孝监修,总裁则杨士奇,今所传本是也。然前两番所修,则不及见矣。国初时事变革,与宋神宗绝不同,然三更其史,则
译【孝慈录】世人把父母丧制期间生育子女看作忌讳,士大夫尤其不愿让人知道,担心会被视为不孝。然而太祖在《孝慈录序》中,已经针对继承后嗣这一重大事情,曲意加以怜悯宽免。穆宗居于裕邸时生下长子,即宪怀太子;当时他的母妃杜氏去世还不到一年,世宗很不高兴。后来少詹事尹台引用《孝慈录序》为他解释,皇帝才释然。南朝宋文帝在谅阴期间生子,把这件事秘密隐瞒,直到三年后才下诏公布。这种情况由来已久。【御制文集】历代帝王的御制文集,没有比赵宋更受尊崇的。每一朝都建一座阁来收藏它们,像龙图阁、天章阁以下的各阁,都是用来收贮御集的秘阁,并设置学士、直学士、待制、直阁等官职;如果这一朝没有文集,就空缺不设。即使徽宗播迁到偏远地方,南渡以后仍能广泛访求遗文,因而建立敷文阁,就是明证。本朝只有太祖高皇帝、宣宗章皇帝的御集被汇编刊刻,尊藏在禁中。我私下认为,也应当专门设置一阁,用来奉藏帝王如云汉般的文章,命久居待次的词臣充任其中的官员,以寄托后世圣主遵循前代典章的意思,这也是圣朝的盛大举措。至于历朝列圣,都留心翰墨,甚至世宗制定礼乐、改订祀典时所作的宏文大册,也都散布在人间。即使再往下说,诗余这类小技,如世间传说的武宗诸帝圣制,也无不天资纵横、多才多艺。即使有所散失,也可以多方搜集编辑,各自编成一集,建阁设置官员,让文学近臣轮流入内值班,希望礼乐明备的朝代不再有典章缺失的遗憾。考察宋朝最重视龙图阁,称学士为老龙,直学士为大龙,待制为小龙,直阁为假龙。如今只有礼部仪制司,使用大仪、中仪、小仪的称呼,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然而唐人又把谏议大夫称为大坡,把拾遗称为小坡,把散 骑常侍称为大貂,把补阙称为小貂,又把吏部尚书称为大天,把郎中称为小天,更加奇特。【访求遗书】国初攻克故元时,太祖命大将军徐达收取故元秘阁所藏的图书典籍,全部运到金陵。又下诏搜求民间遗书。当时宋代刻本有一部书多达十几部的。太宗迁都燕山后,才命人取出南京所贮藏的书,每种书带一部到北方,当时是永乐十九年。起初藏在左顺门北廊,到正统六年才移入文渊阁中;这样一来,地点深邃而禁令森严,情况就和前代相同了。到了正统十四年英宗北狩,南京所保存的内署各类书籍全都遭遇大火,宋、元以来的秘本,顷刻之间全部焚毁。此后北京所收的书,虽然放在高阁中,却饱受蠹鱼侵蚀,卷帙还大体存在。自弘治以后,阁臣、词臣都没有人过问,逐渐散失。到嘉靖中期,御史徐九皋上奏议论,想要查对历代《艺文志》的书目;凡是经籍不完备的,就到士民家中借取书本送交官府誊写,原本归还,并且加以优厚赏赐。他又请求皇帝驾临便殿,审阅奏章,处理政事,赐见讲读诸臣,辨析经书的旨意。当时夏贵谿任礼卿,议覆此事,认为御史所陈奏的意见很好,应当按照他说的详细开列书目,搜集并收藏;至于请求召见侍从、讲官,也应当体察皇上以圣学充实自己、备作顾问的意思。皇帝说:“书籍堆满屋子,学者不用心,也只是追求虚名罢了。如果能够亲身实行经书所说的道理,用它来治理政事,已经绰绰有余了。如果这颗心不能用正道涵养,即使召见他们,也只是虚应故事。”于是下令把这些事情一概停止。大概皇上已经一心专注于玄教,早晚朝讲也逐渐稀少,于是连不定期赐见侍臣也不愿意;这已经违背圣意,所以连访求遗书的事也一并搁置不办了。可惜啊!考察古来搜求书籍的人,没有谁比赵宋更加殷切;献书很多的人,甚至可以获赐进士出身。即使故元起于沙漠,尚且设置经籍所,又设兴文署,用来编集经史、收贮刻板。处在这样国力全盛的时代,反而把这些看成迂缓而不急迫的事情。从嘉靖到现在又过了七八十年,其中腐败的有十二成,盗窃的有十五成,杨文贞在正统年间保存的文渊阁书目,也只徒然留下名称罢了。即使徐九皋的主张能够实行,也不过是供人抢夺而已。【赐百官食】太祖时期,百官退朝后,必定在朝廷赐给食物。大概虽然执法严厉,但驾驭臣下很有礼数;而且那时每天无论寒暑都赐见群臣,体恤他们的劳苦,也是应该这样做的。即使在年末,赐食也逐渐减少;只有每月朔日、望日,各衙门大小堂上官都有供应酒食的待遇,文帝、昭帝、章帝三朝历来都是如此。直到正统七年,光禄卿奈亨才上奏请求停止。只有元旦、冬至两大节日的筵宴,仍由礼部奏请举行。其他节令,如立春吃春饼,正月元夕吃元宵圆子,四月八日吃不落夹,五月端午吃粽子,九月重阳吃糕,腊月八日吃腊面,都由光禄寺提前奏报。凡是入朝参见的官员,按惯例都可以饱享天子的恩赐,这也是太平盛世宴饮欢乐的景象。至于万寿圣节、郊祀礼成,则有大型宴饮。太后圣诞、皇后令诞、太子千秋,都赐给寿面,又不属于这一类。近年来主上临朝已经稀少,筵宴大为减少。每逢节日,往往奉旨免办。虽然稍微节省了浮费,但祖宗的制度也逐渐湮没了。四月八日是释迦牟尼的生日,所赐的也是面食,名称叫不落夹,是沿用释氏的称呼。世宗厌恶佛教,把赐食日期改到四月五日,食物也改成新麦面;大概凡是属于释氏的东西,都要全部废除才觉得痛快。比如大慈恩寺,是先朝最兴盛的佛寺,宪宗、孝宗、武宗历朝的法王、国师居住在那里,人数达到万人,都依靠天厨供给。嘉靖初年全部革除,把众多番僧驱赶到别处。到嘉靖二十二年,终于下令拆毁它,一根椽木、一片瓦片也没有留下。如今这里就是射所。【国初实录】实录并不常见,只有唐顺宗的实录是韩昌黎起草的,所以至今流传于世,但也并不十分详细。到了宋代,实录就完备得多。《神宗实录》起初由黄鲁直、张文潜等人修撰,到绍圣年间又被章、蔡一派改写,把原稿全部收入宫内,以便抹去原来的痕迹,世间于是没有旧本了。后来依靠梁师成从秘府传出,才在人间流行,这就是所谓朱墨本。到南渡以后,又认为章、蔡所修的本子是诬妄不实,命令重新修撰,于是《神宗实录》一共三次开局修撰。本朝《太祖实录》在建文年间修撰,王景等人任总裁。后来文皇发动靖难,又命曹国公李景隆负责监修,总裁则是解缙,并把旧稿全部焚毁。此后永乐九年又认为修得不完善,再命姚广孝负责监修,总裁则是杨士奇;如今流传的本子就是这一版本。然而前两次修成的本子,已经无法看到了。国初的时事和变革,与宋神宗时期完全不同;但一部史书三次改修,古来只有两个朝代如此。
古来唯两朝为然。李景隆等进录表,予偶从他书得之,今录附《太祖实录》之后。初修、再修时,杨文贞俱为篡修官,则前后三史,皆曾握管。是非何所取裁?真是厚颜。
【监修实录】实录监修官,累朝俱以勋臣充之。惟洪武三十一年八月建文君新即位,征江西处士杨士奇充实录篡修官,至建文元年正月始大开局。修《太祖实录》时,总裁为礼部侍郎董伦、王景彰,副总裁为太常少卿廖升、侍讲学士高巽志,
篡修官为国子博士王仲汉、中府教授胡子昭、齐府副理审杨士
奇、崇仁县训导罗恢、马龙他郎甸长官司吏目程本立。而监修者,则未之闻。至洪武三十五年七月,实建文四年也,文皇新即位,以前任知府叶仲惠等修太祖录,指斥靖难君臣为逆党,论死籍没,本年十二月始命重修。其时监修者为曹国公李景隆、忠诚伯茹瑺。虽文武各一人,皆勋臣也。永乐九年,又以景隆、瑺等心术不正,编辑不精,改命姚广孝、夏原吉为监修,其篡修则属之胡广等。又命杨士奇、金幼孜佐之,而总裁则属祭酒胡俨、学士黄淮、杨荣。此国初未定例也。洪熙元年五月,修《太宗实录》,以英国公张辅、吏部尚书蹇义、户部尚书夏原吉为监修,则武臣一人,文臣二人矣,而总裁则杨士奇等。本年闰七月,又修《仁宗实录》,仍以英国公张辅、通山侯王道、及蹇、夏共四人为监修。盖文武各二人,而篡修亦仍士奇等。
至宣德十年修《宣宗实录》,始命以英国公张辅一人充监修官,其总裁仍属辅臣杨士奇等。自此累朝以来,遂为定制,无复文臣监修事矣。唯嘉靖间修《兴献录》,以定国公徐光祚、吏部尚书廖纪、礼部尚书席书为监修官,盖用祖宗初年故事,以重其典。书成各受上尝。然实录已属僭拟,即欲加隆于列圣之上,从为识者所哂,无足为轻重也。
【避讳】古来帝王避讳甚严。如唐元宗讳隆基,则刘知几改名。宋钦宗讳桓,则并“嫌”、“名”、“丸”字避之,科场韵脚。用“丸”字者,皆黜落。高宗讳构,则并“勾”字讳之,至改“句龙氏”为“缑氏”,盖同音宜避,亦臣子至情宜然。唯本朝则此禁稍宽。然有极异者,如懿文太子既有谥号矣,何以少帝仍名允炆?盖当时已改尊称为兴宗康皇帝,犹为有说。
而建文年号,音同御名,举朝称之凡四年。何以不少讳也?至建文二子,长名文奎,次曰文圭,其音又与“炆”字无少异,又可也?岂拘于太祖所定帝系相传之二十字耶?似亦宜变而通之。当时方、黄诸大儒在事,纷纷偃武修文,何以不议及此?
至后章谥号,又犯太祖御讳,抑更异矣!
【玺文】自秦玺以“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为文,后世祖之。然其八字甚少,本朝诸宝皆四字,若敬宗庙,则以“皇帝尊亲”之宝;赐亲藩,则用“皇帝亲亲”之宝;赐守令,则用“敬天勤民”之宝;求经籍,则用“表章经史”之宝。又有丹符出验四方,另为一玺。以上俱六字为异。惟建文三年正月朔所受凝命神宝,则大异矣!先是建文皇帝为太孙时,梦神人致上命,授以重宝。甫即位,有使者还自西方,得青玉雪山,方逾二尺,质理温栗。二年,宿齐宫又梦若有所睹,惊寤,遂命匠琢此玉为大玺。至是功成,赐今名,告天地祖宗,宣示远迩。百官毕贺,大宴文武、四夷于奉天门。玺文曰“天命明德,表正万方,精一执中,宇宙永昌”,凡十六字。古来印玺,未有此繁称。唯宋徽宗政和八年,于所用八宝之外,又作一玺,其文曰“范围天地,幽赞神明。保合太和,万寿无疆”,亦十六字,命名“定命宝”,与此正吻合。靖康之祸,诸宝俱为金
所取,唯此独留。高宗携以渡江,抑为十一宝之第十。盖以蔡京所书,故诎之也。今建文之凝命宝,亦为文皇所斥不用矣。
而两重器俱为不祥物也。但宣和间,京甫用事,宜有此夸诞之举。革除时,方、黄诸正人在事,又燕兵日南,国如累卵,乃亦粉饰虚文如此。何耶?按自古印章,无大至径尺者。似此笨物,未知建文朝施用于何所。且宋定命宝号最大,亦不及九寸。
又前此,元魏文成帝和平三年,河内人张超。得玉印于坏楼故佛图,其文曰:“富乐日昌,永保无疆,福禄日臻,长享万年”。其玉光润,其刻精巧,时以为神明所授,诏天下大酺三日。
古今十六字印,凡三见。然元魏所得,只方三寸,形模最小,仅建文所作十之一耳,尚存古式。
【园庙缺典】懿文太子寝园在南京。每年忌辰、四孟、清明、中元、冬至、岁暮,俱遣使往祭。其祭文亦填御名,但例遣南太常寺属道官为奉祀者行礼。乃哀冲、庄敬二太子之在北京者,则遣都督亲臣往祀。向来人心颇不惬,而无敢言及者。
译李景隆等人进呈实录表,我偶然从其他书中得到,现抄录附在《太祖实录》之后。最初修撰、再次修撰时,杨文贞都任篡修官,因此前后三部史书,他都曾经执笔。是非究竟依据什么裁定?真是厚颜无耻。【监修实录】历朝实录的监修官,都是由功臣担任。只有洪武三十一年八月,建文君刚即位,征召江西处士杨士奇担任实录篡修官,到建文元年正月才正式大规模开局。修撰《太祖实录》时,总裁是礼部侍郎董伦、王景彰,副总裁是太常少卿廖升、侍讲学士高巽志,篡修官是国子博士王仲汉、中府教授胡子昭、齐府副理审杨士 奇、崇仁县训导罗恢、马龙他郎甸长官司吏目程本立。但谁担任监修者,却没有听说。到洪武三十五年七月,也就是建文四年,文皇刚即位,因为以前任知府叶仲惠等人修撰《太祖实录》时指斥靖难君臣为逆党,便论罪处死并籍没家产;当年十二月才命令重新修撰。当时的监修者是曹国公李景隆、忠诚伯茹瑺。虽然文臣、武臣各一人,但都是功臣。永乐九年,又认为景隆、茹瑺等人心术不正、编纂不精,改命姚广孝、夏原吉担任监修,篡修则交给胡广等人。又命杨士奇、金幼孜辅佐他们,总裁则由祭酒胡俨、学士黄淮、杨荣担任。这是国初尚未确定的制度。洪熙元年五月,修撰《太宗实录》,以英国公张辅、吏部尚书蹇义、户部尚书夏原吉担任监修;这样就是武臣一人、文臣二人,总裁则是杨士奇等人。这一年闰七月,又修撰《仁宗实录》,仍以英国公张辅、通山侯王道,以及蹇义、夏原吉共四人为监修;大概文臣、武臣各二人,篡修也仍是杨士奇等人。到宣德十年修撰《宣宗实录》时,才开始命令由英国公张辅一人担任监修官,总裁仍由辅臣杨士奇等人担任。从此以后,历朝相沿,遂成为定制,不再有文臣担任监修的事情。只有嘉靖年间修撰《兴献录》,以定国公徐光祚、吏部尚书廖纪、礼部尚书席书担任监修官,大概是采用祖宗初年的旧例,以表示对这部典籍的重视。书成之后,他们各自接受皇上的赏赐。然而实录本来已经属于僭越仿拟之作,即使想把它抬高到历代圣主之上,也只会被有见识的人讥笑,实在没有什么轻重可言。【避讳】古代帝王避讳非常严格。例如唐元宗名隆基,刘知几因此改名。宋钦宗名桓,连“嫌”“名”“丸”等字也要避讳,科举考试中押韵用“丸”字的,都被黜落。宋高宗名构,连“勾”字也避讳,甚至把“句龙氏”改为“缑氏”,大概因为同音就应当避讳,这也是臣子极其真挚的感情所自然导致的。只有本朝,这种禁忌稍微宽松一些。但也有极为奇怪的情况:懿文太子已经有了谥号,为什么少帝仍然取名允炆?大概当时已经改尊为兴宗康皇帝,所以还可以解释。而且建文年号的读音与御名相同,整个朝廷称用了四年,为什么竟没有稍加避讳?至于建文帝的两个儿子,长子名文奎,次子名文圭,读音又与“炆”字毫无差别,这又是为什么?难道是拘泥于太祖所规定的帝系相传二十个字吗?这似乎也应该变通。当时方孝孺、黄子澄等大儒都在任职,纷纷主张偃武修文,为什么没有人议论到这件事?至于后来所定的谥号,又触犯太祖的御讳,这就更加奇怪了!【玺文】自从秦朝的玉玺以“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作为玺文以后,后世都仿效它。不过这八个字已经很少了,本朝各宝玺都是四个字:祭祀宗庙,就用“皇帝尊亲”宝;赐给亲藩,就用“皇帝亲亲”宝;赐给地方守令,就用“敬天勤民”宝;求取经籍,就用“表章经史”宝。又有丹符出验四方,另制一玺。以上玺文都是六个字,已属特殊。只有建文三年正月初一所接受的凝命神宝,最为特别!此前,建文皇帝还是太孙时,梦见神人传达上天命令,授给他一件重宝。他刚即位,就有使者从西方回来,得到一块青玉雪山,高度超过二尺,质地纹理温润坚实。建文二年,建文帝在斋宫住宿时又梦见仿佛有所见,惊醒后便命工匠把这块玉雕成大玺。到这时玺已制成,赐名凝命神宝,并告祭天地祖宗,向远近宣布。百官全部祝贺,在奉天门大宴文武百官和四方夷人。玺文是“天命明德,表正万方,精一执中,宇宙永昌”,共十六个字。自古以来的印玺,从来没有这样繁复的称文。只有宋徽宗政和八年,在所用八宝之外又制作了一方玺,玺文说“范围天地,幽赞神明。保合太和,万寿无疆”,也是十六个字,命名为“定命宝”,与这方玺正好相合。靖康之祸时,各宝都被金人夺走,只有这一方独自留存下来。宋高宗带着它渡过长江,大概把它列为十一宝中的第十宝。因为它是蔡京书写的,所以被降等处理。如今建文的凝命宝,也被文皇帝斥弃不用了。这样看来,这两件重器都是不祥之物。但宣和年间,蔡京刚刚掌权,当然可能有这种夸诞的举动。革除建文年号时期,方孝孺、黄子澄等正直人士都在任,燕兵又一天天向南推进,国家危如累卵,竟然也用这样的虚文来粉饰,为什么呢?考察自古以来的印章,从没有大到直径一尺的。像这样笨重的东西,不知道建文朝究竟用在什么地方。而且宋朝的定命宝尺寸最大,也不到九寸。再说在此以前,元魏文成帝和平三年,河内人张超在一座毁坏楼宇的旧佛图中得到一方玉印,玺文说:“富乐日昌,永保无疆,福禄日臻,长享万年”。玉色光润,雕刻精巧,当时人认为是神明所授,文成帝下诏天下举行大酺三日。古今共有三方十六字印。不过元魏得到的那一方,边长只有三寸,形制最小,仅是建文所制的十分之一,还保留着古代的式样。【园庙缺典】懿文太子的寝园在南京。每年忌辰、四孟、清明、中元、冬至、岁末,都派使者前去祭祀。祭文中也填写御名,但按照惯例,只派南京太常寺属官中的道官作为奉祀者行礼。至于哀冲、庄敬两位太子,他们的园寝在北京,却派都督等亲近大臣前往祭祀。从来人们心里颇为不满意,却没有人敢谈及此事。
至万历十八年五月,太常少卿谢杰,始抗章议其非礼。上下部详议,始改遣南京五府佥书官行礼,似于祀典稍加隆重。而礼之未备者,尚多可商。按宏治中台州人缪恭走京师,上书言六事,其一请封建庶人之后为王,以奉懿文祀。通政司大怒,谓为讨死,囚之兵马司,以其疏上。上不罪也。列圣相承,善体文皇意中之事,无奈臣下溺下习闻,无能将顺。惜哉!
【陵寝之祭】列圣陵寝,俱在京师天寿山。其在金陵,唯太祖孝陵,以及懿文太子寝园耳。太祖一岁大祭者凡三,而懿文园则九大祭,不知何故。意者,建文追谥兴宗时,加隆祢庙,有此缛礼。其后因循不及改正,而南中大老,视为寻常故事,
亦无一语及之。按懿文园在孝陵之东,至今称为东陵。想当日追崇尊号,必追上陵名,既经革除,遂不可考。而人之称陵如故,则建文之泽,犹在人心也。
【建文君出亡】建文君出亡再归,其说不一。陆文裕谓从云南到阙,有故臣太监吴诚识之,遂留之内廷,以寿终,葬金山。郑端简之说亦如之。独薛方山《宪章录》云:正统十二年,广西思恩州获异僧杨应能,升州为府,以土知州岑瑛为知府。
异僧即建文也。亦以吴诚为证,初不言其伪。《实录》则云:正统五年,有僧年九十余,自云南至广西,语人曰:我建文帝也。张天师言我四十年苦,今数满宜返国。诣思恩自言,岑瑛送之京师。会官鞠之,其姓名为杨应祥,钧州人,洪武十七年度为僧,游两京云贵。以至广西。上命锢锦衣狱而死。同谋僧十二人俱戍边。凡三说俱不同。弇州独以《实录》为真,而薛所纪相近。又云:“思恩故府,未闻某年升州为府。”则大不然。按思恩本元邕州,属田州府路。本朝洪武间,土官岑永昌归附,授思恩知州,仍属田州府。永乐初,改属布政司,永昌死,子瑛袭。至正统四年,瑛以弑贼功,升田州府知府,仍管思恩州(升府事,见正统四年十月,实录内可查)。瑛欲并有田州,与知府岑绍交恶。总兵官柳薄议升思恩为府,益以诸峒诏从之,寻改称军民府。瑛累升参政,改都指挥使。传至孙浚,又与田州知府岑猛交兵逐之,濬后败,其妾入官为婢,即故相焦泌阳所嬖者。至正德七年,始改流官,以至于今。然则思恩本以州改府甚明。薛仲常谓为获僧而改固误。弇州以为无改府事,则又误之误矣!大抵少帝之出,亡不可知,其来归也,为真为伪,亦未可臆断。但建文帝以洪武丁巳年生,至正统初不过六旬,而杨应祥自称九十余,则假托立见,不待鞠已明矣。
史官撰实录,自宜用隽不疑缚成遂故事,以正国体。即真如陆文裕、郑端简所言,亦不过令终其天年。英宗圣主,薛文清、李文达辈贤相,处分似亦宜然。但懿文太子之祀不废,而少帝犹然。若敖之鬼,是在圣子神孙。用故主事杨循吉。及近年庶子王祖嫡、通政司沈子木等之议,续其烝尝,若子产所谓。有以归之斯可矣。至唐隐太子巢刺王立后故事,未敢轻议也。近年陈南充议开局修史,言官因请复建文纪年,上命建文朝事,俱附太祖本纪之末,而不没其年号。会修史中辍,不果行。
少帝自地道出也,踪迹甚秘,以故文皇帝遣胡滢托访张三丰为名,实疑其匿他方起事。至遣太监郑和浮海,遍历诸国,而终不得影响。则天位虽不终,而自全之智有足多者。当时,倘令故臣随行,必立见败露。近日此中乃有刻《致身录》者,谓其先世曾为建文功臣,因侍从潜遁为僧,假称师徒,遍历海内,且幸其家数度。此时苏、嘉二府逼近金陵,何以往来自由?又赓和篇什,倘佯山水,无一识察者?况胡忠安公之出使也,自丁亥至丙申,遍行天下,凡十年而始报命。观《忠安传》中云:“穷乡下邑。无不毕至。”胡为常州人,去此地仅三舍,且往来孔道也,岂建文君臣,能罗,公远隐身法耶?所幸伪撰之人,不晓本期典制,所称官秩,皆国初所无。且妄创俚谈,自呈败缺。一时不读书不谙事之人,间为所惑;即名士辈,亦有明知其伪,而哀其乞怜,为之序论,真可骇恨!盖此段大谎,又从老僧杨应祥假托之事,敷演而成,或流传于世,误后学不小。又,《传信录》云:宣宗皇帝,乃建文君之子,传至世宗,皆建文之后。此语尤可诧。盖祖宋太祖留柴世宗二子,及元末所传顺帝为宋端王合尊幼子二事,而附会之耳。乃不自揆,僭称传信,此与近日造“二陵信史”者何异!庸妄人自名为信,
他人何尝信之。此皆因本朝史氏失职,以至于此。
甲戌年,今上御日讲,问辅臣以建文君出亡事。张居正对曰:此事国史无考,但相传正统间于云南邮壁题诗,有“流落江湖数十秋”之句。一御史异而询之,自言建文帝,欲归骨故土。遂驿召入宫养之,时年已七八十,后不知所终。盖江陵亦不曾记忆《英录》中有此事也。
译到了万历十八年五月,太常少卿谢杰才上疏直言,议论这种做法不合礼制。朝廷下令有关部门详细议论,才改为派南京五府佥书官行礼,似乎使祭祀典礼稍微隆重了一些。但礼制仍不完备的地方,还有很多可以商议。考察弘治年间,台州人缪恭奔赴京师,上书陈说六件事,其中一件请求把庶人的后代封为王,以奉祀懿文太子。通政司大怒,说他这是求死,把他囚禁在兵马司,并将他的奏疏上报。皇上没有治他的罪。历代圣主相承,本来善于体察文皇帝心意中的事情,却无奈臣下沉溺于旧习、习以为常,没有人能够顺应办理。可惜啊!【陵寝之祭】历代皇帝的陵寝都在京师天寿山。位于金陵的,只有太祖孝陵和懿文太子寝园。太祖一年举行大祭共三次,而懿文园却有九次大祭,不知是什么缘故。或许是建文帝被追谥为兴宗时,加重了对其宗庙的尊崇,所以有这样繁重的礼仪。后来因循旧例,没有及时改正,而南京的年长大臣把它视为平常旧事,也没有一个人提起这件事。考察懿文园在孝陵东面,至今称为东陵。想来当日追尊建文帝的尊号时,一定也追改了陵名;既然后来革除了建文帝,这件事便无从考证了。但人们仍照旧称它为东陵,可见建文帝的恩泽还留在人心中。【建文君出亡】关于建文君出亡后再次归来的说法不一。陆文裕说,他从云南来到京城,有旧臣、太监吴诚认出了他,于是把他留在内廷,直到寿终,葬在金山。郑端简的说法也如此。只有薛方山《宪章录》说:正统十二年,广西思恩州捕获了一个异僧杨应能,于是把思恩州升为府,任命土知州岑瑛为知府。这个异僧就是建文帝。薛氏也以吴诚作为证据,起初并没有说这是冒充。《实录》则说:正统五年,有一个九十多岁的和尚从云南来到广西,对人说:“我是建文帝。张天师说我受了四十年的苦,如今期限已满,应该回国。”他到思恩自称建文帝,岑瑛把他送往京师。恰逢有关官员审问他,查明他的姓名是杨应祥,钧州人,洪武十七年出家为僧,游历过两京和云贵,后来到了广西。皇上下令把他囚禁在锦衣卫监狱,后来死在那里。与他同谋的十二名和尚都被发配边疆。总共有三种说法,彼此都不相同。弇州唯独把《实录》的记载当作真实,而薛氏所记与它较为接近。弇州又说:“思恩原来是府,没有听说哪一年把州升为府。”这就大错特错了。考察思恩原属元朝邕州,隶属于田州府路。本朝洪武年间,土官岑永昌归附,授任思恩知州,仍隶属于田州府。永乐初年,改隶布政司;岑永昌死后,其子岑瑛袭职。正统四年,岑瑛因诛杀贼人的功劳,升任田州府知府,仍然管理思恩州(升府之事,见正统四年十月《实录》,可以查到)。岑瑛想兼并田州,于是与田州知府岑绍交恶。总兵官柳薄提议把思恩升为府,并增辖各峒,皇帝下诏同意,不久改称军民府。岑瑛屡次升任参政,后来改任都指挥使。传到他的孙子岑浚时,岑浚又与田州知府岑猛交战并把他驱逐;后来岑浚战败,他的妾被收入官府成为婢女,这个妾就是已故宰相焦泌阳宠爱的人。到正德七年,才开始改用流官,此后一直如此。那么,思恩由州改为府是很清楚的。薛仲常说思恩是因为捕获和尚才改为府,当然错了;弇州认为没有改府这件事,则是错上加错。总的说来,少帝出亡的情况无法知道,他后来归来究竟是真人还是冒充,也不能凭空断定。但是建文帝生于洪武丁巳年,到正统初年不过六十岁左右,而杨应祥自称九十多岁,那么冒充的事实当即显现出来,不必等到审问就已经明白了。史官编撰《实录》,本来应当采用隽不疑捆绑成遂的故事,以维护国家体统。即使确实如陆文裕、郑端简所说,也不过是让他终享天年而已。英宗是圣明的君主,薛文清、李文达等又是贤相,这样处置似乎也应当如此。但懿文太子的祭祀没有废止,少帝却仍然如此。若敖的鬼魂,就要等待圣明的儿子和神圣的后代来处理了。采用故主事杨循吉的意见,以及近年庶子王祖嫡、通政司沈子木等人的议论,继续奉行祭祀,就像子产所说的那样;只要把祭祀归还给他,这就可以了。至于唐代隐太子、巢刺王立后的故事,我不敢轻易议论。近年陈南充提议设局修史,言官于是请求恢复建文年号;皇上下令,建文朝的事情都附在《太祖本纪》末尾,但不抹去建文年号。恰逢修史中途停止,最终没有实行。少帝是从地道出逃的,踪迹非常隐秘,所以文皇帝派胡滢以访求张三丰为名,实际上是怀疑他藏在其他地方准备起事。后来又派太监郑和渡海,遍历各国,最终也没有得到任何踪迹。这样看来,他虽然没有终身占有帝位,但保全自身的智慧也很值得称道。当时如果让旧臣跟随他,必然马上就会暴露。近来有人在这里刻印《致身录》,说他的祖先曾是建文帝的功臣,后来因侍从建文帝而秘密逃亡出家为僧,假称师徒,遍游国内,而且还几次到过他的家中。那时苏州、嘉兴两府逼近金陵,他怎么能够自由往来?又酬答诗篇、逍遥游览山水,难道没有一个人察觉吗?何况胡忠安公出使时,从丁亥到丙申,遍行天下,足足十年才回来复命。看《忠安传》中说:“穷乡下邑,没有不到的地方。”胡忠安是常州人,距离此地只有三舍,而且这里又是往来的要道,难道建文君臣能够使用某种远距离隐身法吗?所幸伪造这本书的人不懂本朝初年的典章制度,所说的官职品秩,都是开国初年没有的;而且胡乱编造俚俗故事,自己暴露出破绽。一时之间,不读书、不懂事的人偶尔被它迷惑;即使名士一流,也有明知它是假的,却因为怜悯作者乞求同情而替它作序评论的,实在令人惊骇痛恨!这段故事本来就是一个大谎言,又是从老和尚杨应祥冒充建文帝的事情敷衍演变而成的,流传于世后,对误导后学影响不小。又,《传信录》说:宣宗皇帝就是建文君的儿子,传到世宗,都是建文帝的后代。这种说法尤其令人惊诧。大概是把宋太祖留下柴世宗两个儿子,以及元末流传的顺帝是宋端王合尊的幼子这两件事附会在一起罢了。竟然不自量力,僭称此书为《传信》,这和近来编造所谓“二陵信史”的人有什么区别!平庸妄诞的人自称真实,别人又哪里会相信他呢?这些事情都是因为本朝史官失职,才发展到这种地步。甲戌年,今上皇帝在日讲时,询问辅臣建文君出亡的事情。张居正回答说:这件事国史没有考证,只是相传正统年间,有人在云南驿站的墙壁上题诗,其中有“流落江湖数十秋”一句。一名御史觉得奇怪,便询问题诗的人,那人自称建文帝,想要回到故土安葬。于是朝廷通过驿站把他召入宫中供养,当时他已经七八十岁,后来不知道死在什么地方。大概张居正也没有记得《英录》中有这件事。
【龙潜旧邸】宋时人主龙潜时,封国登极后,例升为府。
如吾秀州之升嘉兴府亦其一也。文皇帝从燕起,已改北平布政司为北京。肃皇帝从兴邸入缵,已升安陆州为承天府,最合古义。惟宪宗以沂王再正储宫,穆宗以裕王肇登宸极,二地一在山东,一在河南,俱名邦要郡,似亦宜升州为府,以表两朝潜藩故地。天下有视之若迂,而于国体有关者,此类是也。今宇内大州,在中原无如徐州,当四战之地,须改为府。他则如山西之蒲、泽二州,地险而固,其属邑俱不奉约束,宜亦改为府治,从本省汾、潞二州事例。又如四川之潼川州,在宋为利州路,列四蜀之一,以镇帅开阃,最为雄盛。且所领十县,俱上腴善地,尤宜急升为府,以资弹压。今建议者,非抵掌卫、霍,即抗颜桑、孔,于此等事,俱置不问。一旦有急,始议更张,晚矣!
又四川眉、邛、嘉、雅四州,列上川南道,各统大县而无府治。此在唐中叶,别建一镇为节度使,今亦宜并为一大府,而以诸州属之。其中嘉定州最为上腴,且统六县,即设两府治亦可。
【年号】古来纪年多有犯重复者。即本朝亦有之,如永乐、天顺、正德、皆是也,文皇靖难,诸降附解、杨诸公,扶服乞哀,圣意独断,料无献替。英宗复辟,石亨辈俱武人,第取美名以彰天眷,岂能谛考?若孝宗上宾,曾无暴遽,何不详审乃尔。惟今上所纪最新而确。即今御历久长,如川方至,业已应之。盖时高、张二相,学问自胜前人也。至若先帝纪年,虽前代所无,然兴邸已有隆庆殿,改名庆源;宣府又有隆庆卫,改名延庆;襄府隆庆郡王载鼎,改封郧城,不免多一番纷更。
而宪宗第六女下嫁附马游泰者,亦号隆庆公主,则不及追改矣。
又,今四川剑州,曾以宋孝宗潜邸,升为隆庆府。金章宗徒单后宫,亦名隆庆。皆灼然耳目,岂一时未遑审订耶?前此若宣宗宣德之号,虽前所无,但梁武起兵,用齐宣德太后命令,隋官有宣德郎四十人;五代钱氏,曾号湖州为宣德军;宋正朝为宣德门,宋元丰官制有宣德郎;本朝洪武间有宣德侯,金朝兴元有宣德府,即今宣府是也,似亦未能精考。世宗入缵,初拟绍治为号,而上不用。此未必薄弘治为不足绍,而继统不继嗣之意已蓄于隐微,特辅臣不及窥其端耳。况“嘉靖”二字,王守仁已称示于所勒文矣。识应之说,良不可诬!又“嘉”字,古以纪年者不少,惟宋理宗之嘉泰,当时离合之为有力者喜。
世宗甫即位,张、桂辈以庙议骤得柄政,尽逐故老,非有力而何?
【太庙功臣配享】古来帝王,皆有功臣侑食,本朝惟中山王徐达以下十二人,配享太祖。至洪熙元年,又加清河王张玉、东平王朱能、宁国公王真、荣国公姚广孝,陪祀太宗。此后列圣附庙,俱无臣子侑食于帝,此圣朝祀典第一缺事,而建白无及之者。惟夏文愍言为礼卿时,曾建论谓二祖所配皆武臣,未
确,请如宋世。易以文臣,而世宗不从。然亦未暇以列帝左右为请也。世宗订定祀典,进刘基于太祖之侧,而斥姚广孝,不使得侍太宗。此不特圣主独见,亦海内公论。惟滥入武定侯郭英,则以元孙佞幸得之。户部左侍郎唐胄曾力争以为不可,而上不从,惟此未惬人心耳。愚谓二祖陪祀大臣,宜进宜退,事关宗庙,非今日所敢擅议。惟自仁宗以至穆宗凡八庙矣,岂少疏附后先如丙、魏、姚、宋其人者。乃旷典至今不举,真不得其解。窃尝考宋十三帝,惟钦宗无配享,其他帝皆有侍臣:太祖则赵普、曹彬;太宗则薛居正、潘美、石熙载;真宗则李沆、王旦、李继隆;仁宗则王曾、吕夷简、曹玮;英宗则韩琦、曾公亮;神宗则富弼,后斥弼而用王安石,最后又斥安石仍用弼;哲宗则蔡确,其后斥确改司马光;徽宗则韩忠彦。以上惟彬美、继隆、玮开臣,余皆文臣也。南渡,高宗用赵鼎、吕颐浩二文臣,韩世忠、张浚二武臣。盖以再造与开国同也。孝宗则陈康伯、史浩,光宗则葛邲,宁宗则赵汝愚,俱纯为文臣矣。然则夏贵谿之议,固未可非也。尝妄臆之,仁宗朝如黄淮、蹇义等。
宣宗朝如金幼孜、杨士奇等,英宗朝如杨溥、李贤等,景帝虽不入庙,其时亦有于谦、王直诸人,宪宗朝如商辂、彭时等,孝宗朝如刘健、刘大夏等,武宗朝如李东阳、杨廷和等,世宗朝如张孚敬、徐阶等,穆宗朝如高拱、杨溥等,皆其选也。草野之见,不知可备采择否?
唐胄之驳郭英也,谓太祖手定配享功臣之后,又十六年郭英始以偏裨从大将傅友德平云南,始封武定,则英之得侯,乃云南之功,而非开国之功也。其他说更辨,而世宗终不听。
【赐外国诗】永乐三年,满剌加国王遣使入京,求封其山
译【龙潜旧邸】宋代,君主在尚未即位、作为潜邸之主时,所封的国在即位后按惯例升为府。例如我的家乡秀州升为嘉兴府,就是其中一例。文皇帝从燕地起兵,已经把北平布政司改为北京。肃皇帝从兴王府入继帝位,也已经把安陆州升为承天府,这最符合古代的制度。只有宪宗以沂王身份再次入居储宫,穆宗以裕王身份开始登上帝位;这两个地方一个在山东,一个在河南,都是著名的重要郡县,似乎也应该把州升为府,以表彰两朝潜藩旧地。天下有些事情看起来迂阔,却关系到国家体制,这就是其中一类。如今天下的大州,在中原没有比徐州更重要的;徐州处在四面交战之地,应当改为府。其他如山西的蒲州、泽州,地势险要坚固,它们所属的县邑都不服从约束,也应该改为府治,依照本省汾州、潞州的先例。又如四川的潼川州,宋代属于利州路,是四川四路之一;作为镇帅开设幕府的地方,最为雄盛。而且它所管辖的十县都是肥沃的好地方,尤其应该赶快升为府,以便加强控制。现在提出建议的人,不是拍掌谈论卫青、霍去病,就是板起脸来谈桑弘羊、孔仅,对这些事情全都置之不理。等到一旦发生紧急情况,才开始议论改革,就晚了!另外,四川的眉州、邛州、嘉州、雅州四州,列在上川南道之中,各自统辖大县,却没有府治。这些地方在唐朝中叶曾另设一镇,任命节度使;如今也应该合并为一个大府,把各州隶属于它。其中嘉定州最为肥沃,而且统辖六县,即使设置两个府治也可以。【年号】自古以来,纪年年号有不少重复的。即使本朝也有这种情况,如永乐、天顺、正德,都是如此。文皇帝发动靖难时,解缙、杨士奇等投降归附的大臣匍匐求哀,圣意独断,料想没有人提出更改意见。英宗复辟时,石亨等人都是武将,只是选取美好的年号来彰显上天的眷顾,哪里能够仔细考察?孝宗驾崩时,并没有突然暴亡,为什么不详细审慎却这样决定?只有今上的年号考订得最新也最确切。即使现在皇帝在位年数长久,像河水奔流到来一样,这个年号也已经应验了。大概当时高拱、张居正两位宰相的学问胜过前人。至于先帝的年号,虽然前代没有用过,但兴王府已经有隆庆殿,后来改名庆源;宣府又有隆庆卫,后来改名延庆;襄府的隆庆郡王朱载鼎,后来改封郧城,也免不了多作一番更改。而宪宗的第六个女儿下嫁驸马游泰,也称为隆庆公主,这件事就来不及追改了。此外,如今四川的剑州,曾因宋孝宗的潜邸而升为隆庆府;金章宗的徒单皇后所居宫殿,也名为隆庆。这些都明明白白地见于记载,难道是一时来不及审订吗?此前如宣宗的宣德年号,虽然前代没有用过,但梁武帝起兵时曾使用齐宣德太后的命令;隋朝官制中有宣德郎四十人;五代钱氏曾把湖州称为宣德军;宋代正朝有宣德门,宋元丰年间官制中有宣德郎;本朝洪武年间有宣德侯;金朝兴元有宣德府,就是今天的宣府;看来也未能精心考察。世宗入继帝位时,起初准备以绍治为年号,但皇上没有采用。这未必是认为弘治不值得继承,而是继承帝位而不是继承皇嗣的意思,已经隐约存在于内心,只是辅臣没有看出端倪。何况“嘉靖”二字,王守仁已经称说它显示在所刻的文章中了。关于事先有所预兆的说法,确实不能轻易否定!又,“嘉”字,古代用来纪年的是不少,只有宋理宗的嘉泰年号,当时有人因朝廷政局离合而感到得势。世宗刚即位,张璁、桂萼等人因为讨论宗庙礼制而突然获得执掌政权的机会,把旧日大臣全部驱逐,这不是因为有权势又是什么?【太庙功臣配享】自古以来的帝王,都有功臣陪伴享用祭祀。本朝只有中山王徐达以下十二人配享太祖。到洪熙元年,又增加清河王张玉、东平王朱能、宁国公王真、荣国公姚广孝,陪祀太宗。此后历代皇帝附祭太庙,都没有臣子陪享皇帝,这是本朝祭祀典制中最大的缺失,却没有人提出建议。只有夏文愍任礼卿时,曾上疏议论说,太祖、太宗两位皇帝所配享的都是武臣,不够妥当,请仿照宋代制度,改用文臣,但世宗没有听从。不过,他也没有来得及请求为历代皇帝配置左右侍臣。世宗订定祭祀典制时,把刘基安排在太祖身旁,却斥退姚广孝,不让他侍奉太宗。这不仅是圣明君主独到的见解,也是天下公认的意见。只有武定侯郭英滥列其中,是因为他的元孙以谄媚得宠而获得此位。户部左侍郎唐胄曾竭力争辩,认为这样做不可以,但皇上没有听从,只有这一点不合人心。我认为,太祖、太宗两庙陪祀大臣应当升用还是退除,关系到宗庙大事,不是今天敢于擅自议论的。只是从仁宗到穆宗,一共有八座帝庙,难道会少有像丙、魏、姚、宋这些前后相继的贤臣吗?可是这项长期废置的典制至今没有举行,实在令人不能理解。我曾考察宋朝十三位皇帝,只有钦宗没有配享大臣,其他皇帝都有侍臣:太祖是赵普、曹彬;太宗是薛居正、潘美、石熙载;真宗是李沆、王旦、李继隆;仁宗是王曾、吕夷简、曹玮;英宗是韩琦、曾公亮;神宗是富弼,后来斥退富弼而任用王安石,最后又斥退王安石仍任用富弼;哲宗是蔡确,后来斥退蔡确而改用司马光;徽宗是韩忠彦。以上人物中,只有曹彬、潘美、李继隆、曹玮是武臣,其余都是文臣。南渡以后,高宗任用赵鼎、吕颐浩两名文臣,韩世忠、张浚两名武臣,大概因为中兴再造与开国相同。孝宗用陈康伯、史浩,光宗用葛邲,宁宗用赵汝愚,都是纯粹的文臣。这样看来,夏贵谿的议论本来不能说是错误的。我曾经妄自推想,仁宗朝像黄淮、蹇义等人,宣宗朝有金幼孜、杨士奇等人,英宗朝有杨溥、李贤等人,景帝虽然没有入太庙,但当时也有于谦、王直等人;宪宗朝有商辂、彭时等人,孝宗朝有刘健、刘大夏等人,武宗朝有李东阳、杨廷和等人,世宗朝有张孚敬、徐阶等人,穆宗朝有高拱、杨溥等人,都是其中的合适人选。我这是草野之人的见解,不知道是否可以供采择?唐胄驳斥郭英时说,太祖亲自确定配享的功臣名单以后,又过了十六年,郭英才以偏将身份跟随大将傅友德平定云南,开始被封为武定侯;那么郭英能够封侯,凭借的是平定云南的功劳,而不是开国的功劳。其他说法辨析得更加详细,但世宗最终没有听从。【赐外国诗】永乐三年,满剌加国王派遣使者入京,请求册封该国的山
为一国之镇。上嘉之,命封其国之西山为镇国山。上御制碑文,赐以铭诗曰:“西山钜海中国通,输天灌地亿载同。沐日浴月光景融,两崖露日草木浓。金花宝钿生青红,有国于兹乐雍谷。
王好善义思朝宗,愿比内郡依华风。出入导从张盖重,仪文裼袭礼虔恭。天书贞石表尔忠,尔国西山永镇封。山君海伯翕扈从,皇考陟降在彼穹。后天监视久益隆,尔众子孙万福崇。”
四年,又以日本国王源道义捕海寇有功,赐白金千两、织金彩色币二百、绮绣衣六十件、银茶壶三、银盆四,及绮绣纱帐衾褥枕席诸物,海船二支,封其国山曰寿安镇国之山。上亲制碑文,赐以铭诗曰:“日本有国钜海东,舟航密迩华夏通。衣冠礼乐昭华风,服御绮绣考鼓钟。食有鼎俎居有宫,语言文字皆顺从。善俗殊异羯与戎,万年景运当时雍。皇考在天灵感通,监观海宇罔不恭。尔源道义能迪功,远岛微寇敢鞫凶。鼠窃蝇嘬潜其踪,尔奉联命搜捕穷。如雷如电飞蒙冲,绝港余孽以火攻。焦流水上横复纵,什什伍伍禽奸凶。荷校屈肘卫以从,献俘来庭口喁喁。彤庭左右夸精忠,顾咨太史畴勋庸。有国镇山宜锡封,惟尔善于山增崇。宠以铭诗贞石砻,万世照耀扶桑红。”六年,嗣浡泥国王遐旺还国,赐金镶玉带一、金带一、金百两、银三千两、钱钞锦绮纱罗衾褥帐幔器皿,及王母王叔以下有差。先,遐旺父言:蒙恩赐爵,国之境土,皆属职方,而国有后山,封为一国镇。至是其子又请上命,封长军镇国之山,御制碑文,其铭诗曰:“炎海之墟,浡泥所处。煦仁渐义,有顺无迁。慺慺贤王,惟化之慕。道以象泽,遹来奔赴。同其妇子,兄弟陪臣。稽颡阙下,有言以陈。谓君犹天,遗其礼乐。
一视同仁,匪厚偏薄。顾兹鲜德,弗称所云。浪舶风樯,实劳恳勤。稽古远臣,顺来怒逆。以躬或难,矧曰家室。王心亶诚,金石其坚。西南番长,畴与王贤。矗矗高山,以镇王国。搀文
于石,懋昭王德。王德克昭,王国攸宁。于万斯年,仰我大明。”先是浡泥国王麻那惹加耶乃率其妃弟妹男女陪臣来朝,上遣中官宴劳,所过诸郡设宴。比至,上亲享之,宴其妃于三公府。
未几,卒于会同馆,上致祭以礼,葬安德门外,赐谥曰恭顺。
命其子遐旺袭封,因有是请。又,遣官行人送归其国。至九年,满剌加国王拜里迷苏剌率其妻子陪臣五百四十余人入朝,上遣官往劳,有司供帐会同馆。上御门宴劳王妃、陪臣如浡泥国王,赐与亦如之,而妃赐加厚。盖又封山赐碑以后事也。十四年,封柯枝国王可赤里为国王,并封其国中之山为镇国山。上亲制碑文,内系以铭曰:“截彼高山,作镇海邦。吐烟出云,为国洪庞。时其雨旸,肃其烦熇。作彼丰穰,祛彼妖氛。庇于斯民,靡灾靡河。室家胥庆,优游车岁。山之崭矣,海之深矣。勒此铭诗,相为终始。”盖对外国山者,凡四见,皆出睿制诗文,以炳耀夷裔。且词旨隽蔚,断非视草解、杨诸公所能办。因思唐文皇兵力仅伸于漠北,而屈于辽水一海夷。如文皇帝威德,直被东南。古所未宾之国,屃赑宏文,昭回云汉。其盛恐万礻冀所未有也。
【释乐工夷妇】宣德十年,英宗即位,论礼部曰:教坊乐工数多,其择堪用者量留,余悉发为民。凡释教坊乐工三千八百余人。又,朝鲜国妇女,自宣德初年取来,上悯其有乡土父母之思,命中官遣回金黑等五十三人还其国,令国王遣还家,勿令失所。以宣宗励精为治,而不免声色之奉如此。英宗初政,仁浃华夷矣。
是时,各寺法王国师剌麻等六百九十馀名,亦减数存留,余者令回原寺居住。又放添财库夫役二千六百四十余人。又省
猪羊鸡鹅二万七千余、子鹅二千、羊三千、牛三千。又减厨役六千四百余名。至牲口料粮,亦减粟四万石。盖宣德正值全盛之极,然去开创未远,尚冗滥破冒至此。况成、正以后乎!
【赐图记】人主赐臣下印记,始于文皇帝赐井泉、张泌诸臣。至仁宗朝,蹇、夏、三杨、金、黄诸公皆得之。继而宣宗赐蹇、夏、三杨以及胡滢、吴中。此后,则景帝赐胡滢、王文、孔宏绪。若宪庙之赐李孜省等佞幸耳。至世庙赐杨丹徒、张永
嘉、桂安仁、李任邱、费铅山、夏贵谿、顾昆山、翟诸城、方
译作为一国的镇山。皇上嘉许此事,命令把该国西山封为镇国山。皇上亲自撰写碑文,赐给铭诗说:“西山连接大海,与中国相通;向上承受天恩,向下灌溉大地,亿万年长久如此。沐浴着日月光辉,景色和煦;两岸阳光显露,草木茂盛。金花宝钿生长其间,青红交映。在这里建立国家,享受和乐安宁。” 国王喜好善行和义理,心向朝廷,希望像内地郡县一样依从华夏风俗。出入时有仪仗引导,张开重盖;仪式礼文完备,衣服穿脱合礼而恭敬。皇帝的诏书刻在坚贞的石上,表彰你的忠诚;你国的西山永远封为镇国山。山神海神都欣然护从,皇考的神灵升降于那高天之上。上天长久监察,恩德越来越盛;你的众多子孙,万世享有崇高福祉。” 永乐四年,又因为日本国王源道义捕获海盗有功,赐给白银一千两、织金彩色币二百匹、绮绣衣六十件、银茶壶三把、银盆四个,以及绮绣纱帐、衾褥、枕席等物,还有海船两艘;并把该国的山封为寿安镇国之山。皇上亲自撰写碑文,赐给铭诗说:“日本建国在大海以东,船只往来频繁,与华夏相通。衣冠礼乐彰显华夏风俗,服饰器用精美华丽,考击钟鼓。饮食有鼎俎,居住有宫室;语言文字也都顺从。善良的风俗与羯、戎大不相同,万年的盛运正逢时和年丰。皇考的神灵在天上感通,监察天下,没有不恭敬的。你源道义能够建立功劳,远方岛屿上的小股盗寇,竟敢聚众作乱。那些像鼠偷窃、苍蝇叮咬一样的盗贼暗中活动,你奉行我的命令,把他们搜捕殆尽。战船如雷电般飞驰,向绝港中的余党发动火攻。水上火势交错纵横,把成群结队的奸凶全部擒获。他们戴着刑具、弯曲手臂,被卫士押送随行;献俘来到朝廷,低声喧言。朝廷内外都夸赞你的精忠,我回头询问太史:应当怎样评定你的功劳?有国之镇山,应当赐予封号;只有你为山增添了尊崇。宠赐铭诗,镌刻在坚石上,使它万世照耀扶桑的红日。”永乐六年,嗣浡泥国王遐旺返回本国,赐给镶玉金带一条、金带一条、黄金一百两、白银三千两、钱钞、锦绮、纱罗、衾褥、帐幔、器皿等物,并按等级赏赐给王母、王叔以下的人。此前,遐旺的父亲说:承蒙皇上恩赐爵位,国内疆土都归职方掌管;我国有一座后山,请求封为一国的镇山。到这时,他的儿子又请求皇上降旨,把长军镇国之山加以册封。皇上亲自撰写碑文,铭诗说:“炎热海域的荒远之地,是浡泥所在。受到仁德熏陶,渐渐归于义理;既然顺服,便不再迁改。恭敬谨慎的贤王,只仰慕教化。遵循象征恩泽的道路,远道前来奔赴朝廷。带着妻子儿女,兄弟和陪臣,一同来到宫阙之下叩头,有话要陈说。他说君主如同上天,赐给我们礼乐。” “一视同仁,并不偏厚或偏薄。只是回顾自身德行浅薄,实在配不上所说的这些。乘着海船、张起风帆,确实辛劳而恳切。考察古代远方臣属,他们顺服而来,违逆者便受到惩罚。亲自前来尚且艰难,何况还带着家室。国王的心意确实真诚,如金石般坚固。西南番国的首领,谁能与国王相比?高山耸立,镇护着国王的疆土。把铭文刻在石上,大力彰明国王的德行。” “国王的德行能够彰明,王国便因此安宁。直到万年,都仰赖我大明。”此前,浡泥国王麻那惹加耶率领他的妃子、兄弟姐妹、男女和陪臣来朝,皇上派遣宦官设宴慰劳,沿途经过的各郡也都设宴款待。等他们抵达京城,皇上亲自设宴款待,在三公府为他的妃子设宴。不久,麻那惹加耶在会同馆去世,皇上依照礼制致祭,把他安葬在安德门外,赐谥号为恭顺。皇上命令他的儿子遐旺承袭封爵,因此有了这次请求。又派遣官员和行人护送他回国。到永乐九年,满剌加国王拜里迷苏剌率领妻子、儿女和五百四十多名陪臣入朝,皇上派官员前往慰劳,有司为他们在会同馆供应帐幕等物。皇上在宫门设宴慰劳国王、王妃和陪臣,像对待浡泥国王一样,赏赐也相同,但对王妃的赏赐更加丰厚。这大概又是封山赐碑以后的事情。永乐十四年,封柯枝国王可赤里为国王,并把该国的一座山封为镇国山。皇上亲自撰写碑文,其中附有铭诗说:“截取那高山,使它镇护海邦。吐出烟雾,生出云气,为国家形成宏大的屏障。使雨旸按时,使烦热消退。造成丰收,驱除妖邪之气。庇护这里的百姓,使他们没有灾祸。家家户户都庆贺,安闲地度过岁月。山是高峻的,海是深广的。刻下这篇铭诗,与山海始终相伴。”总计为外国的山作封号,凡有四次,都是出自皇上亲制的诗文,用来光耀夷狄之地。而且文辞意旨俊秀茂盛,决不是视草的解缙、杨士奇等诸公所能写成的。由此想到,唐文皇的兵力只能伸展到漠北,却在辽水被一个海上夷国挫败;像文皇帝这样威德远播,直接覆盖东南地区,古来从未宾服的国家,也以宏伟的文章彰显于云汉之间。这种盛况,恐怕是“万礻冀”以来所未有的。【释放乐工和夷妇】宣德十年,英宗即位,论及礼部时说:教坊乐工人数太多,应当挑选能够任用的酌情留下,其余全部遣散为民。于是释放教坊乐工三千八百多人。又有朝鲜国妇女,自宣德初年被带来,皇上怜悯她们思念故乡和父母,命宦官把金黑等五十三人送回本国,令国王遣送她们回家,不要让她们无所归依。宣宗励精图治,却仍不能免除声色方面的供奉,竟到了这种程度。英宗初掌政事,仁德已经遍及华夏和夷狄了。当时,各寺的法王、国师、剌麻等六百九十多人,也减去人数,只保留一部分,其余命令回到原寺居住。又释放添财库的夫役二千六百四十多人。又裁减猪、羊、鸡、鹅二万七千多只、子鹅二千只、羊三千只、牛三千头。又减少厨役六千四百多人。至于牲口的饲料,也减少粟四万石。宣德年间正值全盛之极,然而距离开国创业还不远,冗员滥费、破坏冒领竟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何况成化、正德以后呢!猪、羊、鸡、鹅共二万七千多只,子鹅二千只,羊三千只,牛三千头。此外,还裁减厨役六千四百多名。至于牲口所需的饲料粮,也减少粟四万石。这是因为宣德年间正处于极盛时期,但距离开国创业还不远,冗员泛滥、冒领侵占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何况成化、正德以后呢!【赐图记】君主把印记赐给臣下,始于文皇帝赐给井泉、张泌等臣。到了仁宗朝,蹇义、夏原吉、三杨、金幼孜、黄淮等诸公都得到过。后来宣宗赐给蹇义、夏原吉、三杨以及胡滢、吴中。此后,景帝赐给胡滢、王文、孔宏绪。至于宪宗朝赐给李孜省等人,不过是赐给佞幸罢了。到了世宗朝,赐给杨丹徒、张永嘉、桂安仁、李任邱、费铅山、夏贵谿、顾昆山、翟诸城、方 南海、严分宜等诸公,甚至郭勋、仇鸾这类人,也都得到过。后来方四樵辞去相位回到南海,那年只有五十岁,是参与议礼的诸公中最早离职的。临行时,他交还皇上所赐的银印记,即所谓“忠诚直谅”的印记。刘铳恰好看见了,说先朝三杨宰相都带回家而没有交还,并随口背诵三位公卿的奏疏。方四樵听从了他,于是带着印记回去了。刘铳还嘱咐说:“在乡间如果有所见闻,可以立即用印记上奏皇上。”方四樵叹息说:“假如桂见山听到这话,也不会把印记交还了。”当时担任宰辅的诸公没有不交还印记的,只有西樵把它留在家中。今上只赐给张江陵一枚银印记,印文是“帝赉忠良”。此事发生在戊寅年张江陵归葬之年,皇上命令他在途中和家中都可以用它来上奏。可是张江陵还朝以后,没有听说他上奏交还;后来张氏遭到籍没,也没有听说这枚印记仍然交还了内帑。想来张氏的后代直到今天还把它珍藏着。
南海、严分宜诸公,乃至郭勋、仇鸾之属,亦俱得之。后方四樵辞相位归南海,其年仅五十,于议礼诸公去位最早。临行,缴上上所赐银记,所谓“忠诚直谅”者。刘铳适见之云,先朝三杨相公俱带回不缴,因口诵三公疏。方从之,遂携之归。铳且嘱曰:“林下有所见,可即用印记上闻。”方叹曰:“使桂见山闻此语,亦不缴上矣。”盖当时揆地诸公无有不缴还者,仅西樵留之家耳。今上惟赐张江陵一银记曰:“帝赉忠良”,其事在戊寅张归葬之年,令其在途在家俱得用以入奏。然还朝以后,不闻奏缴,后遭藉没,亦不闻此记仍还内帑。想张氏诸嗣君至今犹宝藏也。
按井泉、张泌,俱官止光禄卿,泉又厨役出身,二人俱被免死诏,尤奇。
【节假】永乐间,文皇帝赐灯节假十日。盖以上元游乐,为太平盛事,故假期反忧于元旦,至今循以为例。惟遇外吏考察之年,则吏部都察院、及吏科当事者,不得休暇。盖外僚过堂,正值放灯之时,不可妨公务耳。近年建白,遂有为灯事嬉
娱,为臣子堕职业、士民溺声酒张本,议禁绝之,其不知体制甚矣!又,京师百寮出外夜还,必传呼红铺以灯传送。此起于弘治间,孝宗一日夜坐甚寒,问左右:“此时百官亦有宴集而归者否?”左右曰:“有之。”上又问曰:“如此凛冽且昏黑,倘廉贫之吏,归途无灯火为导,奈何?”左右曰:“亦有之。”
上因传旨“此后遇京官夜还,无问崇卑,令铺军执灯传送。”
孝宗之曲体臣下如此。近日,言官上奏,欲裁省宴会,至于僚采亲属并禁其酒食过从。似此不近人情,乃吴元济所以防淮蔡三州民者,曾是全盛之世所宜见也?又乙酉、丙戌间,沈归德为大宗伯,立议禁奢崇俭,其议甚正,其说甚详。奉旨颁示天下,至欲并禁娼优,则以议者不同而止。无论两京教坊为祖宗所设,即藩邸分封,亦必设一乐院,以供侑食享庙之用,安得尽废之!至于中宫王妃合卺,及内庭庆贺,俱用乐妇供事,一革,则此诸庆典将奈何?又如,外夷朝贡赐宴,大廷元会,及诸大礼,俱伶官排长承应,岂可尽废!此俱不必言。即四方优人集都下者,亦为勋贵缙绅自公之暇,借以宴衎即遇大比之岁,宴大小座师,贺新进郎君,亦情礼之不可缺者。何以并欲禁之?隆庆间,山东葛端肃长西台,曾建此议,穆宗允行,而终不能革。沈则以众咻而阻。两公俱清正名臣,而建白及此,似未为知体。
【中秋无月诗】世传中秋无月词,如永乐中,上开宴,月为云掩,命学士解缙赋诗,因口占《落梅风》以进云:“嫦娥面,今夜圆,下云帘,不着臣见。拚今宵倚阑不去眠,看谁过广寒宫殿。”上大喜,复命以此意赋长歌。半夜月复明,上大喜曰“才子可谓夺天手段也!”按此词虽佳,不如金海陵炀王在汴京作《鹊桥仙》词云:“停杯不举,停歌不发,等候银蟾
出海。是谁遮定水晶宫,作许大,通天障碍?虬髭燃断,星眸睁裂,犹恨剑锋不快。一挥挥断彩云根,要看嫦娥体态。”似更雄快可喜。又先大父曾云:弘治癸丑庶吉士薛格,阁试《中秋不见月》诗,考第一,中一聊云:关山有恨空闻笛,鸟鹊无声倦倚楼。当时争传诵之,惜其全首不称耳。
解所进歌行,远不及词之俊,不知文皇何以赏之。
【先朝四骏】今上丙子,出内府旧藏文皇靖难时所乘四骏图,命辅臣张居正等恭题。其一曰龙驹,郑村坝大战,胸膛着一箭,都指挥丑丑拔箭;其二曰赤免,白沟河大战,胸膛着一箭,都指挥亚失帖木拔箭;三曰枣骝,小河大战,胸膛一箭,后两曲池一箭,安顺侯脱火赤拔箭;四曰黄马,灵璧县大战,后曲池着一箭,指挥鸡儿拔箭。以上拔箭四人俱夷名,文皇所收虏中号骁卒用以冲锋者宜非盛庸、平安辈所敌,况李景隆乎!郑村坝距北平止五十里,自是马首日南。一日至灵璧,而渐逼京畿矣。时,阁臣所上诗章,俱不足发挥神功圣烈,亦才限之也。古来以干戈手定宇内,堪匹我文皇者,惟唐太宗一人,当时亦有六马,其一曰拳毛騧,黄马黑喙,平刘黑闼时所乘,前中六箭,背三箭;其二曰什伐赤,纯赤色,平王世充、窦建德时所乘,前中四箭,背中一箭;其三曰白蹄乌,纯黑色,四蹄俱白,平薛仁杲时所乘;其四曰特勒骠,黄白色,喙微黑,平宋金刚时所乘;其五曰飒路紫紫燕骝,平东都时所乘,前中一箭;其六曰青骓,苍白杂色,平窦建德时所乘,前中五箭。
时殷仲容为赞,欧阳询书之,赞文亦不甚称,而书法则佳甚矣!二太宗俱从百战之余享有太平。唐宗用兵七年,然在邸之日居多;我太宗虽仅四年,然无日不在师中,濒危而后济者数次,
以故入金川门之后,恸哭于孝陵,始登大位,其艰苦可知矣。
译南海、严分宜等诸位公卿,乃至郭勋、仇鸾之类的人,也都得到过这种银记。后来方四樵辞去相位,回到南海,那年他才五十岁,是参与议礼的诸位公卿中最早离任的。临行时,他把皇上赐给他的银记缴还上去,银记上所刻的是“忠诚直谅”。刘铳恰好看见了这件事,说先朝三位杨相公都把银记带回去了,并没有缴还,随即当面背诵三位公卿的奏疏。方四樵听从了他的话,于是带着银记回去了。刘铳又嘱咐他说:“我退居林下以后如果有所见闻,可以立即加盖印记上奏朝廷。”方四樵叹息说:“假使桂见山听到这句话,也不会把银记缴上去了。”原来当时执掌揆政的诸位公卿,没有一个不把银记缴还,只有西樵把它留在了家中。如今皇上只赐给张江陵一枚银记,刻着“帝赉忠良”四字。这件事发生在戊寅年张江陵归葬之年,皇上命令他无论在途中还是在家中,都可以使用这枚银记上奏。可是他还朝以后,没有听说他上奏缴还此印;后来张家遭到籍没,也没有听说这枚银记被送回内帑。想来张氏后代至今还把它珍藏着。考察井泉、张泌二人,都只做到光禄卿;井泉又是厨役出身,而且二人都曾被免除死罪的诏令宽宥,这尤其奇异。【节假】永乐年间,文皇帝赐予灯节假期十天。大概是因为上元节游乐被视为太平盛事,所以假期反而多于元旦,这一做法至今沿袭为惯例。只有遇到考察外官的年份,吏部、都察院以及吏科的当事官员不得休假。因为外官到堂接受考察,正好在放灯之时,不能妨碍公务。近年有人上奏建议,于是便有人把灯节看作嬉 游娱乐的事情,作为臣子荒废职守、士民沉溺声色酒食的开端,主张议论禁止,真是不懂得体制啊!又,京师百官出城办事,夜间回来时,一定传呼红铺用灯火接送。这件事起于弘治年间。有一天孝宗夜间坐着,感到非常寒冷,问身边的人:“这时候百官中也有宴饮聚会后回来的吗?”身边的人回答:“有。”皇上又问:“天气这样严寒,天色又昏黑,倘若是清廉贫困的官吏,回去的路上没有灯火引路,怎么办?”身边的人回答:“也有这种情况。” 皇上于是传旨说:“今后京官夜间回来,无论官位高低,都命铺军拿着灯火接送。” 孝宗这样设身处地体恤臣下。近来言官上奏,想要裁减节省宴会,甚至连同僚、亲属之间也禁止酒食往来。像这样不近人情,难道是吴元济用来防备淮蔡三州百姓的做法,也应该在全盛时代出现吗?又在乙酉、丙戌年间,沈归德担任大宗伯,提出禁止奢侈、崇尚节俭的建议;他的主张很正确,论说也很详尽。皇上奉旨向天下颁示,甚至想连娼妓、优伶也一并禁止,只因议论者意见不同而停止。不必说两京教坊是祖宗设立的,即使藩王分封,也一定设置乐院,用来佐助宴饮和享庙,怎么能够全部废除呢!至于中宫、王妃的合卺礼,以及内廷庆贺,都要用乐妇供事;如果一概革除,这些庆典将怎么办?又如外夷朝贡时的赐宴、朝廷大廷元会以及各种大礼,都由伶官排演承应,难道可以全部废除吗?这些更不必说。即使四方优人聚集到京城,也是勋贵、缙绅在公务之余借来宴饮欢乐的;即使遇到会试之年的大比,宴请大小座师、庆贺新进士,也都是情理和礼节上不可缺少的。为什么竟想一并禁止呢?隆庆年间,山东葛端肃掌管西台时,也曾提出这个建议,穆宗同意实行,但最终还是不能革除。沈归德的建议则因为众人的喧闹反对而受阻。两位都是清正有名的臣子,但提出这样的建议,似乎还算不上懂得体制。【中秋无月诗】世间流传着中秋没有月亮时所作的词。相传永乐年间,皇上设宴,月亮被云遮住,命学士解缙赋诗。解缙于是当场创作《落梅风》进献,说:“嫦娥的面容,今夜应当圆满;放下云帘,不让我看见。哪怕今夜倚着栏杆不去睡,也要看看是谁经过广寒宫殿。”皇上非常高兴,又命他按照这个意思赋作长歌。半夜时月亮又露出来,皇上大喜说:“才子真可以说有夺取天工的手段啊!”考察这首词,虽然写得好,却不如金海陵炀王在汴京所作的《鹊桥仙》词:“停下酒杯不举起,停下歌声不发出,等待银蟾从海上出来。是谁把水晶宫遮得严严实实,设置了这样巨大的、通天的障碍?虬髯几乎要燃断,星眸睁裂,仍恨剑锋不够锋利。一挥剑斩断彩云的根部,好看清嫦娥的姿态。”这首似乎更加雄健爽快,令人喜爱。又听先祖父说,弘治癸丑年,庶吉士薛格在阁试中作《中秋不见月》诗,考列第一,其中有一句说:“关山有恨空闻笛,鸟鹊无声倦倚楼。”当时人们争相传诵,可惜整首诗并不相称。解缙进献的歌行,远不如这首词俊秀,不知道文皇帝为什么要称赏它。解缙进献的歌行,远不如这首词俊秀,不知道文皇帝为什么要称赏它。【先朝四骏】今上丙子年,取出内府旧藏的文皇帝靖难时所骑四匹骏马图,命辅臣张居正等恭敬题写。第一匹叫龙驹,在郑村坝大战中胸部中了一箭,由都指挥丑丑拔出;第二匹叫赤兔,在白沟河大战中胸部中了一箭,由都指挥亚失帖木拔出;第三匹叫枣骝,在小河大战中胸部中了一箭,后面两侧曲池穴又中了一箭,由安顺侯脱火赤拔出;第四匹叫黄马,在灵璧县大战中后面的曲池穴中了一箭,由指挥鸡儿拔出。以上四位拔箭者都是夷人姓名,是文皇帝从俘虏中收取的、号称骁勇的士卒,派来冲锋陷阵;他们大概不是盛庸、平安之流所能抵挡的,何况李景隆呢!郑村坝距离北平只有五十里,从此以后马头每日向南。一度抵达灵璧,便逐渐逼近京畿。当时阁臣所进的诗章,都不足以发挥文皇帝神武功业的盛大,也确实是才力有所限制。自古以来凭借战争亲手平定天下,能够与我文皇帝相匹敌的,只有唐太宗一人;当时唐太宗也有六匹战马,其中第一匹叫拳毛騧,黄马黑嘴,是平定刘黑闼时所骑,前身中六箭,背部中三箭;第二匹叫什伐赤,通体纯红,是平定王世充、窦建德时所骑,前身中四箭,背部中一箭;第三匹叫白蹄乌,通体黑色,四只蹄子都是白的,是平定薛仁杲时所骑;第四匹叫特勒骠,黄白色,嘴部微黑,是平定宋金刚时所骑;第五匹叫飒露紫、紫燕骝,是平定东都时所骑,前身中一箭;第六匹叫青骓,青白相杂,是平定窦建德时所骑,前身中五箭。当时殷仲容为它们撰写赞文,欧阳询书写,赞文也不算十分相称,但书法确实极好!唐太宗和明太宗都经历百战之后享有太平。唐太宗用兵七年,但大多是在他居藩王府邸时;我太宗虽然只有四年,却没有一天不在军中,多次到了濒临危险之后才得以成功,因此进入金川门以后,他在孝陵痛哭,才登上帝位;由此可知其中的艰苦。
此四骏六马者,载负真龙,出入矛戟,图形翰墨,与登麟阁凌烟何异?然昭陵宴驾后,琢石为六马,列置柏城,如生前天厩之状。后来,天宝兵乱,遍体沾湿,杜甫所云:“玉衣晨自举,石马汗常趋。”盖纪实也。靖难四骏,非神孙表彰,几泯无传。
盖祖宗缔构,与倒戈壶浆者大不同,后世勿徒赏其神骏权奇可也。
按:成化间,刘文安定之所咏文皇战马,本有八骏。自郑村坝、白河沟之后,又有马曰乌兔,东昌府县大战中箭,都督童信拔箭;曰飞兔,夹河大战中箭,都指挥猫儿拔箭;曰飞黄,栾城县大战中箭,都督麻子帖木儿拔箭;曰银褐,宿州大战中箭,都督亦赖冷蛮拔箭。此后遂战于灵璧县矣。盖文皇靖难,每战必身先士卒,御马皆伤。当时既有此图,不知今上何以仅出其半。内府所珍,断无遗失之理,或中有别故,亦未可知。
如唐太宗六马,而杜甫仅举一拳毛騧,即其例也。
【从龙诛赏迥异】潜邸从龙之赏,宣宗之后,即接景帝,凡旧臣俱沾恩命。而其一时之厚薄,后日之荣枯,竟成两截。
则莫如宣德一朝,如两庶子陈瑛、张山,即大拜入阁,可云厚矣。而洗马戴纶以兵部侍郎出镇交趾,中允林长懋为郁林州知州,一守夷方,一斥瘴乡,此际之疏薄已极矣。其后,纶死于狱长懋久锢,至英宗朝赦出,仅得仍守郁林。曾闻长懋因侍上,上还北京,取道水路,致触圣怒,而纶之得罪则未详。今观《立齐闲录》所述,则长懋及纶为宫僚时,多苦口犯颜,遇宣宗稍有衔违,即以闻于文皇,衔之已非一日。长懋之出守,复多怨望语,遂下锦衣狱,并某弟刑部主事遵节,亦出为庆远通判。
又,勒懋攀指纶罪,遂逮至京,纶叔河南守贤、太仆寺卿希文,百口俱藉没。希文幼子怀恩腐刑,至成化间为司礼太监,皆非常处分也。宣宗仁圣,不宜修故却至此。意者以戴纶规切,将如内臣江保、黄俨辈之危仁宗耶?若景帝之长史仪铭,至兵部尚书;审理俞纲、伴读俞山,俱至太子少保,且保全于天顺鼎革之际,恩礼不替。较宣德戴林,抑何霄壤也!
怀恩在成化间执大权立大功,为本朝贤榼巨擘。然恩自云吴人,而戴纶则山东高密人,岂当时有所讳避耶?抑别一怀恩耶?
【赐讲官金钱】御前八局中,有所谓银作局者,专司制造金银豆叶以及金银钱,轻重不等,累朝以供宫娃及内侍赏赐。
今上冲年,每将钱豆乱撒于地,任此辈拾取。观其跌攘夺,以为笑乐。然有可异者。李古廉为侍讲学士,宣宗至史馆,袖金钱赐诸词臣,俱争从地上拾取。李独立不动。上呼至前,以袖中钱赉之。盖宠异儒臣偶一戏剧耳。景帝初年,开经筵,以宁阳侯陈懋、阁臣陈循、高谷知经筵,阁臣商辂等为讲官,每值讲毕,辄布金钱于地,令诸臣竞拾。独高文义以老不能俯仰,遂无所得,同列代拾以贻之。窃意讲筵非争财之所,宰相非攫金之人,景帝亦英主也,似未必有此。
【广寒殿】大内北苑中,有广寒殿者,旧闻为耶律后梳妆楼,我朝成祖命留之,为后世鉴戒。宣宗曾为之记,盖当时上及群臣,尚用为游览之所。其后日就倾圯,无人复登。然故老相传,及贵臣大榼.以至隶人,则众口云辽后妆台。想文、章二圣亦未必知其误也,此殿虽久颓废,直至今上已卯岁端阳前
一日,遗材尽倒,梁上得金钱百二十文,盖厌胜之物。其文曰:“至元通宝”,此号为元世祖纪元,可见非契丹所建明甚。
是时,阁臣张江陵首叨金钱之赐,备记其事。张集晚出,人不及睹。且事涉宫掖,世尤喜谈也。则今吴越间,灵岩之西施脚迹,吾邑之苏小小墓,皆此类耳。
又传金章宗同李妃坐此台,出一对云:“二人土上坐。”
妃对以:“一月日边明。”一时诧为绝奇。不知乃本朝国号之谶。
【蟒衣】今揆地诸公多赐蟒衣,而最贵蒙恩者,多得坐蟒。
则正面全身,居然上所御衮龙。往时惟司礼首榼常得之,今华亭、江陵诸公而后,不胜纪矣。按正统十二年,上御奉天门,命工部官曰:“官民服式,俱有定制。今有织绣蟒、龙、飞鱼、门牛、违禁花样者,工匠处斩,家口发边卫充军。服用之人,重罪不宥。”弘治元年,都御史边镛奏禁蟒衣云:“品官未闻蟒衣之制,诸谙书皆云蟒者大蛇,非龙类。蟒无足无角,龙则角足皆具。今蟒衣皆龙形。宜令内外官有赐者俱缴进,内外机房不许织。违者坐以法。”孝宗是之,著为令。盖上禁之固严。
但赐赉屡加,全与诏旨矛盾,亦安能禁绝也!
译这四匹骏马和六匹战马,承载着真龙天子,出入于刀枪矛戟之间;把它们画下来并用文字记载,和登上麒麟阁、凌烟阁有什么不同?然而昭陵举行葬礼之后,刻石制作六匹战马,排列在柏城中,像生前天厩的样子。后来天宝年间发生兵乱,石马全身被水浸湿,杜甫所说的“玉衣早晨自行举起,石马常常像出汗一样奔走”,大概就是记载实情。靖难四骏如果不是神圣后代加以表彰,几乎就要湮没而不传了。祖宗开创基业,与那些倒戈献浆的人完全不同,后世不应只赏识它们神骏奇异的外表,这一点应当明白。考察可知,成化年间刘文安定所歌咏的文皇帝战马,原本有八匹。郑村坝、白河沟之后,还有一匹马叫乌兔,在东昌府县大战中中箭,由都督童信拔箭;一匹叫飞兔,在夹河大战中中箭,由都指挥猫儿拔箭;一匹叫飞黄,在栾城县大战中中箭,由都督麻子帖木儿拔箭;一匹叫银褐,在宿州大战中中箭,由都督亦赖冷蛮拔箭。此后才在灵璧县交战。文皇帝靖难时每次作战都亲自冲在士卒前面,所骑御马全都受伤。当时既然有这幅图,不知道今上为什么只拿出其中一半。内府珍藏之物,绝没有遗失的道理;或许其中另有原因,也未可知。正如唐太宗的六匹战马,杜甫却只举出其中一匹拳毛騧,就是这个例子。【从龙诛赏迥异】潜邸旧臣从龙辅佐所获得的赏赐,宣宗以后紧接着就是景帝,凡是旧臣都受到恩典和任命。但两朝一时的厚薄,以及后来各人的荣枯,竟然截然不同。这方面没有比宣德一朝更明显的了。比如两位庶子陈瑛、张山,立即升任大拜并入阁,可以说是恩遇优厚了。但洗马戴纶以兵部侍郎身份出任交趾镇守, 中允林长懋出任郁林州知州;一个镇守夷方,一个被斥往瘴乡,这时受到的疏远和薄待已经到了极点。后来戴纶死于狱中,林长懋长期被禁锢;到英宗朝获赦出狱,也只能仍然担任郁林知州。曾听说林长懋因为侍奉皇上,皇上返回北京时取水路而行,触犯了圣怒;至于戴纶获罪的原因,则没有详细记载。如今看《立齐闲录》的记载,林长懋和戴纶担任宫僚时,多次苦口进谏、冒犯皇帝;遇到宣宗稍有不合意之处,就把事情报告给文皇帝,文皇帝对他们怀恨已经不是一天了。林长懋出任郁林知州后,又说了许多怨望的话,于是被投入锦衣卫狱;连同他的弟弟、刑部主事林遵节,也被调出京城担任庆远通判。又因林懋攀扯指认戴纶的罪行,于是把戴纶逮捕到京城;戴纶的叔父、河南守戴贤,太仆寺卿戴希文,以及全家人口都被籍没。戴希文的小儿子怀恩被施以腐刑,到成化年间做了司礼太监,这些都是非常规的处置。宣宗仁厚圣明,不应当追究旧事,却竟到了这种地步。想来是不是因为戴纶直言规谏,皇上担心他会像内臣江保、黄俨等人那样危及仁宗?至于景帝的长史仪铭,后来做到兵部尚书;审理俞纲、伴读俞山,都做到太子少保,而且在天顺改朝换代之际仍得到保全,恩礼没有改变。与宣德朝的戴纶、林长懋相比,差别何止天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怀恩在成化年间掌握大权、建立大功,是本朝贤能宦官中的巨擘。然而怀恩自己说是吴人,而戴纶却是山东高密人,难道是当时有所避讳吗?还是另有一个怀恩?【赐讲官金钱】宫中八局里,有一个叫银作局的,专门负责制造金银豆叶以及金银钱,重量轻重不一,历朝都用来赏赐宫女和内侍。当今皇上年幼时,常把钱和豆叶钱乱撒在地上,任由这些人捡取;还观看他们跌撞争夺,把这当作笑乐。不过,其中有一件奇异的事:李古廉任侍讲学士时,宣宗到史馆,便从袖中取出金钱赏赐各位词臣,众人都争着从地上捡取,唯独李古廉站着不动。皇上把他叫到面前,用袖中的钱赏给他。这大概只是偶尔以此戏弄、宠异儒臣罢了。景帝初年,开设经筵,任宁阳侯陈懋、阁臣陈循和高谷主持经筵,任阁臣商辂等为讲官。每次讲完,便把金钱撒在地上,让群臣争着捡取。唯独高文义年老,不能俯身拾取,因此一无所得,同列便替他捡来送给他。我私下认为,经筵不是争夺财物的地方,宰相也不是抢金钱的人,景帝又是英明之主,似乎未必有这种事。【广寒殿】大内北苑中有一座广寒殿,旧时传说是耶律后的梳妆楼,我朝成祖命令保留下来,作为后世的鉴戒。宣宗曾为它作记,可见当时皇帝和群臣还把它作为游览之所。后来日渐倾塌毁坏,再也没有人登临。然而,故老相传,直到贵臣、大榼,以至隶人,都众口一词说它是辽后妆台。想来文宗、章宗二位圣主也未必知道这种说法是错误的。这座殿虽然长期颓废,直到当今皇上己卯年端阳前 一天,残存的材料全部倒塌,在梁上得到金钱一百二十文,原来是用来压胜的物品。钱文写着“至元通宝”。这个年号是元世祖的纪年,由此显然可以看出它不是契丹人所建。这时,阁臣张江陵首先得到金钱的赏赐,并详细记载了这件事。张氏文集晚年才刊出,人们来不及看到。而且此事涉及宫廷,世人尤其喜欢谈论。因此,如今吴越一带灵岩的西施脚迹、我乡的苏小小墓,也都属于这一类。又传说金章宗和李妃坐在这座台上,章宗出了一句对联:“两人土上坐。” 李妃对道:“一月日边明。”一时之间,人们惊叹为极其奇妙。不知道这其实是本朝国号的谶语。【蟒衣】如今内阁各位公卿大多获赐蟒衣,而最受皇帝优厚恩宠的人,多数得到坐蟒衣。这种衣服正面绣有完整的蟒身,竟然像皇帝所穿的衮龙服一样。从前只有司礼监首领太监常能得到,到了华亭、江陵诸公以后,得到它的人就数不胜数了。查正统十二年,皇上在奉天门召见工部官员,说:“官民服饰都有确定的制度。如今有人织绣蟒、龙、飞鱼、斗牛以及违禁花样,工匠处斩,家属发往边卫充军。穿用这些服饰的人,犯重罪而不予宽赦。”弘治元年,都御史边镛上奏禁止蟒衣,说:“品官从未听说有蟒衣这种制度,各种字书都说蟒是大蛇,不属于龙类。蟒没有脚和角,龙则角、脚都具备。如今蟒衣全都织成龙的形状。应当命令内外官员中凡有受赐蟒衣的全部缴进,内外织机房不许织造。违犯者依法治罪。”孝宗认为他说得对,把这写入法令。可见皇上的禁令本来确实十分严厉。只是赏赐一再增加,完全同诏旨相矛盾,又怎么能够禁绝呢!
【天顺年号】景泰七年秋,妖贼李珍者,浙之钱塘人也,为火居道士,闻苗贼作乱,往投之。遇武当山道士魏元冲于途,与言:“我有异相,汝随我当富贵。”因同往苗贼执银寨中,谓曰:“我唐太宗之后,生时有紫气三昼夜。今闻空中人言,命我率兵征讨天下,遂与元冲同至此。”苗贼俱顺之。筑台伪称皇帝,书“天顺”年号,封苗首等为侯及都司等官,率兵二
万至天柱,为都指挥湛清擒获,解京磔之。不数月而上皇复辟,正用此纪年。萑符小寇,乃与圣主同号,盖机兆亦非偶然。但“天顺”二字,在辽穆宗已自称为徽号。金宣宗时,盖都杨安儿者,亦僭号天顺。至故元泰定帝崩,其太子阿速吉人,即位于上都,亦以天顺为年号。俱著之史册。时武人石亨辈不足责,徐武功亦不学之甚矣!
【英宗即位日期】英宗在位,前十四年,后八年。先以正统十四年八月十五日壬戌车驾北狩,至次年八月十五日丙戌还京,凡蒙尘恰一年,不差一日。自是居南宫者七年,以天顺元年正月十七日壬午复辟登极,至天顺八年正月十七日己巳晏驾,前后不差一日,岂运会偶尔相值,抑果如术家所云:星命必然之数耶?
按吴越国钱俶,以八月廿四日之四更生,寿止满六旬,即以其年八月廿四之四更卒。又与其父元瓘同一讳日。南唐国李煜以七夕生,亦以七夕卒。二人皆偏霸降王,非可比拟真主,然亦异矣。至南济王奂妻殷氏,孪生二子,曰融曰琛,以四月二日生,同以四月二日刑死于市。又,唐宰相乔琳亦生于七夕,后以降伏朱小泚伏诛,亦七月七日也。其年已七十余矣。宋蔡京父祖与京。俱以七月廿一日卒,三世同一忌辰,尤奇。
【复壁诛赏之滥】天顺元年正月,南内夺门之功,开赏过滥,不必言矣。乃至无目人刘智,亦拜漏刻博士。以致教坊司乐工高钅监升司乐,俱见之明旨。不亦重辱此盛举哉!以故朝天宫道士朱可名、大兴隆寺僧本金,皆以诵经所祝乞官。而山西按察司俞本,亦以曾祷关羽庙祐上还京,且录告神诗文以献
矣。若于谦、王文诸大臣,即云得罪主上,僇其身,永戍其子孙足矣。何至藉没其家?祖宗来非叛逆不用此法。此时已过于惨烈。至如阁臣岳正,仅以漏泄圣语,罪止戍边,亦以其室庐及所有家具,尽赐通事达官李铎,无乃更甚耶!乃至都督范广,战功与石亨相亚,特以于谦爱将,为曹、石辈所恶,即抵极法,且以其第宅并妻孥赐降虏皮儿马黑麻,则尤国朝怪事。一时诛赏不遵祖制,不厌人情,一至于此。成化二年,广妻宿氏诉冤,宪宗恻然哀之曰:“范广骁勇,为一时诸将冠,中外奸臣以计杀之。”命其子升仍袭世职,仍还所没家赀。则广之妻小,辱于匈奴者十年矣。后来忠义报国者,能无丧气自沮耶?
【景泰初赐边臣敕】正统己巳八月十五日,上北狩不返。
十七日报至京师,十八日景帝以太后命监国,至二十八日令旨
谕镇守居庸关内臣潘成、都指挥孙斌、员外郎罗通:“今得镇
守大同等官报虏寇围拥一人,到彼城下,称是至尊,都出朝见,及与银两锻疋、赏众等因,此等无谋无知之人,听其诈诱,已令人去责他,不许再蹈前失。谕至,尔等只依前谕,不可如彼轻信。中国惟知社稷为重,尔守将等只知为国守关为重。今后若有此等不分真伪,切不可听虏诱诈。慎之慎之!”故渝上钤郕王之实。此时监国才十许日,而有“只依前谕”之语,则所遣示意,非一次矣。又云“不许再蹈前失”,又云“不分真伪”
,明示以睿皇再临边,必当拒回明矣。而“社稷为重”一语,早已布告边将。则监国登极以后,自然全以此言折虏谋。乃其后独归罪于肃愍、王毅愍,不亦冤哉!罗通寻升右副都御史,总督军务赐敕,遂居内官潘成之前矣。通筮仕为交趾清化知府,后谪广西河泊所官,路遇异人授以兵书曰:“己巳之难,需公大用。”其言果验。亦异矣。
译【天顺年号】景泰七年秋,有个叫李珍的妖贼,是浙江钱塘人,做火居道士,听说苗贼作乱,便前去投奔他们。在路上遇到武当山道士魏元冲,对他说:“我有奇异的相貌,你跟随我,将来应当富贵。”于是两人一同到了苗贼的执银寨,李珍对他们说:“我是唐太宗的后代,出生时有紫气连续三昼夜。如今听见空中有人说话,命令我率兵征讨天下,所以我和魏元冲一同来到这里。”苗贼都顺从了他。他们筑台,假称李珍为皇帝,书写“天顺”年号,封苗贼首领等人为侯以及都司等官,率领军队二 万人到达天柱,被都指挥湛清擒获,押解到京城后处以磔刑。几个月后,太上皇复辟,恰好也使用这个年号。像这种用芦苇符信起事的小贼,竟然同圣主使用相同的年号,可见其中的机兆也不是偶然的。不过,“天顺”二字,辽穆宗已经自称为徽号。金宣宗时,有个叫杨安儿的,也僭称“天顺”。至于故元泰定帝去世后,他的太子阿速吉人即位于上都,也以天顺为年号。这些都记载在史册中。当时石亨一类武人不值得责备,徐武功也实在太不学无术了!【英宗即位日期】英宗在位,前后共二十二年,前十四年,后八年。先在正统十四年八月十五日壬戌,皇帝车驾北行巡狩,直到第二年八月十五日丙戌才回到京城,蒙尘在外恰好一年,一天也没有差。从此居住南宫七年,于天顺元年正月十七日壬午复辟登极,直到天顺八年正月十七日己巳驾崩,前后也一天不差。难道这是时运和机缘偶然相合,还是果真如术士所说,是星命注定的数理吗?查吴越国的钱俶,在八月二十四日四更出生,享年恰满六十岁,也在这一年八月二十四日四更去世;而且同他的父亲钱元瓘共用一个忌日。南唐国的李煜在七夕出生,也在七夕去世。这两人都是偏据一方而后降服的君王,不能拿来同真正的君主相比,但也很奇异。至于南济王奂的妻子殷氏,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名叫融、琛,四月二日出生,又都在四月二日被处刑,死于市中。另外,唐宰相乔琳也生于七夕,后来因投降朱泚而被诛杀,也是七月七日;那一年他已经七十多岁了。宋代蔡京的父亲、祖父和蔡京本人,都在七月二十一日去世,三代共用一个忌辰,更加奇异。【复壁诛赏之滥】天顺元年正月,南内夺门之变的功劳,赏赐过分滥施,已经不必说了。甚至没有眼睛的人刘智,也被授予漏刻博士。以至于教坊司乐工高钅监升任司乐,这些都见于明白的诏旨,难道不是严重辱没了这件盛举吗?因此,朝天宫道士朱可名、大兴隆寺僧本金,都凭借诵经祝祷而请求授官。山西按察司俞本,也因为曾在关羽庙祈祷保佑皇上回到京城,并抄录祝告神灵的诗文进献 了。像于谦、王文这样的重臣,即使说他们得罪了皇上,杀戮本人,永远戍边其子孙,也就够了。何至于抄没他们的家产?自祖宗以来,除非是叛逆,从未使用过这种刑法。此时已经残酷过分。至于阁臣岳正,仅仅因为泄露圣上的话,罪罚只到戍边,却把他的住宅和所有家具全部赏给通事达官李铎,岂不是更加过分吗?甚至都督范广,战功同石亨相当,只因为是于谦所喜爱的将领,被曹、石一党憎恨,就处以极刑,并把他的宅第以及妻子儿女赏给降虏皮儿马黑麻,这更是本朝的怪事。一时之间,诛杀和赏赐不遵循祖制,也不合人情,竟到了这种地步。成化二年,范广的妻子宿氏申诉冤情,宪宗怜悯地说:“范广骁勇善战,是当时众将之首,却被朝廷内外的奸臣用计杀害。”于是命令他的儿子范升仍然承袭世职,并归还原先没收的家产财物。这样看来,范广的妻儿被匈奴人侮辱已经十年了。后来那些忠于义理、报效国家的人,难道能不因此丧失志气、自我沮丧吗?【景泰初赐边臣敕】正统己巳年八月十五日,皇上北行巡狩,未能回来。十七日,消息传到京师;十八日,景帝奉太后之命监国;到二十八日,令旨 告谕镇守居庸关的内臣潘成、都指挥孙斌、员外郎罗通:“如今得到镇守大同等官员的报告,说虏寇包围拥挤着一个人到了城下,声称是至尊,众官都出城朝见,并给他银两、缎匹,赏赐众人等事。这些没有谋略、没有见识的人听信了他的欺骗诱惑,已经派人去责备他们,不许再犯从前的错误。谕令到达后,你们只按照前面的谕令办,不可像他们那样轻易相信。中国只知道把社稷放在首位,你们守将只知道为国家守关放在首位。今后如果遇到这种不能辨别真伪的情况,千万不可听信虏寇的诱骗。务必谨慎,务必谨慎!”因此,诏书上盖有郕王的印玺作为凭证。当时景帝监国才十多天,却有“只按照前面的谕令办”这句话,可见此前派去传达意旨的,不止一次。又说“不许再犯从前的错误”,又说“不能辨别真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已经明白表示,睿皇帝如果再次来到边关,一定应当拒绝他回来。至于“以社稷为重”这句话,早已布告给边将。因此,监国登极以后,自然完全用这句话来挫败虏寇的谋划。可是后来却单独把罪责归给肃愍、王毅愍二人,难道不是冤枉吗!罗通不久升任右副都御史,总督军务并获赐敕书,于是地位反而排在内官潘成之前了。罗通初次出仕时任交趾清化知府,后来被贬为广西河泊所官,途中遇到异人,异人授给他兵书,说:“己巳年的灾难,需要依靠公才能得到重用。”后来这话果然应验了,也很奇异。
【宪孝二庙盛德】宪宗在东朝,景帝废之为沂王。及登极,而训导高瑶者建言,请追复郕王尊号。黎文僖淳时为庶子,疏劾之,谓瑶有死罪二。上批曰:景泰已往过失,朕不介意。显是献谄希恩,俱不必行。数年而景皇帝得追崇矣。黎既被此旨,自宜引退,乃此后在侍从历成化二十余年,至孝宗弘治四年,始以南大宗伯休致。抑何厚颜耶!孝庙初元,臣下欲治故锦衣都指挥使万喜等罪,且藉其家,上不许。然万妃当日若果进鸩于纪妃,揆之天理人情,即追雪怨毒,亦未为过。而孝宗以事状未明,且恐伤先帝在天之心,迄不见从。此虽圣孝超越古昔,亦揆地刘博野诸公调护之力也。孝宗注意外家,思富贵之而不能得者,仅追爵孝穆之父福斌为都督而已。后有自言为元舅者二人,又太监陆恺者,亦附会为皇亲,俱官金吾,受厚赉。并于孝穆原籍祖莹设一巡检司,以司守护。后诈冒事败,俱置之法。上仍命遣官往粤西寻访真外家,究不能得,因命革所设巡检司,访求事亦遂罢。盖初时讹报纪为李,故假托者纷纷起。
孝穆之崩逝既不显明,而宗族又不及承恩泽,何薄命也!按孝穆相传为广西桂林人,实平乐府贺县人。又,《双槐岁抄》云:孝宗曾赠后父李公为庆元伯。既讹其姓,又无其名,似未确。
又,陆自云孝穆亲兄,其籍乃无为州巢县人,又与广西远万里,不知何据。
【君相异禀】宪宗皇帝玉音微吃,而临朝宣旨,则琅琅如贯珠。近年新安许文穆公头岑岑摇,遇进讲取旨,则屹然不动,出即复然。乃知君相天赋,本非常人可比,常理可测。又有丙戌进士。浙人罗应斗者,素强壮无疾,但每坐堂皇,辄眩晕欲死。初,起部郎陆郡守,谢事归。后再起,病如前,甫抵任即
去。此盖福薄使然。
【贡鲊贡茶】楚中鱼鲊之贡,始自成化初年,盖镇守内臣私献耳。为数不过千斤,后渐增至数万,改属布政司,贡船至十二号。孝宗仁恕,仍命属中使,减去船十双,累朝因之。今上壬辰,以楚贡粗恶,至褫左方伯官为编氓。盖又属藩司,但不知改于何年耳。此等事皆职贡成例,敝规既立,贻累无穷至此。因见宣德六年,常州知府莫愚奏:本府宜兴县旧贡茶额止一百斤,渐增至五百斤,近年乃至二十九万斤,陈纳过尚少九万,乞恩贷之。上曰:不意茶害乃至此。令补者免进,仍于廿九万斤中止贡其半。时去二祖庙未远,且宣宗圣德,尚不免加旧额至数十倍。即云减半,为数亦不少矣。况后世但知增,不知减耶!
【召对】孝宗留心政事,优礼大臣。每赐召对,几如古之昼日三接。此本朝极盛际也,先是,宪宗以天语微吃,以故赐对甚稀。一日,召阁臣万眉州、刘博野、刘寿光等入,访及时政,俱不能置对,即叩头呼万岁。当时有“万岁相公”之谑。
今上沉默岁久,自庚寅元旦召吴门、新安、太仓、山阴入对,以后又廿五年而为乙卯之四月,以张差闯宫一事,召方德清、吴崇仁二相入内商榷,方惟叩首唯唯,不能措他语,吴则口噤不复出声。及上怒,御史刘光复越次进言,厉声命拿下,群阉哄聚殴之。事出仓卒。崇仁惊怖,宛转僵卧,乃至便液并下。
上回宫,数隶扶之出,如一土木偶,数日而视听始复。真所谓天威在颜。使温峤不容得谢者,况崇仁自登第后。尚未觐穆若之容,一旦备位政本,不觉失措至此,以视宪宗朝万眉州诸公,又不逮矣。
【重修会典】《会典》一书,盖仿《唐六典》而加详焉。
太祖初著《诸司职掌》,至英宗复辟,复命词臣篡修《倏格》,以续《职掌》之后。盖《会典》已权与于此,但未及成帙耳。
至弘治十年丁巳始创立,此书成于弘治十五年,赐名《大明会典》。进呈之日,上御奉天殿受之,宴总裁刘健等于礼部,命英国公张辅侍宴,典极隆重。即日孝宗御制序序之,但未及刊行。至正德四年,删润而登之板。又至嘉靖八年,世宗再命诸词臣重修之,已有绪矣。二十四年春,阁臣严嵩等,又请续添新例,以成全书。上允之。至嘉靖二十八年而始成。初则张永嘉、桂安仁、夏贵谿等为政,以故如宗献王,如分郊,如四禘,如改制冠服,俱详载新制,而旧仪反略焉。又,礼部仪司所列大行皇太后丧礼一款,则兴献王之章圣蒋后,反居太祖孝慈马后之前。至其后又皆严分宜总裁,徒知取媚主上,而紊礼逾法则极矣。进呈御览之后,世宗留之禁中,不制序,不发刊,圣意深矣。至今上四年,又命辅臣张江陵等偕史臣重修,至十五年始竣事,今刊行者是也。盖此书虽四修,而人间传行板本,止正德与万历两部而已。
【弘治中年之政】番僧尚师答巴坚参,封万行庄严,功德最胜,智慧圆明,能仁感应,显国光教,宏妙大护法王、西天至善金刚普济大智慧佛,此成化间事也,至孝宗登极已革去矣。
译【宪孝二庙盛德】宪宗在东宫时,景帝废黜他,降为沂王。等到他登极后,有个训导高瑶上书建议,请求追复郕王的尊号。黎文僖黎淳当时任庶子,上疏弹劾高瑶,说他有两条死罪。皇上批示说:景泰年间的过失已经过去,朕不放在心上。显然是献媚邀宠,这些建议都不必施行。几年后,景皇帝终于获得追崇。黎淳既然受到这道批示,本来应当引退,可是此后仍在侍从之列,历经成化二十多年,直到孝宗弘治四年,才以南京大宗伯的身份退休。这难道不是脸皮太厚了吗!孝宗即位初年,臣下想追究原锦衣卫都指挥使万喜等人的罪,并抄没他们的家产,皇上不允许。不过,万妃当日如果果真向纪妃进鸩毒,按照天理人情,即使追究并洗雪这桩怨毒,也不算过分。而孝宗因为事情经过尚未弄清,又担心伤害先帝在天之灵的心意,始终没有采纳。此事虽然显示孝宗的圣德超过古人,也有赖于刘博野等阁臣从中调护。孝宗关注外戚,想使他们富贵,却不能如愿,只追封孝穆皇后的父亲福斌为都督而已。后来有两个自称是国舅的人,又有太监陆恺,也附会说自己是皇亲,都授予金吾官职,接受丰厚赏赐。并且在孝穆皇后原籍的祖坟设置一个巡检司,负责守护。后来冒充欺诈的事情败露,他们都依法处置。皇上仍命令派官员到粤西寻找真正的外家,但始终找不到,于是下令撤销所设置的巡检司,寻访之事也随即停止。原来起初误报纪氏为李氏,所以冒充者纷纷出现。孝穆皇后去世的情形既不显明,她的宗族又没能享受到恩泽,真是命运多么薄啊!查孝穆皇后相传是广西桂林人,实际上是平乐府贺县人。又据《双槐岁抄》说,孝宗曾将皇后父亲李公封为庆元伯。既弄错了他的姓,又没有记载他的名字,似乎不够确实。又有人自称是孝穆皇后的亲兄长,户籍却是无为州巢县人,同广西相距万里,不知道依据是什么。【君相异禀】宪宗皇帝的声音略有口吃,但临朝宣布诏旨时,却响亮流利,像珠子贯串一样。近年新安许文穆公的头总是阵阵摇动,遇到进讲、接受圣旨时,却直立不动,出来后又恢复原状。由此可知,君主和宰相的天赋禀性,本来就不是常人可以相比、通常道理可以测度的。又有丙戌年进士、浙江人罗应斗,平素强健无病,但每次坐在公堂上,总是眩晕得像要死去。起初,他由起部郎升任陆郡守,后来辞职回乡;再次被起用后,病情仍像从前一样,刚到任便 离去了。这大概是福分浅薄所致。【贡鲊贡茶】楚地进贡鱼鲊,始于成化初年,大概是镇守内臣私自进献。数量不过一千斤,后来逐渐增加到数万斤,改由布政司负责,贡船增加到十二号。孝宗仁慈宽厚,仍命令归属中使管理,减去船十双,历朝都沿袭这一做法。当今皇上壬辰年,因为楚地进贡的鱼鲊粗劣,甚至夺去左方伯的官职,使他成为编氓。这件事大概又归属藩司办理,只是不知道在哪一年改的。这类事情都成为职贡的成例,一旦形成这种弊端,遗留下来的拖累竟无穷无尽。由此又想到宣德六年,常州知府莫愚上奏说:本府宜兴县原来进贡茶叶的定额只有一百斤,逐渐增加到五百斤,近年竟达到二十九万斤,陈茶缴纳后还缺少九万斤,请求皇上施恩免除。皇上说:没想到茶叶造成的祸害竟到了这种地步。于是命令欠缺的部分免于进贡,仍在二十九万斤中只进贡一半。当时距离太祖、太祖庙的时代还不远,而且宣宗圣德,也不免把旧额增加到数十倍。即使说减去一半,数量也仍然不少。何况后世只知道增加,不知道减少吗!【召对】孝宗留心政事,优厚礼遇大臣。每次赐予召见对答,几乎如同古代一天之内多次接见大臣。这是本朝最为兴盛的时期。此前,宪宗因为说话声音略有口吃,所以很少召见大臣对答。有一天,他召阁臣万眉州、刘博野、刘寿光等入内,询问当前政事,他们都不能回答,只是叩头高呼万岁。当时有“万岁相公”的嘲谑说法。当今皇上沉默多年,从庚寅年元旦召吴门、新安、太仓、山阴四人入内对答,此后又过了二十五年,到乙卯年四月,因为张差闯入宫禁一事,召方德清、吴崇仁两位宰相入内商议。方德清只是叩头连声答应,不能再说别的话;吴崇仁则闭口不言,不再发声。等到皇上发怒,御史刘光复越次进言,皇上厉声命令把他拿下,群宦官哄然而聚,将他殴打。事情发生得十分仓促。吴崇仁惊恐害怕,辗转僵卧在地,甚至大小便都失禁了。皇上回到宫中后,几名隶役扶着他出去,他像一个土木偶人一样,过了几天,视力和听力才恢复。这真可以说是天威显现在人的面容上。假使温峤也无法容忍而谢罪,更何况吴崇仁自从登第以后,还没有拜见过穆宗温和的容貌,一旦身居执掌政务的职位,竟然惊慌失措到这种程度;同宪宗朝的万眉州等人相比,又更加不如了。【重修会典】《会典》这部书,大概是仿照《唐六典》而编写,并且更加详备。太祖最初撰成《诸司职掌》,到英宗复辟时,又命令词臣纂修《倏格》,接续在《职掌》之后。大概《会典》的权舆已经在这里了,只是还没有编成完整的书册。直到弘治十年丁巳才开始创立编修此书,书成于弘治十五年,赐名《大明会典》。进呈那天,孝宗驾临奉天殿接受此书,在礼部设宴款待总裁刘健等人,命英国公张辅陪宴,典礼极其隆重。当天孝宗亲自撰写序文为它作序,但还没有来得及刊行。到正德四年,删削润色后刊刻上板。又到嘉靖八年,世宗再次命令词臣重修,已经有了头绪。嘉靖二十四年春,阁臣严嵩等又请求续补新的条例,以编成全书,皇上同意了。到嘉靖二十八年才完成。起初由张永嘉、桂安仁、夏贵谿等人主持政务,因此像宗献王、分郊、四禘以及改定冠服制度等,都详细记载新制,反而对旧仪记载简略。又,礼部仪司所列大行皇太后的丧礼一项,把兴献王的章圣蒋后反而排在太祖孝慈马后之前。后来又都由严分宜担任总裁,只知道讨好皇上,混乱礼制、逾越法度,到了极点。进呈供世宗阅览以后,世宗把它留在宫禁之中,不作序,也不发布刊行,圣意深远。到当今皇上在位第四年,又命辅臣张江陵等会同史臣重修,到第十五年才完成,现在刊行的就是这一部。这部书虽然经过四次修订,但民间流传的刻本,只有正德和万历两部而已。【弘治中年之政】番僧尚师答巴坚参,被封为万行庄严、功德最胜、智慧圆明、能仁感应、显国光教、宏妙大护法王、西天至善金刚普济大智慧佛,这是成化年间的事;到孝宗登极时,这些封号已经革除了。
弘治九年,又下诏升灌顶大国师答巴坚参为西天佛子,而道录司左正一王应琦等三人,亦复真人高士原职,至十年复赐真人王应琦、陈应循等真人印并诰命,而言官无能救正之者。先是,成化间僧继晓、李孜省以左道进,后俱伏法。至是太监李广。
又以烧炼服食蛊惑孝宗。观弘治十年,大学士徐溥所上谏疏云
:“所成何丹?所炼何药?”而给事中叶绅之劾李广也,谓“一诳陛下以烧炼之名,而进不经之药;二为皇太子立寄坛之名,而有缓疏之说。”盖其左道欺诞,亦不下继晓等矣。十一年,清宁宫灾,吏部员外张彩又疏谏,谓“太监汪真、梁芳挠乱国典,脱万死之诛,幸矣!陛下何以复召还之?”盖李广虽死,而直、芳再进矣。十二年五月,五府六部奏彗星见,云:“近年传升乞升文职至八百四十余员,武职至二百六十余员,此成化末年增一倍。又,进入内库银两俱有定数,近者额外三次,取入太仓宫银至一百三十万两。”十四年,命御用太监王端,齐玄武神像至武当山,用黄围快船至八十余。科道及吏书倪岳、兵书马交升,俱力谏不听。又,太监孙振侄汉,乞恩送国子监读书,允之,更累朝仅有之事。又,尚膳监奉御赵瑄献雄县等处闲地为东宫官庄,上命官踏勘。户部力言其不可,上云:“业已差官,姑俟之。”其时霸州等处有仁寿宫皇庄,仁寿孝肃后所居,时称太皇太后,上祖母也。为给事中周旋等所纠,上命退出牧马矣。独东宫之献地得请,何耶?异日武宗登极后,皇庄遍于畿甸,得无权与于此欤?以上数事,皆内榼辈媚上为之。虽于孝宗圣德无牵芥之玷,较之宏治初政。则似稍不牟矣。
宦官之关系治道如此。
按张彩以曹郎抗疏,不可谓非直臣,其后至列逆党。嘉靖间,赵文华亦然。
【进玺】秦玺始末,予因也先嫚书辨之矣。本朝初,无心于秦物,而弘治十三年,巡抚陕西都御史熊翀奏:鄠县民毛志学得一玺,广一尺四寸、厚二寸,其文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上下之礼部。时传文穆瀚为尚书,以为后世摹仿秦玺所
刻,断非真物,姑宜藏之内府。上是之,仅赏志学银五两,抚臣等别无加赉。
按秦玺止四寸,即雍州玺。所谓蓝田玉者止六寸,若元阳桓所上亦止四寸耳。今乃大至一尺四寸,其为不待辨。圣主之明察,礼臣之持正,胜宋元符君臣万万矣。
【御膳】人主御膳用素,惟孝宗朝为甚。每月必有十余日斋。然皆光禄寺卿省旧例以进,而内庖自行供给。又,因给事中徐昂言,仍发膳银与光禄,以补上供之缺乏。至世宗久居西内,事玄设醮,不茹荤之日居多。光禄大烹之门既远,且所具不精,故以烹饪悉委之大榼辈。闻茹蔬之中,皆以荤血清汁和剂以进,上始甘之,所费不赀。行之凡三十年而至先帝以逮今上,俱仍为故事。且奉斋日少,玉食加丰。自司礼掌印大榼以下,轮日派直。常见一中贵卖一大第,止供上饔飧一日之需,往往攒眉陨泣而不敢言。盖先朝横赐无纪,奉赐所得又多,以余力辨此不难。而今上驭下最严,凡岁时例赏亦行裁减,执御辈平居无策,惟以吏、兵二部为外府,居间所入,半充牙盘进献。乃大臣执法不能尽从,大榼恚怒,往往借中旨诘责,或至龃龉不安其位。真可慨也夫!
【先朝藏书】祖宗以来,藏书在文渊阁,大抵宋版居大半。
其地既邃密,又制度卑隘,窗牖昏暗,虽白昼亦须列炬。故抽阅甚难,但掌管俱属之典籍。此辈皆赀郎幸进,虽不知书,而盗取以市利者实繁有徒,历朝所去已强半。至正德十年乙亥,亦有讼言当科料理者,乃命中书胡熙、典藉刘祎、原管主事李继先查对校理。繇是为继先窃取其精者,所亡益多。向来传闻,
俱云杨升庵因乃父为相,潜入攘取,人皆信之。然乙亥年则新都公方忧居在蜀,升庵安得阑入禁地?至于今日则十失其八,更数十年,文渊阁当化为结绳之世矣。
译弘治九年,又下诏晋升灌顶大国师答巴坚参为西天佛子;道录司左正一王应琦等三人,也恢复真人、高士的原职。到弘治十年,又赐给真人王应琦、陈应循等真人印和诰命,而言官竟没有能力纠正这件事。此前,成化年间僧人继晓、李孜省凭借旁门左道得到进用,后来都依法伏诛。到了这时,太监李广 又用烧炼丹药、服食丹药的事情蛊惑孝宗。看弘治十年大学士徐溥所上奏的谏疏说 “炼成的是什么丹?炼制的是什么药?”给事中叶绅弹劾李广时说:“一是以烧炼为名欺骗陛下,进献不合经义的药物;二是为皇太子设立寄坛之名,却有拖延疏远之说。”李广这种旁门左道、欺骗荒诞的行为,也不亚于继晓等人。弘治十一年,清宁宫发生火灾,吏部员外郎张彩又上疏劝谏,说:“太监汪真、梁芳扰乱国家典制,若能免于万死之罪,已经是侥幸了!陛下为什么还要再次召回他们?”这是因为李广虽然已经死了,但汪真、梁芳又重新得以进用。弘治十二年五月,五府六部上奏说彗星出现,并说:“近年通过传升、乞升而升任的文职官员达到八百四十多人,武职官员达到二百六十多人,这是成化末年的一倍。又,进献到内库的银两本来都有定额,近来却额外征取三次,收进太仓宫的银两达到一百三十万两。”弘治十四年,皇帝命御用太监王端把齐玄武神像送到武当山,使用黄色围子的快船八十多艘。科道官以及吏部尚书倪岳、兵部尚书马交升,都极力劝谏,但皇帝不听。又,太监孙振的侄子孙汉请求恩准送入国子监读书,皇帝答应了;这是历朝仅有的事情。又,尚膳监奉御赵瑄把雄县等地的闲置土地献作东宫官庄,皇帝命官员前去踏勘。户部竭力说明这样做不可以,皇帝说:“既然已经派官员去了,就姑且等候结果。”当时霸州等地有仁寿宫皇庄,是仁寿孝肃皇后居住的地方;她当时被称为太皇太后,是皇帝的祖母。因为被给事中周旋等人弹劾,皇帝下令退出这些牧马地。唯独东宫献地一事得到批准,这是什么原因呢?后来武宗即位后,皇庄遍布京城附近,难道不是由于这件事有了先例吗?以上几件事,都是宦官们为了讨好皇帝而做的。虽然这对孝宗的圣德没有丝毫玷污,但同弘治初年的政治相比,似乎稍有不如。宦官对政治和国家治理的影响就是这样。考察张彩以曹郎身份抗疏直谏,不能说他不是正直之臣;但后来却位列逆党。嘉靖年间的赵文华也是这样。【进献玉玺】关于秦玺的始末,我已经借也先的傲慢书信辨析过了。本朝初年,对秦代遗物并不在意;但弘治十三年,巡抚陕西都御史熊翀上奏说:鄠县百姓毛志学得到一方玉玺,宽一尺四寸、厚二寸,上面的文字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皇帝把这件事交给礼部办理。当时传闻文穆瀚任尚书,认为这是后世仿照秦玺所 刻制的,绝不是真品,只应暂且收藏在内府。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只赏给毛志学白银五两,对巡抚等人没有另加赏赐。考察秦玺不过四寸,就是雍州玺。所谓蓝田玉玺也只有六寸,至于元阳桓所进献的也只有四寸罢了。现在这方玉玺竟大到一尺四寸,它不是真的,根本不必辨析。圣明君主的明察,礼臣的守正,远远胜过宋代元符年间的君臣。【御膳】君主的御膳使用素食,只有孝宗朝最为严重。每月必有十多天斋戒。不过,这些斋食都是光禄寺卿削减旧例后进献的,而宫内厨房自行供给。又因为给事中徐昂进言,仍把膳银发给光禄寺,用来补充供膳的不足。到了世宗长期居住在西内,奉事玄教、设坛醮祭,不吃荤食的日子很多。光禄寺负责大规模烹饪的地方既远,所准备的食物又不精良,所以把烹饪全部交给大宦官们办理。听说所进的蔬菜中,都用荤腥的血和清汁调和后进献,皇帝这才觉得甘美,所花费的钱财无法计算。这样实行了整整三十年,直到先帝以及当今皇帝,仍然作为旧例沿袭。况且斋戒的日子少了,珍贵食物却更加丰盛。从司礼监掌印太监以下,轮流值日。常常看见一个中贵人卖掉一座大宅,只够供应皇上一天的饮食,往往皱眉流泪却不敢说。大概因为先朝横加赏赐没有定数,受赐所得又很多,用余力办理这些事并不困难。但当今皇帝驾驭臣下最为严厉,连每年按例的赏赐也削减了,掌管御膳的人平时没有办法,只能把吏部、兵部当作外府,从中间取得的收入,一半用来充作精美膳食进献。于是大臣执法不能完全听从他们,大宦官便恼怒,往往借皇帝的中旨加以责问,有时甚至发生冲突,使大臣无法安居其位。真是令人感慨啊!【先朝藏书】自祖宗以来,藏书都在文渊阁,大体上宋版书占了一大半。文渊阁的位置既幽深隐秘,建筑制度又低矮狭窄,窗户昏暗,即使白天也必须排列火炬。因此抽取查阅非常困难,只是掌管这件事的都归典籍官负责。这些人都是凭资财幸进的官员,虽然不懂书,却盗取藏书拿去牟利的很多,历朝已经丢失了一大半。到了正德十年乙亥,也有人上诉说应当由有关科道官办理,于是命中书胡熙、典籍刘祎、原管主事李继先查对整理。由此反而被李继先窃取了其中精华,损失更多。过去一直传闻,都说杨升庵因为他的父亲担任宰相,偷偷进入文渊阁盗取藏书,人人都相信这种说法。但乙亥年,新都公正因为父亲去世而在四川守丧,杨升庵怎么能够闯入禁地呢?至于今天,藏书已经十之八九丢失;再过几十年,文渊阁恐怕要变成结绳记事的时代了。
【御辂】大贺卤簿,为大朝会丹陛所设者,大凉步辇一、步辇一、大马辇一、小马辇一、玉辂一、大辂一、板轿一。至于上郊祀及巡幸近地,但乘步辇,其他用备观美而已。按古有五辂:曰金,曰革,曰象,曰玉,曰木。今玉辇大辂以象负之,而革木之名不显。意者木辂即板与,惟革辂则征伐用之,武宗以正德十四年亲征宸濠,曾乘革辂,最合古礼。玉辂则耕籍田用之,其他辂不知先朝亦曾御否?予儿时,值乙酉之五月,今上以旱,躬祷南郊,自宫中即徒步入天坛,亲见穆若之容,衣青苎布袍,洁黑角带,天行矫健,群臣莫及。四阁臣俱侍从,时山阴王家屏为末相,中喝于途,扶曳以归。潞王亦扈从上左右,直至午后上始乘马回宫,并步辇却勿御也。至主上禁中游幸,惟用稷轿,其制轻捷,又减少辇数倍。若古时五副车、金根车、豹尾车、云母辇,以至踏猪车、阘虎车之属,其制盖不传久矣。
【武宗游幸之始】武宗八骏之游,始于宣府,事在正德十二年之八月。而先一年丙子之元旦,以及仲冬之朔,已先不成礼矣。元会罢后,御史程起充谏曰:“近者正旦令节,文武百官,四夷百蛮。待漏入贺,迨酉而礼始成,比散已漏下久矣。
枵腹之众,奔趋赴家,前仆后踬,互相蹂践。有将军赵朗者竟死禁门,而他臣僚失簪笏,毁冠冕,以得生相慰。午门左右,吏觅其官,子呼其父,仆求其主,喧如市衢,闻者寒心。若仓卒变起,何以御之?”上不省也。是年仲冬上视牲,入夜始归。
边兵争门,填塞阃内,践踏多死。是时,杨新都忧去,梁南海代为首揆,当以死生力诤,竟不闻伏阙苦口也。次年,丁丑正月郊天大礼,遂出猎于外,又以夜半还。而三月传胪,状元舒芬等待命直至夜分,殿上灯火传呼始克竣事。盖以宵易画,习为故事。自是期门微行遂不可问。至秋而出居庸,巡上谷,以至太原、榆林,皆发轫于此。当元旦时,政地即能碎首玉阶,亦未必至此。而套疏一二,不蒙悛改,遂持禄默默矣,焉用彼相哉!今人娱误信《鸿猷》诸录,动称梁文康为社稷臣,误矣!其后吴廷举以不谏止责蒋全州,蒋在正德为三揆,至嘉靖初始当国也。
【武宗托名】武宗南征,托名威武大将军、太师镇国公、后军都督府,带俸。出有敕书之赐,归有旗帐之贺,此人所尽知。至于崇奉佛教,自称大庆法王,而番僧因之奏讨田百顷。
为大庆法王下院。时,礼部尚书傅珪佯为不知,疏驳之曰:“法王何人?至与上尊号并列,当大不道,宜诛。”有诏不问,而下院之说亦止。按此即嘉靖间奉玄,累加真人帝君之权舆矣。
正德五年,上自号大庆法王、西天觉道圆明自在大定慧佛,给金印玉轴诰命。此弇州已纪之异典者。又宝录云:以大庆法王印为天字第一号,且镇国公爵号,亦命刻牙牌与朝参官无异,尤为奇事。又,宸濠反时檄文,指斥上云:“自佩都太监牙牌”
,则似未可信。
【武宗再进爵号】武宗初出,以威武大将军总兵官为衔,提兵以行。其后亲征应州凯旋,则又加官号焉。其敕谕兵部曰:“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朱寿,亲统六师,剿除虏寇,汛扫腥膻,安民保众,雄威远播。边境肃清,神功圣武,宜加显爵,
以报其劳。今特加威远大将军公爵俸禄,仍谕吏、户二部知之。”盖至是又易威武为威远之号。至本年九月,遂进为镇国公,后府带俸,支禄五千石,造镇国公牙牌,并赐诰券。又,以自称总督,因改天下总督官俱为总制。明年春,又加太师。未几,南讨宁王,复以前衔仍称威武大将军统兵而南,安边伯许泰为前锋,挂威武副将军印。泰因敢对人称上为僚友矣。比十五年十二月班师至京师,提督赞画军务平虏伯朱彬疏称:奉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镇国公朱寿指授方略,擒获宸濠逆党申宗远等十五人。上优诏答之。前此题奏,虽有称镇国公者,尚无敢称名,至彬乃斥名直奏,遂直为同列云。威武之称,古无其官,虽宋将曲端曾拜威武大将军、泾州防御使,后死狱中。非佳名也。
【人主别号】古来帝王,不闻别号。惟宋高宗署其室曰损斋,想即别号矣。本朝惟武宗自号锦堂老人,但升遐圣寿。甫逾三旬,何以遽称老。世宗自号天池钓叟,在直词臣各赋诗,惟兴化李文定一时最当圣意,即今所传“拱极众星为玉饵,悬空新月作银钩”者是也。又,嘉靖二十三年,内廷施药于外,其药有“凝道雷轩”之印,传闻“雷轩”上道号也。又云世宗号尧斋,其后穆宗号舜斋,今上因之亦号禹斋,以故己卯“应天命禹”一题,乃暗颂两朝,非谄江陵也。未知信否。
译【御辂】大朝会所用的仪仗,是设置在大朝会丹陛前的,有大凉步辇一乘、步辇一乘、大马辇一乘、小马辇一乘、玉辂一乘、大辂一乘、板轿一乘。至于皇帝到郊外祭祀以及到附近巡幸,只乘步辇,其他车辇只是为了陈列观美而准备。考察古代有五种辂车:金辂、革辂、象辂、玉辂、木辂。现在玉辇和大辂由象来负载,而革辂、木辂的名称不显。想来木辂就是板轿;至于革辂,大概是在征伐时使用,武宗正德十四年亲征宸濠时,曾乘革辂,最符合古礼。玉辂则用于亲耕籍田,其他辂车不知道先朝是否也曾乘用。我小时候,正值乙酉年五月,当今皇帝因为旱灾亲自到南郊祈祷,从宫中开始徒步走入天坛,我亲眼看见他和穆宗相似的容貌;他穿青色苎布袍,系黑色角带,步行矫健,群臣没有人比得上。四位阁臣都随侍左右,当时山阴王家屏是最后一位,走到半路便中暑,靠人扶拉着回去。潞王也在皇帝左右随从,直到午后皇帝才骑马回宫,步辇也没有乘坐。至于皇帝在宫禁之内游幸,只使用稷轿,这种轿子轻便快捷,轿辇数量也比过去少了好几倍。至于古代的五副车、金根车、豹尾车、云母辇,以及踏猪车、阘虎车之类,它们的制度大概早已失传了。【武宗游幸的开始】武宗乘八骏出游,始于宣府,事情发生在正德十二年八月。但在前一年丙子年的元旦,以及仲冬初一,礼仪已经先出现不合规矩的情况。元旦朝会结束后,御史程起充进谏说:“近来正旦这个节日,文武百官和四夷百蛮,等候报时入朝祝贺,直到酉时礼仪才完成;等到散朝时,漏刻已经过了很久。腹中空空的人群奔跑赶回家,前面的人跌倒,后面的人绊倒,彼此踩踏。有个将军赵朗竟然死在宫禁门前,其他臣僚有的丢失簪笏、毁坏冠冕,以能活命相互安慰。午门左右,官吏寻找自己的上官,儿子呼喊父亲,仆人寻找主人,喧闹得像街市一样,听到的人都感到寒心。如果仓促之间发生变故,将用什么来抵御呢?”皇帝没有醒悟。这年仲冬,皇帝视察祭祀用的牲畜,入夜后才回来。边兵争着进门,把宫门内挤得水泄不通,踩踏而死的有很多。当时杨新都因忧患离职,梁南海代替他担任首辅,本应以死力谏,最终却没有听说他伏在宫阙前苦苦劝谏。第二年丁丑正月举行郊天大礼,皇帝竟又到外面打猎,半夜才回来。到了三月传胪,状元舒芬等人一直等到深夜,殿上点灯传呼,事情才得以办完。这是把夜间当作白天使用,逐渐成为惯例。从此期门军随从皇帝微服出行,便无法再追究了。到秋天皇帝出居庸关,巡行上谷,一直到太原、榆林,都由此开始。元旦的时候,即使政务官员能够撞破头颅叩击玉阶,也未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但奏疏一封接一封,都没有得到改悔,后来便只顾保持俸禄而默默不言了。这样的宰相还要他做什么!现在的人娱误信《鸿猷》等记录,动辄称梁文康为社稷之臣,这是错误的!后来吴廷举因为不进谏而责备蒋全州;蒋全州在正德年间任三位辅臣之首,到嘉靖初年才主持国政。【武宗假托的名号】武宗南征时,假托威武大将军、太师、镇国公、后军都督府等名号,并领取俸禄。出发时有赐给敕书,回来时有张旗设帐庆贺,这些都是人人知道的。至于他崇奉佛教,自称大庆法王,番僧便借此上奏请求田地百顷,作为大庆法王的下院。当时礼部尚书傅珪假装不知道,上疏驳斥说:“法王是什么人?竟然与皇上的尊号并列,实在是大逆不道,应当诛杀。”皇帝下诏不予追究,而设置下院的说法也就停止了。考察这件事,其实就是嘉靖年间奉祀玄教、屡次加封真人、帝君等名号的开端。正德五年,武宗自称大庆法王、西天觉道圆明自在大定慧佛,并赐给金印、玉轴诰命。这是弇州已经记载过的奇异典制。又据《宝录》记载,大庆法王印列为天字第一号;而镇国公这一爵号,也命人刻制牙牌,和参加朝会的官员没有区别,更是奇事。又,宸濠叛乱时的檄文指斥皇帝说:“自己佩戴都太监牙牌”,这句话似乎不太可信。【武宗再次进封爵号】武宗最初出征时,以威武大将军总兵官为官衔,率兵出行。后来亲征应州凯旋,又加授了官号。他给兵部的敕谕说:“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朱寿亲自统率六军,剿灭虏寇,扫除腥膻,使百姓安定、众人得到保护,雄威远播。边境肃清,神功圣武,应当加封显贵爵位,以报答他的功劳。现在特加封为威远大将军公爵,给以俸禄,仍命吏部、户部知悉。”这是到此时又把威武的名号改成了威远。到了本年九月,便晋封为镇国公,在后军都督府带俸,领取五千石俸禄,制作镇国公牙牌,并赐给诰券。又因为他自称总督,于是把天下的总督官都改称总制。第二年春天,又加封太师。不久南征宁王,重新使用原来的官衔,仍称威武大将军,率兵南下;安边伯许泰任前锋,悬挂威武副将军印。许泰因此敢于当面对人称皇帝为同僚。到正德十五年十二月班师回到京城,提督赞画军务、平虏伯朱彬上疏称:奉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镇国公朱寿指授方略,擒获宸濠逆党申宗远等十五人。皇帝下优诏答复。此前题奏虽然有人称镇国公,却还没有人敢直呼其姓名;到朱彬才直呼其名上奏,于是干脆把他当作同列看待了。威武这个称号,古代没有这样的官职,虽然宋代将领曲端曾任威武大将军、泾州防御使,后来死于狱中。这并不是一个吉祥的名号。【君主的别号】古代以来的帝王,没有听说有别号。只有宋高宗把自己的居室题作“损斋”,想来这就是别号了。本朝只有武宗自号锦堂老人,但他去世时圣寿刚刚超过三十岁,为什么突然称作老人?世宗自号天池钓叟,当时在京的词臣都作诗,只有兴化李文定一时最合皇帝的心意,就是现在流传的“拱极众星为玉饵,悬空新月作银钩”这一联。又,嘉靖二十三年,宫廷向外施药,药上有“凝道雷轩”的印章,传闻“雷轩”是皇帝的道号。又有人说世宗号尧斋,后来穆宗号舜斋,当今皇帝也因此号禹斋,所以己卯年“应天命禹”这一题目,是暗中歌颂两朝,并不是谄媚江陵。不知是否可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月、五千石、十五年、十二月、十五人〕 【帝后别号】武宗南征时,自称总兵官、镇国公,这是把至尊之位降为戴盔披甲的将领,但仍然寄托在朱寿这个名字上。至于奉行天竺佛教,自称大庆法王,则与西番入贡僧人所受的封号相同,这已经很奇怪了。至于世宗奉事玄教时所加的道家名号,大体上与宋徽宗的名号相同;又给孝烈皇后追封为妙化元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三年〕
【帝后别号】武宗南征,自号总兵官镇国公,是以至尊而下夷于兜鍪将师,然犹寓名朱寿也。至于奉竺乾教,自称大庆法王,则同西番入贡僧所封,斯已怪矣。以至世宗事玄所加道家名号,大抵与宣和帝略同,乃于孝烈皇后。亦追封妙化元君。
夫龙虎山张真人母妻,例得元君封号,其后欲改封一品夫人,严旨不允。乃天下之母,下拟异端伉俪,何以示后世?二教之
惑人,虽英主不免也。嘉靖间,真人邵元节、陶仲文妻,俱封一品夫人,不称元君。
【御赐故相诗】杨文襄在正德末年,以次揆少傅居丹阳。
适武宗南巡,以征宪宁庶人为名幸其第,留车驾,前后凡三至焉。上赋绝句十二首赐之,杨以绝句贺上圣武,数亦如之。又有应制律诗诸篇,刻为二编,名《车驾幸第录》。吴中王文恪。
为诗四章侈其事,其最后一律云:“漫衍鱼龙看未了,梨园新部出西厢。”想其时文襄上南山之觞,以崔、张传奇命伶人侑玉食,王诗盖纪其实也。杨是时特荷殊眷,徒以邀致六飞为荣,而不能力劝旋轸,仅以《册府元龟》等书为献,似乖旧弼之谊。
然能止苏浙之行,则功亦足称。今世宗登极,召起再相,尚用词臣润色故事,而格心无闻焉。盖此公杂用权术,逢迎与救正备居其半,宜为张、桂辈所轻。
【白服之忌】白为凶服,古来已然。汉高三军缟素是矣。
晋世妇人,一时俱簪白柰花,相传天女死,为之服孝。俄,太后崩,疑为咎徵。但南朝天子晏居皆戴白,如宋明帝着乌纱帽,刘体仁遽易白纱是也。武宗征宸濠凯旋入京,旗帜尚素,凡江西从逆藩臬大小诸臣,以至前吏部尚书陆完、左都督朱宁,皆裸体反接,首插白旗。其逆徒已伏法者,则枭首于竿,亦以白帜标其姓名。自东安门贯大内而出,数十里间弥亘如雪,识者以为不祥。时,已逼除夕矣。次年壬午之春,上即晏驾于豹房。
然则国容、军容,即屏除白色亦可,况俘囚廷献,例顶绯巾披红衣乎?
【禁宰猪】宋徽宗崇宁间,范致虚为谏官,谓上为壬戌生,
于生肖属犬,人间不宜杀犬。徽宗允其议,命屠狗者有厉禁。
此古今最可笑事。而正德十四年十二月亦有之。时武宗南幸,至扬州行在,兵部左侍郎王。抄奉钦差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后军都督府、太师镇国公朱钧帖,照得养豕宰猪,固寻常通事。但当爵本命,又姓字异音同,况食之随生疮疾,深为未便,为此省谕地方:除牛羊等不禁外,即将豕牲不许喂养。
及易卖宰杀,如若故违,本犯并当房家小,发极边永远充军。
然则范致虚之说,又行于本朝矣。今古怪事堪作对者,何所不有。王侍郎为王宪,时扈上亲征逆濠,后见知世宗,仕至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谥康毅。范致虚从宋高宗南渡,亦拜宰相。
【禁杀怪事】古今杀牛,自郊祀外有厉禁。唯边塞则不尽遵,此亦理势宜然。内地则两京俱日日享饫太牢,虽明旨不能遏也。乃禁杀更有可笑者,如正德己卯,武宗南巡禁宰猪,则民间将所畜无大小俱杀以腌藏。至庚辰春祀孔庙,当用豕牲,仪真县学竟以羊代矣。近年,因天旱断屠,给事中胡汝宁。遂请并禁捕蛙。按《周礼》蝈氏供御食,即今所谓蛙也。汉霍光亦奏丞相擅减宗庙蛙羔。则人主存亡俱用之,何给事好生,并及此水族耶?此与则天后时,狼咬杀鱼何异耶?较之成化间,御史请禁驴骡同车;弘治间,给事请防马鬃被偷者,尚可恕也。
【坝上马房】内外大小祀典,俱领之祠部及太常。惟有坝上马房无所隶属,不列祀典。若值祀期,光禄备牲羞,遣中官往祭。不知何所起意,必后世添设,非祖宗旧耳。今本房刍粟至烦,房部一郎官司之,所费不赀。先是,成化十八年,内官梁芳进白水牛一只,每岁支费千余金,历孝宗至武宗已二十余年,至是言官疏言:“坝上八处,所拳惟牛,最浪费无算。先
帝朝给事许文锡建白,谓宜送之牺牲所及光禄寺,已得旨,以内臣黎春言而沮。今宜如议,以省冒滥。”武宗允之。然坝上马房,至今刍牧供应如故也。国家不经之费,往往如此。
【伶官干政】武宗之宠优伶,几同高齐及朱耶之季,至赐飞鱼等禁服。然官秩犹有节。惟臧贤以教坊司右司乐,请告疏云。病不能侍左右。上优诏勉留。仍升本司奉銮供职。其礼视朝士有加焉,已为异矣。至中书官光禄卿周惠畴,既以聚劾允其去矣,复托贤恳于上,以家远难归,乞暂留京师。诏仍复职,犹曰异途也。编修孙清者,登弘治壬戌一甲第二,以士论不齿去官,复用贤荐,起为山西提学副使。时,丹徒杨文襄为太宰,谓人曰:如清者不以一官羁之,将何所不为。冀以弭一时之谤议也。伶人瓷横,至操文学词臣进退之权,不待与钱宁通逆濠,已当寸磔矣。乃仅赐杖遣戍凶终,世谓尚未蔽辜云。
译【帝后别号】龙虎山张真人的母亲和妻子,按惯例都可以得到元君封号;后来有人想改封为一品夫人,严厉的诏旨却不允许。这样一来,天下人的母亲却被降格为异端教徒的夫妇,怎么向后世交代?佛、道二教迷惑人,即使英明的君主也不能避免。嘉靖年间,真人邵元节、陶仲文的妻子,都封为一品夫人,不称元君。【皇帝赐给故相的诗】杨文襄在正德末年,以次辅、少傅的身份居住在丹阳。恰逢武宗南巡,以征讨宸濠、宁庶人为名,临幸他的宅第,停留车驾,前后总共去了三次。皇帝作绝句十二首赐给他,杨文襄也作绝句称颂皇帝的圣明武功,数量同样是十二首。又有应制律诗若干篇,刻成两编,名为《车驾幸第录》。吴中人王文恪 作诗四章夸耀这件事,最后一首律诗说:“漫衍鱼龙看未了,梨园新部出西厢。”想来当时文襄在南山设宴,命伶人演出崔、张传奇来佐餐,王文恪的诗大概记载了真实情形。杨文襄当时特别承蒙皇帝宠爱,只把招致皇帝亲临作为荣耀,却不能竭力劝皇帝回銮,只是进献《册府元龟》等书,似乎违背了旧日辅弼之臣的情谊。不过,如果他能阻止皇帝巡行苏、浙一带,那么功劳也足以称道。如今世宗即位,召他起复并再次任相,尚且还采用词臣润色诏令的旧例,却没有听说他匡正皇帝的心术。大概此公兼用权术,逢迎和救正各占一半,所以应当被张、桂等人轻视。【忌讳穿白服】白色是凶服,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汉高祖时三军穿缟素就是明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章〕 晋代妇女一时间都在头上插白柰花,传说天女死了,她们便以此服丧。不久太后去世,人们怀疑这是灾异的征兆。但南朝天子闲居时都戴白帽,如宋明帝戴乌纱帽,刘体仁便立即改戴白纱帽就是这样。武宗征讨宸濠凯旋进入京城时,旗帜仍然用白色;凡是江西跟随叛藩的大小官员,直到前吏部尚书陆完、左都督朱宁,都赤裸上身、反绑双手,头上插着白旗。那些已经伏法的叛徒,就把首级悬挂在竿上,也用白旗标明姓名。从东安门穿过大内而出,几十里之间白色连成一片,像下了雪一样,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不祥之兆。当时已经临近除夕了。第二年壬午春天,皇帝就在豹房去世。既然如此,那么国家仪容、军队仪容,即使排除白色也可以;何况俘虏押到朝廷献俘,按惯例不是应该戴红巾、穿红衣吗?【禁止宰杀猪】宋徽宗崇宁年间,范致虚任谏官,说皇帝生于壬戌年,生肖属狗,民间不应杀狗。徽宗同意了他的建议,下令严禁屠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里〕 这是古今最可笑的事情。正德十四年十二月也发生了类似的事。当时武宗南巡,到了扬州行在,兵部左侍郎王。抄录奉到钦差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后军都督府、太师、镇国公朱钧的帖文,查得养猪、宰猪本来是平常事务。但因为猪与爵位的本命生肖相同,姓和名又音同字异,而且食用猪肉还会引发疮疾,实在很不方便,因此晓谕地方:除了牛羊等不禁止外,猪一律不许饲养。至于改卖和宰杀,如果故意违犯,犯人本人以及同房家属和子弟,都发往极边地区永远充军。这样看来,范致虚的说法又在本朝实行了。古今各种怪事可以相互对应的,还有什么没有呢?王侍郎名王宪,当时随从皇帝亲征叛乱的宸濠,后来得到世宗的知遇,官至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谥号康毅。范致虚随宋高宗南渡,也曾任宰相。【禁止屠宰的怪事】古今禁止杀牛,除了郊祀之外一直都有严禁;只有边塞地区不能完全遵守,这也是情势所决定的。内地两京却天天享用整牛,虽然有皇帝明旨也不能制止。于是禁止屠宰还有更可笑的事,例如正德己卯年,武宗南巡时禁止宰猪,民间便把所养的猪无论大小都杀掉腌藏。到了庚辰年春天祭祀孔庙,本应使用猪牲,仪真县学竟然用羊代替。近年因为天旱而禁止屠宰,给事中胡汝宁于是请求连捕捉青蛙也一并禁止。考察《周礼》,蝈氏负责供应御膳,所说的就是今天的青蛙。汉代霍光也曾上奏,说丞相擅自减少宗庙祭祀所用的蛙和羔羊。既然君主生死都要用到它,给事中怎么因为好生之心,连这种水族也要禁捕呢?这和武则天时因为狼咬死鱼而加以禁捕有什么区别?与成化年间御史请求禁止驴骡同车、弘治年间给事中请求防止马鬃被偷相比,那些还可以原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年、十二月〕 至于买卖和宰杀,如果有人故意违犯,违犯者本人以及同一户中的家小,都发往极边之地,永远充军。这样看来,范致虚的说法又在本朝实行了。古今怪事,能够彼此相提并论的,真是什么都有。王侍郎名叫王宪,当时随从武宗亲自征讨逆濠,后来被世宗知遇,官至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谥号康毅。范致虚跟随宋高宗南渡,也曾任宰相。【禁杀怪事】古今禁止杀牛,除了郊祀以外,一向都有严厉的禁令。只是边塞地区不能完全遵守,这也是形势所决定的。内地则两京每天都宰杀整牲享用,即使有明旨也无法制止。可是,关于禁杀还有更可笑的事情:正德己卯年,武宗南巡时下令禁止宰杀猪,于是民间把所养的猪不论大小全部杀掉,腌制收藏。到了庚辰年春天祭祀孔庙,本应使用猪作为祭牲,仪真县学竟然用羊来代替。近年因为天旱而禁止屠宰,给事中胡汝宁于是请求连捕捉青蛙也一并禁止。考察《周礼》,其中的蝈氏负责供应御用食物,这就是现在所说的青蛙。汉代霍光也曾上奏,说丞相擅自减少宗庙祭祀所用的蛙和羔羊。既然君主生前和死后都要使用这些东西,给事中为什么出于爱惜生灵,连这种水族也要一并禁止呢?这和则天后时期狼咬杀鱼有什么不同呢?与成化年间御史请求禁止驴骡同车、弘治年间给事中请求防止马鬃被偷相比,还算可以宽恕了。【坝上马房】朝廷内外各种大小祭祀典礼,都由祠部和太常寺主管。唯独坝上马房没有隶属机构,也不列入祀典。遇到祭祀日期,光禄寺准备祭祀用的牲畜和食品,派宦官前去祭祀。不知这项安排起于何时,必定是后世增设的,并非祖宗旧制。如今本房所需的草料粮食极其繁多,由户部一名郎官主管,耗费不计其数。此前,成化十八年,宦官梁芳进献白水牛一头,每年支出的费用达一千多金;历经孝宗直到武宗,已经二十多年。到这时,言官上疏说:“坝上八处,所养的只有牛,最为浪费,数量无法计算。先 前帝朝时,给事中许文锡提出意见,认为应当把它送到牺牲所和光禄寺,已经得到圣旨同意,却因内臣黎春进言而被阻止。现在应当按照这个意见办理,以节省冒滥的开支。”武宗同意了。但坝上马房至今仍照旧供应草料和放牧费用。国家这种不合常规的开支,往往都是如此。【伶官干政】武宗宠爱优伶,几乎与高齐和朱耶氏末期相同,甚至赐给他们飞鱼服等禁服。不过官职品秩还算有所节制。唯独臧贤以教坊司右司乐的身份上疏请求休假,说自己患病,不能侍奉左右。皇帝下优厚的诏书挽留他,又升任他为本司奉銮,继续供职。他所受到的礼遇超过朝士,已经是异常了。后来,中书官、光禄卿周惠畴因聚众弹劾,皇帝同意他离职;他又托臧贤向皇帝恳求,说家乡遥远,难以回去,请求暂时留在京师。皇帝下诏恢复他的职务,这仍可说是走了另一条途径。编修孙清,弘治壬戌年考中一甲第二名,却因士大夫舆论不齿而离职;后来又因臧贤推荐,被起用为山西提学副使。当时丹徒人杨文襄任太宰,对人说:像孙清这样的人,如果不让他担任一个官职加以约束,将来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这是希望借此平息一时的毁谤议论。伶人竟然横行到掌握文学词臣进退的权力,即使不等到他与钱宁勾结、参与朱宸濠叛乱,也应当将他寸磔处死。可是他最终只被赐杖并发配戍守,落得凶恶的结局,世人认为这还没有完全抵偿他的罪过。
先是贤奉命祀碧霞元君,所过州邑倨坐受谒,肩舆呼殿,官吏望风迎拜。至济南,三司出城郊劳,俱具宾主礼。及贤戍广西驯象卫,因狱词连钱宁,宁惧谋泄,密使人杀之于张家湾。
●卷二
○列朝
【世宗入绍礼】世宗从兴邸入缵,初至京城外,驻跸行殿,礼部具议如皇太子即位礼。上谓长史袁宗皋曰:“遗诏以吾嗣皇帝位,非皇子也。”辅臣杨廷和等请由东安门入居文华殿,以待劝进。上不许。辅臣辈不得已,乃以慈寿皇太后令旨,内外臣民即於行殿上笺。行三劝进礼。盖上继统不继嗣之说,早已定於圣心。张、桂等建白,不过默窥其机耳。是年九月,章圣太后自安陆至京,礼部具议从崇文门进东华门,上不允,命再议。由正阳左门进大明东门,上又不从,令再议;而诸臣又执前说,上乃亲定其仪,从正阳中门直入,以至他门及大内皆然。此旨已下,大臣等不敢复违,乃礼部具奉迎圣母凤轿义仗,请用王妃礼如故事中旨批出,竟命治母后驾义注已俱云圣母,又何待嘉靖三年之称本生皇太后。与夫七年之直称圣母皇太后而始定耶?诸臣纷纷哭谏伏阙者。徒自取谬遣耳,然事君则当如此矣。
【引祖训】世宗之入绍也,用武宗遗诏曰:“皇考孝宗亲弟兴献王长子,聪明仁孝,伦序当立。遵奉《祖训》'兄终弟及'之文,即日遣官迎取来京,嗣皇帝位”。按“兄终弟及”
祖训,盖指同父弟兄,如孝宗之於献王是也。若世宗之於武宗,乃同堂伯仲,安得援为亲兄弟?时,草此诏者为杨文忠廷和,既妄引《祖训》,后张、桂议起,复改口援宋濮安懿王故事以拒之,持论不坚,遂终不能胜。今上之二十一年,建储事久不定,上忽出御劄,有待嫡之议。时,王太仓新从里中起当国,拟两旨以进:一为册立定期;一则云中宫年少,且待数年后,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以遵《祖训》,今且并封三王以俟之。
上竟出待嫡之旨,於是举朝哗然。谓《祖训》所云:“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乃藩王嗣爵之例,非天家也。上虽震怒,王自认条旨偶误之罪。上曰:“卿既认罪,置朕何地?”未几而并封事亦寝矣。待嫡之说,沈商邱鲤为宗伯时,亦曾私建此议,但王以《祖训》为证则误矣。王出一时仓卒,姑以臆对,亦理势所有,杨文忠时。上不豫已久,筹度推敲,当无剩义,犹不免舛谬如此,何耶?二公俱一代名臣,初不以此贬望,然授后生以话端,致其弹舌相讥。可见通今之难胜於博古。
【世室】世宗登极后,张、桂议更兴献王尊号。是时,附和者尚少,且兴献王亦既安祀於观德殿矣。嘉靖元年九月,听选监生何渊继璁上言,力请追考兴献王且加帝号,立世室於京师,不宜远在安陆。上是其言,命会议,无一人应者。时,廷臣憎之,选陕西平凉县主簿以去。屡为上官笞挞,自诉乞改京职,乃拜光禄珍羞署丞。时,嘉靖四年之春,则献皇帝称考久矣。渊至京又上疏,请立世室祀献考於太庙。下礼部议,时,席书为尚书正大礼贵人也,力言其不可。上不允,令会多官详议以闻。时张、桂并为学士,各抗章力阻,乞罢会议,亦不见从。至礼部再议,廷臣俱有异词。上又命复议。张、桂等又争之,疏仅报闻。命席书又会文武大臣科道议,无一人以为可者。
上命内臣传示,必欲祔庙而后己。席书上密疏劝止,乃令止议世室。于是何渊复上《祢庙正议》,上亦下之礼部。礼臣乃会议立庙京师,别为祭享,亦无不可,且引汉宋故事为证。上亲定其中名为世庙,命於太调节左右。择日兴工。时礼臣疏中有云:待献王服尽之日与孝宗一同祔庙。上乃又遣内臣谕旨更议,部覆以为此宜俟百年,圣君贤相自定之。上又不悦,令别议。
部乃议请于世庙另建一室为祧庙,上不从,云:“既别立庙,则与太庙不同,以后子孙世世奉祀不迁。”事遂定,而议礼诸臣。如黄宗明、黄绾,皆疏乞速正何渊谬议之罪。止报闻而已。
比庙工工兴,何渊又疏以新庙神路迂远,宜别开路与太庙同门。
於是群议谓改别路当坏垣伐木,震惊宗庙。上大怒,责对状。
於是张、桂等又疏诤之,宜如初议。上乃命拆神宫监对房通路。
盖渊之横恣求荣如此,张、桂等亦厌恨之矣。渊以《大礼集议》书成,升上林右监丞。其年十二月,渊又上疏,奏以席书格其世室诸疏,请将以前后疏。增入重修续编。上又下之礼部。
译此前,臧贤奉命祭祀碧霞元君,所经过的州县,他傲慢地坐着接受拜谒,乘肩舆时还让人呼喊清道,官吏们听到风声便迎接跪拜。到了济南,三司官员出城到郊外慰劳他,完全按照宾主之礼行事。后来臧贤被发配到广西驯象卫,因为案件供词牵连到钱宁,钱宁害怕谋反之事泄露,暗中派人把他在张家湾杀死。●卷二 ○列朝 【世宗入绍礼】世宗从兴王府入京继承皇位,最初到京城外时,驻跸在行殿,礼部拟定仪式,按照皇太子即位的礼仪办理。皇帝对长史袁宗皋说:“遗诏说的是让我继承皇帝之位,并不是让我以皇子的身份即位。”辅臣杨廷和等请求让他从东安门进入,住在文华殿,等待群臣劝进。皇帝不准许。辅臣们没有办法,只好以慈寿皇太后的令旨,命内外臣民就在行殿上递进笺表,举行三次劝进礼。可见皇帝关于继承皇统而不是继承皇嗣的说法,早已在心中确定了。张璁、桂萼等提出意见,不过是暗中窥探他的意图罢了。这年九月,章圣太后从安陆来到京城,礼部拟议从崇文门进入东华门,皇帝不准,命令重新议定。礼部又议从正阳左门进入大明东门,皇帝仍不接受,命令再次议定;群臣又坚持原来的意见,皇帝于是亲自确定仪式,从正阳中门直接进入,直到其他宫门和大内都如此办理。圣旨下达后,大臣们不敢再违抗,于是礼部拟定迎接圣母凤轿和仪仗的礼仪,请求按照旧例使用王妃礼。中旨批示下来,竟然命令办理母后车驾仪仗的注籍,已经都称作圣母了,又何必等到嘉靖三年才称她为本生皇太后,直到嘉靖七年才直接称为圣母皇太后,然后才确定名分呢?群臣纷纷哭泣进谏,伏在宫阙前请愿。这些人不过是自取罪责罢了;但侍奉君主,本来就应当这样。【引祖训】世宗入京继承皇位时,采用武宗遗诏说:“先皇孝宗的亲弟弟兴献王的长子,聪明仁厚孝顺,按照伦序应当即位。遵照《祖训》中‘兄终弟及’的规定,立即派官员迎接他来京,继承皇帝之位。”据考,“兄终弟及” 《祖训》所说的兄弟,是指同父的兄弟,正如孝宗与献王的关系。至于世宗与武宗,只是同堂的伯叔兄弟,怎么能援引这条规定说成亲兄弟呢?当时起草这道诏书的人是杨文忠杨廷和。他既然错误地引用《祖训》,后来张璁、桂萼提出议论时,又改口援引宋代濮安懿王的故事来拒绝他们,立论前后不坚定,最终不能取胜。嘉靖二十一年,册立太子的事情长期没有定下来,皇帝忽然拿出御笔手札,提出等待嫡子的意见。当时王太仓王锡爵刚从乡里起用而主持国政,拟定两道意见上奏:一道是确定册立日期;另一道说中宫年纪尚轻,姑且等几年,日后有嫡子就立嫡子,没有嫡子就立长子,以遵守《祖训》,现在先同时册封三位王子来等待结果。皇帝最终颁出等待嫡子的旨意,于是满朝哗然。群臣认为《祖训》所说的“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是藩王继承爵位的例子,并不是天家的制度。皇帝虽然震怒,王锡爵自己承认拟定这道条旨时偶然有误的罪过。皇帝说:“你既然认罪,把朕置于什么地位?”不久,同时册封三王的事情也搁置了。等待嫡子的主张,沈鲤任商邱宗伯时,也曾私下提出过;但王锡爵把《祖训》作为依据,就是错误。王锡爵是在仓促之间姑且凭臆测应对,这在当时的情势下也有其道理,杨廷和当时也是如此。皇帝已经长期身体不适,反复筹划推敲,本来不应再有多余的疑义,却仍然免不了出现这样的错误,这是为什么呢?两位都是一代名臣,起初并没有因此降低声望;但他们给后来的年轻人留下了谈论的把柄,以致后辈互相讥讽。由此可见,通晓当今事务的困难,胜过博览古事。【世室】世宗即位后,张璁、桂萼又提出提高兴献王尊号的议论。当时附和的人还很少,而且兴献王已经安葬并奉祀在观德殿。嘉靖元年九月,听选监生何渊继张璁之后上言,极力请求追尊兴献王为皇帝,加上帝号,并在京师建立世室,不应让它远在安陆。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命令群臣会议,却没有一个人响应。当时朝廷大臣厌恶何渊,便选任他为陕西平凉县主簿,让他离开京城。他多次被上官鞭打,自己申诉请求改任京职,于是被授为光禄寺珍羞署丞。当时已是嘉靖四年春天,献皇帝被称为皇考已经很久了。何渊到京后又上疏,请求建立世室,在太庙祭祀献皇考。此事交礼部议论。当时席书任礼部尚书,是支持大礼的重要人物,极力说明不可行。皇帝不准许,命令会同众官详细议论后上报。当时张璁、桂萼都任学士,各自上疏极力阻止,请求停止会议,也没有得到准许。到了礼部再次议议时,朝臣都有不同意见。皇帝又命令重新议论。张璁、桂萼等再次争辩,奏疏只得到“知道了”的批复。皇帝命令席书再会同文武大臣和科道官员议论,没有一个人认为可行。皇帝命令内臣传达旨意,表示一定要把献皇帝附祭于太庙以后才罢休。席书上密疏劝阻,皇帝才命令停止议论建立世室的事情。于是何渊又上《祢庙正议》,皇帝也把它交给礼部。礼部大臣于是议定在京师建立庙宇,另行祭享,也没有什么不可,并引用汉、宋的旧例作为依据。皇帝亲自确定庙名为世庙,命令在太庙左右调节安排,择日动工。当时礼部奏疏中说:等献王服丧期满之日,与孝宗一同附祭于太庙。皇帝于是又派内臣传旨要求重新议论,礼部回复认为此事应当等到百年之后,由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宰相自行决定。皇帝又不高兴,命令另行议论。礼部于是议请在世庙另建一室作为祧庙,皇帝不接受,说:“既然另立庙宇,就与太庙不同;以后子孙应世世代代奉祀,不得迁毁。”事情就这样定了。参与议礼的大臣,如黄宗明、黄绾,都上疏请求迅速治何渊提出错误议论的罪,只得到“知道了”的批复而已。等到庙宇工程开工后,何渊又上疏说,新庙通往神位的道路曲折遥远,应当另开道路,与太庙共用一个门。于是群臣议论说,改开另一条道路需要拆毁墙垣、砍伐树木,会惊扰宗庙。皇帝大怒,责令何渊陈述理由。于是张璁、桂萼等又上疏争辩,认为应当按照最初的议定办理。皇帝于是命令拆除神宫监对面的房屋,打通道路。可见何渊如此蛮横放纵、谋求荣宠;张璁、桂萼等人也已经厌恶憎恨他了。何渊因《大礼集议》一书编成,升任上林右监丞。这年十二月,何渊又上疏,指责席书阻挠关于世室的各道奏疏,请求把前后的奏疏增入《重修续编》。皇帝又把此事交给礼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