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万历野获编十

卷九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89–97 段

【刘小鲁尚书】刘小鲁(一儒),先大父同年进士,亦夷陵州人,与江陵相儿女姻也。当江陵炙手时,刘独退避居冷局,张谓有意远之,已不相悦。每遇其行法严刻,及刑辱建言者,辄苦口规之,遂大矛盾,滞南京贰卿,数年不迁。江陵败,言路交章慰荐,始晋南大司空。寻自免去,后再起遂不出。其长子名戡之,少年美丰姿,有隽才,为妇翁所器爱,当赴省试,江陵授意主者录之,乃翁闻之,令谢病不入闱,江陵大怒。后以任子得官,今为户部郎。

戡之字元定,与予善。其内子为江陵爱女,貌美如天人。

不甚肯言笑,日唯默坐,或暗诵经咒。问此经何名,不对也。

归刘数年,一日趺坐而化,若蜕脱者。与所天终不讲衾裯事,竟以童真辞世。盖与昙阳虽显晦异迹,其为异人一也。

【三诏亭】江陵以天下为己任,客有谀其相业者,辄曰:“我非相,乃摄也。”摄字于江陵固非谬,但千古唯姬旦、新莽二人,今可三之乎?庚辰之春,以乃弟居谦死,决意求归,然疏语不曰“乞休”,而曰“拜手稽首归政”,则上固俨然成王矣。晚年亦自知身后必不保,其辞楚按臣朱琏建亭书曰:“作三诏亭,意甚厚。但异日时异势殊,高台倾,曲沼平,吾居具不能有,此不过五里铺上一接官亭耳,乌赌所谓三诏哉!”

盖骑虎之势自难中下,所以霍光、宇文护,终于不免。昙阳子称江陵为一世豪杰,太仓相公骇而信之,故入都不复修却,反加调护,亦用化女之言也。

【宰相对联】江陵盛时,有送对联谄之者,云上相太师,一德辅三朝,功光日月;状元榜眼,二难登两第,学冠天人,江陵公欣然悬于家之厅事。先是华亭公罢相归,其堂联云;庭训尚存,老去敢忘佩服;国恩未报,归来犹抱惭惶。虽自占地步,然词旨谦抑,胜张之夸诩多矣。往年殷历城罢相在里,张江陵以宋诗为对联寄之曰:山中宰相无官府,天上神仙有子孙。

盖谀与嘲各半。顷者沈四明谢事居家,则直用李适之语云:避贤初罢相,乐圣且衔杯,又今相国福清公邸中所粘桃符,则云:但将乐裹供衰病,未有涓埃答圣朝。尤为浑雅,他宰相翟诸城、严常熟、申吴门诸堂联,则陈眉公已记之矣。

江陵公初赐第于乡,上御笔亲勒堂对曰:志秉纯忠,正气垂之万世;功昭捧日、休光播于百年。可谓异典极褒。至癸未籍没,则并第宅不保矣。但对联为御制御书,不知当时在事者,何以处此?

尝于都下见一罢闲中贵,堂中书一对云:“无子无孙,尽是他人之物;有花有酒,聊为卒岁之欢。”又全用南宋宰相乔行简词中语,此辈亦知达生如此。

【为李南阳建坊】江陵公之夺情也为五贤所纠,且引故相李文达(贤)为比。一时京师传写罗彝正旧疏,为之纸贵。江陵恚甚,追詈:“罗伦小子,彼何所知?”寻以葬父归过南阳,檄彼中抚按,为文达建坊,表其宅里。亦犹秦桧之屡用有官者为状元,以明其子熺之非幸,同一心事也。然欧阳永叔与胡明仲,俱宋世大儒,欧阳《五代史》屡致意于养子家人,以申己濮议之正。胡作《读史管见》,但遇母子间事,必再三辨论。

则以当年不丧生母,为世所嗤也。古贤已如此,何况江陵公?

【内阁称大人】先大父以今上初元之冬,从四川少参,服阕谒补。时,江陵公新得国,以位业自矜重,对客不交一言。

先大父随众谒于朝房,张忽问曰:“那一位是沈大人?”先大父出应曰:某是也。江陵因再揖,更无他语而别。盖素昧平生,不知何从见知而有此问。先大父寻补山东,转陕西而归。江陵始终在事,别无他留意也。近问之藩臬诸公,则政府款洽深谈,呼公呼丈者多矣。更不闻有大人之称。

【貂帽腰舆】京师冬月,例用貂皮暖耳,每遇沍寒,上普赐内外臣工,次日俱戴以廷谢。惟近来主上息止此诏,业已数年。百寮出入省署,殊以为苦,而进阁辅臣为甚。盖侵晨向北步入,朔风嫠面,不啻霜刀,蹒跚颠踬,数里而遥,比至已半僵矣。盖赐貂之日,禁中例费数万缗,故今上靳之。然又有异

者,张江陵当国,以饵房中药过多,毒发于首,冬月遂不御貂帽。大臣自六卿至科道,每朝退见阁,必手摘暖耳藏之,江陵亦不以为讶,此已拜赐而违命不用者。又嘉靖中叶,西苑撰元诸老,奉旨得内府乘马,已为殊恩。独翟石门、夏桂洲二公,自制腰舆,舁以出入,上大不怿。其后翟至削籍,夏乃极刑,则此事亦掇祸之一端也,此未得赐而违命擅用者。宰相为百辟师表,而自行其意如此,功名安得终。

四明杜门时,归德公已老,偶独进阁,正值严寒,项系回<孛页>,冠顶数貂,而涕洟垂须,尽结冰节,俨以琉璃光明佛,真是可怜。若四苑路本无多,自无逸殿直庐,至上斋宫,不过步武间,即寒暑时乘马皆可,何必腰舆?

译【刘小鲁尚书】刘小鲁(一儒)是先祖父的同年进士,也是夷陵州人,和江陵相国有儿女姻亲关系。江陵权势熏天时,唯独刘小鲁退避,居于清冷闲散的职位。张居正认为他有意疏远自己,因此已经对他不满。他每逢遇到江陵执法严苛,或刑辱进谏的人,总是苦口婆心地规劝,于是两人的矛盾更加激烈,刘小鲁滞留南京任贰卿,多年没有升迁。江陵败亡后,言官纷纷上疏慰问推荐,他才晋升为南京大司空。不久自行免职离去,后来再次被起用,便不再出仕。他的长子名叫戡之,少年时容貌俊美,才华出众,受到岳父器重疼爱。将要参加省试时,江陵授意主考官录取他;刘小鲁听说后,便命令儿子称病,不参加考试。江陵大怒。后来戡之凭借任子得到官职,如今任户部郎。戡之字元定,和我交好。他的妻子是江陵的爱女,美貌如同天上的仙女。她不太肯说话和笑,整天只是默默坐着,有时暗中诵读经咒。问她诵的是什么经,她也不回答。嫁到刘家几年后,有一天她盘腿而坐,化去而死,仿佛脱去躯壳一般。她始终没有和丈夫同房,最后保持童贞而死。她和昙阳虽然显隐不同、行迹各异,但同样都是异人。【三诏亭】江陵把治理天下视为自己的责任,客人有称赞他宰相功业的,他总是说:“我不是宰相,而是摄政。”“摄”这个字用在江陵身上当然不能说错,但千古以来只有姬旦、新莽两人,今天难道可以把他列为第三人吗?庚辰年春天,因为他的弟弟居谦去世,他决意请求归乡,但奏疏中不说“乞休”,而说“拜手稽首归政”,这样看来,皇上本来就俨然成了成王。江陵晚年也知道自己死后一定不能保全。他辞去楚地按察使朱琏为三诏亭题写的文章中说:“建三诏亭,用意十分深厚。但将来时势改变,高台倒塌,曲池填平,我的居所和器物都不能保有,这不过是五里铺上的一座接官亭罢了,哪里还能看出所谓三诏呢!” 骑在老虎背上的势头本来就很难中途下来,所以霍光、宇文护最终也都不能避免祸患。昙阳子称江陵为一代豪杰,太仓相公惊异而相信了,因此入京后不再收敛退让,反而更加替他周旋维护,也采用了“化女”所说的话。【宰相对联】江陵显赫时,有人送来对联奉承他,说:“上相太师,以一德辅佐三朝,功业光照日月;状元榜眼,二位难得的人两次登第,学问冠绝天人。”江陵公高兴地把它悬挂在家中的厅堂。此前华亭公罢相归乡,他厅堂上的对联是:“庭训尚在,年老了哪里敢忘记遵奉;国恩未报,归来仍然怀着惭愧惶恐。”虽然这是自我标榜,但言辞旨意谦逊收敛,比张氏那种夸耀自诩强得多。过去殷历城罢相居乡时,张江陵把宋诗写成对联寄给他:“山中宰相无官府,天上神仙有子孙。” 其中一半是奉承,一半是嘲讽。近来沈四明辞职居家,便直接用了李适之的话:“避让贤者,刚刚罢去相位;以圣人为乐,姑且端杯饮酒。”如今相国福清公府邸中所贴的桃符则说:“只把欢乐供给衰弱的病体,没有丝毫功劳报答圣朝。”格调尤其浑厚雅正。其他宰相翟诸城、严常熟、申吴门等人厅堂上的对联,陈眉公已经记载过了。江陵公起初在乡里获赐宅第,皇帝亲笔题写厅堂对联:“志向秉持纯忠,正气流传万世;功劳如捧日升天,美好的光彩传播百年。”可以说是极其特殊、极其褒奖的典礼。到了癸未年籍没家产时,连宅第也不能保全了。但这副对联是皇帝亲自制作、亲笔书写的,不知道当时负责此事的人,究竟怎样处置了它?我曾在京城见过一个罢闲的中贵人,厅堂中写着一副对联:“没有儿子没有孙子,全都是别人的财物;有花有酒,姑且用来享受一年将尽的欢乐。”这又完全采用了南宋宰相乔行简词中的话。这类人也能懂得如此顺应人生、自我排遣。【为李南阳建坊】江陵公夺情起复时,被五位贤臣纠劾,并且拿已故宰相李文达(贤)作比较。一时间京城里争相传抄罗彝正过去的奏疏,以至于纸张价格上涨。江陵十分恼怒,追着骂道:“罗伦这个小子,他懂得什么?”不久他因为葬父经过南阳,便传檄当地抚按,为李文达建立牌坊,表彰他的宅里。这也像秦桧多次任用有官职的人为状元,以表明他的儿子熺并非侥幸得第一样,都是同一种心思。然而欧阳永叔和胡明仲,都是宋代的大儒。欧阳修在《五代史》中多次着意谈养子、家人的事情,以申明自己在濮议问题上的正当立场;胡寅作《读史管见》,每逢遇到母子之间的事情,也一定反复辨析论说。这是因为他们当年没有为生母服丧,被世人讥笑。古代贤人尚且如此,何况江陵公呢?【内阁称大人】先祖父在今上即位初年的冬天,任四川少参,服丧期满后进京求补官。当时江陵公刚刚掌握国政,以自己的地位和功业自负,对客人不交谈一句话。先祖父跟随众人到朝房拜见,张居正忽然问道:“哪一位是沈大人?”先祖父出来应答说:“就是我。”江陵于是再次作了一揖,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话,便告别了。大概两人平素素不相识,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知道先祖父而这样发问。先祖父不久补任山东,后来转任陕西,最终归乡。江陵始终在任,对他也没有别的特别关注。近来我询问藩臬诸公,才知道如今政府官员之间款洽深谈,称呼对方为公、为丈的很多,却再也没有听说称人为“大人”的了。【貂帽腰舆】京师冬季,按惯例使用貂皮暖耳。每逢严寒,皇上通常赏赐内外臣工,第二天大家都戴着它入朝谢恩。只是近来皇上停止发布这种诏令,已经好几年了。百官出入官署,深以为苦,其中以入阁辅臣最为严重。因为清晨面向北方步行入朝,朔风吹在脸上,简直像霜刀一样;一路蹒跚跌撞,路程又有数里,等到了地方,身体已经冻僵了一半。赏赐貂皮的那一天,宫禁中按惯例要耗费数万缗钱,所以今上吝于这样做。不过,还有另一件事。张江陵主持国政时,因为服用饵房中的药物过多,毒发于头部,冬天便不戴貂帽。大臣从六卿到科道官,每次退朝后见到阁臣,必定亲手摘下暖耳藏起来,张江陵也不以为怪;这是已经接受赏赐却违背命令不用的情形。又在嘉靖中叶,西苑撰元的几位老臣奉旨可以乘用内府的马,这已经是特殊恩典。唯独翟石门、夏桂洲二位公,自制腰舆,抬着出入,皇上大为不悦。后来翟石门被削籍,夏桂洲竟遭极刑,那么这件事也是招致祸患的一个原因;这是尚未获得赏赐,却擅自违命使用腰舆的情形。宰相是百官的师表,却这样自行其是,功名怎么能够长久呢?四明闭门不出时,归德公已经年老。有一次他独自入阁,正值严寒,脖子系着回<孛页>,帽顶插着几支貂尾,眼泪鼻涕挂在胡须上,全都结成冰节,俨然像一尊晶莹明亮的琉璃佛,实在令人怜悯。况且四苑之间的道路本来就不远,从无逸殿的直庐到上斋宫,不过几步路;即使寒暑之时乘马也可以,何必使用腰舆呢?

【谄附失利】戊寅江陵自京师归葬,及自荆州还朝,其以异礼事之者,无不立致尊显。惟真定知府钱普,以嗜味进,最为当意。又造步辇如斋阁,可以贮童奴,设屏榻者,江陵甚喜。

将酬美官,以资浅稍缓。钱丁艰归里,比公除,则江陵已殁。

次年癸未外讣,竟以不谨罢斥,毫不沾酬报也。又初夺情时,南北大小臣僚保留,其同年陈瓚者,北直献县人,时以左都御史领西台,谋率九列保之,会其病亟,遣人以姓名传送同事者,谓必登疏。且待此以瞑,更嘱我为献县之陈瓚,非南直之陈瓚,盖一时有一人同名,同为常伯,虑其或误耳。未几,瓚病去位,旋卒,得谥简肃。近年,郭江夏议夺谥者五人,瓚居一焉,虽议不行,而事已流传,污史册矣。亦何利之有?

钱有文学,居官亦无秽状。既献县之陈,所至以廉洁称。

一时失计,生平尽丧,真足可惜!

【江陵始终宦官】江陵之得国也,以大榼冯保力,海内能讼言之,至其前后异礼,皆假手左貂。即就夺情一事而言,其始闻丧也,上遣司礼李佑慰问于邸第,两宫圣母则遣太监张仲举等赐赙,近侍孙良、尚铭、刘彦保、李忠等赐酒馔;其子代归治丧,则司礼魏朝偕入楚营赐域;其身给假归葬,上遣司礼张宏郊饯,司礼王臻赍帝赍忠良银记赐之,圣母则太监李用赐路费牌子,李旺赐八宝充赏人之用;其还朝也,上遣司礼何进迎劳郊外;其太夫人就养也,则上所先遣魏朝伴之入京,上又命司礼李佑郊迎,圣母则遣谨柯、陈相,赐衣饰珍异,又命太监李琦等郊迎之;至其除服即吉,上使司礼张宏引见于慈圣、仁圣两宫,旋使宏侍赐宴;其满十二年也,又遣司礼张诚赍敕褒谕;至其殁也,又遣司礼陈政护丧归。盖一切殊典,皆出中贵人手。而最后被弹,以至籍没,亦以属司礼张诚,岂所谓君以此始,必以此终乎?若高新郑之入相,则初以李芳,继以陈洪、孟冲;而其败也,又以冯保。然奏疏中未至胪列内臣姓名,江陵公刻稿之备也。仕无中人不如归耕,自古然矣。

【相公投刺司礼】弇州《觚不觚录》云:江陵相公谒司礼

冯榼投晚生帖。此语最为孟浪,予不敢信。冯保势虽张,然一唯江陵指麾,所以胶漆如一人者,仅以通慈圣一路耳。何至自卑如此!先人以史官教习内书堂,冯逐而张诚代之矣。其往还俱单红帖,彼此称侍生,则揆地可知矣。

【言官论人】张江陵身辅冲圣,自负不世之功,其得罪名教,特其身当之耳。昔韩侂胄首至金国,完颜氏葬之,谥曰忠缪侯,谓其忠于谋国,缪于谋身。今江陵功罪,约略相当,身

后一败涂地,言者目为奇货。如杨御史四知者,追论其贪,谓银火盆三百架,诸公子打碎玉碗、玉杯数百只,此孰从而见之?又谓归葬沿途,五步凿一井,十步盖一庐,则又理外之谈矣。

其上柱国勋衔虽曾加而不受,至殁后遂以为赠,乃云生前曾拜,以实其无将之罪,更谬之甚者。又云今日皇子诞生,加恩大臣,使居正而在,必进侯伯加九锡矣。从来后宫诞育,未有恩及宰辅者,有之实自江陵身后始,有识者颇以为非。然则杨何不明纠当事之政府。而追忖朽骨之权臣也。疏上而籍没之旨下矣,杨以此附正人,历巡方数任,至拜大理左少卿。而为给事王希泉(德完)所击,指为朱琏、王篆余党,反面卖直,并及他秽状,调外去。至癸巳大计,以不谨罢,距抗疏时十年矣。又如戊申年一礼部郎,论首揆朱山阴十二大罪,其事之装饰不足言,至谓矿税棍徒,皆其家人,所得御人之货,尽归朱私橐。此则举朝所不信。而又指及其座师李晋江,且并暗摘其门生词林,以杜后日大拜。此又自有人授指,然亦不恕矣。此疏初上,一时耳目亦觉振动,后渐为人所觉,即被弹章,至辛亥大计,亦坐不谨斥,距抗疏时,止三年耳,戊申以后,新咨命下,瓦缶乱鸣,攻太仓晋江未已,而攻昆攻湘者四起,有所谓单打双敲之说,或云红庙设誓,或云关庙歃血,或云抱太仓靴脚恸哭,不唯圣主厌闻,而邸报抄傅,俱相示以滋席间谈柄,供酒中笑谑。董思白太史,目之为活《水浒传》,信然哉!

癸未、甲申间,南给事刘一相、御史丁此吕,谕词臣高启愚舜命禹题,高坐削官夺告身。丁谪去,后至大参,乙未大计,以不谨斥,孙富平复追劾之,坐遣戍。刘寻以前任知县谪典史,历任至副使,庚戌大计,富平再起掌铨,亦以不谨罢之。

译【谄附失利】戊寅年,江陵从京师回乡安葬,后来从荆州回朝,那些用特殊礼节侍奉他的人,无不立即获得尊贵显要的地位。只有真定知府钱普,因为以投其所好进献而得到重视,最合江陵的心意。他又制造了一种像斋阁那样的步辇,可以容纳童奴,并设置屏风和床榻,江陵十分喜爱。江陵将要用优异的官职酬答他,只是因为钱普资历浅,稍稍延缓了此事。钱普因丁艰回乡,等到服除应当授官时,江陵已经去世。第二年癸未,钱普因外讣,最终以行事不谨慎被罢斥,完全没有得到任何酬报。又在江陵起复夺情之初,南北大小官员上疏保留他,其中与江陵同年中式的陈瓒,是北直隶献县人,当时以左都御史掌管西台,打算率领九卿保留江陵。适逢他病势危急,便派人把自己的姓名传送给同僚,说一定会上疏。他还等待此事办妥后才瞑目,并特别嘱咐我说,要写明是献县的陈瓒,不是南直隶的陈瓒,因为当时有两人同名,且都担任常伯,担心弄错。不久,陈瓒因病离职,随即去世,获得谥号“简肃”。近年郭江夏提议削夺五人的谥号,陈瓒位列其中;虽然提议没有实行,但事情已经流传开来,使他的名字污损于史册之中。这样做又得到什么好处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钱普有文学才华,做官时也没有污秽的行迹。至于献县的陈瓒,所到之处都以廉洁著称。一时的失策,使一生的名声全都丧失,实在太可惜了!【江陵始终宦官】江陵能够执掌国政,是依靠大宦官冯保的力量,海内之人都能对此公开议论。至于他前后享受的特殊礼遇,也都借左貂之手办理。只就夺情一事来说,皇上刚听到丧讯时,便派司礼监李佑到宅第慰问;两宫圣母则派太监张仲举等人赐给吊丧钱;近侍孙良、尚铭、刘彦保、李忠等人赐给酒食。江陵的儿子代替他回乡办理丧事时,司礼监魏朝一同进入楚地营地,赐给葬地。江陵本人获准休假回乡安葬时,皇上派司礼监张宏到郊外饯行,司礼监王臻携带皇帝赏赐的忠良银牌赐给他;圣母则派太监李用赐给路费牌子,派李旺赐给八宝,供赏赐他人使用。他回朝时,皇上派司礼监何进到郊外迎接慰劳。他的太夫人进京就养时,皇上先派魏朝陪伴她入京,又命司礼监李佑到郊外迎接;圣母则派谨柯、陈相赐给衣服、饰物和珍奇物品,又命太监李琦等人到郊外迎接。到江陵服丧期满除服改吉时,皇上派司礼监张宏引见他于慈圣、仁圣两宫,随后又派张宏侍奉赐宴。他任职满十二年时,又派司礼监张诚携敕书褒奖晓谕。他去世时,又派司礼监陈政护送灵柩回乡。总之,一切特殊恩典,都是经由宦官办理的。而他最后受到弹劾,直到家产被籍没,也同样交给司礼监张诚办理,难道这就是所谓“君主以此开始,必定也以此结束”吗?至于高新郑入阁为相,起初靠李芳,后来靠陈洪、孟冲;等到他败亡时,又是靠冯保。然而奏疏中还没有列举内臣姓名,江陵公刊刻文稿时已经算很完备了。做官如果没有宦官相助,还不如回家耕种,自古以来就是如此。【相公投刺司礼】弇州《觚不觚录》说:江陵相公拜访司礼监冯榼,投递的是“晚生帖”。这种说法实在太荒唐,我不敢相信。冯保的势力虽然强盛,但始终只是听从江陵指挥;他们之所以亲密得像同一个人,仅仅是因为共同沟通慈圣这一条途径罢了,哪里会自居如此卑下!先人曾以史官身份在内书堂教习,冯保被逐后由张诚接替。两人往来都使用单红帖,彼此称“侍生”,由此便可以推知他们的地位关系了。【言官论人】张江陵亲自辅佐年幼的皇帝,自负建立了不世之功;他得罪名教,只是由他本人承担罢了。从前韩侂胄首次到金国时,完颜氏安葬了他,谥为“忠缪侯”,意思是说他忠于谋划国家,却错误地谋划自身。如今江陵的功劳和罪过,大致相当;他死后却一败涂地,言官把他当作奇货来攻击。例如杨御史四知,追究他的贪污,说他有银制火盆三百架,几位公子打碎玉碗、玉杯数百只;这些事情究竟是谁亲眼见过?又说他回乡安葬时,沿途每隔五步凿一口井,每隔十步盖一座庐舍,这又是完全不合情理的说法。他生前虽曾加授上柱国的勋衔而没有接受,到死后却把它作为赠官,于是又说他生前曾经接受,以此坐实他有“无将”之罪,这是更加荒谬的说法。又有人说,今天皇子诞生,朝廷加恩于大臣;假如居正还在,一定会进封侯伯并加九锡。从来后宫生育皇子,没有恩惠施及宰辅的先例;如果有,这实际上是从江陵死后才开始的,有见识的人很以为不当。既然如此,杨四知为什么不明白地纠正当权的政府官员,却要追究这位已经朽骨的权臣呢?奏疏上呈后,籍没江陵家产的诏旨就下来了。杨四知因此依附于正人,历任几次巡方官,直到被授为大理寺左少卿。后来被给事中王希泉(德完)攻击,指为朱琏、王篆的余党,说他翻脸卖直,又牵连其他污秽行迹,调往外地。到癸巳年大计时,又因不谨慎被罢免,距离他上疏抗论已经十年了。又如戊申年,有一位礼部郎中,列举首辅朱山阴十二条大罪。他对事实的修饰夸张不必说,甚至说矿税中的恶棍,都是朱家的家人;他们得到的侵夺民财,全都归入朱家的私囊。这一点满朝都不相信。他又牵连朱山阴的座主李晋江,并暗中攻击他在翰林院的门生,以堵塞他们日后入阁拜相的道路。这也是有人在背后授意,但他的做法同样不可宽恕。这份奏疏刚呈上时,一时之间言官和耳目之官也觉得受到震动;后来渐渐被人察觉其虚妄,便受到弹劾。到辛亥年大计时,他也因不谨慎被斥退,距离上疏抗论只有三年。戊申年以后,新的人事咨命下达,瓦缶般的杂乱声音纷纷响起;攻击太仓、晋江二人的还没有停止,攻击昆山、湘潭二人的又四处而起,于是有了所谓“单打双敲”的说法。有人说他们在红庙设誓,有人说他们在关庙歃血,有人说他们抱着太仓的靴脚痛哭。这些事不但使圣主厌闻,邸报抄本传开后,彼此还拿来谈论,成为席间的话柄和酒中的笑谈。董思白太史把这种情形看作一部活的《水浒传》,确实如此啊!癸未、甲申年间,南给事中刘一相、御史丁此吕,指示词臣高启愚以“舜命禹”命题,高启愚因此被削职并夺去告身。丁此吕被贬离职,后来升到参政;乙未年大计时,又因不谨慎被斥退,孙富平再次弹劾他,最终被判遣戍。刘一相不久以原任知县降为典史,历任升到副使;庚戌年大计时,孙富平再次主持铨选,也以不谨慎将他罢免。

【浙闽同时柄政】自今上乙酉进王太仓于文渊阁,而先任申吴县,许歙县,同为南直人,最为奇事。然末想王山阴,则晋人也。至丙戌,山阴忧去,申、许、王三公,同事者三年,而山阴始复起。此后则戊戌之秋,次揆张新建得罪去,首揆属赵兰溪,次揆为沈四明,两公俱浙人。同事未几,赵卧病邸第,不入阁。四明独相,然列名元辅,每进疏揭,仍以赵冠之。凡三年而兰溪卒于位。又至戊申之冬,则首揆朱山阴卒,而首揆属李晋江,次揆为叶福清,两公俱闽人同事。而晋江已先迁真武庙待放,不复还寓。福清独相,其进疏进揭,仍列李名于首如往事,凡五年,而晋江始得请谢政。前后浙闽四公,俱同乡同年并相,而为首者俱见扼不展。盖途径趋向,本不相谋,即桑梓犹胡越也。欲如乙酉丙戌间,三相同心,不可得矣。

【闽县林氏之盛】州纪盛事,谓闽县有南京兵部尚书林瀚,瀚子南京礼部尚书庭机,机子南京礼部尚书燫,三代六卿,在本朝只一家。又俱系词林,俱为祭酒,以为绝盛矣。其后燫弟烟又拜南京工部尚书,而瀚长子庭昂又先为南京工部尚书,盖三世昆季共五人,俱登八座,寿考令终,无公私之谴,且四人得谥,恐前代亦未有。若父子宰相,则有南充陈文端(以勤)

、子文宪(于陛),本朝仅一家,亦弇州所未及纪也。

近日,余姚孙燧,以副都御史死事赠尚书,燧子升礼部尚书,升子鑨吏部尚书,铤礼部侍郎,錝太常寺卿,鑛南京兵部尚书,亦堪并美林氏。

【沈四明同乡】沈四明在事,与西北不洽固也,而待同乡尤薄。时,浙之名硕惟沈继山(思孝)尤著,特以与孙富一相

构,久不出。壬寅冬,沈归德为次揆,初抵任,两人交尚未离,一日谓四明曰:“公之里人又贵同年如沈继山司马者,宜亟用之。吾同里门人之吕新吾(坤),亦宜一出。”四明怫然曰:“吕之当起不必言,若沈司马者吾不敢闻命。”事遂已。盖吕司寇为富平所厚,与沈司马争为太宰同罢,四明方欲结欢西北,故抑司马以伸司寇。究之司马绌,而四明仍不为西北所与也。

时,四明最善者,如蜀人钱给事(梦皋)、张御史(似渠)、齐人康御史(丕扬),若浙人则有陈宫允(之龙)、姚给事(文蔚)、钟给事(兆斗)、贺吏部(灿然),俱称契厚。然自以声气相引重,非关桑梓也。

【李温陵相】丁未岁,阁臣独朱山阴一人,尚未得称首辅。

上起故相王太仓、宗伯于东阿于家,召叶福清于南部,李温陵以现任晋太宗伯,同入阁。时王不出,叶召未至,于抵京见朝三日而殁,惟李即赴阁办事。先是推举时,言路攻李者矢如猬毛,不谓上违众用之。一旦与朱两人共事,众益忿惧,诋之愈厉。未几叶至李杜门乞身,朱亦卒于位,李当首揆,攻者矢石复集。李遂决计不出,而叶独相矣。议者尚恐上眷李未衰,逐之转急。李遂移居演象所之真武庙。悉遣家累,以示必去。自戊申至壬子,旅居五年,而始得请。特情既不附,大权又不关,寒暑闭门,更无一人窥其庭。即其衡文所首举,已在词林登坊局者,更对众讪詈之,以明大义灭亲。李性素褊,至是却恬然不以为异。有一同邑晋江士人,从邑令行取为工部郎管厂,平日荷李提挈不浅,适当酷暑,真武庙地湫隘,李乞其厂中余才,搭一席篷遮日,毕事出门,偶遇旧友,见之惶骇无人色,哀祈其秘弗言,则一时人心趋向可知矣。古来宰相受侮者亦多,未有名列首揆,身居败屋,几满再考,沦落无聊至此者,亦史册

所未睹也。工部郎后改台员,出视淮■,以簠簋落职遣戍。

晋江公居破庙五年,乞归之疏几七十上,每篇有一议论,初不重复,且词理灿然明白,真是文家老手。惜当时草草阅过,不曾录得,视之亦可以悉文章之变态,才士之用心。

【东西王李】宣德初年,三杨相公同在阁。士奇为泰和人,号西杨;荣为建安人,号东杨;溥为石首人,号南杨。未几二王同官词林,对掌制诰,并至尚书。英为江西金溪人,号西王;直为江西泰和人,号东王。盖从居第得名,不过都人所指称耳。

至今上乙酉,二王同日大拜。锡爵为南直太仓人,号东王;家屏为山西山阴人,号西王。又以地言也。无论俗称,即上宫中对大榼女侍,亦以呼二公,可谓过矣。又穆宗潜邸,正妃李氏,直隶冀州人,先崩,隆庆间进封尊号,即孝懿皇后也,其家东城,人称之为东李。今上生母慈圣皇太后,山西翼城人也,以皇贵妃进加尊号太后,故从东李入内,两家修好甚至。都人目之为西李云。

译【浙闽同时柄政】自今上乙酉年起用王太仓进入文渊阁,而此前任用申吴县、许歙县,三人同为南直隶人,这是最奇特的事情。不过后来想起王山阴,他却是晋地人。到丙戌年,王山阴因服丧离职,申、许、王三位大臣共同任事三年,王山阴才重新起用。此后到了戊戌年秋天,次辅张新建获罪离职,首辅由赵兰溪担任,次辅为沈四明,二人都是浙江人。共同任事不久,赵兰溪卧病在官邸,没有入阁办公。四明独自为相,但名义上仍列赵兰溪为元辅;每次进呈奏疏、揭帖,仍把赵兰溪列在首位。三年后,兰溪死于任上。又到戊申年冬天,首辅朱山阴去世,首辅由李晋江担任,次辅为叶福清,二人都是福建人,共同任事。但李晋江已经先迁居真武庙等待放还,不再回到住所。福清独自为相,他进呈奏疏、揭帖时,仍像从前一样把李晋江的名字列在最前面。五年后,晋江才获准请求退休。前后浙江、福建四位大臣,都是同乡、同年并相,但担任首辅的人都受到牵制,不能施展。大概他们仕途的途径和政治趋向本来就不相同,即使是同乡,也如同胡地与越地一样疏远。想要像乙酉、丙戌年间三位宰相同心共事,是不可能的了。【闽县林氏之盛】《州纪》记载盛事,说闽县有南京兵部尚书林瀚,林瀚的儿子是南京礼部尚书林庭机,林庭机的儿子是南京礼部尚书林燫;三代出了六卿,在本朝只有这一家。他们又都属于词林,都担任过祭酒,实在是极盛之事。后来林燫的弟弟林烟又被授为南京工部尚书,而林瀚的长子林庭昂又先担任过南京工部尚书。这样算来,三代兄弟共五人,都登上八座之位,长寿善终,没有受到公私方面的责罚,而且其中四人获得谥号,恐怕前代也没有过这样的事。至于父子都做宰相的,有南充陈文端(以勤),以及他的儿子陈文宪(于陛)。本朝只有这一家,这也是弇州没有来得及记载的事情。近来,余姚人孙燧以副都御史死于事,死后追赠尚书;孙燧的儿子孙升任礼部尚书,孙升的儿子孙鑨任吏部尚书,孙铤任礼部侍郎,孙錝任太常寺卿,孙鑛任南京兵部尚书,也足以同林氏的盛况相媲美。【沈四明同乡】沈四明任职时,本来就与西北籍的官员关系不融洽,对同乡尤其刻薄。当时,浙江的名臣中只有沈继山(思孝)最为著名,只因他与孙富平发生争执,长期没有出仕。壬寅年冬天,沈归德任次辅,刚到任时,两人的交往还没有破裂;有一天,他对四明说:“像沈继山司马这样,既是您的同乡,又是贵同年,应当赶快起用。我的同乡门生吕新吾(坤),也应当让他出仕。”四明恼怒地说:“吕新吾应当起用,不必说;至于沈司马,我不敢接受您的命令。”事情于是作罢。原来吕司寇受到孙富平厚待,曾与沈司马争任太宰,二人一同被罢免。四明当时正想与西北籍官员交好,所以压制沈司马来抬高吕司寇。结果沈司马被排斥,而四明仍然没有得到西北籍官员的支持。“构”字原文如此,此人已经很久没有出仕。壬寅年冬天,沈归德担任次揆,刚到任时,两人的交情还没有破裂。有一天,他对四明说:“像沈继山司马这样,既是您的同乡、又是您的同年而如今显贵的人,应当赶紧任用。我的同乡门生吕新吾(坤),也应该出来做官。”四明愤然说:“吕新吾应当起用,这不用说;至于沈司马,我不敢接受您的吩咐。”这件事于是作罢。原来,吕司寇受到富平的厚待,又和沈司马争夺太宰之职,两人同时被罢免;四明当时正想同西北方面结交,因此压制沈司马来抬高吕司寇。结果沈司马被排斥,而四明仍然没有得到西北方面的支持。当时,四明最亲善的人,如蜀人钱给事(梦皋)、张御史(似渠)、齐人康御史(丕扬);浙江人中则有陈宫允(之龙)、姚给事(文蔚)、钟给事(兆斗)、贺吏部(灿然),都与他关系亲密。然而这些人是因为声气相投、互相引荐推重,并不是因为同乡关系。【李温陵相】丁未年,阁臣只有朱山阴一人,还不能称为首辅。皇上起用旧相王太仓,召宗伯于东阿于家,召叶福清于南京礼部,又因李温陵正在任上担任晋太常卿,便让他们一同入阁。当时王太仓没有出仕,叶福清尚未到京;于东阿入京朝见三天便去世,只有李温陵立即到内阁办事。此前推举他入阁时,言路中攻击李温陵的人多如猬毛,没想到皇上违背众议任用了他。他一旦与朱山阴二人共同任事,众人更加愤怒和害怕,诋毁得更厉害。不久叶福清到达,李温陵闭门请求退休;朱山阴也死于任上,李温陵应当成为首辅,攻击他的箭石又纷纷袭来。李温陵于是决意不出任,而由叶福清独自为相。议论者还担心皇上对李温陵的宠爱没有衰减,便更加急切地要排挤他。李温陵于是迁居演象所的真武庙,把家属全部遣走,以表示自己一定离去。从戊申到壬子,寄居五年,才获准请求退休。由于他既没有依附特殊势力,也没有掌握大权,寒暑之中闭门不出,竟没有一个人窥视他的庭院。即使是他主持考试时首先录取、已经在词林中进入馆局的人,也当着众人讥讽辱骂他,以表明“大义灭亲”。李温陵平素性情褊狭,到这时却安然处之,并不认为奇怪。有一个同县的晋江士人,经县令推荐征召,任工部郎中、管理厂务,平日受到李温陵提携不少。正值酷暑,真武庙地势低洼狭窄,李温陵向他索取厂中剩余材料,搭起一顶席篷遮日。事情办完出门时,他偶然遇到旧友;旧友见状惊惶失色,哀求他千万保守秘密不要说出去。由此便可以看出当时人心的趋向了。自古以来,宰相受到侮辱的也很多,但从来没有人名列首辅,身居破败房屋,几乎满两次考察期,沦落到如此无聊困顿的地步;这种情形也是史册上从未见过的。那位工部郎中后来改任台员,出任巡察淮■,因为贪污受贿而丢官并被遣戍。晋江公住在破庙五年,请求归乡的奏疏上了将近七十篇;每篇都有一番议论,起初并不重复,而且文辞和义理都灿然明白,真是文章老手。可惜当时只是草草看过,没有把它们记录下来;从中也可以看尽文章变化的形态和才士的用心。【东西王李】宣德初年,三位杨相公同在内阁。杨士奇是泰和人,号称“西杨”;杨荣是建安人,号称“东杨”;杨溥是石首人,号称“南杨”。不久,两个王姓官员同时在词林任职,共同掌管制诰,并都升任尚书。王英是江西金溪人,号称“西王”;王直是江西泰和人,号称“东王”。这些称号大概是根据他们所居宅第的位置而来,不过是京城人所指称的名称罢了。到了今上乙酉年,两个王姓官员同日被大用。锡爵是南直隶太仓人,号称“东王”;家屏是山西山阴人,号称“西王”,也是根据地域来说的。不必说民间俗称,就是皇上在宫中对大宦官和女侍说起二人时,也这样称呼他们,可以说太过分了。穆宗潜邸时的正妃李氏,是直隶冀州人,先已去世;隆庆年间进封尊号,就是孝懿皇后。她家住东城,人们称她为“东李”。今上的生母慈圣皇太后是山西翼城人,以皇贵妃身份进封尊号为太后,因此因东李而入宫,两家关系非常友好。京城人称她为“西李”。

【太仓相公】今上辅相中,以予所知,持身之洁,嫉恶之严,无如王太仓相公。甲申岁从禫制中起家入相,未行,有席平人连三元者,辛未进士,曾为吴之常熟令,作文贺之。谓太仓为元圣,封公爱荆为启圣。王大怒,即欲露章劾之,为弇州公力劝而止。甫至京,而有蒙阴人,淮安府同知公一杨者,故己未进士,从郎署屡蹶,至此具疏建白,而以私书相干,且行请乞怜。王并其书上之,同知坐斥去,一时百辟凛然,谓庶几杨绾、杜黄裳之风。即因寿宫事劾三少卿,渐与诸建言者不谐。

至戊子而乃子辰玉发解,高饶事起,议者纷纷。盖长洲一少宰,

与吾乡宫詹主试者争进用,构成其事,以逐宫詹。辰玉才实高,覆试仍冠其曹,而宫詹尚在位。于是言者曹起,并总宪之右宫詹者,亦被恶声矣。然太仓与宫詹实不厚,颇有知其状者,惟其时吏垣都谏缺,其资俸当属泽州张元冲(养蒙),而浙中一给事即其次,人望大不及张,然为太仓甲戌分考首录士,诡得之。张补工科都,次年又出为河南参政。张亦太仓丁丑庶常教习门生,又吴门大主考门生,因谓太仓厚其所私,而故抑之,且逐之,恨遂不可解,并迁怒首揆吴门矣。张负物望,为西北诸君子领袖,寻从参政擢冏卿,以至佥院副司农,主持议论者十余年。即富平、新建,贸首相仇,亦从司农公起见,其祸蔓延至今。益葛藤无了日云。

太仓公发公一扬贿,固云嫉恶,窃以为太过。后来效频发觉者接踵,渐不复出正人,益觉太仓多此一事。今刻《文肃公集》,不载此疏,且志状中亦不书此举,想太仓存日,已削其藁矣。

【亲书奏章】世宗御札至阁最伙,及在西苑,则在直大臣,日承手诏,无虑数□。而诸臣回奏,亦皆亲书。如嘉靖辛丑,夏言以左削复官,其谢疏中有洗改字面。为上所诘责是矣。然特撰元侍奉诸大老为然,而外臣则不尔,惟胡宗宪在浙江,每疏必手书,前后如一。最后得罪坐死,上犹称述此事,遂得释还,则亦曲谨之效也。近年故相王锡爵密揭,亦其幼孙所写,故窃启者不敢私易,得以初稿达御前,不然,祸不知所终矣。

【王文肃密揭之发】丁未年,娄江公密揭,俱云出自淮上抄传。即李修吾最后书揭中,亦自认身所传布矣。近见陈眉公,

又云此事极冤,是乃王吏部冏伯,赂文肃干仆,盗钥私录之,且添改其词,以激言路之怒,如重处姜士昌等语,以寄南中段黄门诸公,实不由李中丞也。初冏伯不谓言路遂聚攻文肃,意颇惭沮,乃委罪于李中丞。其时,为中丞者,既无胠箧始谋,即宜直辨其诬,乃冒居发奸首功,取悦时贤,以为拥戴入阁之地。是两公者,均非君子之道矣!

冏伯为文肃通家子,朝夕过从,本无毫发仇隙。特以己丑馆选不得预,以此切齿,终身恨之。然是科入选者止二十二人,其时王宇泰(肯堂)为文肃至契,已居馆元,而董思白(其昌)

名盖一世,自不得见遗;唐完初(效纯)为荆川先生冢孙,乃父凝庵太常,又次辅新安第一高足,用全力图必得;则江南四府,已用三人,万不能再加矣。时,松江陆伯达亦有声,乃父宗伯平泉,飞书力止之,叮咛甚苦,伯达遂不赴考,时服其恬。

冏伯才名家世,不下唐王二公,遂愤愤不能解,每遇文肃大上举动,必密侦以播四方,而文肃终不悟。以至于没发揭事,余曾记之,近乃知出于王吏部。然娄相之倾心淮抚,与淮抚之款留娄仆,皆实事也。

【元旦诗】申文定相公,与王伯縠同里同庚,为史官时即与相善。及罢相归,每元旦必作一七言律诗以示王,王即和而答之。旋以两诗并粘壁间,直至岁除不撤。次年元旦,申再有诗及又和而揭之斋屏,旧者始除去。盖自辛卯文定返里,壬辰至壬子凡二十一年,岁岁皆然。是年百縠下世,再阅岁甲寅而文定亦捐宾客矣。想修文地下,其遇新岁唱和,必如生前不少衰,而粘屏与否,则不可周矣。

分宜在首揆时,山人吴扩者作一诗,其题云《元旦怀介溪阁老》,亦揭之斋中。有友戏之曰:“君以新年第一日怀当朝第一官,若循级而下,怀至我辈,即除夕未能见及也。”似亦相似。

译【太仓相公】在今上身边的辅相中,按我所知道的,操守清白、嫉恶如仇,没有人能比得上王太仓相公。甲申年,他从守禫制期间被起用入阁,尚未成行,有个叫席平的人连续考中三元,是辛未进士,曾任吴地常熟县令,写文章祝贺他。文章说太仓是“元圣”,封王公的父亲爱荆为“启圣”。王太仓大怒,立即想公开上章弹劾他,因弇州公极力劝止才作罢。王太仓刚到京城,又有蒙阴人、淮安府同知杨一扬,原为己未进士,任郎署官时屡次受挫,到这时上疏陈述意见,却又写私信托请,并且请求怜悯。王太仓把他的私信一并呈上,同知杨一扬因此被斥退,一时百官都感到凛然,认为差不多有了杨绾、杜黄裳那样的风范。后来又因寿宫一事弹劾三位少卿,逐渐与各位上疏建言的人关系不合。到了戊子年,他的儿子辰玉考中发解,高饶事件发生,议论纷纷。原来长洲的一位少宰,因与我乡的宫詹争夺进用主试之人,捏造事实构成此案,以此驱逐宫詹。辰玉的才学确实很高,复试时仍在同批人中名列第一,而宫詹还在任。于是言官纷纷起来攻击,连总宪以及支持宫詹的人也受到恶意指责。然而太仓与宫詹实际上关系并不亲厚,颇有人知道其中情形。只是当时吏部都谏一职空缺,按资历俸次应当属于泽州张元冲(养蒙);浙江的一名给事中位次在他之后,声望远不如张元冲,却因为是太仓甲戌年分考时首选录取的士子,便用诡计取得了这个职位。张元冲补任工科都给事中,第二年又出任河南参政。张元冲也是太仓丁丑年庶常馆教习的门生,又是吴门大主考的门生,因此有人说太仓偏袒自己的私人关系,故意压制并排斥张元冲;双方的怨恨于是再也无法化解,还牵怒到首辅吴门。张元冲负有众望,是西北诸位君子的领袖,不久便从参政升为冏卿,直到佥都御史、副司农,主持政论十多年。即使富平、新建两人交结首相为仇,也是从司农公张元冲开始显露出来的;这场祸患一直蔓延到今天,真是纠葛不休。太仓公公开揭发杨一扬受贿,固然可以说是嫉恶如仇,但我私下认为做得太过分了。后来接连有人仿效这种做法而被察觉,渐渐不再有正直之人出面,更让人觉得太仓多此一举。如今刊刻《文肃公集》,没有收录这篇奏疏,而且在行状中也没有记载这件事,想来太仓在世时已经删掉它的稿本了。【亲自书写奏章】世宗亲自书写的札子送到内阁的最多。到了西苑时,值班大臣每天都承接亲笔诏书,数量大概有数□。各位臣下的回奏,也都亲自书写。比如嘉靖辛丑年,夏言因左迁削职后重新起用,在谢恩疏中有涂改字句,因而受到皇上的诘责,这是事实。不过,这大概只是特意撰写供元老大臣侍奉皇上的文书才如此,外臣却不是这样。只有胡宗宪在浙江时,每篇奏疏都亲自书写,前后一贯。后来他最终获罪被判死刑,皇上还称赞并提到这件事,于是他得以获释回还,这也算是曲意谨慎所得到的效果。近年故相王锡爵的密揭,也是由他的小孙子抄写的,所以窃取后开启的人不敢擅自改动,得以将初稿送到御前;否则,灾祸不知会发展到什么地步。【王文肃密揭泄露】丁未年,娄江公的密揭,都说是从淮上抄录传出的。即使李修吾最后写的揭帖中,也承认是自己传播出去的。最近见到陈眉公,他又说,这件事实在太冤枉了:原来是王吏部冏伯贿赂文肃的干仆,盗取钥匙私下抄录,并且增删改动其中的言辞,以激起言官们的愤怒,例如加入“重处姜士昌”等话,寄给南中的段黄门等人,实际上并不是李中丞所为。起初,冏伯没想到言官们竟会聚集起来攻击文肃,心中很惭愧沮丧,于是把罪责推给李中丞。当时,作为中丞的李中丞既然没有盗箱取物的最初谋划,就应该直接辩明这是诬陷;可是他却冒充揭发奸邪、首立功劳的人,以取悦当时的名流,把这当作获得拥戴、进入内阁的资本。这两个人,都不是君子应有的行事之道啊!冏伯是文肃的世交子弟,朝夕往来,本来没有一点仇隙。只是因为己丑年馆选时未能入选,便因此恨之入骨,终身不能释怀。然而这一科入选的只有二十二人。当时王宇泰(肯堂)是文肃最亲密的朋友,已经位居馆元;董思白(其昌) 名声冠绝一世,自然不可能被遗漏;唐完初(效纯)是荆川先生的嫡孙,父亲凝庵太常又是新安次辅最得意的门生,必定会竭尽全力谋求入选。这样一来,江南四府已经用了三人,绝不可能再增加一人。当时松江的陆伯达也很有声望,他的父亲宗伯平泉却飞书极力阻止他,苦口叮咛,伯达于是没有赴考,当时人们都佩服他的恬淡。冏伯的才名和家世并不低于唐、王二人,因此一直愤愤不平,每逢文肃有重大举动,便一定暗中侦察,向四方传播,而文肃始终没有察觉。直到密揭泄露这件事,我过去只记得有此事,最近才知道是王吏部所为。不过,娄相一心倾向淮抚,以及淮抚厚待并挽留娄相的仆人,都是确有其事的。【元旦诗】申文定相公与王伯縠是同乡、同年出生,做史官时就彼此友善。等到申文定罢相归乡后,每年元旦一定作一首七言律诗送给王伯縠,王伯縠随即作诗唱和答复。两首诗很快一起贴在墙上,一直到除夕才撤下。第二年元旦,申文定又作诗,王伯縠又唱和,并把诗张贴在书斋屏风上,旧诗才除去。从辛卯年文定回乡起,到壬辰至壬子,共二十一年,年年如此。这一年伯縠去世,过了一个甲寅年,文定也去世了。想来他们在地下修文时,遇到新年唱和,一定也会像生前一样丝毫不减兴致;至于还会不会把诗贴在屏风上,就无法知道了。分宜任首辅时,有个山人叫吴扩,作了一首诗,题为《元旦怀介溪阁老》,也把诗张贴在书斋中。有朋友取笑他说:“你在新年的第一天怀念当朝第一官,如果按官阶逐级往下怀念,怀念到我们这些人时,只怕已经到除夕,还未必见得到呢。”这说法似乎也差不多。

【五七九传】近有作《五七九传》者,盖皆指今上首揆江陵、吴县、太仓,三相公用事奴也。七为游七,名守礼,署号曰楚滨。当江陵相公柄国时,颇能作威福,亦曾入赀为幕职,至冠进贤,与士大夫往来宴会。其后与徐爵同论斩,爵死已久,闻七尚至今在狱。当其盛时,无耻者自屈节交之耳。江陵驭下最严,闻七娶妾,与两黄门李姓者姻连,大怒笞之几死,二李皆见逐矣。吴县在事,其焰已不及江陵之百一。所谓九者,本姓宋,名徐宾,从吴县初姓也,署号双山主人。先自驯谨畏祸,其仆亦能守法,第频与边将往还通赂遗,如李宁远父子,皆尔汝交,亦有一二缙神,留之座隅者。维授纳京卫经历,因覃恩得封其父母。以此物论归咎主人,此则吴县懞懂之过。但徐文贞当国时,其仆徐实辈,已冒功为锦衣百户矣。九死未久,其子已酷贫。五则名王佐,署号念堂。娄江当国最晚,最不久,门庭素肃,无敢以币交者。惟五与弇州仆陶正者为密友,因染其骨董之癖,颇收书画铜窑之属,邸中游棍时趋之。又曾买都下名妓冯姓者为妾,颇干娄江家法,其妓亦遂逐矣。五比九尤为小心,见士大夫扶服谨避,今胪列成三,并前二人无色矣。

此传出东省一词林大僚笔,其时正负相望,以小嫌失欢于吴县,不荐之入阁;及辛卯冬被白简,拟旨又不固留之。以此描写宋九,以实主人之墨。而五、七,则干连犯人也。

【阁臣致政迥异】宰相进退系国家大体,其自处,与主上

处之,皆有礼。先朝无论矣,今上御极后,如高新郑、张新建之逐,出自内旨不必言。初则吕桂林四疏而退,申吴门为上所眷,留至十一疏亦允;后则王太仓尤受宠注,亦入疏即见俞;至许新安、王山阴,稍咈圣意,许以三疏,王以五疏,俱得请矣。至赵兰溪卧邸则时历三年,疏凡八十余上,而卒于位,说者以为子弟辈贪恋权位,制其乃父致然。沈四明告归仅匝岁,而辞疏亦至八十,说者又谓欲挈归德同行,故久不去位,是时相体已扫地矣。又至李晋江则在阁不两月,而居真武庙凡六年,谢事之章百余,始放归。直如囚之长系,兽之在槛而已,尚可曰相体,曰主恩哉?

【元老堂名相同】宋朱紫阳号晦庵,而本朝刘文静亦号晦庵,然古今不相及。或云朱所署为晦,与刘本不同也。若宋宰相吴育号容斋,而南渡洪学士迈亦称容斋洪素博洽,何以即袭前辈别号耶?世宗朝夏文愍治白鸥园,有堂名赐闲,即以名其刻本诗集,今尚行世。而近日吴门申瑶泉相公谢事归,亦构别业名赐闲堂,刻图记署诗文俱用之。同为首揆,相去不数十年,何以雷同至此?想或偶不记忆耳!

【古道】古人交以先投契为主,不论后来贵贱。如魏野之于王旦,邵雍之于文彦博、司马光尚矣。挽近渐失此意。而尚有存者,如松江之陆平泉宗伯,与徐华亭科第相去二十年,徐已位大宗伯,陆尚史官,讲敌礼,此词林前后辈之最不拘套者。

又如,今上丙戌年,王太仓在揆地时,海盐举人王文禄者,以公车至,太仓坐之上席,文禄亦不逊,踞客位如平日,此故友穷达之不拘套者。至如先同年而晚途显晦顿异者,又曾同席砚而后出门墙者,则体统迥不假借。王弇州为藩臬,时江陵当国,

其同年也,通书不书衔,不称晚,竟究易之。先外大父为山东宪使,投书于同年太仓相公,则书衔,而下仍“年眷弟”,亦不以为忤。今则蝇头细书,青面手板,无有敢及“年”字者矣!惟京乡尚有之。侍郎则称“年晚生”,尚书则仅“年侍教生”。近年申吴县七旬,萧岳峰大司马其同年也,时申久居林,萧已晋三孤,尚于祝文称“侍教”,他可知矣。然则赵司马鉴称“年晚生”于首揆费铅山,致有神童之诮,今何足异也?至座主门生等威更峻,不论生平交谊,概执弟子礼。如顾泾阳吏部之于孙柏潭少宰,虽认师弟于公会,而宴见则稍通融。闻二公俱有后言,二公真人品真交情尚不免俗,何论其他。盖古道之窒于世法久矣!

王文禄亦博洽士也,丙戌入京都,年已望八,是科正太仓主考,榜后搜取其落卷阅之,首篇题为“君子名之必可言”,末句无所苟而已。王之结语,二小比相对云:由哉苟也,苟哉由也,太仓每举示人以为笑柄。

译【五七九传】近来有人作《五七九传》,大概都是指当今首辅江陵、吴县、太仓三位相公的用事奴仆。七名叫游七,名守礼,署号楚滨。江陵相公掌权时,他很能作威作福,也曾捐资进入赀为幕职,后来戴上进贤冠,与士大夫往来宴饮。后来他与徐爵一同被论罪判斩,徐爵已经死了很久,听说游七至今还在狱中。他势盛时,只是那些无耻之人才会屈节与他结交。江陵驾驭下属最严,听说游七娶妾,并与两个姓李的黄门结成姻亲,大怒,鞭打他几乎打死,两个李姓黄门也都被驱逐了。吴县掌权时,他的声势已经不及江陵的百分之一。所谓九,本姓宋,名徐宾,是跟随吴县时才改姓的,署号双山主人。他一向驯顺谨慎、害怕惹祸,他的仆人也能守法;只是经常同边将往来,互相通送贿赂,例如李宁远父子,都以你我相称,亲密交往,也有一两个缙绅把他留在座旁。后来他被授为纳京卫经历,又因覃恩而使父母得到封赠。因此舆论把这些事归咎于主人,这确实是吴县糊涂的过错。但徐文贞掌国时,他的仆人徐实等,已经冒领功劳做了锦衣卫百户。九死后不久,他的儿子已经极其贫困。五名叫王佐,署号念堂。娄江掌国最晚,任期也最短,门庭向来严肃,没有人敢带着财物同他交往。只有五与弇州的仆人陶正是密友,因此染上了陶正玩赏古董的癖好,收集了不少书画、铜器、窑器之类,府邸中的游荡无赖也时常去找他。他还曾买下京城的名妓冯氏为妾,这很触犯娄江的家法,那名妓也终于被赶走了。五比九更加小心,见到士大夫便伏身恭避。如今把他们三人列举出来,连同前面两人也都黯然失色了。这篇传记出自东省一位词林大官之手。当时他与吴县的地位相当,因为一点小嫌隙与吴县失和;后来他没有被推荐入阁,辛卯年冬天又遭到弹劾,拟定诏旨时也没有坚决挽留他。因此,他借描写宋九来落实对主人的攻击,而五、七则是牵连其中的犯人。【阁臣致仕情形迥异】宰相的进退关系到国家大体,他如何自处,以及君上如何对待他,都是有礼制的。先朝的情况姑且不论,今上登极以后,像高新郑、张新建被驱逐,出自内廷诏旨,这不必说。起初吕桂林上了四道奏疏便退职,申吴门受到皇上宠爱,直到上了十一道奏疏才获准;后来王太仓尤其受到宠信,也是一上疏便得到允准;至于许新安、王山阴,稍微违背圣意,许新安上了三疏,王山阴上了五疏,都获得了准许。到了赵兰溪卧病在府邸,当时已经历时三年,共上奏八十多道,最终仍死在任上。有人说是他的子弟们贪恋权位,阻止父亲致仕,才造成这样。沈四明告归才满一年,辞职奏疏也多达八十道;有人又说他想带着归德一同回去,所以迟迟不离任。这时宰相的体面已经荡然无存了。后来李晋江在内阁任职不到两个月,却在真武庙住了整整六年,上谢事章一百多道,才获准放归。简直像囚犯被长期拘禁、野兽被关在笼子里罢了,还能说这是宰相的体面、君主的恩宠吗?【元老堂号相同】宋代朱紫阳号晦庵,而本朝刘文静也号晦庵,但古今两人并无关系。有人说朱紫阳署作“晦”,与刘文静的本号不同。又如宋朝宰相吴育号容斋,南渡后洪学士迈也称容斋。洪迈学问广博,为什么竟要沿用前辈的别号呢?世宗朝夏文愍营建白鸥园,有一座堂名为赐闲,于是便用这个名称刻印自己的诗集,至今仍在流传。近日吴门申瑶泉相公致仕归乡,也建造别业,取名赐闲堂,所刻图记以及署名的诗文都使用这个名称。同为首辅,相隔还不到几十年,为什么会雷同到这种地步?想来或许只是偶然忘记了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两月、六年〕 【古道】古人交朋友,以先交往而结成的情谊为重,不论后来地位高低贵贱。例如魏野对于王旦,邵雍对于文彦博、司马光,都是如此。近来逐渐失去了这种情义,但仍有保存这种古道的人。例如松江陆平泉宗伯与徐华亭相差二十年科第,徐华亭已经官至大宗伯,陆平泉还只是史官,二人仍按平等礼节交往,这是词林前后辈中最不拘泥于俗套的。又如今上丙戌年,王太仓在内阁任职时,海盐举人王文禄因参加公车来到京城,太仓让他坐在上席,王文禄也不谦让,像平常一样坐在客位上。这就是故交不因贫困或显达而拘泥礼套的例子。至于先是同年,后来仕途上的显达与困顿突然不同的;以及曾经同席同砚,后来却出身于同一门墙的,礼制就完全不肯宽容了。王弇州任藩臬官时,江陵掌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年〕 王弇州与江陵是同年,写信时不写官衔,也不称“晚生”,最后竟被迫改掉。我的外祖父曾任山东宪使,给同年王太仓相公写信时,却写上官衔,落款仍写“年眷弟”,太仓也不认为这是冒犯。如今即使写得蝇头那么小,手持青面手板,也没有人敢写到“年”字了!只有京城和乡里之间还保留这种称呼。侍郎称“年晚生”,尚书则只称“年侍教生”。近年申吴县七十岁时,萧岳峰大司马与他同年,当时申吴县久居林下,萧岳峰已经晋升为三孤,仍在祝文中称“侍教”,其他情形也就可想而知了。既然如此,赵司马鉴对首辅费铅山称“年晚生”,以至于被讥笑为神童,现在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至于座主、门生等关系,尊卑等级更加森严,不论平生的交情,一概要执弟子礼。比如顾泾阳吏部对孙柏潭少宰,虽然在公开场合承认师生关系,但宴饮会见时还稍微通融一些。听说两位后来都有话说;两人都是真正有品格、有真交情的人,尚且免不了俗套,何况其他人呢?可见古道被世俗礼法阻塞,已经很久了!王文禄也是学问广博的士人。丙戌年进入京都时,年纪已经接近八十岁。这一科恰好由太仓主持考试,发榜后,太仓搜取他的落卷来阅读。首篇题目是“君子名之必可言”,结尾一句是“无所苟而已”。王文禄的结语中,两个小比相对说:“由哉苟也,苟哉由也。”太仓常常拿出来给人看,把它当作笑柄。【不顾拜相】今上登极后,把陆平泉宗伯从家中起用。陆平泉是江陵公的前辈,一向受到敬重。江陵准备授予他入阁,让他与自己共事,并暗示他依附自己。陆平泉假装没有察觉,竟以疾病为由请求归乡。江陵恼怒他不肯同道,也没有坚决挽留。等到陆平泉回乡后,便不再出仕,天下人都称许他。然而,已有比他更早这样做的人。李文敏蒲汀(廷相)在武宗时以史官身份在讲筵侍讲,仪表高大魁伟,声音洪亮,皇上回头注目于他,于是打算任命他为宰相。当时钱宁、江彬等人立即前来道贺,并借机向他示好。李文敏惊惧之下极力推辞却不能获准,只好借助权术,托人带着另一个酒器和隐晦的言辞恳切请求,才得以免除。当时责怪他的人说:“功名已经到手才是真的,为什么还要故意作态?”后来他的门人张萝峰、翟石门、严介溪,以及门人的门人夏贵溪,相继成为首辅,而李文敏始终没有做成宰相,李文敏也不后悔。李文敏在世宗朝以正任户部尚书兼任翰林学士,这是本朝仅有的情况。等到考满,又以正

【不顾拜相】今上登极,起陆平泉宗伯于家。陆于江陵公为前辈,素所敬服,将授之入阁与同事,且示意使附己。陆佯为不觉,竟托疾乞归。江陵愠其异己,亦不坚留。比归,遂不复出,天下高之。然而已有先之者。李文敏蒲汀(廷相),在武宗时,以史官在讲筵,仪表丰伟,音吐洪亮,上顾而属目,遂拟相之,时钱宁、江彬辈即致贺,且市德,李惶惧力辞不得,以权谲托他榼诡词致恳始免。当时尤之者曰:“功名到手为真,奈何作态?”迨后门人张萝峰、翟石门、严介溪,又门人之门人夏贵溪,相继为元宰,而李终不得,李不悔也。李在世宗朝,以正任户部尚书,带兼翰林学士,为本朝仅见。及考满,以正

二品加太子宾客,仅得三品,亦故事所未有。前此景帝朝,侍郎俞山、俞纲等,俱加东宫三少,则又三品上兼二品,与此正相反,皆异典也。陆公以林下进加太子少保,尤为圣朝优老盛事。二公俱以完名老林下,胜于黄扉忍诟多矣。

正德中,吕泾野(柟)以刘瑾同乡,骤迁亚卿,亦欲引之入阁,吕遂不与往来,几为所中,瑾败而免。

今上之十年,潘新昌为冯保受业旧师,在里中用故相荐,以宗伯起武英殿大学士,中道策免,其辱更甚。昔严挺之宁不为相,必不见牛仙客,卓哉!

【宗伯大拜】今上壬申即位,首简礼部尚书吕文简(调阳)

为次揆,初元之后,惟戊寅马文庄(自强)再以宗伯入,甫半岁而卒。到壬午张江陵荐潘新昌(晟)以旧礼卿入武英殿,未任论罢。自后大拜者,俱以侍郎得之。直至辛丑九月,沈归德、朱山阴,俱以故宗伯起田间入东阁。自吕文简以来,恰三十年矣。说者遂以春卿为钝物。又壬辰之后,罗康洲(万化)、范含虚(谦)、余云衢(继登)三公,相继殁于位,辛丑八月冯琢庵(琦)以久次得之,然甚不乐。不旬月而沈、朱大拜,冯久负相望,且以现任南宫不能得,自谓必绝望矣。愈以怏怏。

甫任岁馀,亦病终于邸第,年仅四十有五云。

【太宰推内阁】传奉升官,本非治朝佳事,至于传升大僚,尤为非体。先朝正德间不必言,即成弘两朝,号称盛世,亦不免此。如倪文僖(谦)之为南大宗伯,王端毅(恕)之以尚书抚南直隶,屠襄惠(滽)之得太宰,徐宫保(琼)之得宗伯,

皆是也。至于辅臣以中旨入阁,虽先朝皆有之,惟世宗朝为多,而臣下不敢议。今上辛卯,申吴县谢事,中旨用赵兰溪、张新建二公入阁,实申所揭荐也。时,陆庄简新入领铨,特疏诤之,谓斜封墨敕,乃季世乱政,况辅弼近臣无夜半传出之例,渐不可长。其词甚峻,上优容答之。比有旨再推阁臣,则铨臣为政陆于会推疏中列堪任者数人,以己名居首,俱人望也。疏久不下,上忽批云:“卿向有疏欲复会推旧制,今果卿居首,足见请推之意。”陆惶恐谢不敢,遂闭门请罢。给事中乔胤,承风旨劾之,见逐矣。陆初治邑有声,当宗人陆炳盗柄,欲引居言路,苦乞刑曹郎,又欲引为吏部郎,告改南礼部以出,柄败始进用。后与江陵石交,比其柄政,又借端见忤而行,自此名重一世。迨晚节热中揆地,遂为圣主所诮。真所谓日暮途远也。

【宰相朝房体制】宋世宰相居政事堂,受百寮参谒,俱踞坐不为礼。唯两制侍从以上,始稍加延接耳。本朝既不设宰相,亦无政事堂,凡为阁臣者,但以朝房为通谒之所。然署名翰林院,初非曹省公署也。向来庶僚见朝房者,有所请质,大半多立谈。至吾乡陆庄简(光祖)为卿寺时,江陵公当国,气盖群公,与客立谈,不数言即遣行。陆至揖罢便进曰:“今日有公事当详议,须一席侍坐,方可尽其愚。不然且告退,从此不复敢望清光。”强慑其气,始命坐接对。自此循以为例,即庶僚亦得隅坐矣。江陵骄倨,独此一事,号为能折节。陆与深交,故敢直言,不致逢其怒耳。陆先为选郎,见都察院三堂,长揖不跪,彼此争礼,不胜而屈。后为少宰,勒庶吉士避道,至遭阿骂。唯此一番得胜耳。

旧翰林编检俱避太宰,自嘉靖万镗秉铨,史官始与平交。

若吉士之抗少宰,则不知始于何时?

【冢宰避内阁】自来六卿皆避内阁,惟太宰则否。自分宜势张,冢宰亦引避,遂为故事。陆平湖始改正之,然预嘱舆夫,宛转迂道,不使与内阁相值,以故终其任,阁部无争礼之嫌。

译二品的身份加授太子宾客,却只得到三品的待遇,这也是旧例中没有过的。此前景帝朝,侍郎俞山、俞纲等人都加授东宫三少,属于在三品官职上兼任二品官职,正好与此相反,都是特殊的典制。陆公以林下退居之身进加太子少保,更是圣朝优待老臣的盛事。两人都以完美的名声老于林下,比起在黄扉之中忍受诟骂,胜过太多了。正德年间,吕泾野(柟)因为与刘瑾同乡,突然升任亚卿,刘瑾也想引荐他入阁。吕泾野于是拒绝同他往来,几乎被刘瑾陷害;刘瑾失败后,他才得以免祸。今上在位第十年,潘新昌是冯保旧日受业的老师,在乡里时通过故相的推荐,以宗伯身份起用为武英殿大学士,任职途中便被论罪罢免,他所受的羞辱更加严重。过去严挺之宁可不做宰相,也不肯去见牛仙客,真是卓异啊!【宗伯大拜】今上壬申年即位,首先选拔礼部尚书吕文简(调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任次辅。初元以后,只有戊寅年马文庄(自强)再次以宗伯身份入阁,刚过半年便去世。到壬午年,张江陵推荐潘新昌(晟)以原任礼卿身份进入武英殿,但尚未正式任职便被论罪罢免。此后入阁拜相的人,都是以侍郎身份得到这一职位。直到辛丑年九月,沈归德、朱山阴都以原任宗伯的身份从田间起用,进入东阁。自吕文简以来,恰好三十年了。因此有人便把春卿看作迟钝无用之物。壬辰年以后,罗康洲(万化)、范含虚(谦)、余云衢(继登)三位大臣相继死于任上;辛丑年八月,冯琢庵(琦)按资历升任此职,但非常不高兴。不到一个月,沈、朱二人就拜相;冯琢庵长期怀有入阁的愿望,又因为现任南宫而不能得到这一职位,自认为必定绝望了,因此更加怏怏不乐。刚任职一年多,也在府邸中因病去世,年仅四十五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岁、九月、三十年、八月〕 【太宰推内阁】通过传奉诏旨升官,本来就不是太平政治中的好事;至于通过传旨擢升大臣,更是不合体制。先朝正德年间的情况不必说,即使成化、弘治两朝号称盛世,也不能免除这种做法。例如倪文僖(谦)任南京大宗伯,王端毅(恕)以尚书身份巡抚南直隶,屠襄惠(滽)得到太宰之职,徐宫保(琼)得到宗伯之职,都是这样的例子。至于辅臣凭内旨进入内阁,先朝虽然都有,唯独世宗朝最多,而臣下不敢议论。今上辛卯年,申吴县致仕,皇帝以中旨任用赵兰溪、张新建二人入阁,实际上是申吴县在揭帖中推荐的。当时陆庄简刚入主铨选,特意上疏规劝,认为斜封墨敕是末世扰乱政治的做法,何况辅弼近臣也没有在半夜传旨任命的先例,不能让这种风气逐渐滋长。他的言辞非常严厉,皇上宽容地答复了他。后来有旨意再次推选阁臣,主管铨选的陆庄简在会推奏疏中列出几名可以胜任的人,并把自己的名字列在首位,这些人都是众望所归。奏疏久久没有批下,皇上忽然批示说:“你先前上疏想要恢复会推旧制,如今果然把自己列在首位,足可见你请求会推的用意。”陆庄简惶恐谢罪,说自己不敢,于是闭门请求罢职。给事中乔胤迎合皇帝的意旨弹劾他,陆庄简被逐出。陆庄简最初治理县邑时很有声望,宗人陆炳窃取权柄时,想引荐他进入言官之列;陆庄简苦苦请求担任刑曹郎,陆炳又想引荐他为吏部郎,他便请求改任南礼部以求离开,陆炳失势后才得到起用。后来他与江陵交情深厚,等江陵掌权后,又借故触怒江陵而离去,从此声名重于一世。到了晚年,他热衷于内阁地位,终于受到圣主讥诮。真所谓天已晚而路还远啊。【宰相朝房体制】宋代宰相居住在政事堂,接受百官参谒,都坐着受拜,不以礼相待。只有两制及侍从以上的官员来,才稍微加以接待。本朝既不设置宰相,也没有政事堂,凡是阁臣,只把朝房作为接受拜谒的地方。然而朝房署名翰林院,原本并不是各曹各省的公署。过去一般官员到朝房求见或询问事情,大多站着交谈。到了我乡里的陆庄简(光祖)任卿寺官时,江陵公掌国,气势压倒群公,与客人站着交谈,说不上几句话就打发他们离开。陆庄简到后行礼完毕便进去说:“今天有公事应当详细商议,需要有一席之地让我侍坐,才能把我的愚见说尽。否则我就告退,从此再也不敢期望见到您的清光。”他强行压住江陵的气势,江陵才命人让他坐下接见。从此便沿袭成为惯例,即使一般官员也可以在旁边坐下了。江陵骄傲倨傲,唯独这一件事被称为能够折节待人。陆庄简与他交情深厚,所以敢直言,不至于触怒他。陆庄简先任选郎时,拜见都察院三堂,只作长揖而不下跪,双方争执礼节,陆庄简争不过才屈服。后来任少宰,又命庶吉士避道,甚至遭到辱骂。只有这一次他取得了胜利。过去翰林院的编修、检讨都要避让太宰,自嘉靖年间万镗执掌铨选后,史官才开始与太宰平等交往。至于庶吉士抗拒少宰,则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冢宰避让内阁】向来六卿都要避让内阁,只有太宰不避。自分宜权势张扬后,冢宰也开始引身避让,于是成了惯例。陆平湖首先改正了这种做法,但事先嘱咐轿夫,曲折绕道,不让自己与内阁相遇,因此直到任期结束,阁臣与冢宰之间都没有发生争礼的嫌隙。后来孙富平只是沿用陆平湖的旧例,却没能把意思交代给抬轿的人。抬轿人终于遇到张新建,便下轿想行礼,张新建用扇子遮住脸,不理睬地离开了,于是两人结下了仇隙。大概两家交战自有更大的政治局势,但这件事也是其中使孙富平切齿痛恨的一端。孙富平再次出任时,福清独自为相,因此号称声气相通;孙富平认为福清是前辈、声望很高,未必会处处居于自己之下,于是鉴于前次的事情,独自引身避让,唯恐再出差错。福清喜出望外,所有批答公文,都配合得像埙篪合奏一样。时间一久,孙富平的威福既已形成,羽翼也越来越多,政府反而要仰其鼻息。适逢孙富平考满加一品,福清有一条珍贵的玉带想送给他,又担心他拒绝,便让门客胡给事(忻)先去暗示。孙富平慢慢说道:“这也是后生们喜欢多事,我怎么忍心拒绝,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胡忻才敢把玉带献上。可见权势所归,即使是独自为相的大贤,也只能听从它了。

后来孙富平但循陆故事,不能授意于舁卒,卒遇张新建,下舆欲揖,张拥扇蔽面,不顾而去,遂成仇隙。盖两家构兵,自有大局,然此亦其切齿之一端也。富平再出时,福清独相,故号声气,意其前辈重望,或未必相下,富平鉴前事,独引避恐后,福清大喜过望,一切批答,相应如埙篪。久之孙威福既成,羽翼更众,政府反仰其鼻息。会富平考满加一品,福清有所珍玉带欲遗之,虑其见却,使其客胡给事(忻)先道意。孙徐曰:“此亦后生辈好事,吾何忍何辞?”叶方敢以为献。盖势之所归,即大贤独相,亦且听之矣。

按江陵在事时,冢宰不过一主书吏而已。及吴门则通商榷,相可否,其权大半尚在阁。至陆平湖秉铨,虽从政府取位,而自持太阿,王山阴亦委心听之,故阁部号相欢。王太仓自家来居首揆,时孙余姚已先位太宰,为诸君子所胁持,屡与太仓抗,因而有癸巳京察重处功郎之事。此后则孙富平与新建各结强援,相攻若胡越,而阁部成两讼场矣。李延津与沈四明稍洽,而上饶杨少宰继之,亦受诸名流控制,与沈途径各分,而体局犹未尽裂。朱山阴病,强半邸第,不能干铨政,铨地亦不忍忘之。

至福清独相,起富平于家,虽从人望,亦以先辈同志,冀得左右如意。比至,则拥戴诸公,在朝在野,各自居功,以取偿秦中。在言路者,又不能以道相夹助,于是黜陟大柄,阁中不复能干预。而冢臣一嚬笑间,揆地之毁誉去留系之。闻福清亦甚

悔恨,无奈彼六翮已完,又无金翅鸟啖神龙力,反事事颐指阁中,视江陵时真手足易位矣!

辛亥内计,词臣之削谪,皆掌院王耀州一人为政,福清毫不得主。此本衙门事,而藐首揆若赘瘤,福清所以亦不乐。

【阁部重轻】六曹文武二柄,政为极重。其轻则始于嘉靖初,张永嘉之未相也,先摄西台篆,刑辱大臣,以张角距;比得柄得君,箝制天下,方、桂其同志也,王琼其起枯骨而肉之者也,汪鋐被其卵冀而奴事之者也,四人者先后在铨地十余年,与永嘉相终始。张去而夏贵溪为政,其宠信不及张,而气焰与横肆过之,旋进旋夺,与部臣互有低昂。比夏诛而严分宜在事,凡秉国十九年,以吏兵二曹为外府,稍不当意,或诛或斥;二曹事之如掾吏之对官长,主奉行文书而已。严之见逐,徐文贞为政,无专擅之名,而能笼络钩致,得其欢心;秉东西铨者,在其术中不觉也。先帝独任高新郑,以首揆领统均,乃古今一大变革。且其才足自办,视他卿佐蔑如也。迨今上冲年,张江陵以受遗当阿衡之任,宫府一体,百辟从风,相权之重本朝罕俪;部臣拱手受成,比于威君严父,又有加焉。张殁而事体大变,申吴门以柔道御天下,时杨海丰用耆旧秉铨,和平凝重,政府安之者十年。杨去而宋商丘代之,欲大有振作而不及侍。

吴门亦解相印矣。陆平湖故与揆地相知,时王太仓继当国,卧籍未至,尤陆心膂石交,而暂摄政府者为王山阴,与陆倾盖相善,铨政几还旧观。甫期而二公俱去国矣,太仓还朝,孙、陈二公相继为吏部,同为浙人又同邑也,修平湖故事,稍稍见忤端。盖王非挠部者,而不能不惜阁体之日见轻;孙、陈非侵阁者,而不能不恨部权之未尽复。其黠而喜事者,复从旁挑之,

遂有异同之说,然王亦自此急引退矣,赵兰溪名曰首相,以庸碌见轻。张新建代庖,遂与太宰孙富平植党相攻,先后并去,祸变蔓延,至今未已。此后则沈四明继之,在吏部者,前为李延津,今为杨上饶,以少宰署事最久。去年一已一察,阁部意见概可知矣。

【大老居乡之体】庚寅年,吴县申相公正当国,时江南大饥,上命给事中杨东明衔专敕出赈,驻节吴中。每过申门,辄屏驺从步行,盖申乃杨丁丑大座师也。时谓其礼太恭,至壬辰,申已谢相印归里,时吴江知县黄似华(以才)新调至,亦申门人之门人,入郡城访申,则呵殿至门,彩服踞上坐,申相辞以疾不面。时谓其礼太倨,二公皆属人也。然申与其地方官往还,修郡民礼甚谨。吾乡如沈继山则不然,生平绝不与守令交,其必欲求晤者,则野服相对。顷丁酉年以右都御史告归,嘉禾兵使刘庚,其同年也,首来相访,辄葛巾芒履以出,自云引疾不出门,送至中庭而止,又不报谒,刘大怒诟骂,欲起大狱罗织之,以物谕不可,始息。余讶其过亢,私问之曰:“陆庄简太宰,生平肮脏,然铨罢还家,亲见其肩与抵县门,何不稍效其折节乎?”沈曰:“陆、余石交也,晚年殖产太厚,诸子无能继述者,不免为后人屈。余无田无子,何所顾恤?则姑行吾意可也。”

译后来,孙富平只是按照陆氏旧例行事,却不能把自己的意思传达给抬轿的轿夫。轿夫遇到张新建,便停轿下来准备作揖;张新建却用扇子遮住脸,不予理会而离去,于是两人结下了仇怨。两家之间发生争斗,自有更大的全局原因,但这件事也是他们彼此痛恨的一个端由。孙富平再次出任官职时,福清正担任独相,所以两人声气相通;孙富平认为,福清作为前辈和享有重望的人,未必就会屈居自己之下。孙富平吸取了前次的教训,主动退避,唯恐落后于人,福清对此大为高兴。此后一切批答之事,两人都配合得像埙篪合奏一样和谐。时间一久,孙富平的威势和权力已经形成,羽翼也更加众多,政府反而要仰仗他的鼻息行事。恰逢孙富平考满后加授一品,福清有一条珍贵的玉带想赠给他,又担心被他拒绝,便让他的门客胡给事(忻)先去传达自己的意思。孙富平慢慢说道:“这也是后生们喜欢多事,我怎么忍心拒绝,又怎么好推辞呢?”胡忻这才敢把玉带作为礼物献上。大概权势所归,即使是大贤担任独相,也将不得不听从他了。考察张居正当政时,吏部尚书不过是一个主管书办的小吏罢了。到了申时行任首辅时,能够通商议政、裁决可否,权力大半仍在内阁。到陆光祖任吏部尚书时,虽然要从内阁取得职位,却能自行掌握铨选大权,王弘诲也完全听任于他,所以内阁和吏部被称为相处融洽。王锡爵从家乡入朝任首辅时,孙矿已经先任吏部尚书,受到诸位君子的挟制,多次与王锡爵抗争,于是有了癸巳年京察重处功郎的事情。此后,孙矿与许国各自结交强援,彼此攻击,如同胡人与越人一般,而内阁和吏部也成了两个相互争讼的场所。李廷机与沈一贯稍稍和洽,后来上饶杨时乔接任,也受到名流们的控制;他与沈一贯各有一套做法,但整体局面还没有完全破裂。朱赓患病,大半时间住在宅第中,不能干预铨政,但铨选方面也不忍忘掉他。到了叶向高独任首辅时,他把孙矿从家中起用,虽然是顺应人望,也是因为与前辈同道,希望得到他的辅佐而称心如意。等孙矿到任后,却拥戴他的诸公,无论在朝还是在野,都各自把功劳归于自己,以求偿还在秦中的旧怨。身处言路的人又不能用正道从旁协助,于是黜陟的大权,内阁不再能够干预。吏部尚书的一颦一笑,便决定着首辅的毁誉和去留。据说叶向高也十分悔恨,无奈他们的羽翼已经丰满,又没有金翅鸟吞食神龙那样的力量,反而事事对内阁颐指气使,与张居正当政时相比,真是主客位置颠倒了!虽然后悔也没有办法,因为那六根羽翮已经长成,又没有金翅鸟吞食神龙那样的力量,反而事事都听凭内阁发号施令;和江陵当时相比,真是手足的地位颠倒了!辛亥年的京察,词臣中被削职贬谪的,都是掌院王弘诲一人主持处理,叶向高丝毫不能作主。这本来是翰林院的事务,却把首辅轻视得像个多余的赘瘤,这就是叶向高也感到不愉快的原因。【内阁与吏部权势的轻重】六部中文武两方面的权柄,政务上是最重要的。它们权力变轻,始于嘉靖初年张璁尚未任首辅之时。他先代理都察院事务,刑辱大臣,以此张扬威势;等到掌握权柄并得到皇帝信任后,便钳制天下。方献夫、桂萼是他的同道,王琼是起用枯骨、使其复生的人,汪鋐则受到他的庇护而像奴仆一样侍奉他。这四人先后在铨选部门任职十多年,与张璁始终相互呼应。张璁离去后,夏言掌权,他受到的宠信不及张璁,但气焰和横暴却超过张璁,很快升迁,又很快被夺职,和部臣之间的势力时有高下。等夏言被诛,严嵩当政,前后掌国政十九年,把吏、兵二部当作自己的外府,稍不合意,便有人被诛杀或斥退;两部官员侍奉他,如属吏对待长官,只是负责奉行文书罢了。严嵩被逐后,徐阶主持政事,没有专擅的名声,却能笼络、诱导并取得他们的欢心;掌管东西两部铨选的人,不知不觉都落入他的权术之中。先帝独用高拱这个新郑人,以首辅身份统领协调各方面,这便是古今一大变革。而且他的才能足以独自处理政务,把其他卿佐看得不值一提。到当今皇帝年幼时,张居正因接受遗诏而担任阿衡之任,宫廷与政府合为一体,百官随风而从,首辅权力之重,本朝少有可比者。部臣拱手接受既定结果,比起面对威严的君主和严厉的父亲,还要更加如此。张居正死后,政事格局发生巨大变化。申时行用柔和的办法治理天下,当时杨巍这位老臣掌管铨选,处事和平而庄重,内阁安然相处了十年。杨巍离任后,宋纁接替他,想要大有振作,却来不及施行。申时行也解下了首辅印信。陆光祖原来就与首辅相知,当时王锡爵继任当国,但因称病在籍尚未到任,陆光祖尤其把他看作心腹和知交;暂时主持内阁的是王弘诲,他与陆光祖一见如故,关系友善,铨政几乎恢复了旧日的样子。不久两位大臣都离开朝廷,王锡爵回朝,孙矿、陈有年先后任吏部尚书,二人同为浙江人,又是同乡,恢复陆光祖时期的旧例,渐渐显露出触忤内阁的端倪。大概王锡爵并不是扰乱吏部的人,却不能不惋惜内阁的体面日益被轻视;孙矿、陈有年也不是侵犯内阁权力的人,却不能不怨恨吏部权力尚未完全恢复。那些机巧而喜欢生事的人,又从旁挑拨。于是便有了意见相左的说法,但王锡爵也从此急于引退。赵志皋名义上是首相,却因庸碌无能而受到轻视。张位代替他处理政务,便与吏部尚书孙矿结党相互攻击,先后离职,祸乱变故不断蔓延,直到今天还没有停止。此后沈一贯接任内阁,任吏部尚书的,先是李廷机,现在是杨时乔,以吏部左侍郎代理事务的时间最长。去年一次考察、一次京察,内阁和吏部的意见,大体都可以看出来了。【大臣退居乡里的体统】庚寅年,吴县人申时行申相公正在主持国政。当时江南发生大饥荒,皇帝命给事中杨东明带着专门的敕令出京赈济,驻节吴中。他每次经过申时行家门,总是让车马随从停在一旁,徒步进去,因为申时行是杨东明丁丑科会试的座师。当时人们认为他的礼节过于恭敬。到了壬辰年,申时行已经辞去首辅印信回到乡里,当时吴江县令黄似华(凭才干)新近调任,也算是申时行门人的门人;他进郡城拜访申时行时,却让仪仗喝道直到门前,穿着彩服坐在上座,申时行以生病为由不出面相见。当时人们又认为他的礼节过于傲慢。两位都是申时行的门人。然而申时行与当地官员往来时,遵守与郡民相处的礼节非常谨慎。我的同乡沈继山却不是这样,他一生绝不与郡守、县令交往;如果对方一定要来求见,他就穿着便服相对。近来丁酉年,他以右都御史身份告老还乡,嘉禾兵使刘庚是他的同年,首先前来拜访,他总是戴葛巾、穿草鞋出来,自称因病不能出门,送客到中庭便停止,也不回访致意。刘庚大怒,斥骂不止,想要兴起大狱罗织罪名;有人拿东西相劝,他才作罢。我惊讶于沈继山做得过分抗礼,私下问他说:“陆庄简公任吏部尚书时,平生行为虽很龌龊,但铨选任期结束回家后,我亲眼见他亲自走到县衙门口,为什么你不稍微效法他,降低身段呢?” 沈继山说:“陆光祖和我是生死之交。他晚年置办产业太多,几个儿子又没有一个能继承他的事业,因此免不了向后人屈服。我没有田产,也没有儿子,有什么可顾惜的?那就姑且按自己的心意行事罢了。”

【两殿两房中书】文华殿本主上与东宫讲读之所,视唐之延英、宋之集贤,其地最为亲切,非如武英殿为杂流窟穴。以故自永乐以后,辅臣拜大学士者,即华盖、谨身,在正殿之后,皆系衔其间。而文华以偏殿独缺,则地望邃密故也。其中书房入直者,称天子近臣,从事翰墨。如阁臣王文通(一宁)以永

乐甲榜翰林修撰,供事文华殿。宣德年间沈度已正拜翰林学士,沈粲已官右春坊右庶子,尚结衔文华殿书办。李应侦自乙科入官太仆少卿,其称亦然。至正德、嘉靖间,则两房事寄已踞文华上矣。乃周惠畴以儒士入,官至工部尚书,谈相亦以儒士入,官至工部左侍郎,俱称文华殿书办自若也。然自正德以后,科目正途,无一人肯屑就者,此官益以日轻。自近年来鬻爵事兴,文华、武英两殿中书舍人,俱许入赀直拜,不复考校艺能,人竟以异流目之。且俱虚縻公廪,不从事于濡染。即一殿之中,已自分为两途,不相往还。而东西二殿亦不复低昂矣。至制敕、诰敕两房,今为阁臣掾属,仅比唐、宋宰相主书堂后之役。然永乐初设内阁,本理制诰,其后渐以中书入直,犹唐、宋两制之意。宣德间始专设西房处之,而阁臣身居於东,因有两房之称,非专属中书官也。其後制敕、诰敕又分,而两房遂属之中书,称阁臣属吏,然其术自云文渊阁书办,或云内阁书办,专随辅臣出入,一切条旨答揭,俱得预闻,揆地亦间寄以耳目,其选本不轻,且得拜翰林典籍侍书,及司经局正字等官,与玉堂称寮采。而修实录,修书史,俱得效劳,充誊写、催纂、收藏之役,以至东宫出阁,亦供事讲筵,他日龙飞,并沾恩典,或得荫子,俱非文华诸人所敢望。又何论武英诸君?自此遂讳称书办,改署其衔为办事。於是两房诸寮,间有甲科名士亦居之,如徐学谟以吏部主事入供事,吴国纶则出拜吏科给事中,严杰出为御史,归有光则入为太仆寺丞供事。至於乙科,非高才大力不得入。其不愿久留者,俱以郎署出为藩臬大吏矣。其以监生儒士选者,亦得积资带衔卿寺部堂以上尊官矣。穆宗朝,高新郑始建议,两房不得拜卿贰,两殿不得过四五品,上允之,命著为令。然未久已尽逾越。而两房又日以加贵,即两殿有朵愿登瀛,至倾橐罄家,求改入而不得者矣。以今日两中书相视,

几有云泥泾渭之别。然成化以前,惟武英稍为猥杂,而文华之与两房,似亦不甚轩轾也。

太常少卿程洛者,即宣德间中书程南云之子,先以尚宝司丞,在内阁司诰敕,成化乙酉年,取入文华殿东耳房书办,以至今官。则中书官旧例可知矣。南云官太常卿,至充廷试读卷官。

【书办】书办为筦文书者通称,以故秘殿内阁,凡带衔中书科,俱以入衔,本不足讳。如辅臣大拜,奉旨则曰入阁办事;甲科各衙门观政期满,未授官者,曰某部办事进士,盖俱以政务所自出也。若两殿各有侍直房,内阁又有制诰两房,所司不过笔札。今两房久次者,忽自尊其衔曰掌房事,其次则曰办事,至效劳者亦称供事,以自别于书办,两殿官亦因而效频焉。而书办之名,遂专属于大小曹署之掌案胥吏矣。今胥吏书办之权,已超本官之上。而吏、礼、兵三部之权,又超诸书办之上。恐带衔中书官,无此炙手也。

【仁智等殿官】仁智殿者,故元时,在内苑万岁山之半,为游幸之所,今不复存。本朝武英殿后,别有仁智殿,为中宫受朝贺,及列帝列后大行发丧之所。武英殿之东北,为思善门,即百官及命妇人临处。凡杂流以技艺进者,俱隶仁智殿,自在文华殿、武英殿之外。曾见吕纪翎毛极工,迥出生平濡染之上,下题仁智殿办事、锦衣卫试百户王某。盖其时百艺所萃,与工匠为伍。即今武英殿诸人之前辈,凡内府各监局寺观俱有之,抄写小说杂书,最为猥贱。成化间,如周惠畴,后官至尚书,其初乃以大慈恩寺书办入衔,然此后遂自列于武英殿,不复称

仁智矣。若文、武两殿,本自有别,文华为司礼监提调,与提督本殿大榼相见,但用师生礼;武英殿中书官,先朝本不曾设,其在今日,则属御用监管辖,一应本监刊刻书篆,并屏幛榱角,以及鞭扇陈设绘画之事,悉以委之,其见大榼礼颇峻。成化初元,太监傅恭傅旨,升技术士文思院副使李景华等为中书舍人、御用监书办,自是负贩厮养传奉不绝,几不可□,清近之班。

译【文华、武英两殿的两房中书】文华殿原本是皇帝与东宫讲读的地方,相当于唐代的延英殿、宋代的集贤殿;那里最为亲近,不像武英殿是各种杂流聚集的地方。因此自永乐以后,辅臣被授予大学士时,无论华盖殿、谨身殿,位于正殿之后的殿阁,都把这些殿名系在官衔之中。唯独文华殿作为偏殿没有列入,是因为它地位幽深而亲密。其中文书房入值的人,称为天子的近臣,负责文翰事务。比如阁臣王文通(一宁),以永乐甲榜翰林修撰身份,供职于文华殿。宣德年间,沈度已经正式授任翰林学士,沈粲已经任右春坊右庶子,却仍然把文华殿书办列在官衔中。李应祯由乙科入仕,任太仆寺少卿时,官衔也如此。到了正德、嘉靖年间,两房的事务地位已经高居文华殿之上。周惠畴以儒士身份入仕,官至工部尚书;谈相也以儒士身份入仕,官至工部左侍郎,但二人仍照旧称为文华殿书办。然而自正德以后,科举正途出身的人,没有一个愿意屈就此职,因此这个官职一天比一天轻贱。近年来鬻爵之事兴起,文华、武英两殿的中书舍人,都允许纳资直接授职,不再考核才艺,人们便把他们看作异流。而且他们白白耗费国家俸禄,并不从事熏陶学习。即使在一座殿中,也已经自行分成两条道路,互不往来。东西两殿之间也不再有高下之分。至于制敕、诰敕两房,如今成了阁臣的属吏,只相当于唐、宋宰相手下主书负责堂后事务的职位。不过,永乐初年设置内阁,本来就是主管制诰的;后来逐渐让中书官入值,仍有唐、宋两制官的意思。宣德年间才专门设置西房来安置他们,而阁臣本人居于东房,因此有“两房”的称呼,并不是专指中书官。后来制敕、诰敕又分开,于是两房便归中书官管辖,称为阁臣的属吏。但他们的职位自称文渊阁书办,也有人称内阁书办,专门随辅臣出入;一切票拟、条旨和答复奏揭,都可以预先听闻,首辅有时也把他们当作耳目使用。他们的选拔本来并不轻,而且可以授任翰林院典籍、侍书,以及司经局正字等官职,与翰林院官员同列。他们还可以参与修实录、修书史,担任誊写、催促编纂、收藏等事务;甚至东宫出阁讲学时,也能供职于讲筵。他日皇太子即位,还能一起沾受恩典,有的可以荫封儿子,这些都是文华殿诸人不敢奢望的,更不用说武英殿的那些人了。从此他们便忌讳称作书办,改把官衔署为办事。于是两房的同僚中,偶尔也有甲科名士任职其中,如徐学谟以吏部主事身份入内供事,吴国纶后来出任吏科给事中,严杰出任御史,归有光则入任太仆寺丞并供事。至于乙科出身的人,不是才干很高、力量很强的,不能进入其中。不愿久留的人,都凭郎署官职外调为藩、臬等大官。那些由监生、儒士选入的人,也能积累资历,带着官衔升至卿寺、部堂以上的尊官。穆宗朝,高拱在新郑时首先建议,两房人员不得授任卿贰,两殿官不得超过四、五品,皇帝同意了,下令把它写入法令。然而没有多久,这些规定便全都被逾越了。两房的地位又日益尊贵,甚至两殿官中有人愿意登上翰林院的行列,不惜倾尽钱财、耗尽家产,想求改入两房却不能如愿。以今天两类中书官彼此相看,几乎有天上泥下、泾渭分明的差别。不过,在成化以前,只有武英殿稍显混杂,而文华殿与两房之间,似乎也没有太大的高下区别。太常少卿程洛,就是宣德年间中书官程南云的儿子。他先任尚宝司丞,在内阁主管诰敕;成化乙酉年,被选入文华殿东耳房任书办,一直做到现在的官职。由此可以知道中书官的旧例。程南云官至太常卿,还曾充任廷试读卷官。【书办】“书办”是主管文书者的通称,因此秘殿、内阁中凡是带有中书科官衔的,都把它列入官衔,本来没有什么需要避讳的。比如辅臣被正式授予大官,奉旨时就称为“入阁办事”;甲科出身、在各衙门观政期满而尚未授官的,称为“某部办事进士”,因为这些人都是从政务产生的。至于两殿各有侍直房,内阁又有制诰两房,所负责的不过是笔墨文书。如今两房中资历较深的人,忽然自我尊称官衔为“掌房事”,其次称“办事”,即使效劳的人也称“供事”,以此区别于书办;两殿官员也因而仿效。于是“书办”这个名称,便专门属于各级曹署中掌管案牍的胥吏了。如今胥吏书办的权力,已经超过本官之上;而吏、礼、兵三部的权力,又超过各类书办之上。恐怕带有中书官衔的人,也没有这样炙手可热的权势。【仁智等殿的官员】仁智殿在元代时位于内苑万岁山的半山,是皇帝游幸的地方,如今已经不存在了。本朝武英殿后面另有仁智殿,是中宫接受朝贺以及历代皇帝、皇后去世时举行发丧的地方。武英殿东北面是思善门,是百官和命妇临吊的地方。凡是凭技艺入仕的各种杂流,都隶属于仁智殿,处在文华殿、武英殿之外。我曾见过吕纪画的翎毛,技艺极其精妙,远远超过他平生所受的文翰熏染;画下题着“仁智殿办事、锦衣卫试百户王某”。大概当时各种技艺的人都集中在那里,与工匠为伍。即使是如今武英殿那些人的前辈,内府各监、局、寺、观中也都有这类人,抄写小说和杂书,是最为卑贱的。成化年间,像周惠畴这样后来官至尚书的人,起初也是以大慈恩寺书办的身份列入官衔;但此后他便自列于武英殿,不再称为仁智殿书办。至于文华、武英两殿,本来各有区别。文华殿由司礼监提调,负责人与提督本殿的大宦官相见时,只行师生之礼;武英殿的中书官,先朝本来没有设置,如今则归御用监管辖。本监刊刻书籍、书写篆字,以及屏风、帷帐、椽角、鞭子、扇子、陈设、绘画等事务,全都交给他们办理;他们见到大宦官时,礼节很严峻。成化初年,太监傅恭传达旨意,把技术士、文思院副使李景华等人升为中书舍人、御用监书办。从此贩夫、奴仆之类通过传奉升官的人不断增加,几乎不可□,清近之班。

景华后升至通政司,传旨尚称御用监办事,盖其时即武英殿,亦未许入衔也。而文华之体则尚在,盖自宣德间,置中书舍人数员,供事文华门东廊,备上宣唤写门联年帖之属,署衔曰文华门耳房书办,本系翰墨亲近,至成化间,亦各以传旨进秩,地望渐轻,遂对称为两殿官。其间供事者皆以艺进,或献诗词于大榼者亦得之,于是科目清流,无肯预列。宪宗朝,刑部主事郭宗,以太监覃昌传,升尚宝少卿,直文华殿,宗起进士,工刻印章,为中人所引,遂与市井小人趋走无别,愧恨成疾以死。正德初,逆瑾用事,时有工部主事徐子熙者,亦起家进士,挟册与杂流并试,得升光禄少卿,供事于文华殿之中书房,士林贱之,不齿之缙绅焉。此后则赀郎白身辈,充牣其中,虽自命清流,忽视武英,不屑与称僚采,而时论不谓然。然自成弘后,中书传奉之弊一清,凡八十余年,而两殿加纳之例又开矣。

【异途中书初授】两殿官虽分,而考授例则无异。其以监生入者,历三年即拜中书舍人,若九年即升带衔部寺矣。其以儒士起家者,仅得鸿胪序班,九年满,始得从八品,又九年,始拜中书舍人,其途纾回如此。此后历俸加升,则郎署卿寺便无分别。若迩年纳级,则又不然矣。

犹忆往时,松江潘云龙,以监生考授武英殿试中书;乐清

赵士桢,以钦召入文华殿,然以儒士在直二十年,尚为鸿胪主簿;休宁黄正宝,亦以儒士入武英,止鸿胪司宾署丞。此三人皆他途中知名者,时纳官例未开也。

●卷十

○词林

【翰林权重】内阁辅臣,俱系职词林,至今上任视事仍在翰苑,凡文移俱以翰林院印行之。人谓词臣偏重为非是,未知太祖时故事也。洪武十四年十月,命法司论囚拟律奏闻,从翰林春坊会拟平允,然后覆奏论决,是生杀大事,主于词臣矣。

至十二月,又命翰林、编修、检讨、典籍、左右春坊、司直、正字等官,考驳诸司奏启以闻,如平允,则序衔曰翰林院兼平驳诸司文章事,某官某列名书之以进,则唐、宋平章参政之任又兼之矣。十五废四辅官,遂设华盖等殿阁大学士,以邵质等为之。二十三年止称学士,而任事如故也。惟建文不设学士,而永乐仍为殿阁大学士,秩本尊于史官。坊局安得不司禁密之寄,议者纷纷,正未考夫典故耳。

【选庶吉士之始】今会试后,考选庶吉士,人谓始于文皇帝永乐甲申科,取二十八人以应列宿,相传已久,而竟不然。

自太祖洪武四年开科取士,至六年癸丑,又当会试,诏命罢之,特选河南举人张唯等四名,山东举人王琏等五名,俱授翰林院编修,命赞善大夫宋濂、桂彦良等教习,此即选考庶常,权舆于此矣。至十八年乙丑科,而一甲三名丁显、练子宁、黄子澄,

俱授翰林院修撰,此鼎甲得词林之始也。是科即有庶吉士杨靖者,试事于吏科,寻出使还,即升户部侍郎,则遴考庶常,似是此年创始。然读《大诰》,又载承敕庶吉士廖孟瞻,以受赃诛,事在十八年,则不始于乙丑矣。又《徐孟昭传》云:孟昭举洪武乙丑进士,拜江西道监察御史,入为礼科庶吉士。其传为梁用之所作。又户部尚书,追封汤溪伯郭资,亦乙丑科翰林庶吉士。至二十一年戊辰,解缙亦为中书庶吉士。自戊辰至甲申,又七科,而文皇帝修太祖故事,一甲曾棨、周述、周孟简三人,俱授修撰,又选杨相等二十八人为吉士,并挨宿周忱为二十九人耳。向来纪述者殊未核。

按洪武十八年状元,有云花纶者,则见《永平志》;有云邓伟奇为榜眼者,见《楚纪》;是科会元有云黄子澄者,有云邓伟奇者。俱未知孰是。

【遍历四衙门】今世呼翰林、吏部、科、道,为四衙门,以其极清华之选也,然未有遍历之者。本朝惟江西乐平人徐旭字孟昭,登洪武十八年乙丑进士,授河南道御史,入为礼科给事中,以忤旨降涿州训导,进凤阳教谕,擢安王府纪善,以荐者升知州,又入直史馆,出为吏部考功员外郎。太宗入绍,升郎中,预修《太祖实录》,升国子祭酒,降云南参议,改翰林修撰,命修《永乐大典》,未几卒。盖于四衙门美官,无所不历。又再为教官,一出曳裾,一典方州,一参方面,且曾正大司成之位,三领著作之任。晚终于六品史官,于法不得恤,乃文皇遣礼部主事端礼谕祭,又命官给槥以殓,恩礼始终,亦异矣!

一云旭为永乐四年丙戌会试同考,卒于闱中。

译李景华后来升至通政司,但传旨时仍称御用监办事,大概那时即使是武英殿,也还不允许把它列入官衔。然而文华殿的体制还保留着,大概从宣德年间开始,设置若干名中书舍人,在文华门东廊供事,准备接受皇帝召唤,书写门联、年帖之类,官衔署作“文华门耳房书办”。他们本来是皇帝亲近的翰墨之臣,到了成化年间,也都凭传旨升秩,地位和声望逐渐降低,于是被并称为两殿官。其中供事的人都是凭技艺入仕,有的向大宦官进献诗词,也能得到这个职位,于是科举正途的清流士人没有愿意参与其中的。宪宗朝,刑部主事郭宗因太监覃昌传旨,升任尚宝少卿,在文华殿当值。郭宗由进士出身,擅长镌刻印章,因为受到宦官引荐,便与市井小人奔走无异,惭愧悔恨,最终成病而死。正德初年,逆臣刘瑾掌权,当时有工部主事徐子熙,也出身进士,带着书册与杂流一同参加考试,得以升为光禄少卿,在文华殿中书房供事,士林轻视他,认为他不配列入缙绅之中。此后,纳资得官的郎官和白身之流充斥其中;他们虽然自命为清流,轻视武英殿,不屑于与其并称同僚,但当时舆论并不这样认为。然而自成化、弘治以后,中书官凭传奉升官的弊端清除了八十多年,而两殿又重新开放纳资入官的例子。两殿官虽然有所区别,但考核授官的规定没有不同。由监生入仕的人,经过三年便授任中书舍人;如果满九年,便升为带有部、寺官衔的官员。以儒士身份起家的人,只能得到鸿胪寺序班之职,满九年后才得升为从八品,再过九年,才授任中书舍人;他们的仕途就是这样曲折迂回。此后按任职年限递加升迁,郎署和卿寺之间便没有区别了。若是近年通过纳资取得品级的人,又不是这样。还记得从前,松江潘云龙以监生身份考选授为武英殿试中书;乐清 赵士桢因皇帝特旨召用进入文华殿,但以儒士身份当值二十年,仍只是鸿胪寺主簿;休宁黄正宝也以儒士身份进入武英殿,最后只是鸿胪寺司宾署丞。这三人都是其他仕途上有名望的人,当时纳官的规定还没有开放。●卷十 ○词林 【翰林权力很重】内阁辅臣都出身于翰林词林;直到当今皇帝即位处理政务时,仍然在翰苑,所有公文都用翰林院的印章发布。有人认为词臣权力偏重是不对的,却不知道这正是太祖时期的旧例。洪武十四年十月,太祖命法司把囚犯拟定罪律后上奏,先由翰林和春坊会同拟议,做到公平妥当,然后再复奏定罪处决;这样看来,关系生杀的大事,实际上由词臣掌握了。到了十二月,又命翰林、编修、检讨、典籍、左右春坊、司直、正字等官,考核驳正各部门的奏启并上报。如果认为公平妥当,便在文书署衔时写作“翰林院兼平驳诸司文章事”,再由某官某人列名书写后进呈;这样一来,也兼有了唐、宋平章、参政的职掌。洪武十五年废除四辅官,于是设置华盖等殿阁大学士,任用邵质等人担任。洪武二十三年只称学士,但职责仍和过去一样。只有建文帝不设置学士,而永乐帝仍设殿阁大学士,其品秩本来就高于史官。这样看来,春坊、局署怎么能不承担掌管禁密事务的职责呢?议论此事的人纷纷发表意见,只是没有考察这些典故罢了。【选拔庶吉士的开始】如今会试以后考选庶吉士,人们说这是始于文皇帝永乐甲申科,当时选取二十八人来对应列宿,这种说法流传已久,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自太祖洪武四年开科取士,到洪武六年癸丑,又应当举行会试,太祖下诏命令停止会试,特意选取河南举人张唯等四人、山东举人王琏等五人,都授任翰林院编修,并命赞善大夫宋濂、桂彦良等人教习他们。这就是选拔庶常的开端。到了洪武十八年乙丑科,一甲三名丁显、练子宁、黄子澄,都授任翰林院修撰;这是鼎甲出身者进入词林的开始。这一科还有庶吉士杨靖,在吏科任职考试,不久出使归来,便升任户部侍郎,那么遴选考核庶常,似乎是在这一年创始的。然而读《大诰》,又记载承受诏令的庶吉士廖孟瞻因收受贿赂被诛杀,事情发生在洪武十八年,这说明并不是始于乙丑年。又据《徐孟昭传》说:徐孟昭考中洪武乙丑进士,授任江西道监察御史,入朝任礼科庶吉士。这篇传记是梁用之所作。还有户部尚书、追封汤溪伯的郭资,也是乙丑科翰林庶吉士。到洪武二十一年戊辰,解缙也任中书庶吉士。从戊辰到甲申,又经过七科;文皇帝沿袭太祖旧例,一甲的曾棨、周述、周孟简三人,都授任修撰,又选杨相等二十八人为吉士,加上挨宿周忱,便是二十九人罢了。以往记述此事的人,实在没有仔细核查。三人都被授予翰林院修撰,这就是鼎甲取得词林身份的开始。这一科还有一名庶吉士杨靖,在吏科试任,不久出使归来,随即升任户部侍郎;这样看来,遴选考取庶常,似乎是从这一年开始的。然而,读《大诰》可知,书中又记载了承敕庶吉士廖孟瞻因收受赃物而被处死,此事发生在十八年,那么庶吉士制度就不是始于乙丑年了。又据《徐孟昭传》说:徐孟昭考中洪武乙丑进士,被任命为江西道监察御史,入朝后任礼科庶吉士。这篇传记是梁用之撰写的。户部尚书、追封汤溪伯郭资,也是乙丑科的翰林庶吉士。到了二十一年戊辰,解缙也任中书庶吉士。从戊辰到甲申,又经过七科;文皇帝仿照太祖旧例,第一甲的曾棨、周述、周孟简三人都授予修撰,又选杨相等二十八人为吉士,加上挨宿周忱,共二十九人而已。以往记述此事的人,实在没有认真考核。考察洪武十八年的状元,有一种说法认为是花纶,见于《永平志》;又有一种说法认为邓伟奇是榜眼,见于《楚纪》;关于这一科的会元,有说是黄子澄的,也有说是邓伟奇的。究竟哪一种说法正确,都无法确定。【遍历四衙门】如今世人把翰林、吏部、科、道称为“四衙门”,因为这些都是极其清贵显要的职位,但从来没有人全部历任过。本朝只有江西乐平人徐旭,字孟昭,考中洪武十八年乙丑科进士,授任河南道御史;入朝后任礼科给事中,因违忤圣旨降为涿州训导;后来升任凤阳教谕,擢升为安王府纪善;因被荐举升任知州,又入史馆值任,出任吏部考功员外郎。太宗即位后,升为郎中,参与编修《太祖实录》;升任国子祭酒,又降为云南参议;改任翰林修撰,奉命编修《永乐大典》,不久去世。他大概把四衙门中清贵的官职全都任遍了。除此之外,他还两次任教官,出任过一次王府僚属,主管过一个州,任过一方的参议,并且曾经正任国子祭酒,三次主持著述事务。晚年终于六品史官之职,按制度本来不能得到抚恤,于是文皇帝派礼部主事端礼前往宣谕并祭奠,又命官员供给棺材为他殓葬,始终恩礼周备,也实在是罕见了!另有一种说法认为,徐旭担任永乐四年丙戌科会试同考官,死在考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