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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万历野获编二十七

卷二十六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249–258 段

【名臣通画学】英雄与圣贤,俱非肉眼所能尽。前代名臣能临池者多矣,鲜有以画名者。三国时,诸葛亮及其子瞻俱善画,已异矣。本朝吴中善书名流,如文博士(彭)、王太学(宠)俱兼画学,而人少知者。然犹曰其时六如、衡山诸公传习所薰染也。若刘文成(基)之精于山水,酷似李营邱;岳文肃(正)之精于蒲桃,几同温日观;而王文端(直)亦工绘事,尤非后生所及知。至于陈白沙理学名儒,其诗传世已如宋广平之梅花赋,乃盘礴之妙,与宋元名手几齐驱。信乎非常之人。其余技尚可了数子也。

【时玩】玩好之物,以古为贵。惟本朝则不然,永乐之剔红,宣德之铜,成化之窑,其价遂与古敌。盖北宋以雕漆擅名,今已不可多得,而三代尊彝法物,又日少一日,五代迄宋所谓柴、汝、宫、哥、定诸窑,尤脆薄易损,故以近出者当之。始于一二雅人,赏识摩挲,滥觞于江南好事缙绅,波靡于新安耳食。诸大估曰千曰百,动辄倾橐相酬,真赝不可复辨,以至沈、唐之画,上等荆关;文祝之书,进参苏米,其敝不知何极!

【瓷器】本朝瓷器,用白地青花,间装五色,为古今之冠。

如宣窑品最贵。近日又贵成窑,出宣窑之上。盖两朝天纵,留意曲艺,宜其精工如此。然花样皆作八吉祥、五供养、一串金、西番莲,以至斗鸡、百鸟、人物故事而已。至嘉靖窑,则又放宣、成二种而稍逊之。惟崔公窑加贵,其值亦第宣、成之十一耳。幼时曾于二三豪贵家,见隆庆窑酒杯茗碗。俱绘男女私亵之状,盖穆宗好内,故以传奉命造此种。然汉时发冢,则凿砖画壁俱有之,且有及男色者,书册所纪甚具,则杯碗正不足怪也。以后此窑渐少,今绝不复睹矣。

【好事家】嘉靖末年,海内宴安。士大夫富厚者,以治园亭、教歌舞之隙,间及古玩。如吴中吴文恪之孙、溧阳史尚宝之子,皆世藏珍秘,不假外索。延陵则嵇太史(应科),云间则朱太史(大韶),吾郡项太学(锡山)、安太学、华户部辈,不吝重赀收购,名播江南。南都则姚太守(汝循)胡太史(汝嘉)亦称好事。若辇下则此风稍逊,惟分宜严相国父子、朱成公兄弟,并以将相当途,富贵盈溢,旁及雅道。于是严以势劫,朱以货取,所蓄几及天府。未几,冰山既泮,金穴亦空,或没内帑,或售豪家,转眼已不守矣。今上初年,张江陵当国,亦有此嗜,但所入之途稍狭,而所收精好。盖人畏其焰,无敢欺之。亦不旋踵归大内,散人间。时,韩太史(世能)在京,颇以廉直收之。吾郡项氏,以高价钩之,间及王弇州兄弟。而吴越间浮慕者,皆起而称大赏鉴矣。近年董太史(其昌)最后起,名亦最重,人以法眼归之。箧笥之藏,为时所艳。山阴朱太常(敬循),同时以好古知名,互购相轧,市贾又交拘其间,至以考功法中董外迁,而东壁西园,遂成战垒。比来则徽人为政,以临邛程卓之赀,高谈宣和博古,图书画谱,钟家兄弟之伪书、

米海岳之假帖、渑水燕谈之唐琴,往往珍为异宝。吴门新都诸市骨董者,如幻人之化黄龙,如板桥三娘子之变驴,又如宜君县夷民改换人肢体面目,其称贵公子大富人者,日饮蒙汗药,而甘之若饴矣。

【假骨董】骨董自来多赝,而吴中尤甚,文士皆借以糊口。

近日前辈,修洁莫如张伯起,然亦不免向此中生活。至王伯谷则全以此作计然策矣。一日,予过王斋中,适坐近一故敝黑几,壁挂败笠,指谓予曰:“此案为吾吴吴匏庵先生初就外传时所据梧。此笠则太祖普赐十高僧,而吾乡姚少师道衍得之,留至今,盖欲以歆予也。”予笑曰:“是诚有之,然亦何异洪崖得道上升。油垢幞头,李西平破朱泚破绽衲袄也?”王面赪无以应。时娄江曹孝廉家一仆范姓,居苏城,变好骨董,曾购一阎立本醉道士图,真绝笔也。王以廉值胁得之,索价千金,损之亦须数百,好事者日往商评。不知范素狡黠,已先令吴人张元举临摹一本,形模仿佛,几如桓元子之于刘越石,酬之十金,王所收者是也,真本别得善价售矣。元举眇一目,偶为王所侮,因宣言于外,谓若双目盲于鉴古,而诮我偏明耶?此语传播合城,引为笑端,王遂匿不敢出。真伪二本,予皆见之。董太史玄宰,初以外转,予告归至吴门,移其书画船至虎丘,与韩胄君古洲,各出所携相角。时正盛夏,惟余与董韩。及董所昵一吴姬四人,披阅竟日,真不减武库。最后出颜清臣书朱巨川告身一卷,方叹诧以为神物,且云:“此吾友陈眉公所藏,实异宝也。”予心不谓然,周视细楷中一行云:中书侍郎开播。韩指谓予曰:“此吾郡开氏鼻祖耶?”余应曰:“唐世不闻有姓开,自南宋赵开显于蜀,因以名氏,自析为两姓。况中书侍郎,乃执政大臣,何不见之《唐书》?此必卢杞所荐关播,临摹人

译【名臣通画学】英雄和圣贤,都不是用凡俗眼光能够完全认识的。前代名臣擅长书法的很多,但很少有人因绘画而知名。三国时,诸葛亮及其儿子诸葛瞻都擅长绘画,已经很不寻常。本朝吴中擅长书法的名流,如文博士(彭)、王太学(宠),也兼通绘画,只是很少有人知道。然而人们还说,这是因为当时受到六如、衡山诸公传习的熏陶。至于刘文成(基)精于山水画,极像李营丘;岳文肃(正)精于画葡萄,几乎同温日观相同;王文端(直)也擅长绘画,更不是后辈所能知道的。至于理学名儒陈白沙,他的诗流传后世,已经像宋广平的《梅花赋》一样;他在绘画中纵情挥洒的妙处,也同宋、元名家并驾齐驱。可见他确实是非同寻常的人。其他技艺还可以数出几位来。【时玩】玩赏收藏的物品以古物为贵,唯独本朝不是这样:永乐年间的剔红器、宣德年间的铜器、成化年间的瓷器,价格已经可以同古物相抗衡。大概北宋以雕漆闻名,如今已经很难得到;夏、商、周三代的尊彝法物也日益减少;五代到宋代所谓柴、汝、官、哥、定诸窑的器物尤其脆薄易损,所以只好把近代烧制的器物当作古物。此风起初源于一两个雅人赏识把玩,后来在江南好事的士绅中流传,又被新安人夸张传播。大商人动辄出价几百、几千,倾尽钱财相互酬买,真假再也无法分辨,以至于沈、唐的画被说成高过荆、关,文徵明、祝允明的书法被说成可以跻身苏轼、米芾之间。这种弊病不知道还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瓷器】本朝瓷器以白地青花为主,间或绘饰五色,堪称古今第一。例如宣窑产品最为贵重。近来成窑又受到重视,价格甚至超过宣窑。大概这两朝的皇帝天资极高,留心工艺玩赏,所以精巧到如此程度。然而花样都不过是八吉祥、五供养、一串金、西番莲,以及斗鸡、百鸟、人物故事之类。到了嘉靖窑,又仿效宣窑、成窑两种而稍逊一筹。只有崔公窑更加贵重,但价格也不过是宣窑、成窑的十分之一。小时候我曾在两三家豪贵人家见过隆庆窑的酒杯、茶碗,上面都画着男女私亵的情状;大概穆宗好女色,所以特意传旨烧制这种器物。然而汉代发掘坟墓时,砖上、墙壁上的绘画就有这类内容,甚至还有涉及男色的,书籍记载得很详细,那么杯碗上画这些也不足为怪。后来这种窑器逐渐减少,如今已经完全看不到了。【好事家】嘉靖末年,天下安定。富裕的士大夫在修整园亭、教习歌舞的空闲中,偶尔也涉及古玩收藏。吴中有吴文恪的孙子、溧阳史尚宝的儿子,都世代收藏珍贵秘物,不必向外寻求。延陵有太史嵇应科,云间有太史朱大韶,我郡有项太学(锡山)、安太学、华户部等人,都不惜重金购买,名声传遍江南。南都的姚太守(汝循)、胡太史(汝嘉)也以好古玩著名。至于京城,这种风气稍差,只有分宜严相国父子、朱成公兄弟,凭借将相的权势地位,富贵极盛,也兼及雅道。于是严家凭势力劫取,朱家凭财货收买,收藏几乎赶得上天府。没过多久,冰山融化,金穴也空了;有的没收入内库,有的卖给豪强人家,转眼之间便不能守住。今上初年,张江陵当国,也有这种嗜好,只是收入的渠道稍窄,所收物品却很精美。大概人们害怕他的威势,没有人敢欺骗他。东西也很快归入大内,散落到民间。当时韩太史(世能)在京城,颇能凭廉正得到这些收藏。我们郡中的项氏,则以高价搜求,有时也涉及王弇州兄弟的收藏。吴越之间那些浮泛仰慕古玩的士人,也都纷纷起来自称为大鉴赏家。近年董太史(其昌)最后崛起,名声也最重,人们把他看作具有鉴赏法眼的人。他箱笥中的收藏,成为当时人人艳羡的对象。山阴朱太常(敬循)同时也以好古闻名,两人互相购买、竞争,市井商人又从中操纵,甚至通过考功法把董其昌调任外地,于是东壁、西园便成了交战的阵地。近来则由徽州人掌握局面,他们凭借临邛程卓那样的财力,大谈宣和博古,珍藏图书画谱;钟氏兄弟的伪书、米海岳的假帖、渑水燕谈中所说的唐琴,往往都被当作奇珍异宝。吴门、新都各地那些经营古董的商人,就像幻术师把黄龙变出来,又像板桥三娘子把人变成驴,也像宜君县夷民改变人的肢体面目;那些被称为贵公子、大富人的人,每天喝下蒙汗药,却还甘之如饴。【假骨董】古董自古以来就有很多赝品,而吴中尤其严重,文人都靠制造、贩卖这些东西来糊口。近来的前辈中,品行修洁的没有超过张伯起的,但他也免不了靠这一行谋生。至于王伯谷,则完全把这当作谋生致富的计策。一天我经过王伯谷的斋室,正好坐在一张破旧的黑几旁边,墙上挂着一顶破笠;他指着它对我说:“这张几案,是我们吴地吴匏庵先生初次出仕时所凭靠的梧几。这顶斗笠,是太祖普遍赐给十位高僧的,其中我们乡里的姚少师道衍得到了一顶,一直留到今天,大概是想用它来使我羡慕。”我笑道:“这些东西确实可能有来历,但这同洪崖得道升天、油污的幞头、李西平击破朱泚时留下的破绽衲袄有什么不同呢?”王伯谷脸红了,无言以对。当时娄江曹孝廉家有一个姓范的仆人,住在苏州城,喜爱倒卖古董。他曾买到一幅阎立本的《醉道士图》,确实是绝笔之作。王伯谷用低价威逼他买下,原画索价千金,压低价格也要几百金,爱好古玩的人天天前往议论评定。谁知范某一向狡猾,早已叫吴人张元举临摹了一本,形貌大致相似,几乎像桓温之于刘越石一样,他用十金酬谢张元举;王伯谷买到的就是摹本,真本另找买家卖了高价。张元举一只眼睛失明,偶然受到王伯谷侮辱,便对外宣扬说:如果你两只眼睛都瞎了还来鉴定古物,难道反而讥笑我只有一只眼睛却看得清吗?这句话传遍全城,成为人们的笑谈,王伯谷于是把画藏起来,不敢再拿出来。我真、假两本都见过。董太史玄宰最初被调任外地,我告假回乡到了吴门,便把他的书画船移到虎丘,同韩胄君古洲各自拿出所带的收藏互相较量。当时正值盛夏,只有我和董其昌、韩胄君在场,还有董其昌亲近的四名吴姬,我们翻阅了一整天,收藏真如武库一般丰富。最后拿出颜清臣书写的朱巨川告身一卷,我们惊叹认为是神物,董其昌还说:“这是我朋友陈眉公收藏的,实在是奇宝。”我心里却不以为然,仔细查看小楷,其中一行写着:“中书侍郎开播。”韩胄君指给我看,说:“这是我们郡开氏的鼻祖吗?”我回答:“唐代从未听说有姓开的;自南宋赵开在蜀地显名后,才以‘开’作为姓氏,并由一个姓分成两个姓。何况中书侍郎是执政大臣,为什么《唐书》中没有记载?这一定是卢杞推荐的关播,临摹者不通晓史册,偶然把‘关’字误写成了‘开’字。颜鲁公和卢杞、关播正是同时代人,这个错误还用多说吗?”董其昌急忙答道:“你说得对。不过这是陈眉公珍藏而特别喜爱的东西,暂且不要把这件事广泛说出去。”

不通史册,偶讹笔为开字耳。鲁公与卢关正同时,此误何待言。”董急应曰:“子言得之矣。然为眉公所秘爱,姑勿广言。”

亟卷而箧之。后闻此卷已入新安富家,其开字之曾改与否,则不得而知矣。顷韩宦滁阳,偶谈颜卷,予深悔当年妄发。

【定武兰亭】兰亭自殉昭陵后,人间仅留欧虞褚薛四临本。

今虞褚尚有墨迹,为好事家所藏,以予所见,声价俱重。然断以为二公真手笔,则终未敢定也。禊帖石刻,以定武为正嫡子孙,石晋时。为虏骑将去,帝豝归日,弃置中途。今所传宋榻本,皆属之定武,然其价已不赀。顷乙酉、丙戌间,北雍治地掘得一石,其行款肥瘦,与定武略同。说者遂以为真广连时所弃,即未必然,固亦佳刻。是时吴中韩敬堂宗伯为祭酒,榻得数百本,以贻朋友。今石以敲摹年久,渐就剥蚀,并韩初帖已不可得矣。今曰褚摹,曰玉枕,曰宝晋斋,曰神龙临本,纷纷翻刻,几数十种,又出桑世昌兰亭考之外,不可胜纪。然质之定武,则远矣!

【淳化阁帖】宋世御府刻帖,以淳化阁为祖。而以大观之太清楼,南宋之淳熙秘阁次之。太清楼在当时已毁,最为艰得。

惟淳化所传最广,曰汝、曰绛、曰潭、曰旧泉州、曰上下贺庄,皆其苗裔。虽曰高帝子孙,不过略存隆准已耳。淳化宋拓,近世推吾邑项氏所藏,为当时初本,其价至千金。予曾寓目。即未必宋初,要在汝绛以上。今上初年,弇州伯仲方购宋拓,不惜重价。有吴人卢姓者,取泉州之最佳本重刻之,而稍更其波画,用极薄旧纸蝉翼拓之,装以法锦。伪印朱忠僖家收藏印,以啖次公敬美,初阅之喜甚,不能决,质之周公瑕,击节赞叹,以为有目所仅见。周故忠僖家客,竟不能辨其赝也。次公以三

百金得之。其后卢生与同事者争阿堵事露,次公与公瑕俱赧甚,不复出以示人。然卢初费亦将百金。淳熙秘阁及续帖,近亦翻刻。

【晋唐小楷真迹】晋唐墨迹,近世已不多见。至于小楷,尤为寥寥。予幸生江南,幼时即从好事大家遍观古迹,如嘉兴项氏所收最伙,而摹本居其大半。今项太学(希宪)家柳公权《度人经》,极真极佳,在小楷中可当压卷。往年曾为先太史购得,其值尚廉,今辗转数姓,所酬已数十倍矣。新安汪太学宗涍家,褚登善《西昇经》,可与《度人经》伯仲。杭州高瑞南家,有钟绍京灵飞六甲经亦奇,后归徐司理茂吴。近闻为徽人厚募篡去,直是许高阳女卖嫁蛮酋,不止昭君和戎已也。若晋人书尤为希世之宝,韩宗伯(敬堂)所藏《曹娥碑》,为右军真迹,绢素稍黯,字亦惨淡,细视良久,则笔意透出绢外,神彩奕然,乃知古云入木三分不虚也。今入娄江王文肃家矣。

又《黄庭内景》亦韩物,长君宝护不轻示人,其绢如新脱机,其笔如新渍沈,而轩翥飞舞,非复食烟火人所辨。赵子昂断以为杨许之笔,并非右军《换鹅书》可及,此言可称赏音。以上皆晋贤小楷真迹,古所称墨王墨宝,此乃足当之。其他称元常,称逸少子敬者,今新安大估多有之,不足供喷饭也。

《内景经》题署,有宋徽宗手书“晋王羲之黄庭经”七字,而无二蔡诸人跋语。予意或是金章宗题笔。章宗酷嗜徽宗瘦金体,临摹逼肖,其鉴赏亦有出蓝之誉,今人但知有宣和御笔耳。

【小楷墨刻】墨刻自阁帖后转盛,至本朝则种类愈繁,几不胜收。如文氏停云馆最著。说者终谓俱出待诏父子伎俩,不

甚逼真。而小楷为尤甚,是亦有说。唐刻推李北海,然皆自写自刻,所称工人伏灵芝、黄仙鹤、苏长生,俱诡名也。又俱一二寸大字,无一小楷,故无不如意。若颜之《麻姑坛》,右军之《曹娥碑》,即真宋刻而神彩皆索然。今小楷之佳无如《黄庭经》,然开软熟宗门,断非《换鹅》古迹,亦断非南唐昇元旧本也。近日新安大估吴江村名廷者,刻《余清堂帖》,人极称之,乃其友杨不器手笔,稍得古人遗意。然小楷亦绝少。董玄宰刻《戏鸿堂帖》,今日盛行但急于告成,不甚精工,若以真迹对校,不啻河汉。其中小楷,有韩宗伯家《黄庭内景》数行,近来宇内法书,当推此为第一,而戏鸿所刻,几并形似失之。予后晤韩胄君诘其故,韩曰:“董来借摹,予惧其不归也,信手对临百余字以应之,并未曾双钩及过朱,不意其遽入石也。”因相与抚掌不已。此外刻帖纷纷,俱不足置齿颊矣。

译他急忙把书卷卷起,放进箱子里。后来听说这卷书已经进入新安富人之家,至于其中的“开”字曾经是否改过,就不得而知了。近来韩世能任职滁阳时,偶然谈到颜真卿的书卷,我深深后悔当年轻率地说出了这件事。后来听说这卷书已经进入新安富人之家,其中“开”字是否改动过,就不得而知了。最近韩世能任职滁阳时,偶然谈到颜真卿书卷,我深深后悔当年轻率地说了出来。【定武兰亭】《兰亭序》自从随葬昭陵以后,人间只留下欧、虞、褚、薛四家的临摹本。如今虞世南、褚遂良还留有墨迹,由好事家收藏;以我所见,它们的声望和价格都很高。但如果断定为二人的亲笔真迹,我终究还不敢确定。兰亭禊帖的石刻,以定武本为嫡系正宗。石晋时,它被胡人骑兵掠走,皇帝回归时,遗弃在半路上。如今流传的宋代拓本,都归属于定武本,但价格已经贵得无法估量。最近乙酉、丙戌年间,北雍修建地基时挖出一块石碑,行款的肥瘦同定武本大致相同。于是有人认为这就是真正的广连年间被遗弃的石刻;即使未必如此,也确实是很好的刻本。当时吴中韩敬堂宗伯任祭酒,拓了几百本,用来赠送朋友。如今石碑经过多年敲拓摹刻,逐渐剥蚀,连韩敬堂最初拓的帖子也已经得不到了。如今称为褚摹本、玉枕本、宝晋斋本、神龙临本的,各种翻刻本纷纷出现,几乎有几十种,又超出桑世昌《兰亭考》所记的范围,无法尽数。但拿它们同定武本相比,差得远了!【淳化阁帖】宋代御府所刻的法帖,以淳化阁本为祖本;其次是大观年间太清楼刻的,以及南宋淳熙年间秘阁刻的。太清楼在当时已经毁坏,所以太清楼本最难得到。只有淳化阁帖流传最广,分别有汝本、绛本、潭本、旧泉州本、上下贺庄本,都是它的支派后裔。虽然说是高帝的子孙,也不过大略保留了高鼻子的特征罢了。淳化宋拓本,近世以我们郡项氏收藏的最受推重,认为是当时的初拓本,价格高达千金。我曾经见过。即使它未必是宋初拓本,也一定在汝本、绛本之上。今上初年,王弇州兄弟正购买宋拓本,不惜重价。有个吴人卢姓者,把泉州本中最好的一本重新刻印,稍微改动波画,再用极薄的旧纸蝉翼拓印,装入法锦,并伪造朱忠僖家的收藏印,拿来诱骗次公敬美。次公起初看了十分高兴,不能决定真伪,便拿给周公瑕鉴定;周公瑕击节赞叹,认为是有眼力的人一生难得见到的佳品。他原来是朱忠僖家的门客,竟然也不能辨认出这是赝品。次公用三 百金买下了它。后来卢某同共事者争夺钱财的事情败露,次公和周公瑕都非常惭愧,再也不拿出来给人看。但卢某当初的成本也将近百金。淳熙秘阁本及其续帖,近来也有翻刻本。【晋唐小楷真迹】晋、唐时期的墨迹,近世已经不多见;至于小楷,更是寥寥无几。我有幸生在江南,小时候就跟随爱好古物的大收藏家遍观古迹,如嘉兴项氏收藏最多,不过摹本占了大半。如今项太学(希宪)家收藏的柳公权《度人经》,极其真实而精美,在小楷中可以称为压卷之作。往年曾替先太史买到,价格还很便宜;如今辗转经过几家,所付价格已经增加了几十倍。新安汪太学宗涍家收藏的褚登善《西昇经》,可以同《度人经》并称。杭州高瑞南家有钟绍京《灵飞六甲经》,也很奇特,后来归徐司理茂吴所有。最近听说被徽州人用重金收买夺走,简直像许高阳的女儿卖给蛮族首领,不只是王昭君出塞和亲而已。至于晋人的书法,更是稀世之宝。韩宗伯(敬堂)收藏的《曹娥碑》,是王羲之的真迹;绢底稍显暗淡,字迹也黯淡无光,仔细看了很久,才发现笔意仿佛透出绢外,神采焕然,由此才知道古人所说“入木三分”并非虚言。如今它已经进入娄江王文肃家。又如《黄庭内景》,也是韩宗伯的藏品,他长期珍藏,不轻易给人看。绢像刚从织机上取下的一样崭新,笔墨像刚刚研染过一样浓润,而其中笔势飞动舒展,已不是吃人间烟火的人所能辨识的了。赵子昂断定这是杨凝式、许道宁一类的笔法,并非右军《换鹅书》所能相比,这话可以称得上真正懂得鉴赏。以上都是晋代贤者的小楷真迹,古人所称的“墨王”“墨宝”,这才足以当之。其他那些称作钟繇、王羲之、王献之的,如今新安大估客手里有很多,不值得拿来供人喷饭。《内景经》的题署上,有宋徽宗亲笔写的“晋王羲之黄庭经”七字,却没有蔡京、蔡卞二人的跋语。我猜想,或许是金章宗的题笔。章宗特别喜爱徽宗的瘦金体,临摹得十分相像,他的鉴赏也有“青出于蓝”的美誉,只是如今人们只知道有宣和御笔罢了。【小楷墨刻】自从《阁帖》以后,墨刻逐渐兴盛,到本朝种类更加繁多,几乎多得数不清。例如文氏停云馆的刻帖最为著名。但评论者始终认为,这些全都出自待诏父子的伎俩,并不十分逼真。其中小楷尤其不逼真,这也是有原因的。唐代刻帖推重李北海,但都是自己书写、自己刻成的;所说的刻工伏灵芝、黄仙鹤、苏长生,都是假名。而且全是大约一二寸的大字,没有一件小楷,所以无不合意。至于颜真卿的《麻姑坛》,王羲之的《曹娥碑》,即使是真正的宋刻本,神采也都索然无味。如今小楷写得最好的没有超过《黄庭经》的,但它开创了柔弱熟媚的宗派,绝不是《换鹅书》的古迹,也绝不是南唐昇元年间的旧本。近来新安大估客吴江村,名廷,刻了《余清堂帖》,人们极力称赞,其实是他的朋友杨不器所写,只稍微得到古人的意趣。不过其中小楷也极少。董玄宰刻《戏鸿堂帖》,如今盛行,只是急于完成,不很精工;若拿真迹来校对,简直相差如天河。其中的小楷,有韩宗伯家所藏《黄庭内景》的数行,近来天下的法书,应当推它为第一;而《戏鸿堂帖》所刻的,几乎连形似都失去了。我后来见到韩宗伯的儿子,追问其中缘故,韩氏说:“董其昌来借摹本,我怕他不归还,就随手临写了一百多个字交给他,并没有用双钩法,也没有填朱色,没想到他竟然马上刻入石中了。” 于是我们相对拍掌大笑,久久不能停止。此外,其他刻帖纷纷出现,都不值得放在口头议论了。

【旧画款识】古名画不重款识。然今人耳食者多,未免以无款贬价。予顷在京贯城市中,同老古董徐季恒步阅,见一破碎手卷,纸质坚莹,似高丽旧笺,纯画人物,长几及尺,女郎十余曹,皆倚醉偃仰,老媪旁掖之,或背负以趋,予急贸得归寓。徐怪诘所以,予曰:“昔阎立本作醉僧图,后因有醉道士、醉学究图,此必醉仕女也,衣摺简逸,笔法生动,有吴带当风遗意,是马和之笔无疑。”徐大喜,正窘迫,从予哀乞,因为贻之,售于朱户部朱陵,得重价。又一友世裔而为古董大估。

一日,携一大挂幅来,重楼复殿,岩泉映带中,有美嫔袒露半身,而群女拥持之。苦无题识,问予当作何名。予曰:“此杨妃华清赐浴图,可竟署李思训。”此友亦喜甚。聊城朱蓼水太史一见叹赏,以百金买去,其元值一金耳。

金陵胡秋宇太史家,旧藏江干雪意卷,虽无款识,然非宋画苑及南渡李、刘、马、夏辈所办也。冯开之为祭酒,以贱值得之。董玄宰太史一见惊叹,定以为王右丞得意笔,谓必非五代人所能望见,李营邱以下所不论也,作跋几千言,赞誉不容口。以此著名东南。祭酒身后,其长君以售徽州富人吴心宇,评价八百金。吴喜慰过望,置酒高会者匝月。今真迹仍在冯长君。盖初鬻时,觅得旧绢,倩嘉禾朱生号肖海者临摹逼肖,又割董跋装褫于后以欺之耳,今之赏鉴与收藏两家,大抵如此。

【春画】春画之起,当始于汉广川王,画男女交接状于屋,召诸父姊妹饮,令仰视画。及齐后废帝,于潘妃诸阁壁,图男女私亵之状。至隋炀帝乌铜屏,白昼与宫人戏影,俱入其中。

唐高宗镜殿成,刘仁轨惊下殿,谓一时乃有数天子。至武后时,则用以宣淫。杨铁崖诗云:“镜殿青春秘戏多,玉肌相照影相摹。六郎酣战明空笑,队队鸳鸯浴锦波。”而秘戏之能事毕矣,后之画者大抵不出汉广川、齐东昏之模范。惟古墓砖石画此等状,间有及男色者,差可异耳。予见内庭有欢喜佛,云自外国进者,又有云故元所遗者,两佛各璎珞严妆,互相抱持,两根凑合,有机可动,凡见数处。大珰云:每帝王大婚时,必先导入此殿,礼拜毕,令抚揣隐处,默会交接之法,然后行合卺。

盖虑睿禀之纯朴也。今外间帝古董人,亦间有之,制作精巧,非中土所办,价亦不赀,但比内廷殊小耳。京师敕建诸寺,亦有自内赐出此佛者,僧多不肯轻示人。此外,有琢玉者多旧制;有绣织者,新旧俱有之。闽人以象牙雕成,红润如生,几遍天下,总不如画之奇淫变幻也。工此技者,前有唐伯虎,后有仇实甫,今伪作纷纷,然雅俗甚易辨。倭画更精,又与唐、仇不同,画扇尤佳。余曾得一箑面,上写两人野合,有奋白刃驰往,

又一挽臂阻之者,情状如生,旋失去矣。

【汉玉印】自顾氏《印薮》出,而汉印裒聚无遗,后学始尽识古人手腕之奇妙。然而文寿承博士以此技冠本朝,固在《印薮》前数十年也。近日则何雪渔所刻,声价几与文等。似得《印薮》力居多,然实不逮文。正如苏长公诮章子厚,曰:“临兰亭乃从门入者耳。《印薮》中所列,及顾氏续收。玉章多至八百方,大半皆出两汉。”后为吾里项墨林所得,余皆得寓目,苕华琬琰不足比拟。至今思之,梦寐中犹为色飞。闻今亦渐散佚,盖渐为徽州富人以高价购去。客云:“此邯郸才人,嫁为厮养卒妇也。”然厮养自是奇男子。昔许允拜镇北将军,而印堕厕中,印之荣辱亦何常哉!

【高丽贡纸】今中外所用纸,推高丽贡笺第一。厚逾五铢钱,白如截肪切玉,每番揭之为两,俱可供用。以此又名镜面笺,毫颖所至,锋不留行,真可贵尚。独稍不宜于画,而董玄宰酷爱之。盖用黄子久泼墨居多,不甚渲染故也。其表文、咨文俱卤悍之甚,不足供墨池下陈矣。宣德纸近年始从内府溢出,亦非书画所需,正如宣和龙笺、金粟藏经纸,俱可饰装褫耳。

此外则泾县纸,粘之斋壁,阅岁亦堪入用,以灰气且尽不复沁墨。往时吴中文、沈诸公,又喜用裱褙家复褙故纸作画,亦以灰尽发墨,而不顾纸理之粗,终非垂世物也。因思南唐一隅,尚能作澄心堂纸,妙冠古今,乃全盛圣朝,不遑与侧厘结一胜缘耶?近日利西泰携其国书籍来,质理坚莹,云是敝布所作,亦奇。

【新安制墨】宋徽宗以苏合油溲烟为墨,后金章宗购之,

译【旧画款识】古代名画并不看重款识。但如今那些道听途说的人很多,难免因为没有款识而贬低画价。我近来在京城街市中,和老古董徐季恒一起步行观看,见到一卷破碎的手卷,纸质坚实莹润,像高丽旧笺,画的全是人物,长度几乎接近一尺;十多个女郎都倚醉仰卧,有老年妇女在旁扶持,有的还背着她们奔走。我急忙买下,带回寓所。徐季恒奇怪,追问我为什么这样做。我说:“从前阎立本画《醉僧图》,后来又有《醉道士图》《醉学究图》,这一定是《醉仕女图》。衣褶简洁飘逸,笔法生动,有吴道子‘吴带当风’的遗意,无疑是马和之的作品。”徐季恒非常高兴,正好手头窘迫,向我哀求,于是我把画送给了他。他后来卖给户部朱陵,得了高价。另有一位朋友,是世家子弟,也是古董大估客。一天,他带来一幅大挂幅,画中有重重楼阁殿宇,岩石和泉水相互映带,中央有一位美丽妃子袒露半身,许多宫女拥护扶持着她。因为没有题识,他苦于不知如何命名,便问我应当怎样题名。我说:“这是《杨妃华清赐浴图》,可以直接署作李思训的作品。”这位朋友也十分高兴。聊城朱蓼水太史一看便赞叹不已,用一百金买了去,而它原来的价值只有一金罢了。金陵胡秋宇太史家,旧藏一卷《江干雪意图》。虽然没有款识,但不是宋代画院以及南渡时期李唐、刘松年、马远、夏圭等人所能画成的。冯开之任祭酒时,以低价买到它。董玄宰太史一看便惊叹,断定这是王右丞得意之作,说五代人一定无法企及,李营丘以下的人更不用说了。他写了几千字的跋文,赞美得几乎说不完。因此这幅画在东南闻名。祭酒去世后,他的长子把画卖给徽州富人吴心宇,估价八百金。吴心宇喜出望外,摆酒大宴庆祝了一个月。如今真迹仍在冯长子手中。原来当初出售时,他找来旧绢,请嘉禾朱生,号肖海,临摹得非常相像,又把董玄宰的跋文割下装裱在后面来欺骗买主。如今鉴赏家和收藏家两方面,大致都是这种情形。【春画】春画的起源,应当始于汉代广川王。他把男女交合的情状画在屋中,召集各位父辈和姊妹饮酒,让他们抬头观看这些画。到了齐后废帝时,又在潘妃各阁的墙壁上画男女私亵的情状。到隋炀帝的乌铜屏风上,白天和宫人一起观看交合的影像,也都包括在其中。唐高宗的镜殿建成后,刘仁轨惊得走下殿来,说一时间竟像有好几个天子。到武后时,更拿它来公开纵欲。杨铁崖的诗说:“镜殿春光中秘戏很多,玉肌相互映照,影子彼此摹写。六郎酣战之时,明空都在发笑;一队队鸳鸯在锦绣般的水波中沐浴。”这样,秘戏的技巧就全都具备了。后来的画家大体没有超出汉代广川王、齐东昏侯的模式。只有古墓砖石上画这类情状,偶尔有涉及男色的,稍微值得奇异罢了。我见过内廷有欢喜佛,据说是外国进献的,也有人说是故元遗留下来的。两尊佛都佩戴璎珞、装饰严整,互相抱持,两根相互接合,并且有机关可以活动;我总共见过好几处。大宦官说:每逢帝王大婚,必须先把新婚夫妇引入这座殿,礼拜完毕,再让他们抚摸隐秘部位,默默领会交合的方法,然后才举行合卺礼。大概是担心他们天性纯朴,不懂这些事。如今外面帝王古董家中,也偶尔有这种欢喜佛,制作精巧,不是中土所能制作的,价格也非常昂贵,但比内廷的要小得多。京城敕建的各寺院,也有从内廷赐出的这种佛像,僧人多不肯轻易给人看。此外,还有玉雕的,多是旧制;刺绣和织造的,新旧都有。福建人用象牙雕成的,红润得像活的一样,几乎遍布天下,但总比不上绘画的奇异淫丽、变化无穷。制作这种画的,前代有唐伯虎,后来有仇实甫。如今伪作纷纷出现,但雅俗很容易辨别。倭国画更加精细,又与唐伯虎、仇实甫不同,尤其擅长画扇子。我曾得到一把扇面,上面画着两人在野外交合,有一个人手持白刃飞奔而来,另有一个人挽住他的手臂加以阻拦,情状画得像活的一样,但不久就失去了。【汉玉印】自从顾氏《印薮》问世,汉印被搜集得几乎没有遗漏,后学才完全认识到古人篆刻手腕的奇妙。然而文寿承博士凭这种技艺冠绝本朝,本来就在《印薮》问世前几十年。近来何雪渔所刻的印,声价几乎可以和文寿承相等。看起来他受《印薮》的助力很多,但实际上仍不如文寿承。正如苏长公讥讽章子厚所说:“临摹《兰亭》,只是从门口进来的人罢了。”《印薮》中所列的,以及顾氏后来续收的玉印,最多达到八百方,大半都出自两汉。后来这些玉印被我的同乡项墨林所得,我都得以亲眼看到;即使苕华、琬琰这样的美玉,也不足以与它们相比。直到现在想起这件事,睡梦中还会兴奋得脸色飞扬。听说如今也逐渐散失,大概是渐渐被徽州富人以高价买走了。有位客人说:“这就像邯郸才女嫁给了供役的士卒。”不过,供役的士卒本来也是奇男子。过去许允拜任镇北将军时,官印掉进厕所,印章的荣辱又有什么固定不变的呢!【高丽贡纸】如今中外所用的纸,推重高丽贡笺为第一。它比五铢钱还厚,白得像切开的脂肪和玉石;每张揭开为两层,两层都可以使用。因此又称为镜面笺。笔锋落到纸上,锋芒毫不滞留,确实值得珍爱。只是稍微不适合绘画,而董玄宰却特别喜爱它,大概因为他多用黄子久的泼墨画法,不太渲染的缘故。高丽的表文、咨文都粗率强硬得很,不足以放在砚池边使用。宣德纸近年才从内府流传出来,也不是书画所需要的,正如宣和龙笺、金粟藏经纸一样,都只能用来装裱。除此之外,还有泾县纸,粘在书斋墙上,经过几年也还能拿来使用,因为其中的灰气已经散尽,不再渗化墨色。从前吴中文徵明、沈周诸公,又喜欢用装裱人家重新装裱过的旧纸作画,也是因为灰气散尽、容易发墨,却不顾纸理粗糙,终究不是可以传世的东西。因此我想到,南唐不过偏处一隅,尚且能制作澄心堂纸,精妙冠绝古今;如今全盛的圣朝,难道反而没有空闲同侧理纸结下一段缘分吗?近来利西泰带着他本国的书籍来,纸质坚实莹润,据说是用破旧布料制作的,也很奇特。【新安制墨】宋徽宗用苏合油调和烟制墨,后来金章宗买这种墨,

黄金一斤才得一两,可谓好事极矣。近代惟新安罗龙文所作,价逾拱璧,即一两博马蹄一斤,亦未必得真者。盖墨之能事毕矣。新安人例工制墨,方于鲁名最著,汪太函司马与之连姻,奖饰稍过,名振宇内。所刻《墨谱》,穷极工巧。而同里程君房几超而上之,两人贸首深仇。程墨曾介内臣进之今上,方愈妒恨。程以不良死,则方力也。程亦刻《墨苑》,斗奇角异,似又胜方。真墨妖亦墨兵矣!孙司礼隆在江南所造清谨堂颇精,以出内臣手,不为银泓所贵,然入用自佳。今徽人家传户习,凡程郑素封,竞造墨馈遗,为朱提紫磨伴侣。诸贵人轻之,滕置高阁,间以给佐掾舆台急需,文房雅道,扫地尽矣。

【端州砚材】端州为今肇庆府,古砚材所出,然惟下岩子石为第一品。自宋徽宗,穷全盛物力,采贡以进,除内府所藏,自亲王大珰,及两府侍从以下,俱得沾赐。嗣后沙壅水深,不复可施工,此砚遂为绝世奇宝。靖康南渡,士大夫各携以过江,及德祐随驾,又携至闽中。至莆田舟覆,人砚俱没,尽为彼中土人所得。正、嘉中。士绅始知贵重,流入吴中争购之。闽人因伪造以欺肉眼,今宋端砚满天下,皆莆中赝物也。真下岩既不可得,乃及中岩。今中岩亦尽,而上岩之新坑,始以充四方所需。刓滑拒墨,几同顽石。耳食者所椟藏,无一堪用。顷己亥岁,粤东珠池内臣李凤,始命蛋人以余技试之下岩,皮囊绞水穷日夜,久之始见,则皆如玉璞,ヰ裹络包,中含奇质,斫之才得砚材,丰腻细润,有目所未睹。始知古所称子石,非紫石也。所得凡百枚,水复大至。蛋人几溺。旋泅以出。而下岩又复闭矣。憨师分得数十只,归以饷所厚宰官,今东南复见下岩,如还宣和旧观,皆憨师力也。

【云南雕漆】今雕漆什物,最重宋剔。其次则本朝永乐、宣德间,所谓果园厂者,其价几与宋埒。间有漆光黯而刻文拙者,众口贱之,谓为旧云南,其值不过十之一二耳。一日,偶与诸骨董家谈及剔红香盒,俱津津执是说,辨难蜂起。予曰:“总之皆云南也。唐之中世,大理国破成都,尽掳百工以去,由是云南漆织诸技,甲于天下。唐末复通中国,至南汉刘氏与通婚姻,始渐得滇物。元时下大理,选其工匠最高者入禁中。

至我国初收为郡县,滇工布满内府,今御用监。供用库诸役,皆其子孙也。其后渐以消灭。嘉靖间,又敕云南拣选送京应用。

若得旧云南。又加果园厂数倍矣。”诸古董默不能对。

近又珍玉帽顶,其大有至三寸、高有至四寸者,价比三十年前加十倍,以其可作鼎彝盖上嵌饰也。问之,皆曰此宋制,又有云宋人尚未办此,必唐物也。竟不晓此乃故元时物,元时降朝会后,王公贵人俱载大帽,视其顶之花样为等威。尝见有九龙而一龙正面者,则元主所自御也。当时俱西域国手所作,至贵者值数千金。本朝还我华装,此物斥不用。无奈为估客所昂,一时竞珍之。且不知典故,动云宋物,其耳食者从而和之,亦可哂矣。又近日一友亦名家子,为古董巨擘,曾蓄一宋刻《新唐书》,索价甚高,云此真宋初刻板也,坐客皆谀之以为然。

予适同集,繙一纸视之,偶见“诚”字缺一笔,予曰:“此南宋将亡时板也。”此友起而辨之。予曰:“诚字为理宗旧名,若此史刻于初盛时,何以预知二百年后御名而减笔讳之也?”

虽无以应予,而意色甚恶,今之鬻古者,大抵然矣。

【四川贡扇】聚骨扇,自吴制之外,惟川扇称佳。其精雅则宜士人,其华灿则宜艳女。至于正龙、侧龙、百龙、百鹿、

百鸟之属,尤宫掖所尚,溢出人间,尤贵重可宝。今四川布政司所贡,初额一万一千五百四十柄,至嘉靖三十年,加造备用二千一百,盖赏赐所需。四十三年,又加造小式细巧八百,则以供新幸诸贵嫔用者,至今循以为例。按蜀贡初无扇柄,先朝有镇守内臣,偶一进献,遂设为定额,责之藩司。亦犹蔡端明之小龙团,为宋厉阶,况此举出寺人辈,无足怪者。又蜀王所贡,闻又精工,其数亦以千计。上优诏答,赐银三百两,大红彩衣三袭,岁以为常。凡午节例赐臣下扇,各部大臣及讲筵词臣,例拜蜀扇。若他官所得,仅竹扇之下者耳。

译用一斤黄金才买到一两,真可以说是爱好到了极点。近代只有新安罗龙文所制的墨,价格超过拱璧;即使用一两墨换一斤马蹄金,也未必买得到真的。制墨的技艺大概已经达到极限了。新安人一向擅长制墨,方于鲁的名声最为著名。汪太函司马同他结为姻亲,对他的褒奖稍有过分,于是名声震动天下。他所刻的《墨谱》,把工巧推究到了极致。同乡程君房的技艺几乎超过了他,两人因此结下深仇。程墨曾托内臣进献给今上,方于鲁更加嫉妒怨恨。程君房因恶疾而死,是方于鲁施加力量的结果。程君房也刻了《墨苑》,争奇斗异,似乎又胜过方于鲁。真正的墨妖,也成了墨中的战争。孙司礼隆在江南制作的清谨堂墨很精致,因为出自内臣之手,不受银泓墨家所看重,但拿来使用却很好。如今徽州人家家传、户户学习制墨,凡是像程君房、方于鲁那样富厚的人家,都争相制作墨来馈赠,作为朱提紫磨的伴侣。贵人们轻视这些墨,把它们搁置在高阁,偶尔拿来供应属官、舆夫、台役的急需,文房中的高雅之道完全扫地了。【端州砚材】端州就是今天的肇庆府,是古代砚材的产地,但只有下岩的子石属于第一等。自宋徽宗以来,竭尽全盛时期的物力,采来进贡。除了内府收藏的以外,从亲王、大宦官直到两府侍从以下,都有机会得到赏赐。后来沙土淤积、水深难挖,便再也无法开采,这种砚就成了绝世奇宝。靖康年间南渡,士大夫各自携带它过江;到德祐年间随驾南行,又带到闽中。后来在莆田船翻了,船和砚都沉没,全被当地土人所得。正德、嘉靖年间,士绅才知道珍重它,于是流入吴中,争相购买。福建人便借机伪造来欺骗外行。如今天下所谓宋端砚,全都是莆田的赝品。真正的下岩石既然不可再得,于是转而取用中岩。如今中岩也采尽了,才开始用上岩的新坑来满足四方需要。这些砚石刓磨光滑却拒绝吸墨,几乎和顽石一样。那些听信传闻而珍藏的,没有一方真正堪用。近来己亥年,粤东珠池的内臣李凤才命令蛋人凭余力试采下岩。蛋人用皮囊绞水,昼夜不停,过了很久才见到石头;它们都像玉石毛料一样,外面包裹着网状包络,里面含有奇异的石质,砍开后才得到砚材,丰厚肥润、细腻润泽,是从前从未见过的。至此才知道古人所称的子石,并不是紫石。一共得到一百枚,水势又大涨,蛋人几乎被淹死,随即游水出来。下岩也再次封闭了。憨师分得几十方,带回去送给他所厚待的宰官。如今东南又能见到下岩砚,仿佛恢复了宣和年间的旧日景象,全是憨师的功劳。【云南雕漆】如今的雕漆器物,最受重视的是宋代的剔红。其次是本朝永乐、宣德年间所谓果园厂制作的,价格几乎可以和宋代的相等。偶尔有漆光暗淡、刻纹拙劣的,众人都鄙视它们,说是旧云南漆器,价值不过精美雕漆的十分之一二。一天,我偶然和几位古董家谈到剔红香盒,他们都津津乐道地坚持这种说法,争辩纷纷。我说:“总之它们都是云南的东西。唐朝中期,大理国攻破成都,把各种工匠全部掳走,从此云南的漆器、织造等技艺冠绝天下。唐末又恢复同中国的交通,到南汉刘氏与大理通婚,才逐渐得到滇地的物产。元代攻下大理后,挑选其中技艺最高超的工匠送入禁中。” 到我国初年把云南收为郡县,滇地工匠遍布内府,也就是今天的御用监;供用库等处的各种差役,也都是他们的子孙。后来这些技艺逐渐消失。嘉靖年间,又下令云南挑选工匠送到京城使用。“如果得到旧云南漆器,再加上果园厂制作的,价值还要高出数倍。”各位古董家都沉默,无法回答。近来又珍视玉制帽顶,大的有达到三寸的,高的有达到四寸的,价格比三十年前增加了十倍,因为可以把它作为鼎彝盖顶上的镶嵌装饰。问它的来历,人人都说这是宋代制作的;又有人说宋人还没有这种制作,必定是唐代的东西。却完全不知道这其实是故元时期的物品。元代举行朝会之后,王公贵人都戴大帽,以帽顶花样的不同表示等级威仪。我曾见过帽顶上雕九条龙、其中一条正面朝人的,那就是元主亲自使用的。当时都由西域的名匠制作,最贵的价值数千金。本朝恢复汉族服饰后,这种帽顶被弃置不用。无奈古董商把价格抬高,一时人人争相珍视。而且他们不知道典故,动不动就说是宋代物品,那些道听途说的人又跟着附和,也真可笑。近来还有一位朋友,也是名家子弟、古董巨擘,曾收藏一部宋刻《新唐书》,索价很高,说这是真正的宋初刻板,座客都奉承他,认为确实如此。我恰好也在座,翻开一页查看,偶然看见“诚”字缺了一笔,便说:“这是南宋将要灭亡时刻的板本。”这位朋友站起来和我争辩。我说:“‘诚’字是理宗原来的名字。如果这部史书刻于宋初国势正盛之时,怎么会预先知道二百年后的皇帝名讳,并且减笔避讳呢?” 他虽然没有办法回答我,但神情十分难看。如今贩卖古董的人,大多都是这样。【四川贡扇】聚骨扇除了吴地制作的以外,只有川扇称得上精美。精致雅致的适合士人,华丽灿烂的适合艳丽女子。至于正龙、侧龙、百龙、百鹿、百鸟一类,尤其是宫中所崇尚的,流传到民间后更为珍贵,值得收藏。如今四川布政司进贡的扇子,最初定额是一万一千五百四十柄,到嘉靖三十年,又增加制作二千一百柄作为备用,大概是为了赏赐所需。嘉靖四十三年,又增加制作小式精巧扇八百柄,是供新近得宠的贵嫔使用的,从此一直沿袭为定例。考察蜀地进贡最初并没有扇柄,先朝有镇守的内臣,偶然进献了一次,于是便设为固定数额,责令藩司办理。这也像蔡端明的小龙团茶一样,成了宋朝的祸根,何况这件事又是出自宦官之手,也就没有什么奇怪的了。又听说蜀王进贡的扇子更加精工,数量也以千计。皇上颁下优厚的诏书答谢,赏赐白银三百两、大红彩衣三袭,每年都以此为常例。凡是端午节按例赐给臣下的扇子,各部大臣和讲筵词臣,照例都拜受蜀扇。其他官员得到的,只是比竹扇更低一等的扇子罢了。

【摺扇】今聚骨扇,一名折叠扇,一名聚头扇,京师人谓之撒扇。闻自永乐间,外国入贡始有之。今日本国所用乌木柄泥金面者颇精丽,亦本朝始通中华,此其贡物中之一也。然东坡又云:“高丽白松扇,展之广尺余,合之止两指许。”即今朝鲜所贡,不及日本远甚,且价较倭扇亦十之一。盖自宋已入中国,然宋人画仕女止有团扇,而无摺扇。团扇制极雅,宜闺阁用之。予少时见金陵曲中,诸妓每出,尚以二团扇,令侍儿拥于前,今不复有矣。宫中所用,又有以纸绢叠成摺扇,张之如满月,下有短柄,居扇之半,有机敛之,用牡笋管定,阔仅寸许,长尺余。宫娃及内臣,以囊盛而佩之。意东坡所见者此耳。今吴中摺扇,凡紫檀象牙乌木者,俱目为俗制,惟以棕竹毛竹为之者称怀袖雅物,其面重金亦不足贵,惟骨为时所尚。

往时名手,有马勋、马福、刘永晖之属,其值数铢。近年则有沈少楼、柳玉台,价遂至一金,而蒋苏台同时,尤称绝技,一柄至直三四金,冶儿争购,如大古董,然亦扇妖也。

【物带人号】古来用物,至今犹系其人者,如韩熙载作轻

纱帽,号韩君轻格,罗隐减样方平帽,今皆不传。其流传后世者,无如苏子瞻、秦会之二人为著,如胡床之有靠背者,名东坡椅;肉之大胾不割者,名东坡肉;帻之四面垫角者,名东坡巾;椅之桮棬联前者,名太师椅;窗之中密而上下疏者,名太师槅。皆至今用之称之。近日友人陈眉公作花布花缬绫被,及饼饵胡床溲器等物,亦以其字冠之,盖亦时尚使然。若唐天复间之军容头,南唐之天水碧,宋崇宁之蔡家敕,则近于妖谶矣。

又有直呼其人以当物者,如古醋浸曹公、汤燅右军之类甚多,正可供捧腹耳。

今通用者又有陈子衣、阳明巾,此固名儒法服无论矣,若细缝袴褶,自是虏人上马之衣,何故士绅用之以为庄服也?

○谐谑

【借蟹讥权贵】宋朱勔横于吴中,时有士人咏蟹讥之,中联云:水清讵免双螯黑,秋老难逃一背红。盖勔少曾犯法,鞭背黥面,故以此嘲。至嘉靖朝,张、桂用事恣肆,有人于御前放郭索横行,背有朱字,世宗取阅,乃漆书璁、萼姓名,此大珰辈所为也。其后分宜擅权,枉杀贵溪,京师人恶之,为语曰:“可恨严介溪,作事忒心欺。常将冷眼观螃蟹,看你横行得几时?”一蟹之微,古今皆借以喻权贵,然亦一蟹不如一蟹矣。

咏严后二句,或又云:“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语亦确。

【优人讽时事】嘉靖初年,议大礼,议孔庙,议分郊,制作纷纷。时,郭武定家优人于一贵戚家打院本,作一青衿告饥于阙里,宣尼拒之曰:“近日我所享笾豆,尚被减削,何暇为汝口食谋,汝须诉之本朝祖宗。”乃入太庙先谒敬皇帝,曰:“朕已改考为伯,烝尝失所,况汝穷措大,受馁固其宜也,盍控之上苍?庶有感格。”儒生又叩通明殿而陈词,天帝曰:“我老夫妇二人尚遭仳亻离,饔飧先后不获共歆,下方寒畯且休矣。”盖皆举时事嘲弄也,一座皆惊散。武定故助议礼者,闻之大怒,且惧召祸,痛治其优,有死者。

【谑语】武儒衡讥元微之入省,至因食瓜,指青蝇曰:“适从何来,遽集于此?”此等谑语,足成伤心之怨。又如寇平仲之笑丁谓云:“参政亦为长官拂须。”亦成隙相挤。口语之仇,垂戒万世。而我朝馆阁诸公却有俊语,如长沙李文正“庭前花早发、阁下李先生”之对、及出题东面而征西夷怨,又如词林九年策问,足称雅谑。至嘉靖间分宜当国,而高新郑为史官,候于私宅,时江西乡兖求谒者旅集,及分宜延客入,皆鞠躬屏气,高因大笑,分宜问故,高对云:“适见君出,而诸君肃谒,忆得韩昌黎《斗鸡行》二句云:大鸡昂然来,小鸡悚而待。”严闻之亦为破颜。盖俗号江右人为腊鸡头也。又新郑与江陵初年,相契如兄弟,偶联镳出朝,而朝暾初上,高戏出一俪语云:“晓日斜熏学士头。”张应声曰:“秋风正贯先生耳。”两人拊掌几坠马。盖楚人例称干鱼头,中州人例称偷驴贼,俗语有西风贯驴耳也。而说者又云是傅瀚、焦芳相谑旧语,岂张、高又祖之耶?此三公者皆非经常宰相,而当时矢口相谑,不以为忤。且科第相去甚悬,在今日则前后辈迥分。词林后辈,屏气磬折,不敢出一语,而胸中所怀,各以刀鋋相向,安得复

见此风哉!

此外,更有恶谑,如予所闻,嘉靖甲寅、乙卯间,胡少保宗宪以江南制府御倭,值浙直巡盐御史周如斗行部,与宴于舟中,二人素相狎,适侍者误倾酒壶,周谑云:“瓶倒壶撒尿。”

译【摺扇】如今的聚骨扇,又叫折叠扇、聚头扇,京城人称作撒扇。听说从永乐年间起,外国进贡时才开始出现。如今日本使用的乌木柄泥金扇面,颇为精美华丽,也是本朝开始同中华通交后出现的,是贡品中的一种。但苏东坡又说:“高丽白松扇,展开有一尺多宽,合拢起来只有两指宽。”这就是如今朝鲜进贡的扇子,远远不如日本扇精美,而且价格也只有倭扇的十分之一。大概从宋代就传入中国了,但宋人的仕女画中只有团扇,没有摺扇。团扇的式样极为雅致,适合闺阁中使用。我年轻时见到金陵曲中各妓女出行,常常还拿两把团扇,让侍女捧在前面,如今已经没有了。宫中使用的,还有用纸绢折叠成的摺扇,展开像满月,下面有短柄,约占扇子的一半;有机关可以收拢,用牡笋管固定,宽仅一寸多,长一尺多。宫女和内臣用袋子装着,佩带在身上。我想苏东坡见到的就是这种扇子。如今吴中的摺扇,凡是紫檀、象牙、乌木制作的,都被认为是俗制;只有棕竹、毛竹制作的,才称为适合怀袖收藏的雅物。扇面即使重重贴金也不值得珍贵,只有扇骨是当时所崇尚的。从前的名手,有马勋、马福、刘永晖一类人,所制扇子价值几铢。近年则有沈少楼、柳玉台,价格于是涨到一金;蒋苏台同时在世,尤其被称为绝技高手,一柄扇子竟值三四金,艳丽女子争相购买,把它当作大古董一样。不过这也算是扇子中的妖异之物了。【物带人号】古来使用的器物,直到今天还以制作它的人命名的,像韩熙载制作轻 纱帽,称为“韩君轻格”;罗隐减省样式制作方平帽,如今都已经失传。流传到后世的,没有比苏子瞻、秦会之二人更著名的了。例如有靠背的胡床,称为东坡椅;不切开的整块大肉,称为东坡肉;四面垫角的帻,称为东坡巾;椅子前面把杯圈连在一起的,称为太师椅;窗户中间密、上下稀疏的,称为太师槅。这些名称直到今天仍在使用。近来朋友陈眉公制作花布、花缬绫被,以及饼饵、胡床、溲器等物,也把他的字号冠在器物名称之前,大概也是当时风尚所致。至于唐天复年间的军容头、南唐的天水碧、宋崇宁年间的蔡家敕,就近乎妖异的谶兆了。又有直接用人的名字来指代物品的,例如“古醋浸曹公”“汤燅右军”之类很多,实在足以令人捧腹大笑。如今通行的还有“陈子衣”“阳明巾”,这本来都是名儒所穿戴的法服,自不必说;至于细缝袴褶,本是虏人骑马时穿的衣服,士绅为什么却拿它作为庄重的服装呢?谐谑。【借螃蟹讥讽权贵】宋代朱勔在吴中横行霸道,当时有士人作咏蟹诗讥讽他,中间两句说:“水清哪能免得双螯黑,秋老终究难逃一背红。”这是因为朱勔年轻时曾犯法,被鞭打后背、脸上刺字,所以用这两句嘲笑他。到了嘉靖年间,张璁、桂萼掌权而肆意妄为,有人在皇帝面前放了一只横行的螃蟹,背上有朱字。世宗拿来查看,原来是用漆写着璁、萼的姓名,这是大宦官们干的。后来严嵩在分宜专擅权力,枉杀贵溪人,京城百姓憎恨他,编了这样的话:“可恨严介溪,做事太欺心。常常冷眼看螃蟹,看你横行还能到几时?”一只小小的螃蟹,古今都借它来比喻权贵,不过也是一只比一只不如了。咏叹严嵩的后两句,也有人说:“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得早还是来得迟。”这话也确实恰当。【优人讽刺时事】嘉靖初年,朝廷议论大礼、议论孔庙、议论分郊,礼制制作纷纷进行。当时,郭武定家中的优人在一位贵戚家演院本,扮作一个青衿到阙里求告饥饿。宣尼拒绝他说:“近来我所享用的笾豆祭品,尚且被削减了,哪里有空替你谋求口粮?你应当把这件事诉告本朝祖宗。”于是他进入太庙,先拜谒敬皇帝,说:“我已经被改称为伯,祭祀也失去了应有的位置,何况你这个穷困的措大,挨饿本来就是应该的。你为什么不向上天申诉呢?或许还能得到感应。”儒生又叩拜通明殿,陈述自己的苦情。天帝说:“我们老夫妇两人尚且遭受分离,饮食也不能一同享用,下面的寒苦士人暂且算了吧。”这些都是借当时的事情来嘲弄,满座的人都惊慌散去。郭武定本来是赞助议礼的人,听说后大怒,又害怕招来祸患,严厉惩治那些优人,其中有人因此死亡。【谑语】武儒衡讥讽元微之入省,到了吃瓜时,指着青蝇说:“刚才是从哪里来的,怎么突然都聚集到这里了?”这类谑语,足以形成令人伤心的怨恨。又如寇平仲讥笑丁谓说:“参政也替长官捋胡须。”也因此结下嫌隙,彼此排挤。口头上的仇怨,足以留给后世万代作为警戒。可是我朝馆阁中的诸位公卿也有机警的妙语,例如长沙李文正所作“庭前花早发、阁下李先生”的对句,以及出题“东面而征西夷怨”的故事;又如词林中任职九年时的策问,都可以称为文雅的戏谑。到了嘉靖年间,严嵩在朝中掌权,高新郑任史官,在严嵩私宅等候。当时江西同乡中前来求见的人成群聚集,等严嵩请客人进去时,众人都弯腰屏息。高新郑因此大笑,严嵩问他为什么,高新郑回答:“刚才看见您出来,诸位恭敬地拜见,想起韩昌黎《斗鸡行》中的两句:‘大鸡昂然来,小鸡悚而待。’”严嵩听了也展颜一笑。因为俗称江右人为“腊鸡头”。后来高新郑和江陵张居正初年交好,亲密得像兄弟。有一次两人并辔出朝,早晨的太阳刚刚升起,高新郑开玩笑作了一句对语:“晓日斜熏学士头。”张居正随即应声说:“秋风正贯先生耳。” 两人拍掌大笑,几乎从马上跌下来。因为楚地人惯常称人为“干鱼头”,中州人惯常称人为“偷驴贼”,俗语又有“西风贯驴耳”之说。也有人说,这是傅瀚、焦芳互相戏谑时留下的旧话,难道张居正、高新郑又是沿用了它吗?这三位公卿都不是长期担任宰相的人,却在当时脱口互相戏谑,并不以此为忤。而且他们科举中第的先后相差很远,若放在今天,前辈和后辈的区别极其悬殊。词林中的后辈,屏住气息、恭敬屈身,不敢说一句话;可是心里所怀的意见,却都像拿着刀枪彼此相向,哪里还能再 看到这种风气呢!此外,还有更加恶毒的戏谑。据我所听说,嘉靖甲寅、乙卯年间,胡少保宗宪以江南制府的身份统领抗倭事务,正好浙江直隶巡盐御史周如斗巡视所属地区,两人在船中设宴相聚。他们平日关系亲近,恰好侍者失手打翻了酒壶,周如斗戏谑说:“瓶倒壶撒尿。”

而篙工偶捩拕,胡应声曰:“拕响舟放屁。”各以姓相嘲,然而俚矣。又同时一内珰,衔命入浙,与司北关南户曹、司南关北工曹二郎吏会饮,珰有意侮缙绅,乘酒酣出对云:“南管北关,北管南关,一过手,再过手,受尽四方八面商商贾贾辛苦东西。”此珰故卑微,曾司内阍。工部君相识者即云:“子诮我两人,我当奉报,然勿嗔乃可。”遽应曰:“前掌后门,后掌前门,千磕头,万磕头,叫了几声万岁爷爷娘娘站立左右。”

珰怒愤攘臂,至于痛哭欲自裁,赖二司力劝而止。此等酬对,甚于骂詈,言之徒呕哕耳

【贾实斋宪使】邑中先辈贾宪使实斋,名儒里居,与赵甬江文华少保前后门相通。一日过赵,时正以督师征饷麇至,其镪皆锢束桶中,罗列庭下,未及屏藏。贾伪不知,问:“此中何物?”曰:“各处解到火药也。”贾曰:“逼岁欲造火树正需此,愿转乞少许。”遂携二桶归,赵不能争,干笑而已。其生平权谲多类此。一日,雪后寒甚,披貂裘立门前,有一邻舍少年号倪麻子者,颇少慧好侮人,贾见其著屐。呼前曰:“我有一对,汝能属句否?”因出曰:“钉靴踏地泥麻子。”倪曰:“对则能之,但不敢耳。”贾云:“吾不罪汝。”即对曰:“皮袄披身假畜生。”贾面发赤,咄嗟诟詈而入。市人皆大笑。

【康吴二尚书】邑中吴默泉鹏太宰罢归,值甲子岁,倭破

闽之兴化府,其乡绅康砺峰(太和)大司空,避地来吾乡,故与吴厚,因借其别宅以居。寓公已数年,偶值度岁迎春,两公垂箔同观。故事,大家例邀春住,命优侑酒,优人为俪语云:“吴爷擎天碧玉柱。康爷架海紫金梁。”语未毕,一青衿从旁云:“柱耶梁耶?斫材时须防截去梁柱头。二公大不怿,罢酒而入。是年,康以谶恶归里,未几二以俱不起。

【术艺】嘉靖季年,政以赂成。入赀严氏者,即擢美官。

人告讦则赏,异端封拜,而大臣幸进峻加者,一失上意,立见诛灭。时人嘲之云:“近日星士出京,逢旧知问以何故南归,云我术不验,无计觅食耳。向日官印相生者方贵,今则财旺生官矣;向日正官正印方贵,今则偏官偏印俱处要地矣;向日身居禄命者方贵,今则煞重身轻得为大官,即死不顾矣,以此弃其旧。”虽寓言亦善谑。近年科道寥寥数人,各为上腾计,建白殊鲜,又有作裁缝问答者:一言官遣人呼制袍服,反询之云:“汝主为新进衙耶?抑居位有年耶?或将满九年候升者耶?”

呼者骇曰:“汝但往役,何用如许絮聒?”裁缝曰:“不然。

若初进者足高气扬,凌轹前辈,其胸必挺而高,袍须前长后短;既据要途已久,熟谙世故,骄气渐平,将返故我,则前后如恒式;倘及三考,则京堂在望,惟恐后生搜抉疵秽,遏其大用,日惟俯首鞠躬,连揖深拱,又当前短后长,方得称体。”此等语太尖刻,然于世情则酷肖矣。又往时京师有谑云:“患奇疾者百药不效,最后遇一名医,云须得五更不语唾”涂之,乃问何处可得,医云但遇早朝,于掖门候科道官入朝,拜求可也。

亦此意。

【松江谑语】嘉靖末,楚中耿天台(定向)为南直提学御

史,初莅任未临事,即遣牌往松江云欲观海,时徐文贞为首相,耿其讲学至交,实借此往拜其先祠也。云间士子为之语曰:“名虽观海,实则望湖,耿学使初无定向。”以文贞旧号少湖也。

久而未有对。适河南刘自强为应天尹,以户曹隶不逊,奋拳殴之,刘多力,至折隶齿几死,乃对曰:“京卿攘臂,衙役落牙,刘府主果能自强。”同时松江有郡丞潘大泉名仲骖,以高才从翰林谪外,傲睨侮人。华亭尹倪光荐者,谦和下士。松江士人又为之对曰:“松江同知恣肆,拚得重参;华亭知县清廉,允宜光荐。”各取姓名同音也,其巧如此。此二事俱在云间,当时以为浮薄。至近日吴越间地方长吏,稍不如意,辄以恶语谑之,不可胜纪矣。

嘉靖间,有御史巡松江,郡守故人留之饮。案有鲈鱼,因戏出对曰:“鲈鱼四腮一尾,独占松江。”守云:“螃蟹八足二螯,横行天下。”御史知其讽己,亦为一噱。岂入其地,即染其风耶?

【苏州谑语】吴郡人口吻尤儇薄,歌谣对偶不绝于时。如丙戌年,刘中允瑊卒于京,刘居乡无修洁名,乃子号花面者尤横恣,值其家延僧诵经,先有夜粘对于门云:“阴府中罗刹夜叉,个个都愁凶鬼到;阳台上善男信女,人人尽贺恶人亡。”

比日高,过者大笑,始抹去。此类甚多。二十年来,又工为四书集句,作时文以讥官长。如丁酉年,长洲令江盈科以征粮误拶一廪生冯姓者,其文承题云:“夫士也,君子人也,左右手,齐之以刑,乌在其为民父母也!”又辛丑年,苏守周一梧别号怀白,居官有议其守者,又刚峻,待青衿不加礼,其文承题云:“盖白之于白也,不为不多矣,怀其宝而迷其邦,先生之号

译这时撑船的篙工偶然扭动船篙,胡宗宪随即应声说:“篙响舟放屁。”两人都是拿对方的姓氏来互相嘲弄,不过确实很粗俗。又在同一时期,有一名宦官奉命进入浙江,与管理北关的南户曹、管理南关的北工曹两位郎吏会饮。这名宦官有意侮辱士绅,酒兴正浓时出了一副对联:“南管北关,北管南关,一过手,再过手,受尽四方八面商商贾贾辛苦东西。”这名宦官出身本来低微,曾经主管宫内的门禁。工部那位与他相识的人便说:“你是在讥讽我们两个人,我应当回敬你,不过你可不要生气。”随即应声说:“前掌后门,后掌前门,千磕头,万磕头,叫了几声万岁爷爷娘娘站立左右。” 那名宦官愤怒得挥动手臂,甚至痛哭起来,想要自杀,幸亏两司的人极力劝阻才作罢。这种应答比辱骂还厉害,说起来只令人作呕。【贾实斋宪使】本县前辈贾宪使,号实斋,是名儒,居住乡里时,与赵甬江文华少保前后门相通。有一天他拜访赵文华,当时正逢督师征收的军饷成批运来,那些钱都捆束在桶中,排列在庭院下面,还没来得及藏起来。贾实斋假装不知道,问:“这里面是什么东西?”赵文华说:“各地解送来的火药。”贾实斋说:“年关将近,正要制造火树,正需要这些东西,希望转送给我少许。”于是他带着两桶离开,赵文华无法争辩,只能干笑而已。他平生使用权术诡计,大多如此。有一天,雪后天气非常寒冷,贾实斋披着貂裘站在门前。有个邻居少年叫倪麻子,颇为聪明却喜欢嘲弄别人。贾实斋看见他穿着木屐,便叫他过来,说:“我有一副对联,你能续成下句吗?”于是先说:“钉靴踏地泥麻子。”倪麻子说:“对句我当然能作,只是不敢作。”贾实斋说:“我不怪罪你。”倪麻子立即对道:“皮袄披身假畜生。”贾实斋脸都气红了,连声斥骂着进了屋。市民都大笑起来。【康、吴二尚书】本县吴默泉鹏太宰罢官归里,正值甲子年,倭寇攻破 福建兴化府。他的乡绅同僚康砺峰(太和)大司空逃避战乱来到我们乡里,过去与吴鹏交情深厚,于是借住在吴鹏的别宅中。这个寓居外乡的官员已经住了好几年,偶然赶上除夕迎春,两位公卿垂下帘子一同观看。按照旧例,大户人家都例行邀请春神暂住,并叫优人助酒。优人作了一副对联:“吴爷是撑天的碧玉柱,康爷是架海的紫金梁。”话还没有说完,一个青衿从旁边说道:“是柱子还是梁?砍伐木材时,可要防备把梁柱的头截掉。”两位公卿非常不高兴,停止饮酒后回去了。这一年,康砺峰因为厌恶这句谶语而回乡,不久两人都没有再出来任职。【术艺】嘉靖末年,政事靠贿赂才能办成。向严氏纳资捐官的人,立即就被提拔为优越的官职。有人告发他人就得到奖赏,异端之人也被封官赐爵;而大臣中那些靠侥幸求进而被大力提拔的人,只要一旦失去皇帝的欢心,立即就会遭到诛灭。当时人嘲讽说:“近来有星士离开京城,遇到旧相识问他为什么南归,他说:‘我的术数不灵,已经没有办法谋生了。过去官印相生的人才尊贵,如今却是财星旺盛而生官;过去正官正印才尊贵,如今偏官偏印也都处在要地;过去身居禄命的人才尊贵,如今即使煞星太重、自身命轻,也能做大官,哪怕死了也不在乎了,所以我只好抛弃旧业。’”这虽是寓言,却也很善于戏谑。近年以来,科道官只有寥寥几人,各自只考虑向上钻营,提出的建言非常少。又有人编了裁缝问答:一位言官派人来叫裁缝制作袍服,裁缝反而询问:“你的主人是刚刚升任的新进官吗?还是已经任职多年了?或者是任满九年、正在等候升迁的人呢?” 来叫人的那个人惊讶地说:“你只管去做事,何必说这么多絮叨话?”裁缝说:“不是这样。如果是初入仕途的人,趾高气扬,欺凌压倒前辈,那么他的胸部一定挺得高,袍子就必须前长后短;如果已经占据要职很久,熟悉世故,骄气逐渐平息,又将恢复原来的本色,那么袍子的前后就依照通常的式样;如果已经经历三次考核,那么京堂之职已经在望,只怕后辈搜寻挑剔他的过失污点,阻碍他受到重用,于是每天只会低头弯腰,连连作揖、深深拱手,袍子也应当前短后长,才合身。”这类话十分尖刻,但对世态人情的描写却极其相像。又从前京城有一句戏谑话:“有人患了奇病,百般药物都不见效,最后遇到一位名医。名医说,必须找到五更时分不说话的唾液”涂在患处,于是病人问到哪里可以得到,医生说只要遇到早朝时,在掖门等候科道官入朝,跪拜请求就可以了。也是这个意思。【松江谑语】嘉靖末年,楚地的耿天台(定向)担任南直提学御 史,刚到任还没有处理政务,就发牌文到松江,说想要观海。当时徐文贞任首相,耿定向是他的讲学至交,实际上是借此机会去拜谒徐文贞的先祠。云间的士子便编话说:“名义上是观海,实际上是望湖;耿学使起初本来没有定向。”因为徐文贞旧时号称少湖。过了很久,还没有人作出对句。恰好河南人刘自强任应天尹,因为户曹属吏不恭顺,便挥拳殴打他。刘自强力气很大,甚至打断了属吏的牙齿,几乎把他打死,于是作对说:“京卿挥臂,衙役落牙;刘府主果然能够自强。”同时,松江有一位郡丞潘大泉,名仲骖,凭借才学从翰林被贬到外地,傲慢轻视并侮辱他人。华亭县尹倪光荐为人谦和,能礼贤下士。松江士人又为此作对说:“松江同知放肆,拼着再受参劾;华亭知县清廉,确实应该光荐。”各自取姓名的谐音,巧妙到了这种程度。这两件事都发生在云间,当时人认为它们轻薄。到了近来,吴越之间的地方长官稍有不如意,便动辄用恶语讥谑他们,这样的事已经数不胜数。嘉靖年间,有一位御史巡察松江,郡守是他的旧友,留他饮酒。桌上有鲈鱼,御史便开玩笑出对说:“鲈鱼四腮一尾,独占松江。”郡守说:“螃蟹八足二螯,横行天下。”御史知道这是在讽刺自己,也笑了一场。难道一进入这个地方,就会沾染这里的风气吗?【苏州谑语】吴郡人的口吻尤其轻佻刻薄,歌谣和对偶在当时层出不穷。例如丙戌年,刘中允瑊死在京城。刘瑊居乡时没有修洁的名声,他的儿子号称花面,更加横行放肆。正逢他家请僧人诵经,先有人在夜里把对联贴在门上:“阴府中的罗刹夜叉,个个都忧愁凶鬼到来;阳台上的善男信女,人人都庆贺恶人死亡。” 等到天亮,路过的人都大笑起来,他们才开始把对联抹掉。这类事情很多。近二十年来,又擅长从《四书》中集取句子,写成时文来讥刺长官。例如丁酉年,长洲县令江盈科因为征收粮赋时误用刑法拶逼一名冯姓廪生,那篇文章的承题写道:“既然是士,是君子人,怎么却用左右手齐加刑罚?这样哪里像百姓的父母官呢!”又如辛丑年,苏州知府周一梧别号怀白,做官时有人议论他的操守,而且为人刚强严厉,对青衿也不加礼遇,那篇文章的承题写道:“说到白,已经没有什么不白的了;怀抱珍宝却使自己的国家迷乱,先生的号”

则不可。”又今长洲令关善政初至,即有一破云:“善政得民财,今之为关也。”俱奇巧令人绝倒。大抵嘲守令居多,而间及卿士大夫云。

【嘉兴谑语】嘉靖间,吾郡城缙绅有遭大祸,及穷窘挫辱者,里中士人为口号诮之,反古语以示意曰:“书中自有千钟粟,汤通判家中啜薄粥。”汤以明经罢官归,而酷贫也。“书中自有黄金屋,赵主事被和尚打得哭。”赵甬江少保时尚为郎,以占寺基,为髡辈所殴也。“书中有女颜如玉,陈进士被徐秀刖了足。”陈第后请假归,淫于徐妇,潜与谋杀其夫,为所觉见戕,其时先断一胫也。“书中车马多如簇,钱举人独身走踯躅。”钱居贫不克具舆马,又蹇步不良于行也,此先大父为予言,其名则不尽纪矣。

【吴江谑语】己丑岁六月,三吴大旱,吴江令赵瑞明名梦麟者,命主簿入乡勘荒,簿至村落,投宿于车溪寺中,寺久名饶裕,因主之,僧中一少年号传衣者,见门役而悦,诱与为欢,约以丙夜。门役憎其空手来嬲,故绐曰:“我榻设在房之南牖,汝漏下见就可也。”不知此役已先说簿:“后窗虽邃而湿,我当移彼中。”公老人可卧南牖以纳凉爽。簿喜从之。比夜饮潦倒就枕,更深后传衣者洪醉入室,迫床抚尻,乘锐深捣。簿秦人,老岁荐也,梦中受创疾呼,其声四彻。此僧狂走去。诸阇黎皆惊起。簿大怒,谓何物铁锥剚我肠,执絷群髡,将诉之令公,毁寺治罪。髡震惧乞哀,尽出所蓄,不满数,则以粟足之。

簿满载归县,则赵令已先知,迎笑曰:“三长官暮年,能以后庭博多金,可贺也!”簿不禁羞恧,叩首而已。吴江人作对曰:“老主簿巧献屯田,荒岁贡粮加倍入;痴和尚误钻库穴,祖

传衣钵尽情抛。”盖以屯为臀,以库为裤也。继赵令者为祝邻初名似华。初到以风力自命,时南浔董氏有田数万在吴江,祝立意苦之,未几以暮夜得解,又为一诗曰:“吴江劲挺一茎竹,才逢春雨便叶绿。青枝一夜透千梢,登时改节弯弯曲。”竹谓祝姓,董礼部号青芝,用事沈医生号春宇,叶六则心腹书办也。

又吴俗呼现钱为梢,故谑语云然,此辛卯年事,皆其邑中游冶来述之。

【无锡谑语】今上乙酉科,锡山周莲峰,以南书领解南畿,比抵家,偶衷朱衣拜客,其邑中下第少年浮薄者,恶语诮之曰:“周继昌汝何故穿红衣裳,要学华鸿山无他的门墙,要学尤回溪无他的后场,要学吴震华无他的赀囊。要学顾泾阳无他的文章,汝何故穿红衣裳?”一时传诵之。以上诸公皆无锡发解前辈:华学士名察,世登甲榜;尤吏部名瑛,策论表成帙,为时所式;吴给事名汝伦,富冠一邑;顾吏部名宪成,以时艺噪海内。又皆起家壁经,故同里合举以诮之。

【认族谑诗】吴中有吴姓为让王之裔,然贫落不能支。又一吴,其起家甚微,而其姊归申相公,因得官鸿胪,骤为富人,浮慕让王,与通谱牒,旧吴反事之为尊行,过从甚匿,时相公婿李为溪(鸿)者,作诗嘲之云:“太伯之吴非此吴,圣贤不认认庸奴。只因太伯年深远,要认当朝申姊夫。”李之配,即吴夫人所出也。诗语虽尖,似近于薄。李登乡榜,曾为高仪部论列,覆试登乙未进士,为令与税当榼忤,废于家。

【四喜诗】向来有四喜诗曰: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

洞房花烛夜,金榜挂名时,成弘间人曾以宋公序、子京兄弟事

实之演为传奇,后因戊辰科有广文登第者,山阴王对南相国,每一句上加二字,曰十年、曰万里、曰和尚、曰教官,以谑之,已堪捧腹。至今上壬辰科,翁青阳太史以渐中教职抡大魁,馆中又于七字之下,增曰甘雨又带珠,故知为所欢,和尚乃选驸马,教官乃得状元。一时传笑,以为无加矣。近复有覆试被斥者,改四喜为四悲,曰:雨中冰雹损稼,故知是索债人,花烛娶得石女,金榜以覆试除名。盖俱重在末句,而他则借以翻案,闻者亦为之捧腹。

【咏头二谑诗】顷丙午顺天乡试,第四名郑汝鑛者,浙江之绍兴人也,兴同里人顺天书办俞姓者作奸,割人佳卷,以致高掇。事发,同俞姓枷示礼部前三月。其里中善谑者,作诗咏之云:“科场今岁巧多般,头向松皮木里钻。画渡那愁江没底,夜行何怕井无阑?霏微细雨衣难湿,料峭轻风颈不寒。只怕蛰虫咸俯日,出头容易缩头难。”一时传颂,固已解颐。近偶举以示范学使长白,渠云:“正有一诗,堪以作对。吾乙未同年中有失貂皮暖耳者,时严冬忍冻,恚甚,同榜一友,改崔颢黄鹤楼诗嘲之云:“贼人已偷帽套去,此地空余帽套头。帽套一去不复返,此头千载光油油。寒眸历历悲燕市,短鬓凄凄类楚囚,九十春光何日至。胸包权戴使人愁。”真与前诗并堪喷饭。

译“就不可以这样取。”又如现在的长洲县令关善政刚到任,就有人写了一篇破题:“善政得到百姓的财物,这就是如今所谓的关。”这些都十分奇巧,令人笑倒。总的说来,嘲讽知府、县令的居多,间或也涉及卿士大夫。【嘉兴谑语】嘉靖年间,我们郡城中的缙绅有遭遇大祸、陷于穷困或受到挫辱的,乡里士人便编成口号来讥讽他们,反用古语表达意思:“书中自有千钟粟,汤通判家中只能喝稀粥。”汤通判凭借明经出身,罢官回乡后极其贫困。“书中自有黄金屋,赵主事却被和尚打得哭。”赵甬江少保当时还只是郎官,因为侵占寺院地基,被剃发僧人殴打。“书中有女颜如玉,陈进士却被徐秀才砍断了脚。”陈第后来请假回乡,与徐秀才的妻子通奸,暗中谋划杀害她的丈夫,被人察觉并遭杀害,当时先被砍断了一条小腿。“书中车马多如簇,钱举人却独自踉跄行走。”钱举人家贫,置办不起车马,而且脚步蹇涩,行走不便。这些都是先祖父告诉我的,不过他的姓名没有全部记下。【吴江谑语】己丑年六月,三吴地区大旱。吴江县令赵瑞明,名梦麟,命主簿到乡间勘察灾情。主簿到了村落,住在车溪寺中。车溪寺向来以富裕出名,僧人因此设法招待他。其中有个少年僧人号传衣,看见门役便喜欢上了他,诱骗他与自己寻欢,约定在三更时分相会。门役厌恶他空手来调戏自己,故意骗他说:“我的床铺设在房屋南面的窗下,你从屋檐漏下来的地方直接进来就行。”他不知道门役已经先对主簿说:“后窗虽然幽深却很潮湿,我应当把床移到那里。”请老人睡在南窗下,可以纳凉。主簿高兴地答应了。到了夜里,他喝得东倒西歪,便上床睡觉。深夜以后,传衣和尚喝得酩酊大醉进入房中,逼近床边抚摸主簿的臀部,乘势猛然深入。主簿是秦地人,年老而且已经多次荐举,睡梦中受伤,痛得大声呼叫,声音传遍四方。和尚仓皇逃走,众僧都惊醒起来。主簿大怒,骂道:“是什么铁锥刺进了我的肠子!”于是把众僧捆绑起来,准备向县令告发,拆毁寺院,治罪僧人。僧人们震惊恐惧,哀求宽恕,把所有积蓄都拿出来,不足数额的,就用粮食补足。主簿装满车载着财物回到县城时,赵县令已经事先知道了,迎上来笑着说:“三位长官到了晚年,竟能用后庭换来这么多钱财,真是值得庆贺!”主簿不禁羞惭,只能叩头而已。吴江人作了一副对联:“老主簿巧献屯田,荒年贡粮加倍收入;痴和尚误钻库穴,祖 传衣钵全都尽情抛弃。” 这是因为“屯”与“臀”同音,“库”与“裤”同音。接替赵县令的是祝邻,最初名叫似华。他刚到任时以强硬有为自我标榜。当时南浔董氏在吴江有数万亩田地,祝邻打定主意要苦苦刁难他,不久却因为在夜间得到钱财而解除此事。于是又有一首诗说:“吴江劲挺一茎竹,才逢春雨便叶绿。青枝一夜透千梢,登时改节弯弯曲。”诗中的“竹”指祝姓;董礼部号青芝;掌权的沈医生号春宇;“叶”指六名心腹书办。又因为吴地俗语把现钱叫作“梢”,所以谑语才这样说。这是辛卯年的事情,都是当地游荡之人来讲述的。【无锡谑语】今上乙酉科,无锡锡山人周莲峰在南书房任职时考取南畿乡试第一名。等他回到家,偶然穿着红色衣服拜客,无锡当地那些落第而轻薄的少年便用恶语讥讽他说:“周继昌,你为什么穿红衣裳?是要学华鸿山没有他的门墙,是要学尤回溪没有他的后场,是要学吴震华没有他的资囊,是要学顾泾阳没有他的文章?你为什么穿红衣裳?”这话一时传诵开来。以上诸位都是无锡中举前辈:华学士名察,世代登甲榜;尤吏部名瑛,策论和表章编成一帙,为当时所取法;吴给事名汝伦,富有冠绝一邑;顾吏部名宪成,以时文名闻天下。他们又都是从《壁经》起家,所以同乡人把他们合在一起举出来讥讽周莲峰。【认族谑诗】吴中有一个吴姓家族,自称是让王的后裔,但贫穷衰落,不能维持生计。另有一个吴姓人家,出身十分卑微,但他的姐姐嫁给申相公,因此获得鸿胪官职,骤然成为富人,浮泛地仰慕让王,便与前一个吴姓家族联宗并交换谱牒;原来的吴姓家族反而侍奉他,把他奉为尊长,彼此来往十分亲密。当时申相公的女婿李为溪(鸿)作诗嘲笑说:“太伯的吴国不是这个吴家,圣贤不承认,却承认庸奴。只是因为太伯年代久远,才要认当朝申姊夫。”李为溪的妻子,就是吴夫人所生。诗句虽然尖刻,似乎也近于刻薄。李为溪考中乡试,曾被高仪部列举论劾;复试考中乙未进士,却因任县令时与税务官因酒器发生冲突,被废居在家。【四喜诗】过去有一首“四喜诗”说:“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 “洞房花烛夜,金榜挂名时。”成化、弘治年间,曾有人根据宋公序、子京兄弟的事情 把它演成传奇。后来戊辰科有一位广文考中进士,山阴王对南相国在每一句前面各加两个字,分别加上“十年”“万里”“和尚”“教官”,用来嘲笑他,已经很令人捧腹了。到了今上壬辰科,翁青阳太史渐渐考中教职,又在馆中七字句下面增加“甘雨又带珠”,于是“故知”成了所欢,“和尚”成了选驸马,“教官”成了状元。当时传为笑谈,认为再没有比这更巧的了。近来又有复试被斥退的人,把“四喜”改成“四悲”,说:“雨中冰雹损坏庄稼,故知是来索债的人;花烛之夜娶到石女;金榜题名却因复试被除名。”这都是把重点放在最后一句,其他几句则借此翻案,听到的人也都为之捧腹。【咏头二谑诗】不久前丙午年顺天乡试中,考中第四名的郑汝鑛,是浙江绍兴人。他与同乡一个姓俞的顺天书办狼狈为奸,割取别人的佳卷,使自己得以高中。事情败露后,他和俞姓书办一同被戴枷示众于礼部前三个月。乡里有个善于说笑的人作诗讥咏他们说:“今年科场花样真多,脑袋直往松树皮和木头里钻。画船渡江,哪怕江水没有尽头;夜里赶路,哪怕井边没有栏杆?蒙蒙细雨,衣服也难以沾湿;微寒的轻风,脖子也不会觉得冷。只怕蛰伏的虫子全都俯首向着太阳,伸出头来容易,想缩回头去却难。”一时传诵开来,已经令人捧腹。近来我偶然把这诗说给范学使长白听,他说:“正好有一首诗可以和它作对。我乙未年同榜中有个人丢了貂皮暖耳,严冬时忍受寒冷,十分恼怒。同榜一位朋友便改写崔颢《黄鹤楼》诗来嘲笑他:“贼人已经把帽套偷走,这里只剩下戴帽套的脑袋。帽套一去不再回来,这颗脑袋千年光溜溜。寒冷的眼睛清清楚楚,悲叹身在燕市;短短的鬓发凄凄凉凉,好比楚国囚徒。九十日的春光什么时候才来?胸中包着权势,头上戴着帽子,反而使人发愁。”真和前一首诗一样,都足以令人喷饭。

【王弱生续句】大榼孙隆在江南织造时,修葺西诸诸古迹,一时诵其功。有人题句于湖心亭壁云:“东瀛(孙别号)本是古东坡,兴复吾杭胜事多。”止二句耳。昆山王弱生比部(志坚)时尚诸生,过见续写其后曰:“何来谄子尽情呵,其奈东瀛没脬何!”未数日,已有垩没之矣。

【司马温公】余儿时在京师,与同侪嬉游北中,小儿每见出塾缓步详视者,必哗指曰:“可来看假司马温公!”予壮而再至,则此语渐稀,今已绝不闻此,盖日久而言湮耳。因思宋人诮人儇狡者,必曰好个司马家。而徽宗与王黼为微行,逾墙出,令黼以肩承其足,诃之曰:“耸上来司马光。”黼应曰:“伸下来神宗皇帝。”可见道君是非本明,其绍述亦为时势所劫耳。至若京师所云假司马者,盖自金元以来相传如此,又不止辽人“中国相司马”之语矣。

【太函云杜二谑诗】汪伯玉司马乡人方于鲁,故以造墨知名,亦颇学诗。一日,御新绒袍谒司马,时已及暮春,方矜庄就坐,汪口占谑之云:“爱着兰州趷达;羢,便教星夜赶裁缝。

寒回死守桃花雪,暖至生憎柳絮风。尽日矇睃挦细甲,有时抖擞挺高胸。寻常一样方于鲁,才著毛衫便不同。”方面赤急遁。

又李本宁右丞流寓南都,曲水中妓朱福有时名,而齿已长,至新安访旧,托云礼白岳,为所欢之妇率群婢痛殴逃归。李亦立成谑之云:“独步平康数十春,徽州何必强寻人。多应白岳尊神厌,惹得黄山老妪嗔。背上挥来拳似铁,鬓边捣去发如银。

出门好讪连连叫,羞杀当年马守真(马四娘所改名)。”秦淮尽传为笑端。前诗则乃弟仲嘉所述,后诗则予在南中目睹者。

朱福亦蕴藉不俗,与友人钟伯敬最厚,因得熟识之。汪、李二公,雄文擅一世,其七言律诗,均以严整为宗,独二什流丽可喜。

○嗤鄙

【脔婿】榜下脔婿,古已有之。至元时贵戚家,遂以成俗。

故有《琵琶记》牛丞相招婿事,亦讥当时风向也。至国朝则少见。如程篁墩学士之婿于李文达,则未第时事,而识者犹议之。

嘉靖中,翰林编修赵祖鹏者号太冲,浙之东阳人,居京师,有女嫁缇帅陆武惠(炳)为继室,倚陆声势张甚,富贵擅一时,然为士林所不齿。赵幼女甫笄,才而艳,值己未春榜后状元丁文恪(士美)丧偶,赵欲以女字之,丁坚拒不从,赵大不堪。

适会元蔡茂春室人亦亡,慕赵光焰,托媒为道地,赵喜甚,蔡遂委禽为赘婿,一时清议沸然,咸重丁而薄蔡。未几陆武惠殁,赵以大计外迁,寻被讦下狱论死,赦出,家顿落。蔡亦从郎署外谪,屡踬宦途,仅得至归德知府,又中计典罢归,不振而死。

盖始终坐赘赵一事也。赵氏以盛年嫠居,贫悴困苦,闻今尚存。

予入都时过其门,见有一贞妇扁在委巷中,谛视之,则赵氏居也。

【衍圣公】衍圣公例朝阙下,然来必有期,事毕即行。今公不知何故久居赐第,数年不归,或云父子不咸,恐有分羹之祸,以此避地,未知信否。但其举动乖错,似得心疾。有持物欲售者,过其门必强纳之,索价即痛殴,人皆迂道以行,尚可托云其舆台生事也。乃至出票拘集教坊妓女侍觞,则全是勋戚举动,又非礼虐之。其持票者至曲中,必云圣人孔爷叫唱,诸妓迸匿,或重赂之得免。夫圣人可施之叫唱耶?嗣公本文官正二品,而舆前二棍,乃用武职,棕竹细长者为前驱。时,贵溪张真人名国群亦入觐,其导舆者反用文大臣藤棍,真可谓冠履倒置。

故事,圣公每岁圣诞必入贺,且随班常朝。今上七年,上

以张真人常朝为非,命此后不必再入。并云孔圣公以宾礼相待,亦止其随班。至九年八月,上又命衍圣公每三年觐期,始入贺。

继又下旨:圣公孔尚忠,凡大礼奏乐,及有事于庙,俱于庙户内拨用,其女乐二十六户,通行裁革。盖以凌虐庶母,为其所讦,故上稍抑之。今久居京师者即其人。

予过兖州,路遇复圣世官五经博士者,旗帜前导,有斧戟之属,继以令旗二面,轿后家丁十数人,腰弓跨马以从,见之令人骇恨欲泣,不止可笑而已。

【私印嗤鄙】英宗朝,锦衣帅门达之塾师,名桂廷珪者,刻一牙印曰“锦衣西席”。又洗马江朝宗之婿,曰甘崇者,刻印曰“翰林东床”。当时以为笑柄,近日松江徐文贞长孙元春,为太常卿,署印章曰“京朝三世肩舆”,已堪齿冷。又,吴江给事李龙门名周策者,其长君私刻记曰“礼科都谏长公子印”。

译【王弱生续句】大榼孙隆在江南任织造时,修葺西诸诸古迹,一时人们都称颂他的功劳。有人在湖心亭墙上题诗说:“东瀛(孙隆的别号)本来就是古代的苏东坡,兴复我杭州美好事物的事情很多。”只写了这两句。昆山人王弱生,当时任比部,尚是诸生,路过看见后,便续写在后面:“哪里来的谄媚小子,竟然尽情夸赞;可惜东瀛没有脬!”没过几天,墙上的字就已经被用白灰涂掉了。【司马温公】我小时候在京师,和同伴在北中嬉游。小孩子每次看见有个人从学塾出来,慢慢走路,故意装出庄重审慎的样子,就一定喧闹着指他说:“快来看,假司马温公!”我成年后再次来到京师,这句话渐渐少听了,如今已经完全听不到了,大概是时间久了,话也湮没了。因此我想到,宋人讥笑轻薄狡猾的人,常常说“好一个司马家”。宋徽宗和王黼微服出行,翻墙出去,还让王黼用肩膀托住他的脚,斥责他说:“往上耸,司马光!”王黼回答说:“神宗皇帝,请把脚伸下来!”由此可见,道君皇帝本来明白是非,只是他的绍述之举也被时势所迫罢了。至于京师所说的“假司马”,大概自金、元以来就这样相传,又不只是辽人所说的“中国相司马”那句话了。【太函云杜二谑诗】汪伯玉司马的同乡方于鲁,过去因制造墨而知名,也颇学习作诗。一天,他穿着新制的绒袍去拜访司马,当时已经到了暮春。方于鲁故意矜持庄重地坐下,汪伯玉随口作诗嘲笑他说:“喜爱穿兰州趷达;羢,竟让人连夜赶着裁缝。” “天气寒冷时,死守着桃花般的雪;天气转暖,又生怕柳絮般的风。整天眯着眼睛挑弄细小的铠甲,有时抖擞精神挺起高高的胸膛。平常还是那个方于鲁,才穿上毛衫就完全不同了。”方于鲁满脸通红,急忙逃走。又有李本宁右丞寓居南都时,曲水一带有个妓女朱福,名声很大,但年纪已经不小。她到新安访寻旧人,假称要去白岳行礼,却被所欢男子的妻子带领一群婢女痛打一顿,逃了回来。李本宁也立即作诗嘲笑她:“独步平康几十年,何必偏到徽州去寻人?多半是白岳尊神厌弃你,惹得黄山老妪发怒。背上打来的拳头硬如铁,鬓边捣去的头发白如银。” “出门之后还被人连声讥笑,羞死当年的马守真(马四娘改用的名字)。”秦淮一带全都把这事当作笑谈。前一首诗是她弟弟仲嘉讲述的,后一首诗则是我在南方亲眼看见的。朱福也温文含蓄,不是俗人,我因此同她最亲厚的朋友钟伯敬熟识了她。汪、李二位公的文章雄健,称胜一时;他们的七言律诗,都以严整为宗旨,唯独这两组诗流丽可喜。○讥笑鄙俗 【脔婿】榜下招赘女婿,古代早已有这种事。到了元代,贵戚之家更成为一种风俗。所以《琵琶记》中有牛丞相招赘女婿的故事,也是讥刺当时的风气。到了本朝,这种事就少见了。比如程篁墩学士做李文达的女婿,是他尚未中第时的事,但有见识的人仍然对此加以非议。嘉靖年间,翰林编修赵祖鹏,号太冲,是浙江东阳人,居住在京师。他有个女儿嫁给缇帅陆武惠(炳)做继室,仗着陆家的声势极为张扬,富贵显赫一时,却被士大夫所不齿。赵家的小女儿刚刚行笄礼,才华出众而且美貌;正值己未年春榜之后,状元丁文恪(士美)丧偶,赵家想把女儿嫁给他,丁文恪坚决拒绝,赵祖鹏非常难堪。恰好会元蔡茂春的妻子也去世了,他仰慕赵家的声势,托媒人从中撮合。赵祖鹏十分高兴,蔡茂春于是送上聘礼做了赘婿。一时清议沸腾,都尊重丁文恪而鄙薄蔡茂春。不久陆武惠去世,赵祖鹏因大计考核被调往外地,随后又被人弹劾下狱,判处死罪,遇赦出狱,家境顿时衰败。蔡茂春也从郎署被贬到外地,仕途屡遭挫折,只做到归德知府,又在计典考核中被罢官回乡,未能振作而死。他的一生,都是因为入赘赵家这件事而受牵累。赵氏正值壮年便守寡,生活贫困憔悴,听说如今还活着。我进京时经过她家门口,看见偏僻小巷中有一块题作“贞妇”的匾额,仔细一看,原来就是赵氏居住的地方。【衍圣公】衍圣公按惯例要到宫阙朝见,但每次来都有规定的期限,事情办完就离开。如今这位衍圣公不知什么缘故,长期住在赐第,几年都不回去。有人说他父子关系不和,恐怕有分食之祸,所以借此躲避,不知是真是假。但他的举止错乱,似乎得了心病。有人拿东西想卖给他,经过他门前,他一定强行收下;卖者一开口索价,他就痛打对方。人们都绕道而行,还可以推说是他的舆夫仆役在惹事。至于拿着票文拘集教坊妓女来陪酒,则完全是勋戚的做派,却又不是以礼相待,而是任意虐待她们。持票的人到了曲中,总要说“圣人孔爷叫唱”,妓女们便四处逃藏,有时重重贿赂他才得以免除。圣人难道可以这样叫妓女来唱歌吗?嗣任衍圣公本人是正二品文官,可轿前的两名执棍者却用武职人员,拿着细长的棕竹棍在前面开路。当时贵溪张真人,名国群,也入京朝见;替他轿子开路的反而使用文人大臣所执的藤棍,真可说是冠履颠倒。按照旧例,衍圣公每年圣诞节都必须入宫祝贺,并且随百官一起参加常朝。如今上任皇帝七年,皇上认为张真人参加常朝不合适,命令今后不必再来。又说对孔圣公应以宾礼相待,也停止他随班朝见。到了九年八月,皇上又下令,衍圣公每隔三年按觐见之期入宫,才可以参加祝贺。随后又下旨说:圣公孔尚忠,凡遇大礼奏乐以及在孔庙举行事务,都从庙户中拨用人员;其中女乐二十六户,一律裁撤。大概是因为他凌虐庶母,被庶母告发,所以皇上稍微加以抑制。如今长期住在京师的,就是这个人。我经过兖州时,路上遇到复圣后裔、世袭五经博士的人。他的仪仗前面有旗帜和斧戟一类的兵器,后面又有两面令旗,轿子后跟着十几个家丁,腰佩弓箭、骑马随从。看见这种排场,令人惊骇愤恨得几乎要哭,已经不只是可笑而已。【私印嗤鄙】英宗朝,锦衣卫指挥门达的塾师,名叫桂廷珪,刻了一方牙印,印文是“锦衣西席”。又有洗马江朝宗的女婿甘崇,刻印说“翰林东床”。当时人们把这当作笑柄。近来松江徐文贞的长孙徐元春做太常卿,署名印章为“京朝三世肩舆”,已经足以令人齿冷。又有吴江给事中李龙门,名周策,他的长子私刻印记说“礼科都谏长公子印”。

又,吾乡一庠士,其祖曾守郡,亦刻一印曰“二千石孙”。一太学生曰“天子门生”。此皆俚下厮品,徒堪呕哕。又见吴中一少年私记曰“江南第一风流才子”,盖袭唐伯虎旧印,殊不自揆。秦淮一妓女曰“同平章风月事”,见之扇牍,此烟粉何足责。若高明巨公,如夏桂州赠王履约中丞手书诗,用“上柱国”章,考其岁月,正削秩里居,尚未复职。何以侈及前衔乃尔,宜为分宜所谗。人臣无上,以致奇祸也。近年汪南溟作文,其印则衮绣行边,汪曾以少司马阅视蓟辽,然往事何足道。时正闲家食图起家,竟终林下。彼其不朽皆有在,而以腐鼠置口吻,不足满有道一笑。惟杨文襄邃庵临殁,以闲住归,竟不署故官半字,但书“耆德忠正杨公之柩”于铭旌,盖世宗初赐银记,乃此四字,其家用杨治命也,此最为得之。人之识见相远

如此。

【颜面】往年在西湖,适曹遵生以南大理请假游武林,偶谈及抗疏诸公,曹云:“我生平最憎徽人黄黄石,每见便作忠臣面孔相向。”予不以为然。一日,相遇于李本宁宪长衙斋,予素不识其人,一见即思曹语,不觉掩口匿笑。又在邸中,黄贞甫携盒相访,邓远游同在坐,方饮次,袁小修来谈甫洽,而袁托故亟去。予送之门,谓之曰:“贞甫为兄故人,何以匆匆乃尔?”袁曰:“我非不欲留,但我怕邓公其满脸皆词赋也。”

余亦抚掌无以应。

【名刺自称之异】弇州《觚不觚录》,载名刺有“未面门生”等项,谓堪呕哕。因忆嘉靖末年,有一御史徐如圭,外谪入都,投西台旧僚,称“道末生”,人共嗤之,已去豸班,安得尚云末?因改为“道弃生”。又一礼部郎白若圭,媚翊国公郭勋,其刺称“渺渺小学生”,京师为之语曰:“道末道弃,渺渺小学。一样两圭,徐如白若。”

【窃旧句】河分冈势,山入烧痕。虽剽旧句,不害其佳。

向见兖州城楼榜云“平野入青”,以为此是何语,既而思之,乃用子美《东郡趋庭》诗第四句,而去一“徐”字也,为之胡卢不已。又一山人家,拈杜诗作对联,上句“纵饮久拚人共弃”

,而改下句“懒朝”为“懒游”亦堪喷饭。他如王敬美所纪滕王阁扁,讹“飞阁流丹”为“流舟”。胡元瑞所纪温泉亭内五扁,尽用朱晦翁“半亩池塘”一绝,又不胜书矣。近日更有可笑者,涿州城外有一太山玉女行宫,香火甚盛,道士鼎新之,涿之城楼悬一旧联云“日边冲要无双地,天下繁难第一州”。

道士乃用其语为行宫对曰“日边冲要元君殿,天下繁难碧霞宫”。即令包老睹之,亦必绝倒。

【太学不文】世所传纳粟监生,不能文者,司成勒其入试,乃自批其卷云:“因怕如此,所以如此,仍要如此,何苦如此!”其说久矣。偶见唐末韩建为华州节度使,患僧不检,特设僧正,不意所择非人,僧徒愈肆。建判牒云:“本置僧正,欲要僧正,僧既不正,何用僧正!使僧自正。”此与曳白监生暗合,而尚少转语。宜如建所判足之曰“直免如此”可也。近日,各宗藩之设宗正亦然,其事柄足以夺亲王郡爵之权,其赂遗足以兼长史承奉之入,而宗法愈不修。韩建所判,无乃似之。

【王上舍刻木】古来忠孝至性,事有可一不可再者。如岳武穆涅“尽忠报国”于背上,岂非真忠?至嘉靖间,黄久庵尚书(绾)亦背刺此四字,因被言,乃疏以自明,遂堕士林笑海。

即丁兰刻木,亦一时感发,非后人所宜效颦。近日,有一松江太学生王彝则者,乃父辛未进士名(文炳),殁后亦斫乃父像高数尺,具机发动如生人,遇通家世契者至,即引与相揖让,已为怪事。至丙申年,孝安皇太后升遐,王亦制縗冠麻苴被之木人,牵以哀临,尤可骇异。王久居京师,予丙午入北雍,亦相往还,其木偶未之见,而予友沈千秋(圣岐)往年在京,则亲睹偶人执丧,为予言,予犹未信,及问王同乡数友,始知不妄。

【项四郎】今上乙酉岁,有渐东人项四郎名一元者,挟赀游太学,年少美丰标,时吴兴臧顾渚(懋循),为南监博士,与之狎。同里兵部郎吴涌澜(仕诠),亦朝夕过从,欢谑无间。

臧早登第负隽声,每入成均署,至悬球子于舆后,或时潜入曲中宴饮。时黄仪庭(凤翔)为祭酒,闻其事大怒,露章弹之,并及吴兵部,得旨俱外贬。又一年丁亥内计,俱坐不谨罢斥。

南中人为之语曰:“诱童亦不妨,但莫近项郎。一坏兵部吴,再废国博臧。”余不能悉记。臧多才艺,为先人乡试同年,与屠礼部俱浙名流,同时因风流罪过,一弃不收。二公在林下与予修通门谊,其韵致固晋宋间人也。

译又有我乡里一个生员,他的祖父曾任郡守,也刻了一方印说“二千石孙”。一个太学生自称“天子门生”。这些都是鄙俗低下之人的做派,只叫人恶心呕吐。又见吴中一个少年私刻印记说“江南第一风流才子”,大概是沿袭唐伯虎的旧印,实在不知道自量。秦淮有个妓女自称“同平章风月事”,我在扇子上见过这句话;这种烟花女子又有什么可责怪的?至于高明的大人物,例如夏桂州赠给王履约中丞的手书诗,使用“上柱国”印章;考察当时的年月,他正被削秩闲居,尚未恢复官职。为什么还要夸耀从前的官衔到这种地步?难怪会被严嵩所谗害。人臣不应自称在君主之上,却因此招来奇祸。近年汪南溟作文,所用的印章是“衮绣行边”。汪南溟曾以少司马身份巡视蓟辽,但过去的事情又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当时他正因“闲家食图”而起家,最终却终老林下。他真正可以不朽的地方自有所在,却把这些腐鼠般的东西挂在嘴边,不足以博得有道之士一笑。只有杨文襄邃庵临终时,以闲居身份回乡,竟不在铭旌上署旧官职一个字,只写“耆德忠正杨公之柩”。这是世宗初年赐给他的银印上的四个字,他的家人便按照杨公临终的遗命使用了它。这才是最恰当的做法。人的见识相差竟有这样远。就是如此。【颜面】往年我在西湖时,正好曹遵生以南京大理寺官员的身份请假游览武林,偶然谈到那些上疏抗争的官员。曹遵生说:“我一生最讨厌徽州人黄黄石,每次见到他,他就摆出一副忠臣的面孔对着我。”我并不以为然。一天,我们在李本宁宪长的衙署中相遇,我平时并不认识黄黄石,一见到他就想起曹遵生的话,不觉掩口偷笑。又有一次在寓所中,黄贞甫带着礼盒来拜访,邓远游也在座。正喝酒时,袁小修来谈得很投机,后来却借故匆匆离去。我送他到门口,对他说:“贞甫是你哥哥的故交,你为什么这样匆忙离开?”袁小修说:“我不是不想留下,只是怕邓公满脸都是词赋。” 我也拍掌大笑,无法回答。【名刺自称之异】弇州《觚不觚录》记载,名帖上有“未面门生”等称呼,说这种做法令人恶心。我想起嘉靖末年有个御史徐如圭,因被贬到外地后回京,投帖拜访西台的旧同僚,自称“道末生”。众人都嘲笑他:既然已经离开御史行列,怎么还能说是“末”?于是他改称“道弃生”。又有礼部郎中白若圭,巴结翊国公郭勋,他的名帖上自称“渺渺小学生”。京师人为此编了话说:“道末道弃,渺渺小学;一样两圭,徐如白若。” “河水分开山冈的形势,山势伸入烧过的痕迹。”虽然是剽窃旧句,却不妨碍它写得好。以前我看见兖州城楼上题着“平野入青”,心想这是什么话,后来一想,原来是用了子美《东郡趋庭》诗的第四句,只是去掉了一个“徐”字,因此笑个不停。又有一个山人家把杜甫诗拿来作对联,上句是“纵饮久拚人共弃”,却把下句中的“懒朝”改成“懒游”,也足以令人喷饭。其他如王敬美所记滕王阁匾额,把“飞阁流丹”误写成“流舟”。胡元瑞所记温泉亭内的五块匾额,全都采用朱晦翁“半亩池塘”一首绝句中的文字,这些笑话就不必再多说了。近来还有更可笑的:涿州城外有一座太山玉女行宫,香火十分兴盛。道士重新修整它,涿州城楼上悬挂着一副旧对联:“日边冲要无双地,天下繁难第一州。” 道士竟然把这两句话改作行宫的对联:“日边冲要元君殿,天下繁难碧霞宫。”即使让包老看见,也一定会笑倒。【太学不文】世间流传说,纳粟取得监生资格而不会写文章的人,司成官强迫他参加考试,他便在自己的试卷上批道:“因为怕这样,所以这样,仍然要这样,何苦这样!”这个说法流传已经很久了。偶然看到唐末韩建任华州节度使时的事:他担心僧人行为不检,特意设置僧正,没想到所选不是合适的人,僧徒反而更加放纵。韩建在判牒中说:“本来设置僧正,是想要僧正;僧人既然不正,还要僧正做什么?让僧人自己端正吧。”这和白卷监生的故事暗相吻合,只是还少了一句转折。应该照韩建的判词补上一句“干脆免了这样做”才完整。近来各宗藩设置宗正也一样:他们所掌握的权力足以夺取亲王、郡王爵位的权力,所收受的贿赂足以兼有长史、承奉的收入,而宗法反而更加不能修治。韩建的判词,大概正适合用来形容这种情况。【王上舍刻木】古来忠孝出于至性,有些事情可以做一次,却不能做第二次。例如岳武穆在背上刺“尽忠报国”四字,难道不是真正的忠心吗?到了嘉靖年间,黄久庵尚书(绾)也在背上刺了这四个字,因而受到弹劾,便上疏为自己辩解,终于成为士林中的笑柄。即使是丁兰刻木像,也只是当时一时感发,并不是后人应该仿效的。近来有个松江太学生王彝则,他的父亲是辛未年进士,名叫文炳;父亲死后,他又砍木雕成父亲的像,高数尺,装有机关,活动起来像活人一样。遇到父亲世交、通家之好的人来访,木像就会被牵引着同来行礼作揖,已经是怪事了。到了丙申年,孝安皇太后去世,王彝则还给木人制作缞冠麻衣,牵着它去哀悼临吊,更加令人惊骇。王彝则长期住在京师,我丙午年入北雍时,也曾和他往来,没有见过他的木偶;我的朋友沈千秋(圣岐)前些年在京师,却亲眼看见木偶执丧,把这事告诉我,我还不相信。后来询问王彝则同乡的几个朋友,才知道确实不是虚妄。【项四郎】今上乙酉年,有个渐东人项四郎,名叫一元,带着钱财到太学游学。他年少而仪表漂亮。当时吴兴人臧顾渚(懋循)任南监博士,和他关系亲密。同乡兵部郎吴涌澜(仕诠)也早晚同他往来,彼此欢笑戏谑,没有间隔。臧顾渚很早就考中进士,以才俊闻名。每次进入成均署,甚至把球子悬在轿子后面,有时还偷偷进入曲中饮宴。当时黄仪庭(凤翔)任祭酒,听说此事大怒,公开上疏弹劾他,并牵连吴兵部,两人都奉旨贬到外地。又过一年,到丁亥年内计考核时,两人都因行为不谨慎而被罢斥。南方人因此编话说:“诱惑童子倒也不妨,只是不要接近项郎。一旦接近,就能使兵部吴某被罢一职,使国博臧某再次废黜。”我不能把全部话记下来了。臧顾渚多才多艺,是我先人的乡试同年;他和礼部官屠隆都是浙江名流,却同时因为风流方面的过失而被弃置不用。两位公在林下闲居时,我和他们结交,往来如同通家之谊;他们的风度情致,确实像晋、宋时代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白练裙】前些年丁酉年,冯开之年伯任南京祭酒,东南名士云集金陵。当时屠长卿年伯被废置已久,刚刚奉恩诏恢复冠带,也以闲居身份寄居南京。他仰慕狭邪中的妓女寇四儿,名叫文华,先送去缠头钱;到了约定那天,屠长卿穿着袍服,前呼后拥、鸣锣开道而来,坐在厅堂正中面朝南方,叫寇四儿出来行拜礼,让她和侍女在旁边陪酒,又作些才子话与她相对。第二天,秦淮六院纷纷传说,把这件事当作谈资。江西有个孝廉郑豹先,名文,平素以才华自负,于是写成一部传奇,名叫《白练裙》,把屠长卿憨态可掬的样子描写得淋漓尽致。当时吴下王百谷也在留都,他年轻时曾爱恋名妓马湘兰,名守真;马湘兰年纪已经将近六十岁,王百谷也将近七十岁,两人仍然保持男女关系。郑豹先也把这件事写了进去,把各种丑态一一列出,一时因此造成纸张涨价。第二年,李九我任南京少宰,署理礼部,追查书坊,把刻本和雕版都毁掉了,但这部作品已经传遍远近,数量无法计算。我后来在京城遇到郑君,称赞他填词写得妙,他当面脸红,嘱咐我不要再告诉别人。

【白练裙】顷岁丁酉,冯开之年伯为南祭酒,东南名士云集金陵,时屠长卿年伯久废,新奉恩诏复冠带,亦作寓公。慕狭邪寇四儿名文华者,先以缠头往,至日具袍服头踏呵殿而至,踞厅事南面呼妪出拜,令寇姬旁侍行酒,更作才语相向。次日六院喧传,以为谈柄。有江右孝廉郑豹先名之文者,素以才自命,遂作一传奇,名曰《白练裙》,摹写屠憨状曲尽。时,吴下王百谷亦在留都,其少时曾眷名妓马湘兰名守真者,马年已将耳顺,王则望七矣,两人尚讲衾裯之好,郑亦串入其中,备列丑态,一时为之纸贵。次年李九我为南少宰署礼部,追书肆刻本毁其板,然传播远近无算矣。予后于都下遇郑君,誉其填词之妙,郑面发赤,嘱予勿再告人。

【非类效仕宦】士人同榜第者,始有年兄弟之称,他不尔也。近因主上久不考选科道,其俸满应行取同咨到部守候者充满辇下,相与邸中团聚,遂亦认同年,其事起于戊戌辛丑以后,虽非故事,理亦宜然。独有可笑者,胥吏辈得一命而出,其同受职者亦刻齿录称同年,已可骇欢。近见阉宦辈以年兄年弟相呼,盖同时选入内廷者。曾闻于中甫比部谈及同邑先达王恭简公,为南中卿贰时,与彼中一守备大榼席间谈次,问王何科得

第,答曰:“嘉靖丁未科。”榼大喜曰:“我亦以是年简进皇城,然则与公同年也。”因讲谱籍之谊。王惭怒无策,后竟以计避之。又向年有小唱恣肆,得罪司城御史,上疏尽数逐去。

久之,稍稍复集。人问其何以久不见,则曰:“敝道中人人修洁,无奈新进言官风闻言事,以致被论出城待罪。今公论已明矣。”一时为之破颜。予顷在都门,偶间步入教坊,即京中所谓本司者,至一旧识家,则是日适宫掖有喜庆,此家正充乐工俳长,其艾豭娄猪俱应役出矣。予问小姬者曰:“门庭何以寂然?”对曰:“家父母并入御前供奉,侍宴上寿,非暮不还。”

余漫应曰:“无乃劳苦乎?”姬曰:“此敝衙门职掌,安敢言劳。今日不过禁中小排当耳,若遇内廷大朝会时,即奴家辈,亦率敝同寅走马待漏,赞襄大礼,无刻不在天颜左右也。”予闻之,俯首胡卢不能已。真所谓不如此,何以成京师?

【诗厄】《北史》纪杨五伴侣诗,最拙恶,市日传写以售人,及唐王氏见闻所纪杨铮秀才,故作落韵或丑秽语,取人笑玩,装修卷轴,投谒王侯,到者无不倒履,雄藩大幕,争驰车马迎之。窃谓士人无赖,作此伎俩糊口,真千古罕见。乃有闽之莆田人林少白者,刻稿行京师,俚拙之极,见者无不喷饭。

予幼时曾睹其集,记其赠一吴中周山人者云:“苏州城外有虎邱,苏州城内有老周。图画张张胜之冕,楷书字字叶天球。”

盖俱取周姓也,其后四句则忘之矣。一时公卿贵戚延为上宾,乞其咳唾,以博欢笑。盖无日不饱五侯鲭也。其自序云:“予号少白,非少家父白斋也。家父不知诗书,何足少哉!盖老母梦太白而生予,故号少白,以少太白也。”予疑其诈狂贡媚。

后闻其人曾为诸生见斥,贫窭无计,乃出奇北游。盖奸人之尤也,孰意杨铮衣钵,直传此人哉!

怪率之诗,起于玉川,而极于打油钉铰,然而至今传也。

我朝道学诸公,习为鄙亵之调,欲以敌词人,徒增其丑耳。如庄定山云“枝头鸟点天机语,担上梅挑太极行”,及“太极圈儿大,先生帽子高”之类,真堪呕哕,而沾沾自以为佳句。试阅陈白沙及王阳明、唐荆川初年作,何等清新整栗,有此一字否?

●卷二十七

○释道

【释教盛衰】后魏道武帝,用崔浩之言,尽诛缁流,毁梵宇,可谓备极惨毒。而太子不遵其命,多所洪护。至胡太后而其教愈盛,遂冠古今。唐武宗亦用李德裕之谋,沙汰僧尼,犯者立死。未几,嗣位者为宣宗,旋兴复之。盖授受之间,不能尽同如此。我太祖崇奉释教,观宋文宪《蒋山佛会记》以及诸跋,可谓至隆极重。至永乐,而帝师哈立麻“西天佛子”之号而极矣。历朝因之不替。惟成化间,宠方士李孜省、邓常恩等。

颇于灵济、显灵诸宫加奖饰。又妖僧继晓用事,而佛教亦盛,所加帝师名号,与永乐年等,其尊道教亦名耳。武宗极喜佛教,自列西番僧呗唱无异,至托名“大庆法王”,铸印赐诰命。世宗留心齐醮,置竺乾氏不谈,初年用工部侍郎赵璜言,刮正德所铸佛镀金一千三百两,晚年用真人陶仲文等议,至焚佛骨万二千斤。逮至今上,与两宫圣母,首建慈寿、万寿诸寺,俱在京师,穹丽冠海内。至度僧为替身出家,大开经厂,颁赐天下名刹殆遍,去焚佛骨时未二十年也。然上神圣,虽皈依净土,毫不以意指示人。辛丑壬寅间,紫柏老人游辇下,极为慈圣所注念,即上亦出御勔与答问。第至开戒坛诸事,大榼辈屡屡力为之请,终不许也。后妖书事起,紫柏逮入狱寻卒。上亦不问。

译【非类效仕宦】士人只有同榜考中进士的,才开始有称“年兄弟”的说法,其他人不能这样称呼。近来因为皇上长期不考选科道官,俸禄期满、应当行取并由同僚咨送到部里等候的人,挤满了京城;他们在寓所中聚集,于是也互相认作同年。这种事情起于戊戌、辛丑以后,虽然不是旧例,按情理说也还可以。唯独可笑的是,胥吏们得到一个任命出身后,同受职的人也刻录齿录,称为同年,已经很令人惊骇可笑。近来又看见宦官们互称年兄、年弟,大概是同时选入内廷的人。曾听中甫比部谈过:同乡前辈王恭简公任南方卿贰时,和当地一个守备大榼在席间交谈,守备问王公是哪一科考中进士,王公回答说:“嘉靖丁未科。”大榼大喜说:“我也是这一年被选入皇城的,那么就是和您同年了。”于是便谈起谱籍上的同年之谊。王公既惭愧又恼怒,却没有办法,后来终于设法躲开了他。又有一年,教坊小唱放肆行事,得罪了司城御史,御史上疏把她们全数驱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人〕 过了很久,她们才陆续重新聚集。有人问她们为什么长久不见,她们说:“我们这一行人人都修饰整洁,只是新近做官的言官凭风闻上疏论事,害得我们被弹劾,逐出城外听候处分。如今公论已经澄清了。”一时使人听了都笑了起来。我前些时候在京城门内,偶然闲步进入教坊,也就是京城所谓的本司。到了一个旧相识的家里,正好当天宫中有喜庆,这家人正在充任乐工俳长,家中的艾豭、娄猪等人都应召服役出去了。我问那个小妓女:“门庭为什么这样冷清?”她回答说:“父亲母亲都进宫在御前供奉,陪侍宴饮、祝贺长寿,不到晚上不会回来。” 那人回答说:“嘉靖丁未科。”榼大喜,说:“我也是在这一年被选入皇城的,那么我和您就是同年了。”于是便以同年之谊交谈。王某又惭愧又恼怒,却没有办法,后来终于设法避开了他。又有一年,小唱们放肆任性,得罪了司城御史;御史上疏,将她们全部驱逐出去。过了很久,她们才逐渐重新聚集起来。有人问她们为什么这么久不见,她们便说:“我们这一行里人人都修饰得清白整洁,只是无奈新近进用的言官根据传闻议论政事,以致我们被论罪,赶出城去等候处分。如今公论已经明白了。”一时之间,人们都为此展颜欢笑。我前些时候在都门,偶然走进教坊,也就是京城所说的“本司”;到了一个旧相识家里,恰逢这天宫中有喜庆之事,这家正充任乐工俳长,他们家那些“艾豭娄猪”全都应召出役了。我问那位小姬:“门庭为什么这样冷清?”她回答说:“家父母都进御前供奉,侍奉宴席、为皇上祝寿,天黑以前是不会回来的。” 我随口应道:“恐怕很辛苦吧?”小妓女说:“这是我们衙门所掌管的职务,哪里敢说辛苦。今天不过是禁宫里小规模的排当罢了;如果遇到内廷举行大朝会,连我们这些人也要率领同僚骑马等候宫门启开,协助办理大礼,没有一刻不在皇帝面前左右。”我听后低头大笑,不能停止。这真是所谓“不这样做,又怎么能成其为京师”啊。【诗厄】《北史》记载杨五的同伴所作的诗,最为拙劣恶俗,逢集市日便传抄出售。到了唐代王氏《见闻录》所记的杨铮秀才,故意作押韵不合或丑陋污秽的词语,博取人们的笑闹;他还把诗装裱成卷轴,投帖拜访王侯,来访者没有不倒穿鞋子急忙迎接他的。雄藩大幕也争相派车马迎接他。我私下认为,士人无赖,靠这种伎俩糊口,真是千古少见。后来闽地莆田人林少白刻印诗稿,在京师流传,俚俗拙劣到了极点,看见的人没有不笑得喷饭的。我小时候曾见过他的诗集,记得其中赠给吴中周山人的诗说:“苏州城外有虎丘,苏州城里有老周。张张图画胜过顾恺之,字字楷书胜过叶天球。” 大概这些句子都是取周姓来作文章,后面四句我已经忘了。当时公卿贵戚争相请他做上宾,求取他的一言半语来博取欢笑,因此没有一天不吃到五侯家的珍馐。他的自序说:“我号少白,不是因为家父少家父白斋。家父不懂诗书,有什么值得称少?只是我母亲梦见李太白后生下我,所以号称少白,是取李太白之‘太’而少去一部分。”我怀疑他是故意装疯卖傻、献媚取宠。后来听说此人曾因生员身份被斥退,贫穷困顿而没有办法,于是出奇谋北游求名。真是奸诈之人的极致。谁能想到杨铮的衣钵竟然直接传给了这个人呢!怪诞率直的诗,起源于玉川,到了打油诗、钉铰诗而达到极点,但这种诗直到今天仍然流传。我朝讲道学的那些先生,惯于写鄙俗猥亵的调子,想用它来和词人抗衡,结果只是增加自己的丑态。例如庄定山说“枝头鸟点天机语,担上梅挑太极行”,以及“太极圈儿大,先生帽子高”之类,真叫人恶心,他们却沾沾自喜地认为是佳句。试试看陈白沙、王阳明、唐荆川早年的作品,是何等清新整饬,有哪一个字像这种调子吗?●卷二十七 ○释教、道教 【释教盛衰】后魏道武帝听从崔浩的建议,把僧人全部诛杀,毁掉佛寺,可以说残酷惨毒到了极点。但太子不遵从他的命令,保护了许多人。到了胡太后时,佛教更加兴盛,终于超过古今各代。唐武宗也采纳李德裕的谋划,淘汰僧尼,违犯者立即处死。没过多久,继位的宣宗又使佛教兴复。可见帝位传承之际,政策并不能完全相同。我朝太祖崇奉佛教,看看宋文宪《蒋山佛会记》以及各种跋文,可以说尊崇到了极点。到了永乐年间,帝师哈立麻获得“西天佛子”的称号,尊崇更达到极点。历朝沿袭而没有废止。只有成化年间,宠信方士李孜省、邓常恩等人。成化帝颇为灵济宫、显灵宫等加以褒奖装饰。又有妖僧继晓掌权,佛教也很兴盛;所加给帝师的名号,和永乐年间相同,而尊崇道教也同样如此。武宗极其喜爱佛教,亲自唱诵西番僧人的梵呗,甚至假托“大庆法王”之名,铸造印章并赐给诰命。世宗留心斋醮,把佛教置之不论;即位初年听从工部侍郎赵璜的建议,刮取正德年间铸造的佛像镀金一千三百两,晚年又采纳真人陶仲文等人的意见,直到焚烧佛骨一万二千斤。到了今上,与两宫圣母一起,最初建立慈寿寺、万寿寺等寺院,都在京师,宏伟华丽冠绝海内。又度僧作为替身出家,大规模开设经厂,把经书颁赐给天下名刹,几乎遍及各处;距离焚烧佛骨还不到二十年。然而皇上圣明,即使归依净土,也丝毫不以自己的意旨向人明示。辛丑、壬寅年间,紫柏老人游历京城,极受慈圣太后的关注,皇上也亲自写御札答复他的问话。只是对于开设戒坛等事情,大榼们多次竭力请求,皇上始终没有答应。后来妖书案发生,紫柏被逮捕入狱,不久死去,皇上也没有过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