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八
盖瑛之虐焰已布闻,上亦稍厌之矣。至永乐七年,新进士王彦,自陈家与奸恶外亲有连,“今闻朝廷已下本贯籍臣家,臣虽中进士,实罪人,应就系。”上曰:“学至中进士,亦成材矣。
有罪能自陈可矜,并其家宥之。”至十年,浙江送至奸恶郑公智外亲宋濂之孙,请如法罪之。上曰:“濂儒者。事皇考于开创有劳,其孙子虽奸恶之亲,念濂当宥,可遣归。”是时上心已悟奸党株连之滥,俱出陈瑛罗织,瑛旋以罪诛死,故解网之仁如此。李鉴旋召入为御史。其冒重辟救无辜,直当于古人求之,吾邑宜尸而祝之者。
永乐初,发教坊及浣衣局,配象奴,送军营奸宿者,多黄子澄、练子宁、方孝孺、齐泰、卓敬亲属,而其他奸恶则稍轻矣。其逢迎上意,俱陈瑛一人,即赤族不枉也。
【热审之始】今制遇暑月,则刑部请上命,审情罪之轻者释之,稍重减等,恐狱狭人众以致疫。此实本朝圣政,前代未有。文皇之初,其时止苏轻罪,或出狱听候而已。至宣德二年七月,上谕三法司:“今盛暑,朕与卿等深居静处,犹觉可畏。
罪囚郁蒸烦闷,安得无病?宜为检看,即具所犯来奏,勿得久淹。”三法司刑部尚书金纯等,上奏疏决,上阅之,凡决遣二千四百六十五人。三年五月,尚书金纯以疾在告,上令太医往视药。时上以天气炎热,敕法司疏决滞囚。纯不加意,屡从朝贵宴饮。上闻之怒,下纯锦衣狱治之。上乃亲阅狱囚,决遣五百七人,然犹间岁一行。至孝宗登极。始令遇夏月凡监犯可矜疑者,俱上闻减等,或竟释放。岁岁行之,自是热审为故事,圣人如天之泽远矣。
按《会典》载永乐以来,热审但用三法司官,至正统末年,始以大榼一人会审。又至成化间,定五年一大恤,命司礼掌印,内臣主之。出则张盖列骑,正坐于棘寺堂,秋卿以下俱列侍,遂循行不改,以至于今。又据王弇州所纪,以为始于英宗朝,遣司礼太监金英是矣。但英之遣热审,在正统十四年,此见之《实录》者,与《会典》所记正合,其说似无可疑。惟《王毅愍传》云:“正统六年,命大榼兴安,同王文审重囚。”则不始于十四年,并不始于金英矣。先朝典制俱付之传疑,非史官之责欤?
【罪臣家口异法】叛臣妻女赐勋臣,此国初例,至今行之。
若永乐初,将奸党方、黄诸臣妻子,配象奴,发教坊司,发浣衣局,此文皇特典,非律令所有也。至正统十一年,大理寺丞罗绮以事忤王振,及振所宠任锦衣马顺,至籍没其家,绮充辽东广宁军,将家口付浣衣局。后虽赦还,亦惨辱极矣。天顺初元,于谦爱将都督范广,为曹石罗织死,至以其家小赐降虏,然皆为权臣所陷也。成化间,福建指挥杨华,故相杨文敏(荣)
孙也,以杀人逮至京伏法矣。其妾因逃,捕发浣衣局,则亦以奸党法处之。然华之罪止一身,荣之功可宥十世,何至罹此惨祸哉?弘治以来,此等事不复闻矣。
正统十四年五月,御史柳华,以福建捕贼时,编夫民为甲,制兵器自卫,致反贼邓发七因以为乱,上命籍其家。华因服毒死,其妻子俱送浣衣局,男子尽充供铁岭军。是时王振肆恶,诸淫刑类此者多。
【国学儒臣荷校】正统中,李忠文公(时勉)以祭酒被三
木,天下恨王振之凶暴肆横,人士至今切齿。然而忠文亦微有可议处。先是,正统七年,国子监丞汪宾,以贪暴被枷于监门之首,宾求诸僚申救,忠文怒其入疏,发宾在任。同前祭酒贝泰不法,有玷师儒,且自请向来失纠之罪。上下其章,宾竟坐戍威还卫。按宾官虽卑,亦儒臣也,贝泰又其前任同寅,岂可于两人得罪之后,复加下石?当宾荷校,王振窃柄已久,则此举必当谏止,乃以白简助其焰,未一年而身亦撄此罚矣。岂真出尔反尔哉?
【法外用刑】列圣以来,恪守太祖定制,无用刑于律所不载者。惟天顺元年正月,英宗复辟,刑官奏于谦等罪恶情由。
越二日,得旨云:“于谦、王文、舒良、王诚、张永、王勤本当凌迟处死,从轻决了,去其手足罢;家下人口充军,妻小免为奴,家财入官。陈循、江渊、俞士悦、项文曜免死,发口外永远充军,家小随住。萧鎡、商辂、王伟、古镛、丁澄俱发为民。”盖廷议于、王等六人谋反凌迟,循等九人知反故纵,皆斩,故皆下一等。今史抹却谦等去手足不书,意者虑为先帝新政累,故削之耶,但极刑寸磔则有之,无断绝手足者,或覆奏时,上又除手足之条。此说近之。
译大概陈瑛凶暴残虐的气焰已经广为人知,皇上也渐渐厌恶他了。到了永乐七年,新科进士王彦自己陈述家族同奸恶之外亲有牵连,说:“如今听说朝廷已经下令籍没臣本籍的家产,臣虽然中了进士,实际上却是罪人,应当前去服罪。”皇上说:“能够学习到考中进士,也算成材了。有罪而能自己陈述,值得怜悯,连同他的家人也一并宽免。”到了永乐十年,浙江送来奸恶之人郑公智的外亲、宋濂的孙子,请求依法治罪。皇上说:“宋濂是儒者,在先皇父亲开创基业时有功劳;他的孙子即使是奸恶之人的亲属,念在宋濂的份上也应宽免,可以遣送回家。”这时皇上已经醒悟到株连奸党的做法过于滥酷,都是陈瑛罗织罪名造成的;陈瑛不久也因罪被诛杀,因此皇上解开法网,仁厚到了如此地步。李鉴不久被召入朝任御史。他冒着重罪救下无辜之人,真应当到古人中去寻找这样的义士;我们乡里应当立庙祭祀他。永乐初年,被发往教坊司和浣衣局、配给象奴,或送入军营奸宿的人,大多是黄子澄、练子宁、方孝孺、齐泰、卓敬等人的亲属,其他奸恶之人的亲属所受处置则稍轻。迎合皇上心意的事情,全是陈瑛一人所为,即使诛灭全族也不算冤枉。【热审之始】如今的制度规定,遇到暑月,刑部便请皇上下令,审查罪情较轻的囚犯,将他们释放;罪情稍重的则减轻等第,担心监狱狭小、人犯众多而导致疫病。这确实是本朝的圣明政举,前代没有这样的制度。文皇初年,当时只是释放轻罪犯,或者让他们出狱听候处理罢了。到了宣德二年七月,皇上谕告三法司:“如今正值盛暑,朕和你们身居清静之处,尚且觉得暑热难耐。罪囚被暑气蒸闷烦恼,怎么能不生病?应当进行检查,把他们所犯的罪状逐一具奏,不得长久滞留。”三法司刑部尚书金纯等人上奏请求疏决,皇上阅览后,共决遣二千四百六十五人。宣德三年五月,尚书金纯因病告假,皇上命太医前往诊视并送药。当时皇上因为天气炎热,敕令法司疏决滞留的囚犯。金纯没有放在心上,屡次参加朝廷权贵的宴饮。皇上听说后大怒,把金纯交给锦衣卫监狱审治。皇上于是亲自阅看狱囚,决遣五百零七人,但此后仍是隔一年举行一次。直到孝宗即位,才开始下令每逢夏月,凡监狱中罪情可怜悯、案情有疑问的犯人,都要上报,减轻刑罚,或者干脆释放。年年实行,从此热审成为成例,圣人的恩泽真如苍天一般深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百七人〕 考察《会典》的记载,永乐以来,热审只使用三法司的官员;到正统末年,才开始由一名大珰会同审理。又到成化年间,规定五年举行一次大恤,命司礼监掌印太监主持,由内臣负责。出行时张盖列骑,正面坐在棘寺堂上,秋官卿以下都列队侍奉,于是沿袭下来不再改变,一直到了今天。又据王弇州的记载,认为此事始于英宗朝,派遣司礼太监金英主持,确实如此。但金英奉遣热审是在正统十四年,这一点《实录》有记载,与《会典》所记完全相合,他的说法似乎没有可疑之处。只有《王毅愍传》说:“正统六年,命大珰兴安会同王文审理重囚。”这样看来,热审既不是始于正统十四年,也不是始于金英。前朝的典章制度都只能交付后人存疑,难道不是史官的责任吗?【罪臣家口异法】叛臣的妻子、女儿赐给勋臣,这是国初的旧例,直到如今还在实行。例如永乐初年,把奸党方孝孺、黄子澄等人的妻子、子女配给象奴,发往教坊司,或发往浣衣局,这是文皇特意制定的处置,并不是律令中原有的规定。到了正统十一年,大理寺丞罗绮因为事情触犯王振,以及王振宠任的锦衣卫马顺,甚至被籍没家产,罗绮本人充军辽东广宁,家属送入浣衣局。后来虽然遇赦放回,所受惨辱也已经到了极点。天顺初年,兵部尚书于谦所爱重的将领都督范广,被曹吉祥、石亨罗织罪名害死,甚至把他的家属赏赐给投降的敌人;然而这些人都是被权臣陷害的。成化年间,福建指挥杨华,是故相杨文敏(荣)的孙子,因为杀人被逮到京城依法伏法。他的妾因逃跑,被捕后发往浣衣局,这也是按奸党之法处置。然而杨华的罪只涉及他本人,杨荣的功劳足以宽宥十代后人,怎么会遭到这样的惨祸呢?弘治以来,再也没有听说过这类事情。正统十四年五月,御史柳华在福建捕盗时,把民夫编成甲士,制造兵器自卫,结果反贼邓发七便借此作乱,皇上下令籍没柳华的家产。柳华因此服毒自杀,他的妻子、子女都送入浣衣局,男子全部充军铁岭卫。当时王振肆意作恶,像这样滥用刑罚的事情很多。【国学儒臣荷校】正统年间,李忠文公(时勉)以国子监祭酒的身份被戴上三木刑具,天下人都痛恨王振的凶暴专横,至今提起仍咬牙切齿。然而忠文也有一点值得议论的地方。此前,正统七年,国子监丞汪宾因为贪婪暴虐,被戴枷锁在国子监门口示众。汪宾请求同僚上疏营救,忠文恼怒他把汪宾的事情写入奏疏,揭发汪宾在任时的罪行;此前任祭酒贝泰违法,玷污师儒名声,忠文又自行请求追究过去未能纠察贝泰的罪过。皇上把他的奏章交付有关部门审议,汪宾最终被判戍守威远卫。考察起来,汪宾官职虽然低,也是儒臣;贝泰又是他的前任同僚,怎么能在二人获罪之后再落井下石?汪宾戴着枷锁时,王振窃据权柄已经很久了,此举本应上谏阻止,却反而用奏章助长他的气焰,不到一年自己也遭受这种刑罚。难道这真是所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吗?【法外用刑】历代圣明君主以来,一向谨守太祖制定的制度,从不施用律令没有记载的刑罚。只有天顺元年正月,英宗复辟后,刑官奏报于谦等人的罪恶情由。过了两天,得到圣旨说:“于谦、王文、舒良、王诚、张永、王勤本应凌迟处死,现从轻发落,砍去他们的手脚;家属充军,妻子、幼小家人免除为奴,家产没收入官。陈循、江渊、俞士悦、项文曜免死,发往口外永远充军,家属随同居住。萧鎡、商辂、王伟、古镛、丁澄都发为平民。”大概朝廷议定于谦、王文等六人谋反,应处凌迟;陈循等九人知晓谋反而故意纵容,都应处斩,所以现在都各减一等。如今史书把于谦等人被砍去手脚的事抹掉不记,大概是担心牵累先帝的新政,所以删去了吧?不过极刑中虽有寸磔,却没有砍断手脚这一项;也许覆奏时皇上又删去了断绝手脚的条款。这个说法比较接近事实。
武宗朝,剥流贼皮以饰马镫,出入必乘踏之,谏者以太祖有历禁为言,而上不顾也。太祖开国时,亦有赃官剥皮囊草之令。遭此刑者,即于所治之地,留贮其皮,以示继至之官,闻今郡县库中尚有之,而内官娶妇者亦用此刑。末年悉除此等严法,且训戒后圣,其词危切,况臣下乎?嘉靖间,新城知县吴瑗,误听一后妻诉子不孝,命支解之,为都御史金清所劾,且言此子非不孝者。上怒,杖一百,戍边邑。令寸磔无罪人,竟
不偿死,此是何法?
【朝审主笔】谳狱专属刑部,惟朝审则上请,例以吏部尚书主笔,所谓冢宰无所不统,最为近古。至五年大审,遣大榼一人莅之,则巍然正坐,而刑官夹侍左右,殊令人短气。今人皆谓起于成化十七年四月遣太监怀恩。及阅故相《王毅愍(文)
传》,则正统六年辛酉,命中贵兴安审录两法司罪囚,文时为大理卿,于招情矜疑者悉能背诵,兴安叹服。则似不始于成化。
又景泰六年乙亥二月,帝命太监王成,会三法司及刑科审录在京刑狱,及南京各省皆然。按是年既非丙辛大恤之年,且二月又非热审之候,而以内官率刑官从事,盖又属创举。而中涓预闻诏狱,已非一日矣。
【三杨子孙】杨文贞(士奇)之子稷,淫恶杀人,坐斩瘐死锦衣狱,人知之矣。杨文敏(荣)之子恭,以尚宝司丞居家,与人争产,法司论杖为民,遇赦求复职,而英宗不许;其孙泰为建宁卫指挥,与子华杀人,为西厂汪直所发,坐斩籍没。杨文定之孙尚宝丞寿,殴死家奴,其奴乃宗室赐其祖溥者。事觉,刑部尚书俞士悦言:“寿罪虽律当徒,然奴由恩赐,又祖所爱,今寿杀之,有亏忠孝,请勿以常律论。”赖大理卿萧维桢争之得免。然则三杨后人,俱不能承堂构矣。宁特杜荷房遣爱为千古所慨耶!
胡广之子种,亦坐杀人抵罪。
【遣使审恤之始】刑部、大理寺及都察院,遣其属分谳天
下狱囚,其事起于正统年间,然而时举时辍。至成化元年十一月,南京户部左侍郎陈翼,因灾异陈言,请如英庙时,遣刑部审录省直重犯,宽恤以召和气。时廖恭敏(庄)为刑部左侍郎,以岁俭民贫,差官不无扰民,但令抚及按察司,自清刑狱,其遣官俟丰年再议。时大司寇为陆瑜,以恭敏为先朝重望直臣,不能夺也。至四年又奏行之,然但及两直隶耳。又至成化八年壬辰,始命刑部差郎中、大理寺差寺正,各奉敕往两直各布政司,遇重辟可矜者,奏请宽贷,于是五年一恤刑之差遂定。时陆瑜尚长秋官也,其用丙、辛年,不知始于何时,说者谓取金火明烈之象,亦不知何据?今恤刑年分,则三法司重囚,俱奉旨命大榼一人捧敕莅事,一如热审之例,真敝规也。按陈翼此疏,造福狴犴不浅,何以当年寝阁不行?然其说格于一时,终为后世永制。仁人之言,其利溥哉!恭敏自是铁汉,此举似太刻礉,次年亦殁于位矣。
凡内臣曾奉命审录者,其墓舍辄画壁写像于南面,法司堂官隅侍,御史与曹郎引囚听命于下,以为荣观。
【恤刑】五年一恤刑,此成化以后成例,事体最重。往年多选刑部年深正郎有声者应其选,盖出使时,得与各省抚台讲敌礼。其所开释者,谳时即剖长枷,以俟上命释放,爰书一出,抚按不得挠其权,嘉隆间尚然。近年始有以副郎奉使者,如吾乡孙云衢(成泰)宪副其一也。初至江西,多所减贷,时按台憎其太纵,遇一二稍未当者,于谳牍上峻语驳之,且云:“仍一面知会恤刑官备照。”孙怒,上疏以故事争之,时论多不直按臣。次年毕事,升江西饶州知府,时直指尚在事,孙又疏引嫌控辞,得改福建之邵武。今此差一听司官以情请乞,其资俸
应得与否,堂官不复问。至有主事入部二三月,即衔命称恤使而出矣。旧例:境内各知府俱称属,手板素服,庭参惟免跪礼,府同知以下,一切庭趋折腰。至是亦不肯尽执旧礼,遂至彼此争诟。其所矜宥者,亦不尽如所拟,仅得稍及宽政而已。盖新进书生,既未谙城旦家言,不无任意高下,老吏辈反得以深文讥切之也。此差一出二三年,凡嗜进图改他曹者,往往不愿就,以故堂官反谓恬退无竞,乞此冷差,欣然允之。至覆盆之平反几何,不置诘久矣。
译武宗朝,曾剥下流贼的皮来装饰马镫,出入时一定骑马踏在上面。进谏的人以太祖历来禁止此事为理由劝阻,皇上却不理会。太祖开国时,也曾下令把贪官剥皮,填入草料制成皮囊。遭受这种刑罚的人,就在他所治理的地方留下并收藏他的皮,给后来继任的官员看;听说如今郡县的库房中还保存着一些,甚至内官娶妻时也使用这种刑罚。太祖晚年全部废除这类严刑,并且训诫后世君主;措辞严厉而恳切,何况对臣下呢?嘉靖年间,新城知县吴瑗误听一名后妻控告儿子不孝,便下令将那儿子支解,被都御史金清弹劾,并且说明这个儿子并非不孝之人。皇上大怒,杖打一百,发往边邑戍守。下令将无罪之人寸磔,最后却不抵偿死罪,这是什么法律?不抵偿死罪,这是什么法律?【朝审主笔】审理案件专属刑部,只有朝审要请示皇上,按惯例由吏部尚书主笔,这就是所谓冢宰无所不统,最接近古制。到了五年一次的大审,派一名大珰主持,他高高正坐,刑官在左右夹侍,实在令人气短。如今人们都说这一制度起于成化十七年四月派太监怀恩主持。可是查阅故相《王毅愍(文) 传》,其中说正统六年辛酉,命中贵兴安审录两法司的罪囚;王文当时任大理卿,对招供中的情节、值得怜悯和可疑之处都能全部背诵,兴安赞叹佩服。如此看来,朝审似乎并不是始于成化年间。又在景泰六年乙亥二月,皇帝命太监王成会同三法司和刑科审录京城的刑狱案件,南京及各省也都如此。考察这一年既不是丙、辛年举行大恤的年份,二月也不是热审的时节,却让内官率领刑官办理此事,大概又是一项创举。不过,中官参与审理诏狱,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三杨子孙】杨文贞(士奇)的儿子杨稷,淫乱凶恶,杀人后获罪被判斩刑,死在锦衣卫监狱中,这件事人们都知道。杨文敏(荣)的儿子杨恭,以尚宝司丞的身份闲居家中时,与人争夺田产,法司判处杖刑并削为平民;遇到赦免后请求恢复官职,英宗不允许。他的孙子杨泰任建宁卫指挥,和儿子杨华杀人,被西厂汪直告发,获罪斩首并籍没家产。杨文定的孙子、尚宝司丞杨寿,殴打家奴致死;这个奴仆是宗室赏赐给他祖父杨溥的。事情败露后,刑部尚书俞士悦说:“杨寿按法律虽应判徒刑,但这个奴仆是皇恩赏赐的,又是他祖父所宠爱的人;如今杨寿把他杀死,有损忠孝,请不要按通常的法律论处。”幸亏大理卿萧维桢据理力争,杨寿才得以免死。这样看来,三杨的后人都不能继承祖先的基业了。难道只有杜荷、房遗爱才值得千古叹息吗?胡广的儿子胡种,也因杀人获罪抵偿死刑。【遣使审恤之始】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派遣所属官员,分赴各地审理天下监狱中的囚犯,这件事起于正统年间,但时行时止。到了成化元年十一月,南京户部左侍郎陈翼因灾异上疏陈言,请求像英宗朝那样,派刑部官员审录各省直隶的重犯,予以宽宥怜恤,以招来和气。当时廖恭敏(庄)任刑部左侍郎,认为年成歉收、百姓贫困,差遣官员难免扰民,不如只命巡抚和按察司自行清理刑狱,派官审恤的事等到丰年再议。当时大司寇陆瑜认为廖恭敏是先朝有重望的正直大臣,不能驳倒他。到成化四年,又奏请实行此事,但只涉及两直隶。到了成化八年壬辰,才开始命刑部派郎中、大理寺派寺正,各自奉敕前往两直隶各布政司;遇到重罪中值得怜悯的,便奏请宽免,于是五年一次的恤刑差遣制度就确定了。当时陆瑜仍任刑部尚书。这一制度使用丙、辛年,不知道始于何时;有人说是取金火明烈的象征,也不知道依据是什么。如今恤刑的年份,三法司的重囚都奉旨命一名大珰捧敕主持,完全像热审的制度,实在是个弊病。考察陈翼这道奏疏,对狱中囚犯造福不浅,为什么当年却被搁置不行?虽然他的主张一时受阻,最终却成为后世永久的制度。仁厚之人的话,利益真是广泛啊!廖恭敏一向是铁一般的人物,这次举措似乎过于苛刻,第二年也死在任上。凡是曾奉命审录案件的内臣,墓舍中往往在墙壁上向南绘画像;法司堂官在旁边侍立,御史和各曹郎官带领囚犯在下方听命,把这当作荣耀的景观。【恤刑】五年一次的恤刑,是成化以后形成的成例,事情关系最为重大。从前大多选任刑部资历深、任正郎且有声望的人担任,因为出使时可以同各省抚台行平等之礼。所要释放的人,在审理时就剖开长枷,等待皇上命令释放;文书一经发出,抚按不得妨碍他们的权力,嘉靖、隆庆年间还如此。近年来才有派副郎出使的,如我乡孙云衢(成泰)任宪副就是其中一人。他初到江西,减免宽贷了许多人;当时按察使嫌他过于放纵,遇到一两件稍有不当的案件,便在审判文书上严厉驳斥,还说:“仍然要一面通知恤刑官,准备查照。”孙氏大怒,上疏援引旧例争辩,当时舆论多认为按臣不对。第二年事情办完后,孙氏升任江西饶州知府;当时那位直指仍在任,他又上疏说明有嫌疑,请求辞避,于是改任福建邵武。如今这种差遣只听凭司官根据案情请求,是否符合资历俸禄,堂官不再过问。甚至有人任主事才两三个月,就奉命出任恤刑使。旧例规定:境内各知府都称为属官,手持笏板,穿白色丧服,入庭参见时只免除跪礼;府同知以下官员,一律在庭中趋行弯腰。到了这时,他们也不肯完全遵守旧礼,于是发展到彼此争吵辱骂。恤刑官所宽宥的案件,也不完全像原先拟定的那样,只能略微施行一些宽政。大概新进的书生既不熟悉狱讼刑名之事,难免任意定罪轻重,老吏反而能够借此用深文苛法讥讽指责他们。这种差遣一出现就是两三年,凡是热衷进取、想改任其他部门的人,往往不愿接受;因此堂官反而说他们安于退让、没有竞争之心,把这种冷清差事请给他们,他们却欣然答应。至于有多少沉冤得到平反,已经很久没人追问了。
【吏役参东厂法司】孝宗时号为极治,尽厘成化积蠹,厂卫不复敢恣。然其时亦有弊政不减今日者。先是彭城卫千户吴能,有女名满仓儿,托张媪鬻之,媪私售之乐户,亦张姓,而诡云周宦后,张携至临清,转售乐户焦氏,再售袁璘,亦乐工也。时吴能已死,能妻聂氏,踪迹得之娼楼,其女对母不肯认,乃与其子吴政强夺归。袁璘以金赎不许,且讼之官。刑部郎中丁哲恨其事,笞袁璘稍过,不数日死。璘妻遂诉于东厂太监杨鹏,鹏逮治,乃尽反其辞,谓吴女自鬻皇亲周氏,此女故张媪妹也,哲故杀无辜,当死,具奏以上。上下之锦衣卫镇抚司鞫问,又如厂所拟。上以事关人伦,命三法司会锦衣必究其实。
乃索女于长宁伯周彧家,彧言初未曾买聂氏女,上始疑之,复命抚部科道多官廷鞫之,张媪及聂女始吐实。诸臣会议哲罪当徒,而满仓儿者与其母聂氏女俱拟杖。时举朝不平其事,而莫敢言。刑部典吏徐珪,独上疏直之,谓:“丁哲谳狱允当,而杨鹏之侄,淫于聂女,遂图报复,欲陷哲于死。而镇抚司官,互相蒙蔽,证成其狱,皇上令法司会勘,又畏惧东厂,莫敢辩明,必待廷鞫朝堂,始不能隐。聂女自诬其母。罪不容诛,而仅与杖。丁哲无罪见诬,而坐徒刑。官据厂卫之辞,不敢擅更
一字,臣愿陛下革去东厂,戮杨鹏叔侄,将镇抚司官永戍革袭,丁哲等进一阶,则太平可致矣。”上以徐珪辞语妄诞,赎徒革役,丁哲为民,满仓儿者杖毕,送浣衣局,此狱始得结。其时以一乐妇下贱,上烦宸断,三四讯而始定。孝宗圣明,不厌烦琐如此,虽不能尽快人意,以较之嘉靖初李福达一案,则天渊矣。但徐珪以一胥吏,参东厂,参锦衣,参法司,讥贬满朝公卿,而罪仅止此,不逾年,清宁宫灾,刑部主事陈凤梧应诏陈言,雪徐珪之冤,请还其旧职,量与一官以示劝。上感其言,命授正八品职衔。吏部覆奏,授珪为浙江桐乡县丞。珪何等贱役,士大夫昌言救之,圣主特旨允之,亦得起废入仕。使在今日,死东厂之手久矣。
【矐仇人目】弘治间,故御史何舜宾,浙之萧山人也,坐事戍广西之庆远。遇赦归里,所为多不法,适邑令邹鲁者,亦以前御史谪至,其人贪暴,迁客自命,诞傲无礼,与舜宾交恶,积久遂成深仇。鲁与黠胥辈谋,选健隶数辈,诈称西粤所遣讨捕逃伍者,絷执舜宾,锒铛发解,且悉收何氏子弟下之狱。何既行,又命心腹胡纪等十二人,追及衢州,以沙袋塞其口压杀之。舜宾临命,与子竞书言其故,时已七十二矣。何竞寻脱走苏州,日夕为报复计。久之,鲁得擢山西佥事就道。竞伺其出,率亲故遮击之,从车中曳下,以石灰矐其双目,反接渡江,连絏赴浙江臬司就狱。浙省上其事,上遣给事中李举、刑部郎李时往勘,坐鲁屏去人服食,因而致死坐绞,但系笃疾,宜别论。
何竞坐殴本管五品以上官,发口外为民。竞母朱氏,击登闻诉冤,乃再命大理寺正曹廉覆勘。至是,解人任观等,始吐往日实情,改鲁坐谋杀人斩,为从者绞,竞为亲报仇当徒。惟上裁时,法司谓竞所拟尚轻,改戍,后以赦归,时论共快,称何竞
孝子云。
邹鲁为御史,监岁贡试内殿坐南面。坐外谪至萧山,改县厅为寄豕堂,其可笑如此。
【梁文康子杀人】梁文康(储)之子次摅居乡,以夺田杀三百余人,屠灭三十余家。事在正德八年,法当极典,乃父方为宰相,法官仅拟发边卫,立功五年,仍还职而已。次摅先以银纳锦衣冠带舍人,寻冒湖广军功升百户,归而作乱,文康曲法庇之,举朝无敢言者,至命撰威武大将军敕,实文康视草。
而高《岱鸿猷》录,极口赞誉,谓梁以死诤,而委其罪于杨新都,则以同乡故曲笔也。薛方山《宪章录》亦因之,今后生传述,及乡会传策中,每娓娓颂其坚正,如出一口,传讹至此,则二书为祟耳。
【叛臣妻女没官】正德初年,广西田州土官岑浚妾,以叛逆家属,当没官,时焦泌阳(芳)为相,侦知其美,赂主者得之,嬖之专房。此妾厌其老,窃与焦之子、编修黄中通好。其父知之,争斗于室,时传以为笑。但故事第给功臣为奴婢,泌阳文臣,何以给与。岂正阉瑾盗柄,紊乱典制耶?近年平播州,杨应龙媳田氏当没官,田亦有艳称,诸勋戚争先求恳。时申元渚(用懋)为职方郎,主其事,乃置阄令拈取,惠安伯张氏得之。寻亦乔梓并宠,乃翁病髓竭而殁。叛家尤物,陷人聚麀,前后一辙如此。
【赵麟阳司寇】赵麟阳(锦)司寇,初以云南清军御史,劾严分宜父子,世宗怒,逮至京,拷掠定罪,分宜恨之甚,条
译【吏役参东厂法司】孝宗时号称治理极好,彻底整顿成化年间积累的弊病,东厂、锦衣卫不敢再肆意妄为。然而那时也有不比今天少的弊政。此前,彭城卫千户吴能有个女儿名叫满仓儿,托张媪把她卖掉;张媪私下把她卖给乐户,乐户也姓张,却假称是周姓宦官的后代。张媪带她到临清,转卖给乐户焦氏,又转卖给袁璘,袁璘也是乐工。当时吴能已经死了,他的妻子聂氏在娼楼找到女儿的踪迹,但女儿当着母亲的面不肯相认,于是聂氏和儿子吴政强行把她夺回。袁璘愿意出钱赎回,聂氏不答应,并且到官府诉讼。刑部郎中丁哲憎恨这件事,笞打袁璘稍微过重,袁璘没过几天便死了。袁璘的妻子于是向东厂太监杨鹏申诉,杨鹏逮捕审治,竟然完全颠倒供词,说吴氏女儿是自己卖给皇亲周氏的,这个女子原本就是张媪的妹妹;又说丁哲故意杀害无辜,应当处死,于是具奏皇上。皇上下令把案件交锦衣卫镇抚司审问,结果又按照东厂拟定的说法处理。皇上认为事情关系伦理纲常,命三法司会同锦衣卫一定查清实情。于是到长宁伯周彧家中索取这个女子。周彧说自己起初从未买过聂氏的女儿,皇上才开始怀疑,又命巡抚、户部、科道等许多官员在朝廷上审问此案,张媪和聂氏的女儿这才吐露实情。群臣会审后认为丁哲的罪应判徒刑,满仓儿及其母聂氏的女儿都拟判杖刑。当时满朝都认为此事不公平,却没有人敢说话。刑部典吏徐珪独自上疏为他们申辩,说:“丁哲审理案件是恰当的,但杨鹏的侄子与聂氏的女儿通奸,于是图谋报复,想陷害丁哲于死地。镇抚司官员彼此蒙蔽,制造证据坐实这桩案件;皇上命法司会同审查,他们又畏惧东厂,没有人敢辩明,直到在朝堂上审问,才无法隐瞒。聂氏的女儿自行诬陷母亲,罪不容诛,却只判杖刑;丁哲无罪而被诬陷,却被判徒刑。官员依据厂卫的供词,不敢擅自改动一个字,我希望陛下革除东厂,杀掉杨鹏叔侄,将镇抚司官员永远发往边地戍守并革除世袭,让丁哲等人晋升一阶,这样太平就可以实现了。” 皇上认为徐珪的言辞荒诞,便将他赎出徒刑而革除差役;丁哲削为平民;满仓儿杖打完毕后送入浣衣局,这桩案件才得以结案。当时只是一个低贱乐妇的案件,却烦劳皇上亲自裁断,经过三四次审讯才最终定案。孝宗圣明,竟不嫌事情琐碎而如此处理;虽然不能完全让人称快,但同嘉靖初年李福达一案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不过徐珪以一个胥吏的身份,弹劾东厂、锦衣卫,也弹劾法司,讥讽贬斥满朝公卿,而罪罚仅止于此。不到一年,清宁宫发生灾变,刑部主事陈凤梧奉诏陈言,为徐珪洗雪冤屈,请求恢复他的旧职,并酌情授予一官以示劝勉。皇上被他的话感动,下令授徐珪正八品职衔。吏部复奏,授徐珪为浙江桐乡县丞。徐珪不过是何等卑贱的差役,士大夫却公开上言营救他,圣主又特别下旨批准,他也因此得以起用,重新进入仕途。假如处在今天,他早已死在东厂手中了。【矐仇人目】弘治年间,前御史何舜宾是浙江萧山人,因事获罪,戍守广西庆远。遇到赦免后回乡,他所做的事多不合法;恰好县令邹鲁也因前任御史的身份被贬到这里。邹鲁贪婪暴虐,以迁客自居,狂妄傲慢而无礼,与何舜宾结怨,日久便成了深仇。邹鲁同狡猾的胥吏谋划,选派几名健壮的差役,假称是西粤派来追捕逃亡士卒的,将何舜宾捆绑上枷押解,同时把何氏子弟全部抓来下狱。何舜宾被押走后,邹鲁又命心腹胡纪等十二人追到衢州,用沙袋堵住何舜宾的嘴,将他压死。何舜宾临死前同儿子何竞写信说明事情原委,当时已经七十二岁。何竞后来设法逃到苏州,日夜谋划报仇。过了很久,邹鲁被提升为山西佥事,正要赴任。何竞窥伺他出行,带领亲友拦截袭击,把他从车中拖下来,用石灰弄瞎他的双眼,再反绑着渡江,连续押解到浙江按察司入狱。浙江省把事情上报,皇上派给事中李举、刑部郎中李时前往审勘,判邹鲁屏退他人、不供给饮食,因而导致何舜宾死亡,依绞刑论处;但又认为何舜宾本来患有重病,应另行论处。何竞因殴打本管五品以上官员获罪,发往口外充当平民。何竞的母亲朱氏击登闻鼓申诉冤屈,于是皇上再次命大理寺正曹廉复查。到这时,押解何舜宾的人任观等才吐露过去的实情,于是改判邹鲁谋杀人罪斩首,随从人员判绞刑,何竞为亲人报仇应判徒刑。皇上裁决时,法司认为对何竞的拟判仍然太轻,改判戍守;后来遇赦回乡,当时舆论都感到痛快,称何竞为 孝子。邹鲁任御史时,负责在内殿主持岁贡考试,面向南方而坐。后来因事被贬到萧山,竟把县衙改名为“寄豕堂”,他的可笑就是这样。【梁文康子杀人】梁文康(储)的儿子梁次摅居住乡里时,为争夺田地杀死三百多人,屠杀灭绝三十多家。这件事发生在正德八年,按法律应处极刑,但他的父亲当时正任宰相,法官只拟判发往边卫服役、立功五年,之后仍然恢复官职罢了。梁次摅先用银子取得锦衣卫冠带舍人的身份,不久又冒领湖广军功升任百户,回乡后发动叛乱;梁文康曲解法律庇护他,满朝没有人敢说话,甚至命人撰写威武大将军敕书,实际是梁文康亲自起草的。而高氏《岱鸿猷》极力赞美梁文康,说他以死力谏,把罪过推给杨新都,这是因为同乡关系而曲笔掩饰。薛方山《宪章录》也沿袭了这种说法。如今后辈传述此事,以及乡试、会试的传策中,常常滔滔不绝地称颂梁文康的坚定正直,好像众口一词。讹传到了这种地步,恐怕就是这两部书造成的祸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叛臣妻女没官】正德初年,广西田州土官岑浚的妾因为属于叛逆家属,依法应没入官府。当时焦泌阳(芳)任宰相,探知她容貌美丽,便贿赂主管官员把她弄到手,宠爱她,专门安置在内室。这名妾厌恶焦氏年老,暗中同焦氏的儿子、编修黄中来往。焦氏父亲知道后,在室内争斗,当时传为笑谈。但按旧例,这类女子只应赏赐给功臣做奴婢;焦泌阳是文臣,为什么却能把她赏给自己?难道正是因为宦官刘瑾窃取权柄,扰乱了典章制度吗?近年平定播州,杨应龙的儿媳田氏按例应没入官府;田氏也有美艳的名声,许多勋臣、外戚争先恐后地请求得到她。当时申元渚(用懋)任职方郎中,主管此事,于是设置阄签让人拈取,惠安伯张氏拈中。后来父子二人也一同宠幸她,老父亲因精髓耗尽而死。叛逆之家美貌的女子,陷人于聚麀之乱,前后都是同样的结果。【赵麟阳司寇】赵麟阳(锦)任司寇时,起初以云南清军御史的身份弹劾严分宜父子,世宗大怒,将他逮捕到京城,拷打审讯定罪。严分宜恨他至深,拟定圣旨杖打一百、削为平民。皇上删去了“杖一百”三字,只令削籍归乡。隆庆初年,诏令起用他的原官,历任中丞,巡抚贵州,路过袁州。当时严分宜已经死了数年,草草葬在道路旁,赵氏悲伤不已,便向当地监司请求,在墓地设置守墓人保护坟墓。万历初年,赵氏任南京冢宰,和江陵稍有抵触,江陵便唆使亲信弹劾他罢职。江陵失败后,赵氏被起用为北都察院都御史。朝廷正派大臣到楚地籍没张氏家产,赵氏又上疏请求宽免张氏,因此使张氏获得稍许宽缓。他就是这样不因私人怨恨而行事。当时邱月林(橓)任刑部侍郎,是负责籍没江陵家产的使者。邱氏素有清望,但性情偏激乖戾;他任给事中时,楚中巡抚方廉曾送给他五金,他立即上疏揭发此事,方廉因此罢官。江陵认为他不近人情,后来让他以副都御史归乡;屡次推荐他也不肯起用,这是江陵在为难他。等到邱氏奉命进入楚地,东阿于宗伯(谷峰)借此发泄怨气,写信给他,十分恳切地请求宽解。到籍没财产时,邱氏用刑过于严酷,导致江陵的长子峻修自缢,之后才稍稍放宽。邱氏升任南京太宰,不久去世。
旨杖一百棍为民。上抹去“杖一百棍”四字,止削籍归。隆庆初,诏起故官,历中丞,抚贵州,道经袁州。时分宜卒已数年,槁葬道左,赵恻然伤心,为请于其地监司,创置守豕人以护之。万历初,为南冢宰,与江陵稍忤,因唆其私人劾去。江陵败,起为北总宪。正遣大臣往楚籍张氏,赵又上疏请宽之,因得小缓。其不徇私怨如此。时邱月林(橓),为刑部侍郎,为籍江陵使者。邱有清望,而性偏戾,为给事时,楚中抚臣方廉,以五金遗之,邱辄上疏发其事,方因罢去,江陵恶其不近人情,后以贰卿归里,屡荐不起,则江陵厄之也。及衔命入楚,东阿于宗伯(谷峰)此泄忿,贻书为宽解甚切。比籍产时,邱用刑过峻,致江陵长子峻修自缢,而后少解。邱晋南太宰,未几卒。
子云章举乙丑进士,早夭无子,以侄云肇为后,举戊戌进士。
赵、邱二公,俱一时重望,一解仇,一修怨,不同乃尔。赵、浙之余姚人。邱、山东诸城人。
又一赵锦,正德丁丑进士,北直良乡人,官兵部尚书,以嘉靖三十年,论戍死。
【告讦】嘉靖已亥,世宗南巡还后,有任邱罢闲进士王联,以不法为御史胡缵宗所按,乃告胡作诗诅上,比舜狩苍梧事,至逮下狱拷问。后胡仅从编管,而联竟抵法。至丙辰,赵少保恨李太宰(默)不推为本兵,乃讦其试诸生策中,有汉武帝、唐宪宗纷更祖制语,谓为谤讪。上怒逮李下狱,刑官谓无律可比,上竟批云,自古无臣骂君律,意谓必无之事,今有之,着处斩候决,此王赵两人举动,岂尚可列于士类?至万历甲申,御史丁芍原(此吕)追论侍御高启愚南场舜禹题,谓为江陵谋逆张本,而冢卿杨梦山(巍)等,又劾丁以暧昧陷入族诛,是
先朝王联、赵文华故智。御史辈不受,反唇相攻,以故太仓相公八不平疏,内曰:“此又误矣。奈何以禽兽律人!”诚然哉。
时同丁御史论高启愚媚张江陵谋逆者,尚有北给事刘一相、南给事王亮。
嘉靖初年,又有锦衣革任千户王邦奇者,迎上意,追论故大学士杨廷和、兵部尚书彭泽等罪,上逮廷和诸子婿讯治,杨婿编修叶桂章自刭死。
嘉靖九年,故太监张永家奴朱继宗,告阁臣杨一清受其家主张永等赂遗,又云一清盗宁府库金,一清致仕去,次年夺职。
十年,江西刁民王荣,告其乡人原任交选郎中夏良胜刊所上大礼疏,及为夏所厚江西参议知县等官。上逮窜良胜极边充军,参议等官斥降。盖告讦之风一兴,此后浸寻不可止矣。
【刘东山】京师人刘东山,狡猾多智,善笔札,兼习城旦家言,初以射父论死得出,素为昌国公张鹤龄、建昌侯张延龄门客,托以心腹。二张平日横恣,皆其发踪,因默籍其稔恶事状时日,毫发不爽。世宗入缵,张氏失势,东山屡挟之,得赂不赀,最后挟夺延龄爱妾不得,即上变告二张反状。上震怒,议族张氏,赖永嘉为首揆,与方南海力抗之,得小挺。锦衣帅王佐者,素知东山奸宄,力为辨析,且发其生平诸罪状甚悉。
上始悟,东山坐论如法。枷示而死。鹤龄夺爵贬南京,寻又逮至,瘐死诏狱,延龄论斩,长系狱中。京师人无不快东山之伏辜,并服王佐之持正,至称为王青天。近日江陵败,言官亦有疏,坐以谋反,时刑部尚书潘季驯、侍郎陆光祖等,力明其不然。上虽不从言官奏,然有“本当斫棺戮尸”之旨,而季驯亦
削籍为编氓。无论缇帅不能出一语,即政府亦无永嘉其人矣。
时掌锦衣麻城刘守有,故江陵所卵翼,驯致贵显,方惴惴虑株连波及,而言路以江陵季辈骤膺殊擢,争居故相为奇货,得祸之惨,几与真谋逆同矣。
《实录》中,载刘东山始末甚误。
【嘉靖大狱张本】世宗朝,李福达之狱,张、桂诸人,因结郭勋,以陷多官,天下后世皆知其冤矣。而其端已先见于席书矣。先是,湖广长沙豪民李鉴,与父李华,以行劫为业,至拒捕杀死巡检冯琳,其子春震讼之朝,逮华瘐死于狱。鉴又以为盗,烧良民房,坐斩逃去,诏急捕之。长沙知府宋卿者,四出追讨,时新贵席书,尚抚湖广,因论宋卿而引李鉴事为故人。
上遣大臣往勘,则鉴已就缚,输服请死,宋卿所谳非枉。上又命逮鉴至京再讯,席书时已入为礼部尚书久矣。乃疏曰:“以议礼忤朝臣,故楚中问官,释宋卿之罪,而归罪无辜之李鉴。
译诏旨判处他杖打一百下,贬为平民。皇上删去了“杖一百棍”四字,只改为削除官籍、遣返回乡。隆庆初年,下诏起用这位旧官,历任中丞,巡抚贵州,途经袁州。当时分宜去世已经数年,草草葬在道路旁,赵某对此十分悲伤,便向当地监司请求,在墓地设置守豕人以加以保护。万历初年,他任南冢宰,和江陵稍有抵牾,江陵便唆使自己的亲信弹劾他,使他被罢免。江陵失势后,他被起用为北总宪。当时正派遣大臣前往楚地查抄张氏家产,赵某又上疏请求从宽处理,因此使张氏的处境稍稍得到缓解。他不因私怨而徇私,便是如此。当时邱月林(橓)任刑部侍郎,担任查抄江陵的使者。邱月林素有清正的声望,但性情偏执暴戾;他任给事时,楚中抚臣方廉曾送给他五金,他立即上疏揭发此事,方廉因此被罢免。江陵厌恶他不近人情,后来他以贰卿身份回乡,多次被推荐却始终不肯出仕,这是因为江陵使他困厄。等到他奉命进入楚地时,东阿于宗伯(谷峰)[原文“此”处疑有缺字或串句]借此发泄愤恨,并写信为江陵求情,言辞十分恳切。到查抄家产时,邱月林用刑过于严酷,以致江陵的长子峻修上吊自尽,这之后他才稍稍缓和。邱月林晋升为南太宰,不久便去世了。他的儿子云章考中乙丑进士,早年夭折,没有儿子,便以侄子云肇作为后嗣;云肇考中戊戌进士。赵、邱两位公都是一时的重望之士,一个解除仇怨,一个修复旧怨,彼此差别竟如此之大。赵氏是浙江余姚人,邱氏是山东诸城人。另有一个赵锦,是正德丁丑进士,北直隶良乡人,官至兵部尚书,在嘉靖三十年被论罪戍边而死。【告讦】嘉靖己亥年,世宗南巡回京后,有任丘籍的罢闲进士王联,被御史胡缵宗以违法行为弹劾,于是反过来告发胡缵宗作诗诅咒皇上,把皇上比作舜巡狩苍梧之事,甚至将胡缵宗逮捕下狱拷问。后来胡缵宗只被编管,而王联最终依法抵罪。到了丙辰年,赵少保因怨恨李太宰(默)没有推举他担任兵部尚书,便告发李默在考核诸生的策论中写有汉武帝、唐宪宗屡次变更祖制的话,称这是诽谤讥刺。皇上大怒,逮捕李默下狱。刑官说没有相应的律条可以比附,皇上竟批示说:自古没有臣子辱骂君主的法律,意思是这种事本来不可能发生;如今既然发生了,就着令判处斩首,候命执行。王联、赵文华这两人的举动,哪里还可以列入士人之类?到了万历甲申年,御史丁芍原(此吕)追究侍御高启愚在南场出的舜禹题,认为这是江陵谋反的张本;而冢卿杨梦山(巍)等人又弹劾丁氏,说他以暧昧之事陷人于族诛。这是 沿用了前朝王联、赵文华的故智。御史们不肯接受,反过来相互攻击,因此太仓相公上了八道不平疏,其中说:“这又错了,怎么能用禽兽的法律来对待人!”确实如此。当时同丁御史一起弹劾高启愚媚事张江陵、为其谋反制造条件的,还有北给事中刘一相、南给事中王亮。嘉靖初年,又有锦衣卫革任千户王邦奇,为迎合皇上的心意,追究故大学士杨廷和、兵部尚书彭泽等人的罪过。皇上逮捕杨廷和的儿子、女婿审讯治罪,杨廷和的女婿、编修叶桂章自杀身亡。嘉靖九年,故太监张永家的奴仆朱继宗,告发阁臣杨一清接受其主人张永等人的贿赂,又说杨一清盗取宁王府库中的金银。杨一清因此致仕离职,第二年被夺去官职。嘉靖十年,江西刁民王荣告发同乡、原任吏部考功司郎中夏良胜刊刻自己上奏的大礼议疏,以及告发夏良胜厚待的江西参议、知县等官员。皇上下令逮捕夏良胜,流放到极远的边地充军;参议等官则贬官降职。大概告讦的风气一旦兴起,此后便逐渐发展到无法禁止。【刘东山】京师人刘东山,狡猾多智,擅长文书,同时熟习刑狱方面的术语。起初因被指控射杀父亲而判死刑,后来得以脱身。他一向是昌国公张鹤龄、建昌侯张延龄的门客,二张把他当作心腹。二张平日横行放肆,都是刘东山替他们出谋划策;于是刘东山暗中把他们历来所犯恶行的事情和日期记下,丝毫不差。世宗即位继承帝位后,张氏失势,刘东山多次拿这些事情要挟他们,得到的贿赂不可计数。最后因为要挟张延龄、想夺取他的宠妾没有得逞,便上报变乱,告发二张谋反。皇上震怒,商议诛灭张氏全族;幸亏永嘉任首辅,同方南海极力抗争,张氏才稍稍得到宽免。锦衣卫指挥王佐一向知道刘东山奸邪作恶,竭力替张氏辨析,并且把刘东山平生所犯的各种罪状详尽揭发出来。皇上这才醒悟,依法论定刘东山的罪。给他戴枷示众后处死。张鹤龄被夺爵贬往南京,不久又被逮捕到京,死在诏狱中;张延龄被判斩首,长期关押在狱中。京师人没有不因刘东山伏法而感到痛快的,也都佩服王佐秉持正义,甚至称他为王青天。近来江陵败亡,言官也有人上疏,以谋反罪指控他;当时刑部尚书潘季驯、侍郎陆光祖等人竭力说明并非如此。皇上虽然没有采纳言官的奏疏,却下旨说“本来应当砍开棺材戮尸”,潘季驯也 被削籍,贬为编户平民。不要说锦衣卫指挥不敢说一句话,就连政府中也没有永嘉这样的人了。当时掌管锦衣卫的麻城人刘守有,原来是江陵扶植庇护的人,逐渐升到显贵地位,正战战兢兢地担心受到株连波及;而言路官员又因为江陵一党之人突然受到特别擢升,争相把他们当作故相留下的奇货,结果遭祸的惨状几乎同真正谋反的人一样。《实录》记载刘东山始末,错误很多。【嘉靖大狱张本】世宗朝李福达一案,张璁、桂萼等人因为结交郭勋,陷害了许多官员,天下人以及后世都知道这是冤案。但这件事的端倪早已在席书那里显露出来了。此前,湖广长沙的豪强百姓李鉴和父亲李华以抢劫为业,甚至拒捕并杀死巡检冯琳;李鉴的儿子春震到朝廷申诉,李华被逮捕后死在狱中。李鉴又因盗窃罪名,烧毁良民房屋,被判斩首后逃走,诏令紧急捕捉他。长沙知府宋卿四处追捕,当时新近显贵的席书还在巡抚湖广,便借机弹劾宋卿,并把李鉴的事情说成是为故人出头。皇上派大臣前往审勘时,李鉴已经被捉拿归案,认罪服法,请求处死;宋卿审理的结果并没有冤枉。皇上又命令把李鉴逮捕到京城再次审讯。此时席书已经入朝担任礼部尚书很久了,于是上疏说:“因为我在议礼问题上触犯了朝臣,所以楚地的审问官便释放宋卿的罪责,把罪过归给无辜的李鉴。
乞敕法司会勘,以辨是非。”上下刑部,会御史苏恩、评事杜鸾讯之,合疏言,李鉴杀官兵,劫人财,烧人屋,昔众证已狱成。今亲审又无辞,而席书欲实其劾宋卿之奏,辄代为死囚辩,且以议礼为言。夫大礼本出圣意,书以一言偶合,援此要挟陛下,以压服满朝,惟上深察之。于是刑部尚书颜颐寿等,请行湖广再勘。上曰:“鉴事既有席书伸理,必有冤抑,不必再勘。”命鉴免死戍辽东。是时席元山虽狠愎,亦未敢遽执其事,尚请复核。而世宗独断,直谓议礼新贵所昭雪,即跖蹻亦必曾史,遂将前后爰书,一笔抹杀。此嘉靖五年六月事也。不数日,而山西按臣马录,劾张寅、郭勋之疏见告矣。今人但知李福达一案,而不知先有席书、李鉴,同在一时,因纪其概。
先是给事升佥事,递解为民,陈光妻郑,以奸离异其子桓杀人坐死,席书代为称冤。云洸以议礼,为人嫉恶,文致其罪,乞恩稍宽之。上命洸免递解,妻免离异,子免死戍边。此狱亦不曾再讯,竟以中旨宽释,此先一年事也。盖以议礼为护身之符,以訾议礼者,为反坐之案,情状甚易见,上亦心知其然。
但虑昔日考孝宗旨,乘机再用,借此箝天下口耳。
【嘉靖丁亥大狱】张永嘉暴贵,武定侯郭勋首附之,因得上异宠。妖人李福达一狱,世宗疑御史借端倾勋,故命总以兵部侍郎署都察院,吏部侍郎桂萼署刑部,少詹事方献夫署大理寺,俱议礼新贵人也。三法司之长,俱下狱讯治。时刑部尚书颜颐寿,素轻总、萼,至是乃命拶之,且笑谓之曰:“汝今日服未?”颜不胜楚毒,叩头抢地曰:“爷饶我!”时京师为《十可笑》之谣,其一曰:“某可笑,侍郎拶得尚书叫。”在事大小诸臣俱抵罪,而张寅与李福达遂判为二人。上大喜,予二品服,总即拜相,仍掌都察院,汇张寅事为书,名《钦明大狱录》颁示天下。自是主上蔑视臣工,动出中旨定狱,罗织渐密,告讦繁兴。外戚张延龄利坐谋叛,都御史胡缵宗则坐诽谤,皆文武尊亲,拷掠濒死。以致谏臣杨允绳、沈炼、杨继盛等,死于市;马从谦、杨最等几二十人,死于杖。而至丁汝夔之狱,则署刑部侍郎彭黯、左都御史屠侨、大理卿沈良才,俱箠楚阙廷,仍降俸官事,待之如奴隶。无复优礼大臣之体,盖用颜颐寿等例也。至季年,而夏相公之伏法,李太宰之毙狱,特其甚者耳。
先是,嘉靖丙戌,刑部尚书赵鉴乞骸,上以情词恳切,许
之,赐驰驿以归,岁给夫廪。及鉴陛辞,上特亲赋五言古诗一首,手书龙笺,以宠其行,盖举朝无此奇遇。而颐寿以左都御史代之,遂罹拶拷之酷,其去鉴致政时,仅一岁耳。知足知止,古语可味云。至李福达、张寅本系一人,已见穆宗朝蔡伯贯招词中(鉴初第,以年晚生投费宏,世称神童者)。
【再证李福达事】李福达之为张寅,直至隆庆间,四川叛贼蔡伯贯一案而始明,都御史庞尚鹏奏闻得旨矣。今观伍少参《袁萃漫录》所记,则又得一确证,其言曰:“丁丑计偕至京,同寓有一老上舍听选者,徐沟县人也。”余问以李福达事,答曰:“此生少时所目击者,县中大侠张钺子张宾,好结纳奸宄,而以交通权贵,故无敢讦者。福达亡命携二子投钺,钺爱其才武,改姓名张寅,令与宾齿,名二子大仁、大礼。宾无子,以大礼为子。无何,钺、宾俱故,寅专有其资。二子纳粟入国学,而大礼年少美姿容,嬖于武定侯郭勋。同邑韩良相,亦尚侠,与寅相善,因争买美妾有隙,首之马直指录。檄下,而寅走匿武定家,干武定书求解,直指遂并劾武定。经内外多官勘问,具言情真无枉,词连武定。时武定以迎合议礼,有宠于上,而与永嘉比周为党。永嘉以此力为辩雪,而公论遂诎,良相既抵死,则以所争美妾贻寅,寅为托武定得减死戍边。后寅死,家渐贫落,大仁选幕职,移住河南;大礼仍以妖术惑人,一旦,挈妻子去不返。及余令贵溪,尝质之江中丞(潮)子,云当时常给舍(泰),力证张寅为李福达,亦如上舍言。据此则福达即寅,不待言矣。”江中丞在当时,亦以张寅事受重谴,其子言必不误。然首张寅者名薛良,而韩良相证之耳,伍记亦微有误云。
按福达事,本不必究论真伪。当其时君相作主,昭雪郭勋,明旨既颁,且屈帝尊面鞫,以杨一清力谏,讯狱非天子事,乃止,命三幸臣分掌三法司。正如于谦逆状,徐石辈证之足矣。
尚哓哓称冤,愚哉。
译请求敕令法司会同审勘,以辨明是非。”皇上下令刑部会同御史苏恩、评事杜鸾审讯此事。三法司合疏说:李鉴杀害官兵,抢劫他人财物,焚烧他人房屋,从前众多证人已经使案件定罪。如今亲自审问,他又无言可辩,而席书想要坐实宋卿弹劾李鉴的奏疏,竟替死囚辩护,并且把议礼作为理由。大礼本来出自圣意,席书不过因为偶然说中了一句话,就援引此事来要挟陛下,以压服满朝大臣,只有皇上深加察辨。于是刑部尚书颜颐寿等请求派往湖广再次审勘。皇上说:“李鉴的案件既然已有席书为他申理,其中必有冤屈,不必再审。”命令免李鉴死罪,戍守辽东。当时席元山虽然刚愎凶狠,也不敢立即坚持此案,仍请求复核。然而世宗独断专行,径直认为议礼而新近显贵的人所昭雪的案件,即使是盗跖、庄蹻也一定曾被史官证明为贤人,于是把前后的爰书全部一笔勾销。这是嘉靖五年六月的事。没过几天,山西巡按马录弹劾张寅、郭勋的奏疏就传了出来。如今人们只知道李福达一案,却不知道此前还有席书、李鉴两案,同在这一时期,所以记下它们的大概。在此以前,给事中升任佥事后,被递解为民;陈光的妻子郑氏因奸情与他离异,她的儿子陈桓因杀人被判死罪,席书替他申说冤屈。席书说,云洸因为议礼而受到嫉恨,有人罗织文饰他的罪名,请求皇上稍加宽宥。皇上命令免去云洸递解之罪,免除郑氏离异之事,陈桓免死,改为戍守边地。这一案件也没有再次审讯,最终凭皇帝中旨宽释。这是前一年发生的事。大概是把议礼当作护身符,把非议议礼的人作为反坐治罪的案件,情形十分容易看出,皇上心里也知道确实如此。只是担心从前考察孝宗遗诏的旨意,会乘机再次被采用,借此钳制天下人的言论罢了。【嘉靖丁亥大狱】张永嘉突然显贵,武定侯郭勋首先依附他,因而得到皇上特别的宠信。妖人李福达一案,世宗怀疑御史借机倾陷郭勋,所以命令总督总理军务,以兵部侍郎身份代理都察院;命吏部侍郎桂萼代理刑部;命少詹事方献夫代理大理寺。这些人都是因议礼而新近显贵的人。三法司的长官都被投入狱中审讯。当时刑部尚书颜颐寿平素轻视总督总理军务和桂萼,到这时总督总理军务便命人给他上拶刑,还笑着对他说:“你今天服气了吗?”颜颐寿受不了刑罚的苦痛,叩头撞地说:“爷,饶了我吧!”当时京师流传《十可笑》的歌谣,其中一首说:“某事真可笑,侍郎把尚书拶得叫。”参与此案的大小臣僚都被治罪,而张寅和李福达于是被判定为两个人。皇上大喜,赐总督总理军务二品服色,任命他为宰相,仍掌管都察院,并把张寅一案汇编成书,名为《钦明大狱录》,颁示天下。从此皇上轻蔑臣僚,动不动就用中旨决定案件,罗织罪名越来越严密,告发攻讦之事纷纷兴起。外戚张延龄因谋叛被治罪,都御史胡缵宗则因诽谤被治罪,他们都是文武大臣中的尊贵亲近之人,却都被拷打得濒临死亡。以至于谏臣杨允绳、沈炼、杨继盛等,死在市集上;马从谦、杨最等将近二十人,死于杖刑。到了丁汝夔一案,代理刑部侍郎彭黯、左都御史屠侨、大理卿沈良才,都在宫殿前遭受杖打,仍被降俸、罢官,皇上把他们当作奴隶一样对待。不再有优礼大臣的体统,大概是采用了颜颐寿等人的先例。到了嘉靖末年,夏相公伏法、李太宰死于狱中,只是其中尤其严重的例子罢了。在此以前,嘉靖丙戌年,刑部尚书赵鉴请求告老还乡,皇上因为他的言辞恳切,答应 了他,赏赐驿传让他回乡,每年供给仆役和廪禄。等到赵鉴入宫辞行时,皇上特意亲自写了一首五言古诗,亲笔书写在龙笺上,以此荣耀他的出行,大概满朝大臣都没有这样的奇遇。而颜颐寿以左都御史代替赵鉴,后来竟遭受拶刑拷打的酷刑;他离开赵鉴任职之时,仅仅相隔一年。知道满足、知道适可而止,这句古话确实值得品味。至于李福达、张寅本来是同一个人,已经在穆宗朝蔡伯贯一案的招供词中得到证明(赵鉴当初考中进士,因为年纪较大,投奔费宏门下,世人称他为神童)。【再证李福达事】李福达就是张寅,直到隆庆年间四川叛贼蔡伯贯一案才开始明确,是都御史庞尚鹏上奏后得到圣旨确认的。如今看伍少参《袁萃漫录》所记,又得到一个确切证据,书中说:“丁丑年参加计偕考试到京城时,同住处有一个等待选用的老上舍,是徐沟县人。”我问他李福达的事情,他回答说:“这个人年轻时亲眼见过此事:县里有个大侠张钺的儿子张宾,喜欢结交奸邪之徒,又因为和权贵交通,所以没有人敢告发他。李福达逃亡时带着两个儿子投奔张钺,张钺喜爱他的才能武艺,便替他改名换姓为张寅,让他与张宾以兄弟相称,给他的两个儿子取名大仁、大礼。张宾没有儿子,就把大礼收为儿子。不久张钺、张宾相继去世,张寅独占了他们的财产。两个儿子用钱粮取得进入国学的资格,而大礼年轻貌美,受到武定侯郭勋的宠爱。同乡韩良相也崇尚侠义,和张寅友好,后来因为争买美妾而结怨,首先把他告发给巡按御史马录。檄文下达后,张寅逃到武定侯家藏匿,托武定侯写信请求解除追捕,巡按御史于是连郭勋一起弹劾。经过内外许多官员审勘,都说事实确凿,没有冤枉,供词又牵连到武定侯。当时武定侯因为迎合议礼而受到皇上宠信,又和张永嘉相互勾结结党。张永嘉因此竭力替郭勋辩护昭雪,公论于是受挫。韩良相被判死罪后,便把自己争来的美妾送给张寅;张寅托武定侯求情,因而免死改为戍守边地。后来张寅死去,家道逐渐贫困衰败。大仁选任幕职,迁居河南;大礼仍用妖术迷惑人,有一天带着妻子儿女离去,再也没有回来。等我任贵溪县令时,曾向江中丞(潮)的儿子询问此事,他说当时掌管给事中事务的舍人(泰),也竭力证明张寅就是李福达,和那位老上舍说的一样。根据这些,李福达就是张寅,不必再说了。”江中丞当时也因张寅一案受到重罚,他儿子的话一定不会错。然而最初告发张寅的人名叫薛良,只是韩良相为此作了证明,伍少参的记载也略有错误。考察李福达一事,本来不必追究其真假。当时君主和宰相做主,为郭勋昭雪,明发的旨意已经颁布,而且还屈尊让皇帝亲自审讯;由于杨一清极力进谏,说审理案件不是天子的事,这才停止,命三位受宠幸的大臣分别掌管三法司。正如于谦谋逆的罪状,有徐有贞、石亨等人的证明就足够了。还喋喋不休地声称冤枉,真是愚蠢。
【权臣述史】嘉靖六年,妖贼李福达一案,议礼贵人张、桂等为政,尽反成狱。于时刑部尚书颜颐寿、左都御史聂贤、大理卿汤沐、御史马录等,或杖死,或戍,或斥,具载《钦明大狱录》中,不必更述。至嘉靖四十四年,四川妖贼蔡伯贯反,陷合州等七州县,僭号大唐大宝元年。直至隆庆三年就擒,鞫得以山西李同为师,四川抚按,移文山西,捕同下狱,自吐为李五嫡孙,大仁、大礼,皆其祖师,世习白莲教,结众倡乱,与《大狱录》姓名无异。抚按论同坐斩,福达剖棺戮尸,时世宗已升遐久矣。总理屯监都御史庞尚鹏上言:据李同之狱,福达之罪益彰,而当时流毒缙绅,至四十余人。郭勋世受国恩,乃党逆寇,陷缙绅,而枢要之人,悉颐指气使,一至于是。万一阴蓄异谋,人人听命,为祸可忍言哉?乞将勋等追夺官爵,以垂鉴戒;马录等特加优异,以伸忠良之气。疏上,穆宗是之,下部议。时,郭勋久已瘐死狱中,罪无可加。而马录及颜颐寿、聂贤等,俱先以穆宗登极恩,追复故官,且与恤典矣。其他在事被谴者,则俱为昭雪,而大狱之冤始大明。是时即不再加郭勋之罪,而总、萼等欺君党恶,蔑法淫刑,其罪何可胜诛。而揆地诸公,终以故相体面,不复议及,已为漏网。至隆庆四年九月,则其事久已昭揭天下,而高拱以次相兼掌吏部,复驳主事唐枢复官一事,欲倾陷旧辅徐阶。疏中复云:大逆狱得罪诸臣,岂无一人当其罪者?俱先帝所去,即褒显之,且以武王反商政为比,冀激上怒。赖上宽仁,仅停枢官,不复他及,高之
计始阻。然其倾危狡险,颠倒是非,亦已极矣。至万历二年《穆庙实录》进呈时,张居正柄国,实录皆其评定,竟将穆宗洗雪大狱,及庞尚鹏疏,削去不书,反将高拱疏全载。盖张永嘉、桂安仁、高新郑之专愎,皆其所师法,每于世庙录中,褒誉张、桂甚。至若新郑虽其所逐,而在先朝时,二人同心翦除前辈,同列又加协力,交如弟兄,以故去取若此。大狱一案,千古奇冤,乃欲削灭以泯其迹,恣横至此。他日身后惨祸,谓非自取不可。
福达为山西之五台人,一名午,一名五,以谋逆,得末减戍边,寻逃伍居陕西之洛川县。正德七年,又谋乱,都御史蓝章破之,五败走匿。至嘉靖五年,更姓名张寅,买授太原右卫指挥使。其子名大仁、大义、大礼,俱纳赀入太学,投武定侯郭勋门下。以烧炼役鬼受知,被仇首告,时马录为山西巡按讯明论死,此皆李同供出者。近王弇州《首辅传》中,尚云张寅之为福达与否,终莫能明也。是时弇州新起家在外僚,想邸报不甚经心,故偶误耳。
【罪臣孥戮】国家故事,大臣伏法后,妻子俱流窜,在先朝有之,其后俱及宽政矣。惟世宗朝戊申年,辅臣夏言、督臣曾铣,以交结近侍官员,紊乱朝政律,本人处斩,妻子流一千里,则相嵩主其议也。庚戌年,枢臣丁汝夔、督臣杨首谦,以失误军机律,本人处斩,妻流三千里,子铁岭卫充军,则相嵩绐之,而圣怒不解也。癸亥年,督臣杨选,以接引奸细律,非时处斩枭示,妻子流二千里,则上以蓟镇失事怒之,刑官黄光升阿上旨,重拟也。以上五臣,不为无罪,至祸及骨肉,似稍过矣。若壬子年,咸宁侯仇鸾,以通虏戮尸,传首九边,父母
妻子俱斩,妾女及孙,发功臣为奴。虽谋叛非实,然鸾稔恶穷凶,天下共恨,故不以为滥刑,而远近称快焉。
近日枢臣石星,以东事坏,上谓其媚倭误国,论极刑,妻子亦坐流徙,则数十年来仅见者。
嘉靖辛丑,翊国公郭勋得罪,法司拟本身坐斩,家产籍没,妻子发功臣之家为奴,盖用叛臣事例也,疏入而留中不下,盖上意法官承夏言旨,苛论之也。次年勋瘐死,而籍产为奴,俱免矣。
【宫婢肆逆】嘉靖壬寅年,宫婢相结行弑,用绳系上喉,翻布塞上口,以数人踞上腹绞之,已垂绝矣。幸诸婢不谙绾结之法,绳股缓不收,户外闻咯咯声,孝烈皇后,率众入解之,立缚诸行弑者赴法。时上乍苏,未省人事,一时处分,尽出孝烈,其中不无平日所憎,乘机滥入者。又宁嫔王氏,首谋弑逆,端妃曹氏,时虽不与,然始亦有谋,俱载《实录》中。故老相传,曹妃为上所嬖,孝烈妒而窜入之,实不与逆谋,然而宫禁事秘,莫能明也。今《实录》所载姓名,稍异一二,偶得当时底案,录其姓名,并刑部奉旨于后。曹端妃不列名于疏,想正法禁中矣。曹氏本端嫔,因生皇第一女,以十四年进封端妃。
是夜上寝于端妃所,宫婢张金莲,报变于中宫。盖先同谋,事露始告耳。
刑部等衙门奏,奉圣旨:“这群逆宫婢杨金英等,并王氏,各朋,谋害杀朕于卧所,凶恶悖乱,好生悖逆天道,死有余辜。
你们既打问明白,不分首从,便都拿去,依律凌迟处死。剉尸
译【权臣述史】嘉靖六年,妖贼李福达一案,因议礼而显贵的张、桂等人主持政务,竟把已经定成的案件全部翻转。当时刑部尚书颜颐寿、左都御史聂贤、大理卿汤沐、御史马录等,有的被杖死,有的戍边,有的贬斥,全部记载在《钦明大狱录》中,不必再叙述。到了嘉靖四十四年,四川妖贼蔡伯贯反叛,攻陷合州等七州县,自称大唐,建元大宝元年。直到隆庆三年被擒,审讯得知他以山西李同为老师。四川抚按官把文书移送山西,逮捕李同下狱。李同自己供认是李五的嫡孙,大仁、大礼都是他的祖师,世代学习白莲教,聚集徒众倡乱,这与《钦明大狱录》中的姓名没有不同。抚按官判李同同罪处斩;李福达则剖棺戮尸。当时世宗已经去世很久了。总理屯田、监军的都御史庞尚鹏上奏说:根据李同一案,李福达的罪行更加彰明,而当时受其流毒牵连的缙绅,达到四十多人。郭勋世代受到国家恩宠,却竟与叛逆贼寇结党,陷害缙绅;枢要大臣又都看人脸色行事,颐指气使,竟到了这种地步。万一他们暗中蓄谋叛乱,人人听命,那造成的祸害怎么能忍受?请求追夺郭勋等人的官爵,以便留下鉴戒;对马录等人特别加以优待和褒奖,以伸张忠良之气。奏疏呈上后,穆宗认为有理,交给有关部门议处。当时郭勋早已死在狱中,罪责无法再加。而马录以及颜颐寿、聂贤等人,都已经因穆宗登基的恩典追复原官,并且获得了恤典。其他参与此案而获罪的人,也都被昭雪,大狱的冤屈这才大白于天下。当时即使不再追加郭勋的罪责,总督总理军务、桂萼等人欺君结党、蔑视法律、滥施刑罚,他们的罪行也多得无法诛尽。然而身居揆地的诸公始终顾及故相的体面,不再议论此事,已经让他们漏网。到了隆庆四年九月,此事早已昭然揭示于天下,高拱以次辅兼掌吏部,又驳斥主事唐枢复官一事,想要倾陷旧辅徐阶。奏疏中又说:大逆案中获罪的诸臣,难道没有一个人应当承担那样的罪责吗?他们都是先帝所罢黜的,即使加以褒扬显用,还把周武王推翻商朝的做法作为比喻,希望激起皇上的怒气。幸亏皇上宽仁,只停了唐枢的官职,没有再追究其他人,高拱的 计谋这才受阻。然而他的倾陷危害和奸险,颠倒是非,也已经到了极点。到了万历二年《穆庙实录》进呈时,张居正掌握国政,实录全由他评定,竟把穆宗为大狱昭雪以及庞尚鹏的奏疏删去不载,反而把高拱的奏疏全部记载下来。大概张永嘉、桂安仁、高新郑的专横刚愎,都是他所效法的;在《世庙实录》中,他常常褒扬张、桂。至于高新郑,虽然是被张居正驱逐的,但在先朝时,两人同心协力铲除前辈,同僚之间又相互助力,交情如兄弟,所以取舍竟如此。大狱一案,是千古奇冤,他却想删削抹灭,使其踪迹消失,横暴专擅到了这种地步。他日身后遭受惨祸,说不是自取,也不可能。李福达是山西五台人,又名午,又名五;因谋逆获罪,最后减免死刑,改为戍边,不久逃亡到陕西洛川县藏匿。正德七年,他又图谋作乱,都御史蓝章将其击破,李五败逃藏匿。到了嘉靖五年,他改名张寅,用钱买得太原右卫指挥使之职。他的儿子名叫大仁、大义、大礼,都出资进入太学,投奔武定侯郭勋门下。因为烧炼丹药、役使鬼神而受到郭勋知遇,后来被仇家告发;当时马录任山西巡按,审讯查明后判处死罪。这些都是李同供出的。近来王弇州《首辅传》中,还说张寅是否就是李福达,始终无法弄清。当时王弇州刚刚出仕,在外任小官,想来对邸报不太留心,所以偶然记错了。【罪臣孥戮】国家旧例,大臣伏法以后,妻子儿女都流放逃窜;先朝有过这种做法,后来都随着宽政而停止了。只有世宗朝戊申年,辅臣夏言、督臣曾铣,因为触犯交结近侍官员、紊乱朝政的法律,本人处斩,妻子流放一千里,这是宰相严嵩主持议定的。庚戌年,枢臣丁汝夔、督臣杨首谦,因为触犯失误军机的法律,本人处斩,妻子流放三千里,儿子发往铁岭卫充军,这是严嵩欺骗他们,而皇上的愤怒仍未消解。癸亥年,督臣杨选,因为触犯接引奸细的法律,未经正常审判便处斩并枭首示众,妻子儿女流放二千里,这是皇上因蓟镇失事而迁怒于他,刑官黄光升迎合皇上旨意,重新加重拟罪。以上五位大臣,并非没有罪,但祸及骨肉,似乎稍微过分了。至于壬子年,咸宁侯仇鸾,因为通敌叛虏而被戮尸,首级传示九边,父母 妻子儿女都被处斩,妾、女儿以及孙子,则发给功臣之家为奴。虽然谋叛之事并非事实,但仇鸾罪恶深重、凶暴至极,天下人共同痛恨他,所以不认为这是滥用刑罚,远近人们都称快。近来枢臣石星因为东边的战事失败,皇上说他谄媚倭寇、误国,判处极刑,妻子儿女也被判流徙,这是几十年来仅见的事。嘉靖辛丑年,翊国公郭勋获罪,法司拟定判决:本人处斩,家产籍没,妻子儿女发给功臣之家为奴,大概是采用叛臣的先例。奏疏送入后被留中不发,大概是皇上认为法官承接夏言的意旨,苛刻地定罪。第二年郭勋死于狱中,于是没收的财产和充奴之事都免除了。【宫婢肆逆】嘉靖壬寅年,宫中婢女互相勾结,实施弑杀皇帝的行动:用绳子勒住皇上的脖子,用布翻卷后塞住皇上的嘴,又有几个人坐在皇上腹部绞绳,皇上已经垂危。幸亏这些宫婢不懂打绳结的方法,绳股松弛没有收紧,门外听到咯咯的声音,孝烈皇后带领众人进去解救,立即把参与弑逆的人捆绑起来押赴法司。当时皇上刚刚苏醒,还没有恢复知觉,一时的处置全由孝烈皇后作主,其中不免有平日所憎恶的人乘机被滥加进去。又有宁嫔王氏是谋划弑逆的首谋,端妃曹氏当时虽然没有参与,但起初也曾有谋划,这些都记载在《实录》中。故老相传,曹妃受到皇上宠爱,孝烈皇后嫉妒,才把她牵连进去;实际上她并没有参与谋逆。然而宫禁中的事情秘密,无法查明。如今《实录》所载的姓名略有一两处不同,偶然得到当时的底案,便抄录其姓名,并把刑部奉旨的文书附在后面。曹端妃没有列名于奏疏中,想来是在宫禁中正法了。曹氏原本是端嫔,因为生下皇帝的第一位女儿,到嘉靖十四年晋封为端妃。这天夜里皇上睡在端妃住处,宫婢张金莲把变故报告给中宫。大概她原先一同谋划,事情败露后才告发。刑部等衙门上奏,奉圣旨说:“这群叛逆宫婢杨金英等人,以及王氏等,各自结党,谋划在我的寝处害死朕,凶恶悖乱,极其违背天道,罪大恶极,死有余辜。你们既然已经审问明白,不分首犯和从犯,全部拿去,依律凌迟处死。剉尸
枭首,示众尽法。各该族属,不限籍之同异,逐一查出,著锦衣卫拿送法司,依律处决,财产抄没交官。艾芙蓉系姊拦阻,免究。钦此。钦遵。嘉靖二十一年十月二十日。”该司礼监张佐等,传示:“臣等,恭赴迎和门,当奉发下前本,并谋害黄花绳一条,黄绫抹布二方。臣等随即会同锦衣卫掌卫事、左都督陈寅等,当将重犯杨金英等,共十六名,拿绑去市曹,遵奉明旨,俱各依律凌迟处死,剉尸枭首示众,题知讫,除将前项黄花绳、黄绫抹布,封收官库,及备行锦衣卫,捉拿各犯亲属,至日依律问决,别行提问,请行。合将前项司礼监题奉钦依本一本,亲赍送缴,谨具题知。
计开官婢犯人一十六名:杨金英杨莲香苏川药姚淑
翠邢翠莲刘妙莲关梅香黄秀莲黄玉莲尹翠香王
槐香张金莲徐秋花张春景邓金香陈菊花
此法司决囚后,回奏疏也。其后拿到亲属,诛死者十人,发功臣家为奴者二十人,然宫婢作逆,自在内廷,与外人何预?则亲属似可末减。是时,政府则贵溪新去。诸城当国,而刑曹则闻端简亦初受事。弇州又谓宫婢构逆伏诛后,次辅分宜入阁甫月余,仍掌礼部。上疏特请,以其事布告天下,上允之。
以掖廷谋逆,幸而无成,本非圣朝佳事,乃以颁示四方,其伤国体甚矣。此言亦不谬。行刑之时,大雾弥漫,昼夜不解者凡三四日。时谓有冤,盖指曹妃诸人。
郑端简《今言》云:嘉靖壬寅,西苑宫人之变,圣躬甚危。
工部尚书掌太医院许绅,用桃仁、红花、大黄,诸下血药,辰时进之。未时,上忽作声,起去紫血数升,申时遂能言,又三
四剂,平气活血,圣躬遂安。绅以功进太子太保,改礼部尚书,封四世一品荫子。次年绅以用药惊忧病死,上悼惜,赐恤甚厚,谥曰恭僖。按此时上遭变濒殆,微绅几不济,乃绅实冒死进药,且谓端简曰,吾此药自分不效,必先自尽。”盖绅亦不能保其必瘥也。赖宗社之灵,假手医官,又延圣明二十五年太平之治,较之晋孝武之于张贵人,唐宪宗之于陈宏志,相去奚啻万万,不可谓非天幸也。
按壬寅年,方士邵元节甫死,陶仲文继之。二人俱挂大宗伯衔,所进则红铅,并含真饼子,乃婴儿初生口中血。医家以为父母胎毒痘殇,多本于此,不知当时何以称上药?仲文死,盛端明、顾可学继之,二人俱登甲科,亦拜礼部尚书,其所炼,又秋石诸物矣。至末年,而王金辈进燥热之药,至损圣躬。许绅而在,未必致此。
【冯益枉死】浙慈溪人冯益字损之者,或云本山阴人也。
先任陇西教谕,坐法遣戍,逃伍游京师,得出入昭武伯曹钦之门,以军功拜锦衣千户,时时进密计,钦爱之。及钦反伏诛,为钦妾贺氏所引。初诟贺若不相识者,冀得脱死,贺后诟之曰:“若与吾夫议大事,吾夫尚以宦寺苗裔为疑。若曰,公家孟德,非中常侍孙乎?吾夫大悦,命妾侑若觞,岂不忆耶?”冯始伏罪无辞,时钦族党俱已屠灭,惟贺尚存,法司以律当给功臣为奴,上以贺促钦速反,情罪加重,特命磔于市,遂与益同时伏法。其时,又有一冯益字谦之,亦浙之鄞人,以医来京,兼能杂技,觅食诸大家。初捕者先得之,谓真逆徒,即执至市。
方号呼辩非是,则首已在地矣。再捕始获慈溪人,以故穷诘之,初同名者,真是浪死。乃知袁绍诛宦官,无须者滥及;冉闵杀
故羯,高鼻多须者俱不免。信哉。
慈溪冯益,尝有诗云:“老去精神须勉强,闲来文字莫思量。”为时所称。
【剧贼遁免】建文初,广东贼首钟均道,称兵南雄州,横行岭表。太宗即位,贷其罪。且以官招之,竟不出。嘉靖末年,有徽人罗龙文者,素负侠名。能伏水中竟日夜,且家素封,善鉴古。胡梅林少保征倭,以乡曲厚礼之,使招徕汪、徐诸酋,实有劳力。因叙功,得为中书入内阁,与严东楼款密,且令品第所得江南诸宝玩,其入幕无间朝夕。后与严同败,同遣戍,同逃伍。闻林御史再参,遂先遁去。其后以叛臣法见殛者,实罗氏族子,非真龙文也。其子六一者,后为御史王汝正所劾,云且亡入日本,与汪直余党入犯。诏亟收之,亦亡命江湖,诡名王延年。虽言官屡劾,亦奉严旨屡行缉捕,幸无仇家首告,今往来江南自若也,均道固智矣,龙文父子能豫营三窟,以免骈僇.乃知黄巢去为雪窦禅师,亦非浪语。
【岭南论囚】沈司马又为余言,粤中用法严,凡遇劫盗,即时论斩于市,但承台檄至,虽县令亦出莅刑,如北方捕获响马贼例,初不必奏闻也。盖是时为穆庙末年,殷石汀(正茂)
以司马督两广,专征伐,为首揆高新郑相知,以故得度外行事如此。若在今日,必坐以擅杀人之罪矣。沈又云:每决囚后,见市人多手挈肝肺,持归啖之。初以为羊豕,既乃知劫盗五脏也。地近夷方,残忍至此,想近年必无其事矣。
译枭首示众,依法处置。各人的族属,不论户籍是否相同,都要逐一查出,由锦衣卫押送法司,依律处决;财产抄没入官。艾芙蓉因为是姐姐,曾加以阻拦,免予追究。钦此。钦遵。嘉靖二十一年十月二十日。”该司礼监张佐等传示说:“臣等恭敬地到迎和门,接受并发下前项奏本,以及谋害皇上所用的黄花绳一条、黄绫抹布二方。臣等随即会同锦衣卫掌卫事、左都督陈寅等,将重犯杨金英等共十六名捉拿捆绑,押赴市曹,遵奉明旨,全部依法凌迟处死,剉尸、枭首示众,已经题报完毕。除将前项黄花绳、黄绫抹布封存收进官库,以及交给锦衣卫,捉拿各犯亲属,届时依律审问处决,另行提审办理外,谨将上述司礼监题奉钦依本一本,亲自赍送缴纳,谨具题报。” 现列出官婢犯人十六名:杨金英、杨莲香、苏川药、姚淑 翠、邢翠莲、刘妙莲、关梅香、黄秀莲、黄玉莲、尹翠香、王 槐香、张金莲、徐秋花、张春景、邓金香、陈菊花。这是法司处决囚犯以后,回奏皇帝的奏疏。后来捕获她们的亲属,处死十人,发给功臣之家为奴二十人。然而宫婢作乱,本来发生在内廷,和外人有什么关系?那么对她们的亲属似乎可以从轻处理。当时,政府方面是贵溪刚刚离任,诸城掌握国政;刑部方面则是闻端简刚刚接任。王弇州又说,宫婢构逆伏诛以后,次辅分宜入阁才一个多月,仍然掌管礼部。他上疏特意请求把这件事布告天下,皇上同意了。宫廷内的谋逆幸而没有成功,本来就不是圣朝的好事,却还要颁布给四方知道,对国体的伤害太大了。这话也没有说错。行刑时大雾弥漫,昼夜不散,整整三四天。当时人们说这是有冤屈,大概指的是曹妃等人。郑端简《今言》说:嘉靖壬寅年,西苑宫人发生变乱,皇上的身体十分危险。工部尚书兼掌太医院的许绅,使用桃仁、红花、大黄等各种能使血下行的药,在辰时进给皇上。未时,皇上忽然发出声音,起身排出数升紫血;申时便能够说话,又服了三四剂平息气机、活血化瘀的药,皇上的身体于是安定下来。许绅因功晋升太子太保,改任礼部尚书,封荫四代为一品,并荫其子。第二年许绅因为用药时惊忧成病而死,皇上哀悼惋惜,赐给的恤典十分优厚,谥号为恭僖。考察这件事,当时皇上遭遇变乱,已经濒临死亡,如果没有许绅几乎不能救治成功;而许绅实际上是冒死进药,并且对端简说:‘我自己料定这药未必有效,如果无效,我一定先自尽。’”可见许绅也不能保证皇上一定痊愈。幸赖宗社神灵,借医官之手,又使圣明延续二十五年的太平之治;与晋孝武帝对张贵人、唐宪宗对陈宏志相比,差别何止万万,不能说不是上天的幸运。许绅因功晋升太子太保,改任礼部尚书,封荫四代为一品,并荫其子。第二年许绅因使用药物而惊忧成病,最终病死。皇上哀悼惋惜,赐予极厚的恤典,谥号恭僖。考察这件事,当时皇上遭遇变乱而濒临死亡,如果没有许绅几乎不能救治成功;而许绅确实冒死进药,并且对端简说:‘我料定我的药未必有效,如果无效,我一定先自尽。’”可见许绅也不能保证一定能治好。幸亏有宗社神灵,借医官之手,又延续了圣明二十五年的太平之治。与晋孝武帝对张贵人、唐宪宗对陈宏志相比,差距何止万万,不能说不是上天保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剂〕 考察壬寅年,方士邵元节刚死,陶仲文接替了他。两人都挂着大宗伯的官衔,进献的药物是红铅和含真饼子;所谓含真饼子,就是婴儿刚出生时口中的血。医家认为父母胎毒、痘疮夭折,大多与此有关,不知当时为什么把它称作上等药物。陶仲文死后,盛端明、顾可学接替他,两人都考中甲科,也都拜为礼部尚书;他们炼制的又是秋石等物。到了嘉靖末年,王金等人进献燥热的药物,以至于损害皇上的身体。如果许绅还在,未必会造成这种结果。【冯益枉死】浙江慈溪人冯益,字损之,有人说他本来是山阴人。他先任陇西教谕,因犯法被遣送戍边,后来逃离军伍,在京师游荡,得以出入昭武伯曹钦的门下,并因军功授任锦衣千户,常常进献秘密计策,曹钦很喜爱他。等到曹钦谋反伏诛,冯益被曹钦的妾贺氏牵连出来。起初冯益斥责贺氏,说仿佛与她并不相识,希望能够免死逃脱;贺氏后来斥责他说:“你曾和我丈夫商议大事,我丈夫还怀疑你是宦官的后代。你说,‘曹公孟德不是中常侍的孙子吗?’我丈夫十分高兴,还命妾侍陪你饮酒,难道你不记得了吗?”冯益这才认罪,无话可辩。当时曹钦的族人党羽都已经被屠杀,只有贺氏还活着。法司按法律应当把她发给功臣家为奴,皇上认为贺氏促使曹钦迅速谋反,情节和罪责加重,特意命令将她在市集上处以磔刑,于是和冯益同时伏法。当时又有一个冯益,字谦之,也是浙江鄞县人,因行医来到京城,又能表演杂技,在各个大户人家谋生。最初捕人者先抓到了他,认为他是真正的叛逆同党,立即押到市集。他刚刚大声呼喊争辩说自己不是那个人,首级已经落地了。第二次搜捕才抓到慈溪人冯益,因此详细追问,才知道第一个同名者确实是白白送了性命。由此可知,袁绍诛杀宦官时,没有胡须的人也被滥杀;冉闵杀胡羯时,高鼻子、长胡须的人也都不能幸免。确实如此。确实如此。慈溪人冯益曾有诗说:“年老了精神仍须勉强振作,闲暇时写文章不要多加思量。”当时很受人称道。【剧贼遁免】建文初年,广东贼首钟均道在南雄州起兵,横行岭表。太宗即位后赦免了他的罪,并且用官职招抚他,但他最终没有出来。嘉靖末年,有个徽州人罗龙文,平素以侠义闻名。他能够潜伏在水中一昼夜,而且家境一向富足,擅长鉴定古物。胡梅林少保征讨倭寇时,以同乡的厚礼相待,请他招抚汪、徐等首领,确实出了力。因叙功,得以任中书舍人并进入内阁,和严东楼关系亲密;严东楼还让他品评所得的江南各种珍宝玩物,他进入严东楼幕府后,几乎朝夕不离。后来他和严东楼一同败落,一同被遣戍,又一同逃离军伍。听说林御史再次参劾,便先逃走。后来按照叛臣的法律被杀的,其实是罗龙文的族子,并不是真正的罗龙文。他的儿子罗六一,后来被御史王汝正弹劾,说他将要逃入日本,和汪直的余党一起入侵。皇上下诏立即逮捕他,他也逃亡江湖,改用假名王延年。虽然言官多次弹劾他,皇上也奉严旨多次下令缉捕,幸亏没有仇家告发,如今仍在江南自由往来。钟均道确实聪明,罗龙文父子则能预先安排多个藏身之处,以免遭受并处杀戮。由此可知,黄巢后来出家成为雪窦禅师,也不是毫无根据的话。【岭南论囚】沈司马又对我说,广东一带用法严厉,凡遇到劫盗,立即在市集上判处斩刑;只要接到巡按御史的檄文,即使县令也要出来监临行刑,如同北方捕获响马贼的例子,起初不必上奏朝廷。这大概是穆宗末年,殷石汀(正茂) 以司马身份督理两广,专门负责征伐,又因为是首辅高新郑的知交,所以能够如此越格办事。如果放在今天,一定会被以擅自杀人的罪名治罪。沈司马又说:每次处决囚犯以后,看见市民大多用手提着肝肺,拿回去吃。起初以为是羊、猪的内脏,后来才知道是劫盗的五脏。那里接近夷方,竟残忍到这种地步,想来近年一定没有这样的事了。
初岭外不靖,连年用兵不得要领。时新郑相方兼领铨政,
遂用殷为帅。或谓殷贪墨恐败圉事,新郑曰:“不然。措大眼孔小,畀以数十万即饱所欲。今粤中岁饷,岂止此耶?且其人挥霍,能以厚赏结士心,吾第求办贼,何必曾史哉!”后果奏功如所策。新郑去位,殷又为江陵所器爱,改长户曹,其黩货弥甚。而以岭南异宝,时时赂江陵,遂得久于位,亦其才术过人,能于二相水火时,交欢,无少异也。初沈司马为吏部选人,每旅谒,新郑从稠人中揖入火房,与之谈,且曰:“君他日必为骨鲠臣,且登贵仕,愿努力自爱。”其知人如此。
【王大臣】王大臣本名章龙,浙之宁波人。幼为娈童,稍长为优人,素走大榼门下,向来小内使挈入诸榼直房,窃宝货非一日矣。其仓卒遇上也,事出不意,未免张皇。上顾而疑之,随即拿下,送东厂拷究主使之人。时冯保恨高新郑入骨,故立意坐以族灭,实非江陵意。今《病榻遗言》乃谓出张相指授,非也。冯又恶故司礼掌印陈洪,欲并坐之,且洪与高素契厚也。
大臣既下狱,保令办事人俗称夥长者,与之淫狎,教以新郑、陈洪,以千金为赏,使之直犯乘舆。外论籍籍,疑江陵与内臣同造此谋。江陵商于所厚,咸谓不可,而不能得之于冯保。时掌锦衣卫为太傅朱希孝,虽江陵幕客,故与新郑厚,心怜而力救之,且行数千金于诸大榼.而诸榼中亦有善新郑者,力解于慈圣之前。会再行鞫,而风雹大作,保与诸问官俱失色,遂送之法司。时江陵已决计雪高,恐谳时,大臣尚执高主使,便难收拾,乃谋之刑部郎郑汝璧。郑曰:“此不难,某自有计。”
乃密引囚于隐处,钩其舌剪之。次日会审诘问,含糊不复能语,遂弃之市。《中元遗言》中,谓饮以瘖药者,亦误也。又谓其人从总兵戚继光来,是又不然。郑数日后即调仪郎,又调吏部,今现为少司马,总制宣大。
【忧危竑议】癸卯冬,妖书,其名曰《续忧危竑议》,其说甚怪妄。事之起,适当楚勘初停,郭江夏甫去国之时,言路憸人,借以媚首揆,遂疑江夏为之。时人皆为不平,究终不能坐郭。后来公论大畅,暴其事者,章满公车,然其根则始于戊戌之妖书也。书名《忧危竑议》,亦指斥储宫事,故癸卯借以续之。戊戌之书初发时,御史赵之翰,直以坐礼部主事万建昆,与给事中戴士衡等诸人,以万为次,相张新建乡人,而士衡曾为新建知县,故牵合之,以陷张相于不测。赖上圣明,戴仅遣戍,万削籍,张相亦以东事闲住,继又为民,而不深穷其事。
时张方为西北正人所聚攻,故无敢昌言直之者。近来议者,止知讼江夏之冤,而戊戌妖书,几不复记忆矣。相去甫六年耳,赵御史之倾危,寂无人指摘,则时趋使之然。赵、陕西之邠州人,以壬辰庶常起家。
东朝之立,上意久定,自出閤讲学以来,廷臣亦安意拱听,无复强聒矣。庚子春,刑部主事谢廷赞者,饮于戚畹郭氏,闻宫中密传上旨,旦夕且将册立。郭喜见颜色,漏其语,谢遂欲因以为功,草疏跪阙下三日,以得请为期。上震怒,罢谢官,而册命亦迟。至次年忽传特旨行之,中外欢呼,益咎谢之钓奇妄发云。
《竑议全书》,已载前编。
【乙卯闯宫】乙卯四月,张差闯宫事起,一说主风癫轻结,以安储宫;一说主根究重处,以绝祸本,其是非未敢定,而争构纷起,各以恶语相加遗,度其寻端,正未已也。有一刑部郎
曾讯此案者,一日遇郑宫庶方水(以伟),语及往事,且以议论相左为苦。郑曰:“今且未论此事当作何处分,但事体干涉亲王者,俱会同文武府部科道衙门公勘,以听上裁。今日事何等重大,而诸公以西曹郎吏,擅自臆决。其远典制多矣。尚论意见之纳凿哉?”部郎为爽然自失。因忆往年,癸卯妖书一事,贻害朝士不少,后来偶值豪家少妇,以失行下山者,侍饮于客座,谈及妖书之作祟,此妇忽然曰:“此皆比时大老及两衙门无学无识,以致张皇如此,不见国家律令乎?凡遇匿名文书,俱即时焚毁,其言一概不行。当年只须依此行之,顷刻消散矣。
安用举朝纷纷为?”余闻其言,深叹息此辈中尚有见解及此者,况词馆儒臣乎?
【廷杖】今上宽仁,古今所无,然廷杖一事则屡见之。如丁丑之杖五贤,则江陵相盛怒,冯榼主之,非上意也。此后不用者几十年,而丙戌年卢礼部(洪春),以修省疏忤旨得杖;至戊子给事李沂,以论厂榼张鲸得杖,壬辰春则孟给事(养浩)
译起初岭外局势不安,连年用兵却始终不得要领。当时高新郑宰相正兼管铨选政务,于是任用殷正茂为统帅。有人说殷正茂贪污,恐怕会败坏边防事务,高新郑说:“不是这样。寒士见识狭小,给他几十万,他就满足自己的欲望了。如今广东每年的军饷,难道只有几十万吗?况且这个人挥霍钱财,能够用丰厚的赏赐收拢士卒之心。我只求他办成剿贼的事,何必一定要曾参、太史公那样的人呢!”后来果然如同他的谋划,奏报成功。高新郑离职后,殷正茂又受到江陵的器重宠爱,改任户部尚书,他贪财更加厉害。但他常常用岭南珍宝贿赂江陵,于是能够长期任职;他的才干手段也确实过人,能够在两位宰相水火不容时同样与双方交好,没有一点不同。起初沈司马任吏部选官时,每次来拜见,高新郑都从人群中向他招手,让他进入火房交谈,并且说:“您将来一定会成为正直敢谏的大臣,而且会升任显贵官职,希望您努力并珍重自己。”他识人的能力就是这样。【王大臣】王大臣本名章龙,是浙江宁波人。他小时候做娈童,稍长大后做优伶,平素往来于大宦官门下。过去小宦官曾把他带入各位大宦官的值房,他偷窃珍宝财物已经不是一天了。他仓促之间遇到皇上,事情出于意外,难免惊慌失措。皇上回头看见他,心中怀疑,随即将他拿下,送到东厂拷问幕后主使。当时冯保恨高新郑入骨,所以决意把他治成灭族之罪,实际上并不是江陵的意思。如今《病榻遗言》却说这是张居正指使的,不对。冯保又憎恨原司礼监掌印陈洪,想把他一并治罪,而且陈洪和高新郑素来交情深厚。王大臣下狱以后,冯保命令办事人员中俗称“夥长”的人和他淫乱亲近,教他诬指高新郑、陈洪,并许诺千金为赏,使他直接冒犯皇帝。外界议论纷纷,怀疑江陵和宦官共同制造了这场阴谋。江陵和亲近的人商议,大家都说不可这样做,却无法说服冯保。当时掌管锦衣卫的是太傅朱希孝,他虽是江陵的幕客,却向来和高新郑交厚,心中怜悯,竭力营救,还拿出数千金送给各位大宦官。宦官中也有亲善高新郑的人,在慈圣太后面前竭力替他解脱。恰逢再次审讯时,突然大风冰雹齐作,冯保和各位审问官都惊恐失色,于是把王大臣送交法司。当时江陵已经决定替高新郑昭雪,担心审理时王大臣仍坚持说高新郑是主使,事情便难以收拾,于是和刑部郎郑汝璧谋划。郑汝璧说:“这事不难,我自有办法。” 于是郑汝璧秘密把囚犯带到隐蔽处,钩住他的舌头剪掉。第二天会审追问时,王大臣因口舌残缺,只能含糊其辞,再也不能说话,于是把他弃置市曹。《中元遗言》中说给他灌了哑药,也是错误的。又说这个人是跟随总兵戚继光来的,这也不对。郑汝璧过了几天就调任仪郎,随后又调任吏部,如今任少司马,总督宣大。【忧危竑议】癸卯年冬天,出现了一本妖书,书名叫《续忧危竑议》,内容非常怪诞荒谬。事情发生时,正赶上楚地审勘刚刚停止、郭江夏刚离开朝廷,言路中的奸佞之人借此向首辅献媚,于是怀疑是郭江夏所作。当时人们都为郭江夏感到不平,但最终也不能把罪名加在郭身上。后来公论大为畅达,揭发此事的人,奏章充满公车;但它的根源其实始于戊戌年的妖书。戊戌年那本书名为《忧危竑议》,也指斥储宫之事,所以癸卯年借这个名字续作。戊戌年妖书刚出现时,御史赵之翰竟只因礼部主事万建昆和给事中戴士衡等人获罪,就把万建昆列为次要人物,张建新是万建昆的同乡,戴士衡又曾任张建新的县令,于是把这些关系牵扯到一起,想使张相陷入不可测的祸患。幸亏皇上圣明,戴士衡只被遣送戍边,万建昆削籍,张相也因东边的事情被勒令闲住,后来又被贬为民,皇上没有深究此事。当时张居正正受到西北正直人士的群起攻击,所以没有人敢公开说话为他辩护。近来议论此事的人,只知道替郭江夏申诉冤屈,却几乎不再记得戊戌年的妖书。前后不过六年,赵御史倾陷危害张居正,却寂然没有人指摘,只是因为当时的风气和趋向造成的。赵之翰是陕西邠州人,以壬辰年庶常的身份起家。东宫的册立,皇上的心意早已确定;自太子出阁讲学以来,朝廷大臣也安心拱手听从,不再强行喧扰。庚子年春天,刑部主事谢廷赞在外戚郭氏家饮酒,听到宫中秘密传出的皇上旨意,说早晚将要册立太子。郭氏喜形于色,泄露了这句话,谢廷赞于是想借此建立功劳,起草奏疏,在宫阙下跪了三天,把获得批准作为期限。皇上震怒,罢免谢廷赞的官职,册立的命令也因此推迟。到了第二年,忽然传出特别旨意实行册立,朝廷内外欢呼,更加责怪谢廷赞猎取奇闻、妄自发言。《竑议全书》已经载入前编。【乙卯闯宫】乙卯年四月,张差闯入宫禁的事情发生了。一种说法主张从轻按疯癫处理,以安定储宫;另一种说法主张彻底根究、从重惩处,以断绝祸乱根源。是非曲直不敢断定,而争相构陷的事情纷纷发生,各人互相用恶毒言语辱骂,推测他们不断寻找事端,争论确实还没有停止。有一位审理此案的刑部郎官 有一天遇到郑宫庶方水(以伟),谈起往事,并且因意见不合而感到苦恼。郑方水说:“现在暂且不讨论这件事应当怎样处分,但凡事情牵涉亲王,都应当会同文武府、部、科、道各衙门共同审勘,听候皇上裁决。今天的事情何等重大,诸位却让西曹的郎官和吏员擅自凭空臆断,这与古代制度相距太远了。难道还值得争论谁的意见更精确吗?”刑部郎官听后恍然自失。于是想起往年癸卯妖书一事给朝廷官员造成了不少祸害,后来偶然遇到一位因失德而被赶下山的豪门少妇,她在客座上陪酒,谈到妖书作祟,这个妇人忽然说:‘这都是当时的大臣和两衙门中没有学问、没有见识的人造成的,所以惊慌到这种地步。难道没有看到国家的法令吗?凡遇匿名文书,都应当立即烧毁,其中的话一概不执行。当年只要照这样办理,片刻之间就消散了。何必让满朝纷纷扰扰呢?’我听到她这番话,深深感叹这一类人中尚且有人能有这样的见识,何况词馆中的儒臣呢?【廷杖】当今皇上宽厚仁慈,古今少有;然而廷杖一事却屡次出现。例如丁丑年杖打五位贤臣,是江陵宰相大为震怒、冯保等大宦官主持的,并不是皇上的本意。此后几十年没有使用廷杖;到了丙戌年,卢礼部(洪春)因上修省疏违逆旨意而受杖刑;戊子年,给事中李沂因弹劾宦官张鲸而受杖;壬辰年春天,孟给事(养浩)
,请建储杖一百;又数年庚子,而王给事(德完)请厚中宫,亦杖一百。此皆关系朝家纲常,有功名教者,虽见辱殿廷,而朝绅视之,有若登仙。因思此风为金元夷俗,而本朝沿之,赵宋时无有也。然自成化以前,诸臣被杖者,皆带衣裹毡,不损肤膜,然犹内伤困卧,需数旬而后起。若去衣受笞,则始于逆瑾用事,名贤多死,迄今遂不改。此在圣朝明主,念“可杀不可辱”之旨,亟宜停止者也。
士人受杖,古不经见,惟后汉显宗,撞郎药松,不过手自杖之,然已非礼。《六朝则》南齐。陆澄传有之,以郎吏积杖至千数,意如对簿受笞之类,未必廷杖也。北朝则元魏时有之,
此索虏陋习,而宇文高氏遂因之。随文帝亦挞人于殿廷。至唐犹然,如李邕之杖死朝堂而极矣。然姜皎、裴伸先辈,犹以曾为大臣,得免此辱,盖当时已觉其亏国体矣。本朝如谏南巡,及大礼大狱,被杖者多或数十人,至有再笞多死者,惟今上时,诸贤皆全活;又当时被杖毕仍供职者,即大臣有之,如左都御史屠侨,刑部侍郎彭黯之属,今上则斥为编氓,使被笞者优游养创,无靦颜视事之耻,且赐环寻亦相继,其保完士节,更胜前朝云。
吾乡郑端简(晓),子光禄少卿(履淳),父子俱以言事被杖,著直声,亦本朝仅见。
谏止江陵夺情被杖诸贤,闻吴赵稍轻,然亦创甚。第二疏为沈艾,则加重矣。最后邹疏入,杖最毒。余曾见沈继山先生云:“杖之日,交右股于左足之上,以故止伤其半。出则剔去腐肉,以黑羊生割其臑,傅之尻上,用药缝裹,始得再生。及行戍东粤,徒步过岭,血犹涔涔下也。”邹南皋先生为余言:“每遇天阴,骨间辄隐隐作痛,以故晚年不能作深揖。”至卢东麓先生,则先人与陆葵日宗伯,力为经纪,不至重伤。余又问孟五岑给事,亦云被杖最毒,偶不死耳。闻王希泉,给事,以上震怒,操梃者不敢容情,亦濒殆云。
闻邹疏上时,江陵阅之亦感动,叹曰:“此人不怕死,真奇男子!”意欲竟贷之。冯榼独恨不许,以故不免,未知果否,又沈继山云,为郎署时,曾与曾确庵司空相识,是时为左司马,凡从戎定卫,俱出兵部手注,曾为注广之神电卫,且致意云:“我宦粤,知神电善地。”且沈令番禺,有惠爱,多门生,与
彼相近,可藉以自给。沈甚感其意,若艾邹则俱贵州荒徼矣。
【立枷】三木囊头,自古有之,盖如桎梏示辱耳。至唐酷吏,始有凤凰晒翅、猿猴献果诸名,亦用以一时拷讯耳。本朝枷号,始渐滥行,如正统间王振、正德间刘瑾,二阉盗柄,始以重枷示威,至及士大夫,然亦未闻有立枷之说也。近来厂卫多用重枷,以施御囚。其头号者,至重三百斤,为期至二月,已百无一全。而最毒则为立枷,荷此者不旬日必绝;偶有稍延者,命坐低三数寸,则顷刻殒矣。以余所见闻,盖不胜数。
大抵皆因罪轻情重,设为此法以毙之;或得罪禁廷,万无可活之理。惟壬辰年之乐新炉,以及诸龙光,则实出圣意,命东厂速以死上闻,盖痛恨游棍之流谤也。然自古无此惨刑,虽五代之立钉坐钉,无以过之。曾闻京师人云:倘非厂卫注意,及有仇家者,夜间窃雇乞丐,背承其尻,稍息足力;每日啖一生猫,亦可偷生。未知果否。凡枷未满期而死,守者掊土掩之,俟期满以请,始奏闻领埋。若值炎暑,则所存仅空骸耳。故谈者谓酷于大辟云。
(嘉靖初年),神棍刘东山,告戚畹张延龄兄弟大逆。锦衣帅王佐,力证其诬,反坐东山,用大枷三月,发戍,未几死。
东山受恩反噬,其罪盖浮于诸龙光,当时人心大快。佐以此得缙绅闻声,然亦不云立枷。
【江南讹传】壬辰癸巳间,关白事起,娄江有士大夫,为桑梓计,厚募拳勇,习骑射,备水师,慕义者因相从谈武事。
此公家世九卿,席膏腴,负时名,初非有封狼居胥想也。一时子弟俱佻达少年,与同乡纨袴辈,骤见驰骋决拾诸事而悦之,
益务招集健儿同居处,乃至沈命胥从场伶市棍,未免阑入。每出则弓刀侍卫,舆马鲜华,人固已目属之矣。适有一游士,素以气侠称者,亦预诸公子列,偶为闽游客某,向抚台许敬庵夸之云:“此曹世家子,能报国恩。且有小则保障一方,大则勤王千里之誉。”许老成人也,心独疑,且私忧之,寓书于江南抚台朱中丞鉴塘名鸿谟者,俾廉其状。盖许湖州人,恐有不逞辈,乘间窃起,为吴越忧,初不云诸公子蓄异谋也。朱素喜事,得书大悦,遂欲以为功,与幕丁偏裨辈谋之。此曹积为诸公子所轻侮,务张大其说,且谓变在旦夕,不先发,则江左必不保。
朱遽露章言之朝,直云连结倭奴,反形已具,而先收捕诸公子。
译因请求建立储位受杖一百;又过了几年,到庚子年,王给事(德完)因请求优厚对待中宫,也受杖一百。这些事情都关系到国家朝廷的纲常,对名教有功;这些人虽然在殿廷上受到羞辱,但朝廷士大夫看待他们,仿佛他们已经登仙。我想到这种风气是金、元的夷俗,而本朝沿袭了它,赵宋时期并没有这种事。然而成化以前,诸臣受杖时,都穿着衣服、裹着毡毯,不伤及皮肤肌肉,但仍会内伤,困卧数十天才能起身。脱去衣服接受笞打,则始于逆瑾刘瑾掌权之时,许多名臣因此死亡,直到今天也没有改变。这对于圣朝明主来说,应当念及“可以杀死,不可羞辱”的宗旨,赶快停止。士人受杖,古代很少见。只有后汉显宗时,撞郎药松,不过是皇帝亲手杖打他,但这已经不合礼制。《六朝则》南齐《陆澄传》中有这种事,说郎官、吏员累计受杖达到数千下,情形像是对簿受笞之类,未必就是廷杖。北朝则元魏时有这种刑罚;这是索虏的鄙陋习俗,宇文氏、高氏于是沿用了它。隋文帝也曾在殿廷上鞭打人。到了唐代仍然如此,例如李邕被杖死在朝堂上,已经是最严重的情况了。但姜皎、裴伸等前辈,因为曾经做过大臣,还能免受这种羞辱,可见当时已经意识到这会损害国体。本朝因进谏停止南巡,以及大礼、大狱而受杖的人,多的有几十人,甚至有人再次受笞打而死;只有当今皇上在位时,诸位贤臣都保全性命。而且当时受杖后仍然供职的人,大臣中也有,例如左都御史屠侨、刑部侍郎彭黯等;当今皇上则把他们斥退为编氓,让受笞打的人悠闲地养伤,不必带着羞惭之色来处理政务,而且不久又相继得到复职。这种保全士节的做法,比前朝更好。我的家乡郑端简(晓)和他的儿子光禄少卿(履淳),父子都因进谏而受廷杖,留下刚直的声名,也是本朝仅见的事。进谏劝阻江陵夺情起复而受杖的几位贤臣,听说吴赵所受的刑罚稍轻,但创伤也很重。第二份奏疏是沈艾所上,刑罚更加重了。最后邹氏的奏疏送入,杖打最为狠毒。我曾听沈继山先生说:“受杖那天,我把右腿交叠压在左脚上,因此只伤到一半。出去后剔掉腐肉,割取黑羊的腿肉,敷在臀部,再用药物缝合包扎,才得以重新生长。后来奉命戍守东粤,徒步翻越山岭,血仍然不断流下。”邹南皋先生对我说:“每逢阴天,骨头里面就隐隐作痛,因此晚年不能行深揖礼。”至于卢东麓先生,先父和陆葵日宗伯竭力替他周旋,所以没有受到重伤。我又问孟五岑给事,他也说自己所受的杖刑最为狠毒,只是偶然没有死罢了。听说王希泉给事因皇上震怒,执杖的人不敢留情,也濒临死亡。听说邹氏的奏疏送上时,江陵阅读后也有所感动,叹息说:“这个人不怕死,真是奇男子!”心里想最终宽免他。冯保却独自怨恨,不肯答应,因此邹氏不能免罪,不知道究竟是不是这样。又听沈继山说,他任郎官时曾和曾确庵司空相识。曾确庵当时任左司马,凡是武官出征、卫所任职,都由兵部亲手注拟;曾确庵把沈继山注拟到广之神电卫,并且表示说:“我在广东做官,知道神电是个好地方。”而且沈继山治理番禺,有恩惠爱民之名,门生很多,和曾确庵关系接近,可以依靠他们自给。沈继山十分感激他的好意;如果是沈艾、邹氏,他们就都被发往贵州荒远边地了。沈继山很感激他的好意;如果是沈艾、邹氏,就都被发往贵州荒远边地了。【立枷】三木囊头,自古就有,大概是像枷锁一样用来显示羞辱。到了唐代酷吏手中,才出现“凤凰晒翅”“猿猴献果”等名目,也只是用来进行一时的拷问。本朝给人上枷示众,开始逐渐滥行;如正统年间王振、正德年间刘瑾这两个宦官窃取权柄,才开始用重枷示威,后来甚至施加到士大夫身上,但还没有听说立枷的说法。近来厂卫多使用重枷来拘押犯人。头号重枷重达三百斤,期限长达二月,受刑者已经百无一全。而最为残酷的是立枷,戴上这种枷的人不到十天一定断气;偶尔有稍微延迟死亡的,命令把枷降低三数寸,便会立即死亡。按我亲眼见到和听说的,死于此刑的人数不胜数。大体上都是因为罪名较轻而实情严重,特意设置这种刑法来使人死亡;或者是得罪了宫廷,根本没有活命的道理。只有壬辰年乐新炉以及诸龙光所受的立枷,确实出自皇上的意旨,命东厂迅速把死讯上报,大概是痛恨那些游荡无赖之徒的诽谤。然而自古没有这种惨刑,即使五代时的立钉、坐钉,也没有比它更残酷。我曾听京师人说:如果不是厂卫特别注意,或者犯人有仇家,那么仇家夜间偷偷雇乞丐,用背部承托犯人的臀部,使其稍微休息脚力;每天吃一只活猫,也可以苟延性命。不知道究竟是否如此。凡是枷刑期限未满便死去的,守看的人只掩土埋藏,等期限满了再请示,才上奏报告并领取埋葬费用。如果正逢炎热天气,那么留下的只有空骸骨罢了。所以谈论此事的人说,这种刑罚比斩首还残酷。(嘉靖初年),神棍刘东山告发外戚张延龄兄弟谋大逆。锦衣卫指挥王佐竭力证明这是诬告,反过来治刘东山的罪,给他上大枷三个月,发往边地戍守,不久便死了。刘东山受到恩惠却反过来加害恩人,他的罪大概比诸龙光还重,当时人心大为畅快。王佐因此在缙绅中获得声望,但也没有说给刘东山用过立枷。【江南讹传】壬辰、癸巳年间,关白事件发生,娄江有一位士大夫为了桑梓乡里,重金招募勇士,训练骑射,准备水师;仰慕义气的人便相继来和他谈论武事。这位先生家世代位列九卿,享有肥沃富足的产业,负有当时的声名,起初并没有封狼居胥那样的想法。一时他的子弟都是轻薄放纵的少年,和同乡的纨袴子弟一起,突然见到驰马、射箭、搏击等事情,便以此为乐,更加致力于招集健壮之士与自己同住,甚至把亡命之徒、胥吏、场伶、市井无赖也招来,不免混入其中。每次出行,都有弓刀侍卫,车马鲜明华丽,人们本来已经对他们侧目而视。恰好有一个游士,平素以意气侠义著称,也列在这些公子之中;他偶然向福建游客某人夸耀说:“这些人是世家子弟,能够报效国恩;小则有保障一方的声誉,大则有勤王千里的声誉。”许敬庵是老成之人,心中独自怀疑,也暗暗担忧,便写信给江南巡抚朱中丞鉴塘,名鸿谟,请他查访实情。大概许敬庵是湖州人,担心有不法之徒乘机偷偷起事,成为吴越的忧患,起初并不是说这些公子蓄谋叛乱。朱鸿谟平素喜欢惹事,收到信后大为高兴,便想把这件事当作功劳,和幕僚、丁忧武官、偏裨将领等谋划。那些人长期受到公子们轻侮,便极力夸大其说,并且说变乱就在旦夕之间;如果不先下手,江左必定不能保全。朱鸿谟立即上奏朝廷,直说他们勾结倭奴,谋反的形迹已经具备,并且先行逮捕了这些公子。
时余友王房仲(士骕),王为弇州爱子,受桎梏如俘囚,意且非时见法。疏入,举朝莫晓其端。首次二揆,又皆吴越人,错愕不知所出,第拟旨抚按会勘。时上意且不测,赖阁中力持之,得小挺。许见疏始大悔恨,而事已无及。朱寻擢南刑侍郎去,许次年入为大理卿,事亦渐解。王坐胥靡斥荫籍,其他坐死者尚数人,后皆瘐死狱中。房仲早世,事不得白。吴中有昭雪者,还其任子,今且拜官矣。事始于世家之比昵匪人,张于游氏之好为捭阖,成于文帅之借端幸功,诸公子之不至夷灭者幸耳!
可为痛恨,可为深戒。
【冤狱】锦衣带俸指挥周世臣者,故戚畹庆云侯(寿)之孙也,居东城小巷中,丧其偶,与婢荷花同卧起,有奴王奎司启闭。岁隆庆六年九月十一日昏暮,世臣率荷花执燎扃户,有数盗斧门入,世臣持仗战,仆一人,群盗合力攻之,败而见杀。
荷花伏屏处私睨,不敢仰视。盗发笥得百五十金去,遗金少许,荷花携之以报王奎。时先帝梓宫就山陵,内外戒严,指挥张国维奉兵令司游徼,而信地内盗戕国戚,惧且受谴,驰往求盗不
得,则至王奎室中,见荷花持金絮泣。适邻居卢锦来索肉价,会逻卒至,避伏床下。国维曳出之,讯知屠儿,遂执为与荷花稔奸,构淫夫杀逆。卢锦不胜楚毒,诬伏。又周之宗老,闻盗来视,亦谓实然。詈荷花曰:“主何负汝而反,当斩万段。”
国维喜,益信其真,诏下法司,鞫,初称冤,且无验,乃请移他曹再谳。时署刑部侍郎翁大立是其言,第心恨大逆,且先入语,遂欲速磔之,立唆他署郎吏成狱。郎力持不许,翁益怒,亟命上奏,得旨如拟,至万历四年,而王奎、卢锦、荷花俱伏法,人皆称快。乃群盗则观刑于市而窃笑之。群盗得志,弥横恣为椎埋,鲜衣怒马,以游侠见称,其魁名朱国臣者,初亦宰夫也,畜二瞽妓,教以弹词博金钱,夜则侍酒,国臣时时醉詈,且痛笞之。二妓不能堪,乃泄其杀周皇亲及他流劫事,闻。兵部捕之,与其党刘汝成、刘五等七人俱收缚,都下皆痛荷花冤不已,语传内廷,会刑科亦追论其事,上恻然伤之,械国臣赴刑部,俱吐实,备列剽掠情状。乃知周世臣曾屡属目,国臣疑其辨貌讨捕,决意杀之。而刘汝成戳其胁,刘五斫其胸,汝成又自列举事,未几,生女胁下有大创,如世臣死时,故已知其为历矣。时去决冤狱时已二年,刑部尚书为严恭肃(清),虑初问诸臣当得罪,谋之首揆江陵公。江陵公云:“第以真情入告主上,不得有所饰,且首事者尤不可逭。”盖谓张国维也。
严如教上疏,上以所拟过轻,命再拟。乃谪三刑郎于外任;翁司寇已正位南枢,遂夺官归;而张国维终于论戍。一时以为纵,或谓张弁有大力结强援,得丽轻典云。
【冤亲】近癸巳年,吴之阊门宋姓者,以市川贵秘器为业,俗所谓沙板者是也,其家累世迹镪号素封。有子五人,延一余姚塾师课之,其妻年四十余矣,荡而悍,与塾师淫通,遂谋杀
其夫,诸子颇有与闻者。一日以暴卒讣亲友,然其谋众皆稔知,闻于官,验视信然。乃论塾师大辟,妇寸磔,五子俱坐弑逆,然二少子实不知也。狱上于朝,非时伏诛。行刑之日,二子号呼称冤,监刑以定案难改,第悯默而已,佯若然不闻,朱氏一门俱灭。时友人王房仲,以蜚语系请室,市上讹传,将僇反者,王惊悸几欲自裁。迨宋氏就法,惊魂始复。
【大侠遁免】今上丁丑戊寅间,有妖人曾光者,不知所从来,能为大言惑众。惯游湖广贵州土司中,教以兵法图大事,撰造《大乾启运》等妖书,纠合倡乱。彼中大吏协谋图之,为宣慰使彭龟年所赚,并其党缚之。二省上其功于朝,黔抚何起鸣等、楚抚陈瑞等,及龟年俱拜优诏厚赏。而曾光竟遁去。上命悉诛妖党,严缉曾光,以靖乱本。时有江西永丰人梁汝元者,以讲学自名,鸠聚徒众,讥切时政。时江陵公夺情事起,彗出互天,汝元因指切之,谓时相蔑伦擅权,实召天变。与其邻邑吉水人罗巽者,同声倡和,云且入都持正议,逐江陵去位,一新时局。江陵恚怒,示意其地方官物色之。诸官方居为奇货,适曾光事起,遂窜入二人姓名,谓且从光反,汝元先逮至拷死,罗巽亦毙于狱。光既久弗获,业已张大其事,不能中罢。楚中抚臣,乃诡云已得获曾光,并罗、梁二人,串成谳词,上之朝。
江陵亦佯若不觉,下刑部定罪,俱从轻配遣,姑取粗饰耳目耳。
至于曾光者,亦在爰书配发数内,然终不知其踪迹何在,真游侠之雄也。若罗、梁二生,唇吻买祸,不过何心隐流亚耳。近日李卓吾,直以梁妆元即何心隐托名,此固妄谈不足凭,然何亦吉安人也。
先是捕曾光时,图其形悬四方通衢,出重赏购之。伟干长
髯,眉目有异,果非寻常人也。光狱之成,在庚辰之春。而楚之密索,直至江陵云亡始罢。
译当时我的朋友王房仲(士骕),王世贞最疼爱的儿子,被戴上刑具,像俘虏一样,看来将因不合时宜地触犯法律而获罪。奏疏递上后,满朝无人知道其中的缘故。首次二位阁臣又都是吴越人,惊愕得不知如何处置,只拟定诏旨,让巡抚、巡按会同勘问。当时皇上的心意又难以揣测,幸亏内阁竭力坚持,才得到稍稍宽缓。许国看到奏疏后才大为悔恨,但事情已经来不及挽回了。朱国祯不久升任南京刑部侍郎离去,许国第二年入朝任大理卿,事情也逐渐得到缓解。王房仲因被判充作胥靡而削除荫籍,其他被判死罪的还有几人,后来都死在狱中。房仲早逝,这件事始终未能昭雪。吴中有获昭雪的人,恢复了他们的任子资格,如今甚至已经授官了。这件事起因于世家子弟亲近坏人,扩大于游氏好用纵横权术,促成于文帅借机邀功;那些公子没有遭到灭族,只能说是侥幸罢了!实在令人痛恨,也实在应当引以为深刻的警戒。【冤狱】锦衣卫带俸指挥周世臣,是已故戚畹庆云侯(寿)的孙子,住在东城的一条小巷里。他的妻子已经去世,便和婢女荷花同睡同起;有个奴仆王奎负责开关门户。隆庆六年九月十一日黄昏,世臣带着荷花,手持火把关门,忽然有几名盗贼用斧头劈门而入。世臣拿着武器抵抗,仆人被杀;群盗合力攻打他,他战败后被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荷花躲在屏风后偷偷斜眼窥看,不敢抬头。盗贼打开箱笼,取走一百五十两金子,留下少许金子;荷花带着这些金子去告诉王奎。当时先帝的梓宫将要安葬到山陵,内外戒严,指挥张国维奉兵部命令负责巡逻,而在自己巡察区域内竟有盗贼杀害国戚,害怕受到谴责,便骑马赶去搜捕盗贼,没 有捕到,便来到王奎的房间,见荷花拿着金子哭泣。恰好邻居卢锦来索取肉钱,巡逻士卒也正好到达,卢锦躲到床下。张国维把他拖出来,审问得知他是屠夫,便抓住这个机会诬指他与荷花长期通奸,捏造淫夫杀人的逆案。卢锦经受不住酷刑,便诬认服罪。周世臣的族中长老听说盗贼来过,前来查看,也说事情确实如此,并骂荷花说:“主人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竟反过来害他,真该把你剁成万段。” 张国维很高兴,更加相信这是真事,便下诏交给法司审讯。荷花起初称冤,而且没有证据,于是请求移交其他衙门重新审理。当时署理刑部侍郎翁大立赞同这一说法,只是心中痛恨大逆之罪,又先入为主,便想赶快把他们凌迟处死;他唆使另一位署理郎官和吏员定成此案。那位郎官竭力坚持,不肯答应,翁大立更加恼怒,急忙命令上奏,获准依照拟定的罪名办理。到万历四年,王奎、卢锦、荷花都被依法处死,人人都称快。可是那群盗贼却在市中观看行刑,暗自发笑。群盗达到目的后,更加横行放肆,专门从事杀人埋尸,穿着华丽衣服,骑着骏马,以游侠自称。他们的首领朱国臣,起初也是屠夫,蓄养两个盲女妓,教她们弹唱词曲来赚取钱财,夜里则让她们侍酒;朱国臣常常喝醉后辱骂她们,还狠命鞭打。两个女妓不能忍受,便泄露了他杀害周皇亲以及其他流劫的事情。兵部将他逮捕,他和同党刘汝成、刘五等七人全都被捆缚收押。京城人都为荷花的冤屈愤恨不已,这些话传入宫廷,恰逢刑科也追究评论此事,皇上悲悯地为之伤感,便给朱国臣戴上刑具押到刑部。他们全都吐露实情,详细列举了抢劫掠夺的情状。这才知道,周世臣曾多次受到朱国臣的注意,朱国臣怀疑他会凭相貌辨认自己并搜捕,便决意杀掉他。刘汝成刺穿了他的胁部,刘五砍伤了他的胸部;刘汝成又亲自陈述作案经过。不久,他生下的女儿胁下长出一处大创伤,和周世臣死时的伤口一样,因此已经知道这伤是历来如此的。这时距离平反冤狱已经过去两年。刑部尚书严恭肃(清)担心当初审问此案的诸臣会获罪,便和首辅江陵公商议。江陵公说:“只须把真实情况上报皇上,不得有任何粉饰,而且首先挑起此事的人尤其不能逃脱罪责。”这话说的就是张国维。严恭肃按照江陵公的意思向皇上上疏,皇上认为拟定的罪罚过轻,命令重新拟定。于是把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处的郎官贬到外地任职;翁司寇已经正式任职南京兵部尚书,便被夺去官职,遣返回乡;张国维最终被论罪发往戍所。当时人认为处罚过于宽纵,也有人说张国维有很强的势力,结交了强有力的援助,所以得以得到较轻的刑典。【冤亲】接近癸巳年,吴地阊门有个姓宋的人,以贩卖川中贵重的秘器为业,就是俗称的“沙板”。他家世代积累钱财,被称为素封之家。他有五个儿子,请来一位余姚塾师教他们;他的妻子已经四十多岁,放荡而凶悍,和塾师通奸,于是谋划杀害 丈夫,几个儿子也有不少知道这件事的。有一天,他们以暴病死亡的讣告通知亲友,但这项阴谋大家早已熟知,事情传到官府,验看尸体后确实如此。于是判塾师死刑,妇人寸磔,五个儿子都以弑逆罪论处,但其中两个小儿子其实并不知道此事。案件上报朝廷后,他们未经正常时日便被处死。行刑那天,两个儿子大声呼喊冤屈,监刑者认为定案难以更改,只是默默怜悯,假装没有听见,朱氏一家因此全被灭绝。当时我的朋友王房仲因流言被拘押在请室,市井中讹传他将被处死,王房仲惊恐心悸,几乎想要自杀。等到宋氏一家伏法后,他惊惧的心情才恢复过来。【大侠遁免】今上丁丑、戊寅年间,有个叫曾光的妖人,不知来自哪里,能发表夸大的言论迷惑众人。他经常游走于湖广、贵州的土司中,教他们兵法,图谋大事,又编造《大乾启运》等妖书,纠集众人倡乱。当地大吏合谋要除掉他,却被宣慰使彭龟年骗过,连同他的党羽一起将他绑捕。两省把这项功劳上报朝廷,黔抚何起鸣等、楚抚陈瑞等以及彭龟年都得到优诏和厚赏。然而曾光竟然逃走了。皇上下令把妖党全部处死,严密缉捕曾光,以平息祸乱的根源。当时有江西永丰人梁汝元,以讲学自称,聚集徒众,讥讽抨击时政。江陵公夺情一事发生时,彗星出现在互天,梁汝元便借机指责此事,说当时的宰相蔑视伦理、擅自专权,实际上招来了天变。他和邻县吉水人罗巽异口同声地倡导,说将要进京主持正义,驱逐江陵使其罢职,彻底更新时局。江陵恼怒,示意地方官查找他们。各官正把这事当作奇货,恰好曾光案发生,便把两人的姓名偷偷加入其中,说他们将要跟随曾光谋反。梁汝元先被捕来,拷打致死;罗巽也死在狱中。曾光既然长久没有捕获,而此事已经被夸大,便不能半途停止了。楚地巡抚于是诡称已经捕获曾光以及罗巽、梁汝元二人,把案情串联编成审判文书,呈报朝廷。江陵也假装没有察觉,把案件交给刑部定罪,三人都从轻发配遣送,不过是姑且粗略粉饰,以蒙蔽耳目罢了。至于曾光,也列在判决文书中发配遣送的人员之内,但始终不知道他的踪迹究竟在哪里,真是游侠中的豪雄。至于罗巽、梁汝元这两个读书人,不过是因言语惹祸,大概只是何心隐一类的人罢了。近来李卓吾竟说梁汝元就是何心隐假托的姓名,这当然是荒诞之谈,不足凭信;不过何心隐也是吉安人。在这以前捕捉曾光时,曾画下他的相貌,悬挂在各处四通八达的大路上,并拿出重金悬赏缉捕。他身材高大,胡须很长,眉目异于常人,果然不是寻常人物。曾光案件形成于庚辰年春天,而楚地秘密搜捕他的行动,一直到江陵去世才停止。他的身材高大,胡须很长,眉目异常,果然不是寻常人。曾光案件形成于庚辰年春天,而楚地秘密搜捕,一直到江陵去世才停止。
【逸囚正法】江陵当国时,持法不少假,如盗钱粮四百两以上,俱非时诛死。吴中有银工管方洲者,私用官帑千金,事发问斩。奏请旨下即正法,暂系苏州卫之镇抚司狱。时押狱者王百户,即管见女姻也,防范稍疏,听其出入。一夕忽叛逸,上台震怒,即以主者代其罪收禁之,百户家故温,出重赏募人,四出搜讨。当事亦悯其苦,督捕役甚急。微闻有浮海行者,踪迹可疑,乃南至闽广近海诸地,无不遍历,杳无消息。捕者意已阑,理归装矣。一日至香山坳,忽传走洋败船飘至,姑往观之,则桅舵俱失,寂无人声,仅火舱留一二垂死者,则管在焉。
诸役大喜,绐之曰:“吾辈亦将入南夷市贩,今如此危险,决意归矣。子可偕我行,子事已经大赦,忽虑也。”遂拉之还吴,时旨已下,迟三日百户者赴市矣。比管至,立释之。吴人骇叹天纲之巧如此。
【手刃逆奴】王邑令(仰)者,举万历己丑进士,湖广之崇阳人也。释褐为广东新兴知县,以大计入京,留其仆王守真等三人于衙斋,时时向县佐有所关说,又盗在官纸赎底籍货之,易银瓜分。王令有妾父亦在署中,备悉其事,比仰告之,心衔未发,而诸奴已觉之。粤中故瘴乡,饶毒草,守真等潜采毒兰贮于囊,为同辈名继仔者所见,诘以需此何为,云不能受拷掠,将饵以自裁耳。仰俄调福建之闽县,途中见诸奴侍左右,裂眦恨骂,于是逆谋转急。仰抵闽未数日,方拮据应酬杂务,夜草竿牍告馁,守真等以所藏兰草置饭中进之,家人皆不觉也。比入卧外斋,惟诸奴在侧,毒发就毙。质明始入告其家人,群起
呼药治疗,则医家皆云中毒殒且久,不可治矣。同官来视,七窍皆流血,鞫治诸奴。继仔先述往事,诸奴亦不胜严刑,俱吐实。时会审于城隍庙,仰子廷试者,持利刃就神前,一手刃剖其心,以祭乃父。多官哀之,亦不能禁,以其状上之朝。下理官共议,此律文所不载,而情实可矜。上亦谓廷试迫于父仇,虽与律令不合,亦人子至痛,当从宽政,遂贷不问。
【齐韶冤死】刑部侍郎齐韶之斩西市也,时为正统十三年之七月初旬,罪既不蔽其辜,节次亦非其候,天下至今冤之。
盖事涉王振并其侄二人,故激上怒,有此异常处分。然中尚有隐情也,据锦衣指挥马顺谳词,谓百户史宣女,已被上选召,受赐归。韶托兵部侍郎徐琦、驸马都尉赵辉,逼取为妻,已而琦、辉二臣自输为齐韶逼取选余女子,则齐韶又何辞以解?盖上大婚时,选妃自内廷退出者,本上所属意。时圣眷未忘,宜其掇祸之速也。近年一吏部郎,亦重价购今上所择宫中受赏退归者,殊嬖之,上闻而不发,后以出守被白简,竟坐刑死多命,特出中旨论斩,至今系狱未释。臣子乃与君父争姝少,兴固豪矣,谓之知命则不可。
【弟子鸩师】扬州兴化人宗名世,以工部郎坐吏议归。长孙弱冠矣,漫游惰学,而大父以堂构期之,延丹徒名士陈肖者课以举业。陈绳督过严,夏楚不少贷,宗孙积愤出怨言,陈闻之怒,榜掠愈苦,遂生恶心,市砒杂殽胔饲之。夜狂躁呼水,禁不得入,遂殒于塾。其子诸生观阳讼之官。广陵士庶久悉其状,而无人讼言。江都知县姚祚端,健吏也,呼伍伯如法检验。
先以片银置尸口中,少顷如墨涴。时宗工部已行多金讲解,两家俱有成议矣。姚恨其事,力持不可。以谳牍上之抚按,皆如
拟抵偿。此庚戌年事。今工部尚无恙,其孙系狱中,百方求宽于下台,而公论持之,终不许也。
【崔鉴孝烈】唐严武幼时,以父挺之爱其妾元英,不礼其母,夺槌击碎元英之首,此古今所叹异。而嘉靖中叶,有山西保德人崔玘,年十四,以父私邻女魏氏。斥逐其母,鉴不胜愤,乃手刃魏氏,其事上闻,上以幼能激义,特贷其死,发附近徒工三年。孰谓古今人不相及也?武虽婴孺,然世家胄,允熟闻节烈。鉴闾巷无知,发于至诚,较更难矣。
●卷十九
○工部
【裴侍郎履历】裴琏者,湖广监利县人,洪武间,以太学生授剑州知州,升浙江按察佥事,再改江西,坐累谪兴州,召入为北京道御史,升河南按察副使;又以累谪武清,后荐起为广东道御史。仁宗在东宫素知之,擢春坊中允,改大理评事;又升刑部主事,坐事降易州同知。至洪熙初,以旧宫臣升工部侍郎,改北京行部;又坐事降涪州知州。而子纶,先以永乐十九年登一甲第三名,为翰林编修,当貤封父母。琏乃弃其官,受编修文林郎之封。其人盖三为方州正侯,两为御史,三为外台宪臣,再为流人,一为官僚,再为法司属官,再为两京贰卿,而终以封公归老。其宦途所历,升沉变幻,何异渠家先世之裴伷先也。琏至宣德十年卒于家,盖仕宦几五十年,称封公者又十年。
译【逃脱囚犯依法处死】江陵执掌国政时,执行法律并不稍有宽假,例如盗窃钱粮四百两以上的,都未经正常时日便处死。吴中有个银匠管方洲,私自使用官府库银一千金,事情败露后被判斩刑。奏请皇上下旨后立即正法,暂时把他拘押在苏州卫镇抚司的监狱中。当时负责看押的是王百户,正是管方洲女儿的姻亲;他防范稍微松懈,听任管方洲出入。一天夜里管方洲忽然叛逃,台省官员震怒,立即把主管看守的人替他治罪收禁。王百户家原本富裕,便出重金招募人手,四处搜捕。主管此事的人也怜悯他的困苦,督促捕役非常急迫。隐约听说有人乘船渡海,行踪可疑,于是一路南下到福建、广东近海各地,无不遍行搜查,却杳无消息。捕役们心意已经懈怠,准备收拾行装回去了。一天到了香山坳,忽然听说有一艘逃往海外的破船漂来,姑且前去查看,只见桅杆、舵都没有了,寂静无人声,只有火舱里还剩下一两个奄奄一息的人,其中竟有管方洲。众差役大为高兴,骗他说:“我们这些人也要到南夷去做买卖,如今既然这样危险,已经决定回去了。你可以和我们一起走,你的事情已经遇到大赦,不必忧虑。”于是把他拉回吴地。这时赦免的诏旨已经下达,王百户只差三天就要被押赴市曹处死。等管方洲到达,便立即把他释放了。吴地人惊骇感叹,天纲竟然巧妙到这种地步。【亲手杀死叛逆奴仆】王邑令(仰)在万历己丑年考中进士,是湖广崇阳人。初任广东新兴知县,因大计考核进京时,把他的仆人王守真等三人留在县衙中。他们时常向县佐说情请托,又偷盗官府的纸张、赎底和籍货,换成银两瓜分。王县令有一名妾的父亲也在衙署中,完全知道这件事;等王仰告诉他后,心中怀恨但没有发作,而几个奴仆已经察觉了。广东一带原来是瘴疠之乡,毒草很多,王守真等人偷偷采集毒兰藏在袋中,被同伴名叫继仔的人看见。继仔追问他们要这些东西做什么,他们说自己不能承受拷打,准备拿来服食自杀。王仰不久调任福建闽县,途中看见几个奴仆侍奉在左右,便瞪裂双眼,愤恨地辱骂他们,于是他们的叛逆阴谋更加紧迫。王仰到达闽县才几天,正忙于应付各种杂务,夜里起草公文,告诉家人自己饥饿。王守真等人把藏好的兰草放进饭里端给他,家人都没有察觉。等他进入外斋休息时,身边只有几个奴仆,毒性发作,随即死亡。到天亮他们才进去告诉他的家人,众人一同呼喊着取药救治,但医生都说他中毒已经死了很久,无法救治。同僚前来查看,只见七窍都在流血,便审讯惩办几个奴仆。继仔先陈述了以前的事情,几个奴仆也经受不住严刑,全都吐露实情。当时案件在城隍庙会审,王仰的儿子廷试手持利刃来到神像前,亲手剖开他们的心,用来祭祀父亲。许多官员怜悯他,也无法阻止,便把事情上报朝廷。理官下令共同议论,认为律文虽没有记载这种情形,但实情值得怜悯。皇上也认为廷试是被父仇逼迫,虽然不合律令,却是人子的极度悲痛,应当施行宽大政策,于是免罪不问。【齐韶冤死】刑部侍郎齐韶在西市被斩时,是正统十三年七月上旬;他的罪行并没有掩盖他的罪过,行刑时节也不合时宜,天下人直到今天仍为他感到冤屈。大概因为此事牵涉王振及其两个侄子,所以激怒了皇上,才有这样异常的处分。不过其中还有隐情。据锦衣卫指挥马顺的审判供词说,百户史宣的女儿已经被皇上选召入宫,后来获赐归家。齐韶托请兵部侍郎徐琦、驸马都尉赵辉,逼迫他们把这名女子娶来为妻;后来徐琦、赵辉两位大臣自己承认,是齐韶逼迫他们取来选剩的女子为妻,那么齐韶又有什么话可以辩解呢?大概皇上大婚时,从内廷选妃后放出宫的女子,本来就是皇上所中意的。皇上的宠意尚未忘却,齐韶很快招来灾祸,也就不奇怪了。近年有一位吏部郎,也用高价买下今上所选、在宫中受赏后退回的女子,格外宠爱她;皇上听说后没有发作。后来此人出任地方官,被白简弹劾,最终因刑案获罪,多次判处死刑,特别由中旨下令论斩,至今仍拘押未获释放。臣子竟为争夺一名美妾而同君父相争,兴致固然豪放,却不能说是懂得天命。【弟子毒杀老师】扬州兴化人宗名世,因工部郎官的身份在吏部考核中获罪,退居乡里。他的长孙已经二十岁,整日游荡而懒于学习;祖父却希望他继承家业,于是请丹徒名士陈肖来教他应举学业。陈肖管教督责过于严厉,打板子从不宽贷,宗名世的孙子积下怨恨,发出怨言。陈肖听到后大怒,鞭打得更加厉害,便产生恶念,买来砒霜混入饭菜中给他吃。夜里他狂躁喊水,别人阻止不能让水进嘴,终于死在私塾里。他的儿子、诸生宗观阳到官府控告。广陵的士绅百姓早已都知道事情经过,却没有人出面诉说。江都知县姚祚端,是个强干的官吏,便依法召来伍伯检验尸体。先把一片银子放进尸体口中,过了一会儿,银子变得像被墨染过一样。当时宗工部已经花了很多钱疏通关系,两家也已经议定了和解。姚祚端痛恨这件事,竭力坚持不能这样处理。他把审理文书上报给巡抚、巡按,二者都按照拟定的罪名判处抵偿。这是庚戌年的事情。如今宗工部还健在,而他的孙子仍被关在狱中,千方百计向下台官员求情宽免;但舆论坚持此案,最终也没有获准。【崔鉴孝烈】唐代严武小时候,因为父亲严挺之宠爱妾元英,对他的母亲无礼,严武便夺过槌子打碎元英的头,这是古今令人惊叹的事情。而嘉靖中叶,有山西保德人崔玘,十四岁时,因为父亲私通邻家女子魏氏,斥逐了他的母亲,崔鉴愤怒难忍,便亲手杀了魏氏。事情上报后,皇上认为他年幼却能激发义愤,特意免除死罪,发往附近充徒役三年。谁说古今之人不能相提并论呢?严武虽然还是婴儿,但出身世家,确实早已熟知节烈之义;崔鉴生长于市井,毫无知识,却发于至诚,比较起来更为难得。●卷十九 ○工部 【裴侍郎履历】裴琏是湖广监利县人,洪武年间以太学生身份授任剑州知州,升任浙江按察佥事,后来改任江西按察佥事;因牵连获罪,贬为兴州官员,召入朝廷任北京道御史,升任河南按察副使;又因牵连获罪,贬到武清,后来经推荐起用为广东道御史。仁宗在东宫时一向了解他,提拔为春坊中允,改任大理评事;又升任刑部主事,因事获罪,降为易州同知。洪熙初年,凭旧日东宫臣属的身份升任工部侍郎,改任北京行部;又因事获罪,降为涪州知州。而他的儿子裴纶,先在永乐十九年考中一甲第三名,任翰林编修,按例应当貤封父母。裴琏于是放弃自己的官职,接受编修文林郎的封赠。他这个人,大概三次任方州正职,两次任御史,三次任外台宪臣,两次成为流人,一次任官僚,再次担任法司属官,又两次任两京贰卿,最终以封公身份退休回乡。他仕途中的升降变化,和他家先世裴伷先有什么不同呢?裴琏在宣德十年死于家中,大约做官将近五十年,获得“封公”称号又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