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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万历野获编二十三

卷二十二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210–221 段

时,于肃愍在本兵,亦称总督军务。罗通以右副都御史守宣府,亦称总督军务。景泰七年,兵部尚书石璞征湖广铜鼓叛苗,亦以总督入衔。自此而后,两广、川、贵及陕西三边,与山西宣大,凡以部院衔出镇者,从此称总督。至成化间,有应颢者以福建逼使奉敕专行事,亦得称总督海道,则代言者之误也。至正德时,武宗南征宁庶,自称总督军务镇国公,于是臣下俱不敢称总督,改为总制。至嘉靖中叶,又以“制”字非臣子所敢当,遂仍称总督,而添设蓟辽、河道、遭运之属,俱复旧名矣。

然而缙绅间称谓,犹云制台,两广尤为尊异。今体亦渐凌夷。

近年关白事兴,又以总督为不足重,始有经略之名。经略在祖宗朝亦有之,其权远出总督下,至是始加隆赫。曾见宋桐江(

应昌)以少司马膺此任,其敕书云:“凡文官知府以下,武官副总兵以下,如违军令者任自斩首。”写本斩首作军法,其事权视先朝陆完彭泽等有加,盖文帅之重,至此极矣。隆庆间,以北虏修款,命兵部大臣,每三年即兼宪职,阅视九边,得举劾督抚以至总兵等官,其权寄之崇,几与故相杨文襄、翟文懿相埒。以后大臣罢遣,即以其事属之巡阅御史,体例渐卑。今承平已久,各边亦视三年大阅为了故事矣。正德五年,安化王寘鐇反,上命太监张永征之,署衔为总督宁夏等处军务,兵部言旧无总督太监关防,诏铸给之,内臣有总督军务,仅见永耳。

其后九年,又总制宣大军务。至嘉靖六年,以大学士杨一清荐起,止掌御用监,提督团营,不得复称总督矣。至正德七年,中原刘六、刘七等盗起,命太监谷大用征之,陆完以部堂为文帅,仅得称提督,而大用乃称总督军务,盖用张永例也。

【巡抚之始】洪武二十四年辛未,太祖命皇太子巡抚陕西地方,巡抚之名,始见于此。以后渐遣尚书、侍郎、都御史、寺卿、少卿等官巡抚各处边腹,事毕报命,即停不遣,其名或云巡抚,或云镇守。后以镇守既有总兵,又有内监,以故文臣出镇,不复有镇守之称,但称巡抚。专制军务有提督、有赞理、又重有总督,他如整饬边关,提督边关,抚治流民,总理河道等官,皆因事特设,而事权则一也。其以部堂等官出者,与巡按御史不相统摄,文移往来,窒碍难行,始专定为都御史。以故景泰四年镇守陕西刑部右侍郎耿九畴改右副都御史,仍旧镇守,此专用宪臣之始。其后凡尚书侍郎任督抚者,俱兼都宪,以便行事,盖欲以堂临官御史。初犹以属礼待之,既而改称晚生,见犹侍坐,今则彼此俱称侍生,文移毫无轩轾,相与若寮采,抚臣反伺巡方嚬笑,逢迎其意旨矣,天顺元年,以总兵官

石亨言,尽革天下巡抚。及亨败,复设如故。至正德二年十一月,刘瑾乱政,取回天下巡抚官;瑾诛,复设如故。盖此官在国初可以无设,今非督抚,何以制总兵之横,断不能一日罢矣。

【参赞军务之始】今天下称赞理军务者惟巡抚一官,俱在边方,盖以挂印总兵既称总镇,故稍逊其称以亚之。如正统间,金濂以刑部尚书,同宁阳侯陈懋寺征闽寇,尚称参赞军务是也。

然国初又有不然者,洪熙元年,以武弁不娴文墨,选方面部属等官,在各总兵处总理文墨,商榷机密,仅称参赞军务,其事寄非抚臣比。此外,又有参谋军务协赞军务之名。若洪熙间,命山东左参政沈固,往大同总兵郑亨处书办,则又出参谋协赞之外。此后不再见,至景泰中,大同则有参政沈固,宣府则有参政刘涟,山东则有参议周颐,广西则有副使刘绍,而刘清等又以郎中、给事中,称参赞军务。又景泰四年,以御史纪幻字原缺,据写本补,纲协赞陕西延绥等处军务,似不过帅幕僚佐,未知当时与总兵相处,礼节何如。景泰初,又有于谦、石亨军前整理军务者,赐敕以往,其人为内臣兴安、李永昌,则直比唐之观军容处置使矣。

【抚按重轻辽绝】弇州纪抚按重轻,自正统至弘治凡四事,而遗却一事,最有关系者:弘治十七年十月,巡按山东御史金濂,与巡抚辽东都御史张鼐计奏,上下其事于礼兵刑部会议,云抚按公会文移,宜各遵旧制,都御史正坐,御史旁坐,都御史勔付,御史具呈。上从之。当时体制悬绝如此。

【提督军务】国初武事,俱寄之都指挥使司,其后渐设总兵,事权最重。今宇内文臣为巡抚者,俱系添设,非国初旧制,

译当时于肃愍任兵部尚书,也称总督军务。罗通以右副都御史镇守宣府,也称总督军务。景泰七年,兵部尚书石璞征讨湖广铜鼓的叛苗,也把总督列入官衔。从此以后,两广、川、贵、陕西三边以及山西宣大,凡是以部院官衔出镇的,都称总督。到了成化年间,有个应颢以福建巡抚奉敕专办事务,也称总督海道,这是代拟诏令的人弄错了。正德年间,武宗南征宁庶,自称“总督军务镇国公”,于是臣下都不敢再称总督,改称总制。嘉靖中叶,又认为“制”字不是臣子所能担当的,于是仍称总督,并增设蓟辽、河道、漕运等总督,都恢复了旧称。然而士绅之间的称呼仍称“制台”,两广尤其尊重这种称呼。如今这种体制也逐渐衰败了。近年关白之事兴起,又认为总督的地位不够尊重,于是开始有“经略”之名。经略在祖宗朝也有,但权力远在总督之下,到这时才加以尊崇显赫。我曾见宋桐江( 应昌)以少司马身份担任此职,他的敕书说:“凡文官知府以下、武官副总兵以下,如有违反军令的,任凭自行斩首。”抄本把“斩首”写作“军法”。他的事权比先朝陆完、彭泽等人还大,可见文官统帅的权力到此达到了极点。隆庆年间,因为北虏修好,命兵部大臣每三年兼任宪职,巡视九边,可以举劾督抚直到总兵等官;这种权力的尊崇程度,几乎同旧日宰相杨文襄、翟文懿相等。后来大臣被罢免遣返,便把这些事务交给巡阅御史办理,体制逐渐降低。如今太平已久,各边也把三年一次的大阅看成例行故事了。正德五年,安化王寘鐇反叛,皇帝命太监张永征讨,官衔署作“总督宁夏等处军务”。兵部说旧来没有总督太监使用的关防,皇帝便下诏铸造赐给;内臣担任总督军务的,只见张永一人。九年以后,他又总制宣大军务。嘉靖六年,因大学士杨一清推荐而起用,只掌管御用监、提督团营,不能再称总督了。正德七年,中原刘六、刘七等盗贼起事,命太监谷大用征讨;陆完以部堂官身份任文官统帅,只能称提督,而谷大用却称总督军务,大概是沿用了张永的先例。【巡抚之始】洪武二十四年辛未,太祖命皇太子巡抚陕西地方,“巡抚”这个名称由此开始出现。以后逐渐派尚书、侍郎、都御史、寺卿、少卿等官巡抚各地边疆和腹地,事情办完报告皇帝,便停止派遣;这种官职有时称巡抚,有时称镇守。后来镇守既有总兵,又有内监,因此文臣出镇不再称镇守,只称巡抚。专门负责军务的有提督、赞理,以及地位更高的总督;此外还有整饬边关、提督边关、抚治流民、总理河道等官职,都是因事特设,但事权相同。那些以部堂等官职出任地方长官的,与巡按御史互不统属,文书往来常有阻碍,难以办事,于是专门规定由都御史担任。景泰四年,镇守陕西的刑部右侍郎耿九畴改任右副都御史,仍旧镇守,这就是专门使用宪臣担任镇守的开始。以后凡是尚书、侍郎担任督抚的,都兼任都宪,以便办事,大概是想用堂官的身份来驾驭御史。起初还以属官礼节对待他们,后来改称晚生,见面时仍然陪坐;现在则彼此都称侍生,文书往来完全没有高下之分,相处如同同僚,巡抚反而要观察巡按的脸色,迎合他的意旨。天顺元年,总兵官 石亨上言,要求把天下巡抚全部革除。等石亨败落后,又照旧恢复设置。正德二年十一月,刘瑾专权乱政,召回天下巡抚;刘瑾被诛后,又照旧恢复。大概这种官职在开国初年可以不设,但如今如果没有督抚,怎么制约总兵的横暴?绝不可能一天废除。【参赞军务之始】如今天下所称的“赞理军务”,只有巡抚这一官职,且都在边地。这是因为挂印的总兵既然称总镇,所以把“赞理”稍稍降低称呼以居其下。例如正统年间,金濂以刑部尚书身份和宁阳侯陈懋一同征讨闽寇,还称参赞军务,就是这种情况。然而开国初年又有不同。洪熙元年,因为武官不熟悉文书,选派方面官、部属等官员,到各总兵处总理文书、商议机密,只称参赞军务,但其所寄托的事务并不如巡抚。此外还有参谋军务、协赞军务等名称。洪熙年间,命山东左参政沈固前往大同总兵郑亨处办理文书,则又在参谋、协赞之外。此后不再见到这种设置。到了景泰年间,大同有参政沈固,宣府有参政刘涟,山东有参议周颐,广西有副使刘绍;刘清等人又以郎中、给事中的身份称参赞军务。景泰四年,任命御史〔姓名原缺,抄本补作“纪”〕协赞陕西、延绥等处军务,看起来不过是统帅幕府中的佐僚,不知道当时他同总兵相处时,礼节究竟如何。景泰初年,又有在于谦、石亨军前整理军务的人,奉赐敕书前往;这些人是内臣兴安、李永昌,这就直接相当于唐代的观军容处置使了。【抚按重轻辽绝】弇州记载巡抚和巡按地位轻重的事,从正统到弘治共四件,却遗漏了一件最有关系的事:弘治十七年十月,巡按山东御史金濂同巡抚辽东都御史张鼐商议后上奏,皇帝把此事交给礼部、兵部、刑部会同议论。他们说,巡抚和巡按共同办理文书时,应各自遵守旧制:都御史正面坐,御史在旁边坐;都御史下发文书,御史则具文呈报。皇帝采纳了这一意见。当时两者的体制差别就是如此悬殊。【提督军务】开国初年,军务都交给都指挥使司办理;后来逐渐设置总兵,事权最重。如今天下以文臣担任巡抚的,都是后来增设的,并非开国初年的旧制,

以故称赞理军务,不过赞助总兵官戎机,如京营兵部大臣称协理戎政者亦然。其总兵非挂将军印者,则亦为累朝添设,其同事巡抚,始得称提督军务。盖旧时名号尚稍低昂,而事寄到今则一矣,武臣以总兵官为极重,先朝公侯伯专征专者,皆列尚书之上。自总督建后,总兵禀奉约束,即世爵俱不免庭趋,其后渐以流官充总镇,秩位益卑。当督抚到任之初,兜鍪执仗,叩首而出,继易冠带肃谒,乃加礼貌焉。嘉靖中,即周尚文位三公,近日李成梁跻五等,亦循此规不敢逾也。正德之季,上自称大将军总督军务,而江彬以平虏伯为提督,及诸义子诸大榼亦称之,武臣之有提督始此。近年朝鲜之役,宁远长子李如松者,新从宁夏奏凯归,再以大帅征倭,功名甚盛,意气盈溢,不复肯修扶服礼于宋经略。宋无如之何,始议加提督军务,即以入衔,其相见时,用边道见督抚仪,仅素服隅坐,一切櫜鞬书废矣。武臣衔有提督始此。又见时,如松官止左都督,提督如宪臣视学政者,部属管差务者,内臣之奉敕管事者,锦衣两司房之管官校者,皆得称之,但带军务则重耳。杨邃庵初总三边,王阳明再起两广,杨次村节制援兵,亦止称提督,然事权则制府也。若武帅之重,则提督之外,如今上初戚继光在蓟镇,以总兵官加总理,专司训练,并督抚麾下裨将标兵俱属操演调遣,生杀在握,文吏俱仰其鼻息,则江陵公特优假之,非他帅所得比。成化初年,用赵辅佩征夷将军印,统都督和勇等征流贼,部议升参政韩雍为佥都御史提督军务,上允之,而改提督为参赞,盖恪守祖制也,成化初年至祖制也数句,据写本补。

【张半洲总督】张尚书(经),以南大司马兼北右都御史,督兵征倭,所辖江南凡六省,事权最雄重,大功垂成。而为赵甬江少保所诬,逮下狱死西市,人至今冤之。然在事时,亦有

稍任情处:有张任者,吴之嘉定人,起家丁未进士高第,拜郎署;寻从谪籍为嘉兴府同知,运粮外郡,至嘉兴愆期半日,张督府适出城,遇之瓮门内,用军兴法将斩之,兵使者为哀请,始去衣冠缚之,臀杖六十,令还职自效。时军民万众,相顾骇怪,先大父尚在公车亲睹之,亦有可杀不可辱之叹。后张郡丞累晋秩,以中丞抚西粤著武功,官少司马归。长君名其廉字伯隅,以任子登乙未高第。

【阮中丞被围】嘉靖甲寅、乙卯间,倭夷寇东南,吾浙首被其毒。时按浙御史胡宗宪升佥都御史,督军有功,峻擢右都,总制浙、直、福、江四省,而以浙江提学副使阮鹗升佥都代胡任。阮好大言,然不甚知兵,胡轻之颇成隙。至丁巳年,胡已用蒋洲、陈可愿等谋,与倭酋汪直讲好,倭酋徐海者未得要领。

海闻阮避居桐乡县中,且兵饷山迹,遂聚兵攻之,用空漕船实以瓦石,冲其城,雉堞摇动如挥箑。胡幸其败,不发援兵。阮悸甚,偃卧不能复出。诸将吏谓旦夕不守矣,有说胡,倘失事法当并坐者,始遣骁锐来援。会和议亦成,徐海始受命解围罢兵,寻被执伏法。阮调抚福建以行。方桐邑围初解,阮中丞始出视事,时方盛夏,诸文武视其庭中如镜,无蔓草半茎,怪之,继乃知偃卧时稍起行,即手薙榛莽,以消永日耳。阮在吾郡时,余家老奴恺者,偶入城与其麾下一卒争诟,卒入肤诉,即命缚奴斩之。旗牌将出,而汤给事(日新)来访,遂稍停,汤故熟此奴者,与言立释之,竟不问两人曲直,亦未曾睹此奴何状也。

奴明日返乡居,先大父始知之,出见谢过,阮亦茫然,已不省忆有此事矣。其在闽被言,以藩司帑赂倭,并他簠簋,落职逮治,然实以疏傲获谤,其事状不尽然。

【海忠介抚江南】忠介在江南,一意澄清,而不识时务,好为不近人情之事。如缙绅之升补及奉差者,藩臬之入贺万寿者,俱赍有勘合,而鼓吹旌旗八人者改为一人,舆夫扛夫二十四名改为四人,人不能堪,或亻雇倩,或迂道他去。又令郡邑庭参不得頫首,然属吏畏威,莫敢仰视。吾乡一郁姓者,以乙科为其属绩溪令。高年皤腹,俯仰艰楚,入谒时独起止迂缓,腰领屹然,海大喜,以为此第一强项吏也。立疏特荐,新郑即召入为比部郎,其治状与资薄不问也。盖矫枉过正,亦贤者之一蔽云。海开府吴中,人人以告讦为事,书生之无赖者,惰农之辨黠者,皆弃经籍、释耒耜,从事刀笔间。后王弇州为华亭画计,草匿名词状,称柳跖告讦夷齐二人,占夺首阳薇田,海悟,为之稍止,寻亦以言去位。而此风既炽,习为故常,至今三吴小民,刁顽甲于海内,则庚午、辛未间启之也。又如吴中士习最醇,间有挟娼女出游者,必托名齐民,匿舟中不敢出。

译所以称赞理军务,不过是协助总兵官处理军事机要,正如京营兵部大臣称协理戎政一样。总兵中没有挂将军印的,也都是历朝增设的;他们同巡抚共同办事,巡抚才得以称提督军务。可见旧日官号还有些高低差别,但到今天所掌的事务已经相同。武臣以总兵官为最重要的职位,先朝公、侯、伯专门出征者,都排在尚书之上。自从设置总督以后,总兵要接受约束,即使是世袭爵位也不能免除入朝趋拜;后来逐渐用流官充任总镇,品秩更加降低。督抚刚到任时,总兵戴头盔、执兵器,叩首行礼而出;后来改穿冠带,恭敬拜见,才逐渐增加礼貌。嘉靖年间,即使周尚文位列三公,近来李成梁登上五等爵位,也都遵守这项规矩,不敢逾越。正德末年,皇帝自称大将军、总督军务,江彬以平虏伯任提督,连同各位义子和大宦官也称提督,武臣有提督之称从此开始。近年朝鲜战事中,宁远长子李如松刚从宁夏奏凯归来,又以大帅身份征讨倭寇,功名很盛,意气洋洋,不肯再向宋经略行俯伏之礼。宋经略无可奈何,只好议定加授提督军务,并列入官衔。两人相见时,采用边地官员拜见督抚的礼仪,只穿素服侧坐,原有的櫜鞬等礼仪全都废除了。武臣官衔中出现提督,就是从这时开始的。又据当时所见,李如松的官职只是左都督;提督这一称号,就像宪臣提督学政、部属管理差务、内臣奉敕办事、锦衣卫两司房管理官校一样,都可以使用,只是带有“军务”二字时地位更重。杨邃庵起初总领三边,王阳明再次起用后总领两广,杨次村节制援兵,也只称提督,但实际事权就是制府。至于武帅中地位最重的,除了提督之外,像今上初年戚继光在蓟镇,以总兵官加总理之职,专门负责训练,并且督抚部下的偏将、标兵都归他操练调遣,生杀大权掌握在手,文官都要仰其鼻息;这是江陵公特别优厚地授予他的权力,并非其他统帅能够相比。成化初年,任用赵辅佩带征夷将军印,统领都督和勇等征讨流寇。有关部门议论升任参政韩雍为佥都御史、提督军务,皇帝答应了,却把提督改为参赞,大概是严格遵守祖制。【张半洲总督】张尚书(经)以南京大司马兼任北方右都御史,督率军队征讨倭寇,所辖江南共六省,事权最为雄厚,眼看大功即将完成;却被赵甬江少保诬陷,逮捕下狱,死于西市,人们至今仍替他抱屈。不过他任职期间,也有 稍微任性处理事务的地方。有个张任,是吴地嘉定人,丁未年考中进士高第后入仕,授官郎署;不久因属于被贬官员的名籍,调任嘉兴府同知。他到外郡运粮,抵达嘉兴迟了半天,张督府正好出城,在瓮门内遇见他,便依军兴法要将他斩首。兵使者替他哀求,张督府才免去他的冠服,将他捆绑起来,杖打臀部六十下,命他回任自我效力。当时军民数万人相互惊视,先祖父还在公车署,亲眼看见这件事,也发出“可以杀,不可以辱”的感叹。后来张郡丞屡次升迁,以中丞身份巡抚西粤,建立武功,官至少司马后回乡。他的长子名叫其廉,字伯隅,以任子身份考中乙未年进士高第。【阮中丞被围】嘉靖甲寅、乙卯年间,倭夷侵扰东南,我浙江首先遭受祸害。当时巡按浙江御史胡宗宪升任佥都御史,督军有功,迅速升为右都御史,总制浙江、直隶、福建、江西四省;又把浙江提学副使阮鹗升任佥都御史,接替胡宗宪的职务。阮鹗喜欢说大话,但不太懂军事,胡宗宪轻视他,两人渐渐产生嫌隙。到了丁巳年,胡宗宪已经采用蒋洲、陈可愿等人的谋划,同倭酋汪直讲和;倭酋徐海却没有得到要领。徐海听说阮鹗躲在桐乡县城中,而且兵饷聚集在那里,便集合军队进攻。他用空漕船装满瓦石,冲撞城墙,城上的雉堞摇动得像扇子一样。胡宗宪幸灾乐祸地盼望阮鹗失败,不发援兵。阮鹗惊恐万分,躺卧不起,不能再出面。各位将领和官吏都说城池早晚守不住了;有人劝说胡宗宪,如果出了事故,依法应当连坐,他才派精锐前来援救。恰好和议也谈成了,徐海才奉命解除包围、停止进攻,不久便被擒获处死。阮鹗调任福建巡抚后离开。桐乡刚解除围困,阮中丞才出来处理政务。当时正值盛夏,各文武官员看见他庭院里平整得像镜子一样,连一根蔓草也没有,都觉得奇怪;后来才知道,他躺卧时稍微起身行走,就亲手拔除杂草,用来消磨漫长的白日。阮鹗在我郡任职时,我家的老奴仆名叫恺,偶然入城,同他部下一个士卒争吵。士卒进衙申诉,阮鹗立即命令把老奴捆起来斩首。旗牌将要出发时,给事中汤日新来拜访,于是稍稍停下。汤日新一向熟悉这个老奴,同阮鹗交谈后便释放了他,最终既没有追问两人的是非,也从未亲眼看过这个老奴是什么样子。老奴第二天回到乡里居住,先祖父这才知道此事,出来拜见并道谢;阮鹗也茫然不知,已经完全想不起有过这件事了。他在福建时被人弹劾,说他把藩司库银贿赂倭寇,并有其他贪赃枉法之事,于是被罢官逮捕治罪;但实际上他是因为疏狂傲慢而遭到诽谤,事情的真相并不完全如此。【海忠介抚江南】海忠介在江南任职,一心整顿澄清,却不懂得顾全时务,常做不近人情的事情。例如,士绅升补官职或奉命出差,以及藩司、臬司入朝庆贺万寿,都带有勘合;原来配有鼓吹、旌旗的八个人改为一人,轿夫、抬夫二十四名改为四人,令人无法承受,有的雇人代替,有的绕道离开。他又下令郡县官员在庭院参见时不得低头,但属吏害怕他的威势,没有人敢抬头。我的乡里有个姓郁的人,以乙科出身担任他的属官、绩溪县令。他年纪很大,腹部肥胖,俯仰都很困难;入谒时只是起身、停止都比较迟缓,腰背却挺得笔直。海忠介非常高兴,认为这是第一等强项之吏,立即上疏特别推荐。新郑于是召他入朝任比部郎,根本不问他的政绩和资历。海忠介这是矫枉过正,也算贤者的一种弊病。海忠介在吴中开府时,人人都把告发别人当作事业。无赖书生和狡黠的懒惰农民,都抛弃经书、放下农具,专门从事刀笔讼事。后来王弇州替华亭谋划,起草匿名诉状,假称柳跖告发伯夷、叔齐二人侵占首阳山的薇菜田。海忠介明白其中的讽刺,才稍稍停止这种做法,不久又因言论被罢职。这种风气既然盛行,便成为惯例;直到今天,三吴小民的刁顽在天下首屈一指,正是庚午、辛未年间开始造成的。又如吴中士人的习气本来最为淳厚,偶尔有人带着娼女出游,也一定假托是普通百姓,把她藏在船中,不敢出来。

自丁亥有凌司马洋山(云翼)殴诸生一事,大拂物情,吴士伏阙诉冤,严旨系治,凌削官衔,任子遣戍,人心甚快。然此后青衿日恣,动以秦坑胁上官,至乡绅则畏之如伥子。间有豪民拥姝丽游宴,必邀一二庠士置上座以防意外。至民间兴讼,各倩所知儒生,直之公庭,于是吴中相侮,遂有“雇秀才打汝”

之语。盖民风士习,惟上所导,所从来久矣。海下狱时,世宗震怒,举朝亦谓必无生理,惟司务何以尚救之,亦下诏狱几死。

及隆庆复用,海抗疏论高新郑,盖为徐华亭地,何亦请上方剑诛拱以助海,盖两人始终同志如此。至万历内戌,海再出为南少宰,何以部郎竭海,而置其榻于坐隅。何毅然曰:“若较名位固宜尔,但当年颇忝气谊,不能以客礼见处乎?”海执不可,何奋衣竟出曰:“不及黄泉,无相见也。”语浸闻于时。何得转为光禄寺丞,历升南鸿胪卿,以老自免,诏加太仆卿致仕。

海寻晋南总宪,卒于位。海以乙科为教官聘典试,欲与衡文事,时直指为政,不之许,怒欲出闱,乃许其出一题而止,迁淳安知县,再转嘉兴通判,始入为户部郎,直谏论绞。吾郡志“名宦”。失载海名。

【海忠介被纠】海忠介抚江南,立意挫抑豪强,至处徐华亭更大不堪,然以一时人望,无敢议者。独刑科给事舒化首论之,其词尚缓。至吏科给事中戴凤翔独疏参之,至发其为南京卿寺时,妻妾相争,二人同日自缢。海辨疏太激,至诋举朝无一人,于是吏科都给事光懋按光懋人名,嘉靖乙丑科进士,故上空格,非姓,等、河南道御史成守节等,俱恨怒,各出公疏合纠,而海始去。说者谓徐实嗾戴为此疏,后戴遂归女于徐氏,则理或有之。戴疏参直臣固已甚,其所指亦皆实事,今节录之:一、滥受词讼,在皇上洞悉民奸,颁行重禁也。瑞则不顾赦前事件,悉听告讦,又无放告日期,旅进旅退,勋盈千纸,累涉万人,不能按理曲直以剖是非,而但徇情爱憎以决胜负,致使刁徒弗安生理,惟思构讼,以小过而饰成极恶;以虚诞而捏作实情,本以户婚田土,装为人命强盗;或未告而扬言以需索,或既告而讲价以求和;赵诉者不笞,诬告者不杖,律法埽地;罗织成风,人心至此,真大坏矣。一、田产分赎,在祖宗时,亦虑紊事端,定限五年也。瑞则不拘远年交易,违例问断,又不详审干证,随告随给,真伪不分,情理俱拂;或以明中正契而作无交,或以彼此情顾而作逼献,致使棍徒不营活计,专谋夺产;重垦更新者径以旧价回赎,己业荡尽者又于祖产再分;或称投靠以吓其白还,或云占匿以肆其夺取,剜壮民之肉,啖饿虎之喙;风俗至此,其极敝矣。一、道路公差,所经冒滥,固所当除,正支亦不可革。瑞出京时,用夫三十余名,德州而

下,用夫一百余名,彼自谓分所应尔殊不知以此处己,亦当以此处人。况昨年差祭海神,假称敕访民事,恐吓当路,直至本乡。虽柴烛亦取足有司,抬轿径入二司中道,致夫皂俱被责三十。尚不愧悟,动以圣自居,其条约中,有“大圣人作为”等语,而状有“欺天玩圣”字,悉批准行。恐圣名僭窃太甚,又不谙民俗,妄禁不许完租,夫租既不完,税何从出?致佃户赖租,产户赔税,膏腴荒废,国赋何所出办?又不遵明例,妄禁不许还债。夫债不还于今,则借不通于后,致使日用虽急,称贷无门,束手待毙,危困何以自苏?其他胪列尚多,皆违时戾俗之事。时新郑以首揆掌铨,海其所用也,亦颇闻人地不宜之状,故覆疏有“器小易盈,晚节不竟”诸语,令其回籍候用。

新郑方倚海为股肱,以龁华亭,终不能庇,盖不能抗一时公议也。高虽专愎,此举似稍采物情云。海忠介所颁条约云:“但知国法,不知有阁老尚书。”于是刁民蜂起,江南鼎沸,延及吾浙,不问年月久近,服属尊卑,以贱凌良,以奴告主,弟侄据兄叔之业,祖遗蒙古夺之名。自庚午至今将四十年,少者壮,壮者老,习故常,专此诬讦。缙绅之贤者,反谨避以博忠厚之名。尝闻吴中杨震吴(成)太宰云:“近日地方使君逞风力者,动云不畏强御,然则强御乃我辈也,不亦哀哉!”王弇州草柳跖告夷齐一状,海览之始稍悟,真所谓谭言微中,可以解纷矣。

【李尚书中丞父子】丰城人南兵部尚书李克斋(遂),以中丞抚准扬,适倭寇入犯,围淮安甚危急,乃子中丞见罗(材)

时上公车在围城中,单骑出励将卒士民固守,发漕司金,明赏格,又劝富家助械助饷,昼夜凭城,潜募通泰海兵数千,夜冲围入,仍夜出狙击之,斩首五千,倭卒循去。克斋以功晋今官。

此吾乡沈太史晴峰(懋孝)所纪,时沈正在李署中,后又与见

罗同登进士,所纪当不谬。其为南本兵也,值振武营卒戕害侍郎黄懋官之后,益惊悍无状,李至即寂然,其戡定之略如此。

译自从丁亥年凌司马洋山(云翼)殴打诸生一事发生,极大地违背了众人的情感,吴地士人到宫门前申诉冤情。皇帝下严旨拘捕审治,凌云翼被削去官衔,任子被发配戍边,人心大为称快。然而从此以后,青衿诸生一天比一天放纵,动不动就用秦坑之事威胁上官;至于乡绅,则害怕他们如同害怕伥鬼。有时豪民带着美丽女子游宴,必定邀请一两个秀才安排在上座,以防发生意外。民间兴起诉讼后,又各自请熟识的儒生到公堂上替自己争辩,于是吴中相互侮辱,竟有了“雇秀才打你” 这样的说法。民间风俗和士人习气,都是由上面的人引导的,形成的原因已经很久了。海忠介下狱时,世宗震怒,满朝也都认为他必死无疑,只有司务何以尚替他求救,也被下诏狱,几乎死去。到隆庆年间海忠介再次被起用,他抗疏弹劾高新郑,大概是替徐华亭谋划;何以尚也请求皇帝赐尚方剑诛杀高拱,以帮助海忠介。两人始终志同道合就是如此。万历内戌年,海忠介再次出任南京少宰,何以尚以部郎身份拜见海忠介,海忠介却把坐榻放在座位一角。何以尚毅然说:“如果只按名位来说,本来就应该这样;但当年我很惭愧曾受您的情谊,难道不能不用宾客之礼来对待我吗?”海忠介坚持不同意,何以尚拂袖而出,说:“不到黄泉,永不相见。”这话逐渐传遍当时。何以尚后来转任光禄寺丞,历升南京鸿胪卿,年老时辞职,诏令加授太仆卿,退休。海忠介不久升任南京总宪,死在任上。他以乙科出身任教官并主持考试,想参与评定文章;当时主考官执掌政事,不允许他参加,他发怒想离开考场,于是只允许他出一道题便作罢。后来他调任淳安县知县,再转嘉兴通判,才入朝任户部郎中,以直言进谏论罪绞刑。我郡的志书《名宦》遗漏了海忠介的名字。【海忠介被纠】海忠介巡抚江南时,立意打击压制豪强,到了处置徐华亭时更让人难以忍受;但因为一时声望很高,没有人敢议论。只有刑科给事中舒化首先弹劾他,措辞还比较缓和。到了吏科给事中戴凤翔,独自上疏参劾海忠介,甚至揭发海忠介任南京卿寺官时,妻妾相互争斗,二人同日自缢。海忠介的辨诬疏写得过于激烈,甚至诋毁满朝没有一个好人,于是吏科都给事中光懋、河南道御史成守节等人都十分愤怒,各自上公疏联合弹劾,海忠介这才离职。有人说徐华亭实际上唆使戴凤翔写这道奏疏,后来戴凤翔把女儿嫁给徐氏,这种说法或许有道理。戴凤翔弹劾直臣固然过分,但他所指出的也都是事实,现节录如下:第一,滥受诉讼。皇上明察民间奸诈,已经颁行严禁,海瑞却不顾赦免以前的案件,任凭人们互相告发;又没有规定受理诉状的日期,告状的人接连而来,奏牍堆积上千纸,牵涉万人。他不能按情理曲直剖析是非,只凭个人的亲疏爱憎决定胜负,导致刁民不能安生,只想着构造诉讼;把小过错粉饰成极大罪恶,把虚妄之事捏造成真实情况,本来是户婚田土纠纷,却装成杀人和强盗案件;有的还没有正式告状,就先扬言要告来索取钱财;有的已经告状,又讲价钱求和。赵诉者不受笞打,诬告者也不受杖刑,律法被弃置一旁;罗织构陷成为风气,人心到了这种地步,真是大坏了!第二,田产分赎。祖宗时代也担心扰乱事端,规定期限为五年。海瑞却不管交易年代久远,一概违反条例审问判决,又不详细审查相关证人,随告随给,真假不分,情理全都违背。有的把明白写有中正契约的交易说成没有交易;有的把双方自愿的情形说成被迫献产,导致恶棍不再谋求生计,专门图谋夺取田产。辛苦开垦、重新经营的田地,竟按旧价直接回赎;已经耗尽家业的人,又要分割祖产。有的假称投靠来威吓人交还田产,有的说对方侵占隐藏来肆意夺取,简直是在剜壮民的肉,喂给饿虎吃。风俗败坏到了这种程度,已经达到极点!第三,道路上的公差。沿途冒用滥派的差役,本来应当革除,但正规的差役也不能一并取消。海瑞出京时,用夫三十多人,到了德州 以下,使用夫役一百多人。他自己说这是分内应有的,却不知道用这种标准要求自己,也应当用这种标准要求别人。何况去年奉差祭祀海神,假称奉敕访察民情,恐吓沿途官员,直到本乡。连柴火和蜡烛也都向有司索取,抬轿径直进入两司衙门中间的道路,致使轿夫和皂隶都被责打三十下。他仍不惭愧醒悟,动辄以圣人自居;他的条约中有“大圣人作为”等语,状词中还有“欺天玩圣”字样,竟全都批准施行。恐怕这样僭越盗用圣名太过分了。他又不懂民间习俗,妄自禁止百姓交足租税。租税不能收足,赋税又从哪里来?结果佃户依靠租谷生活,田产所有者却要赔补税粮,肥沃的田地荒废,国家赋税从哪里筹办?他又不遵守明定的条例,妄自禁止还债。债务如今不能偿还,以后借贷就无法流通;百姓日常生活虽急需钱财,却没有地方借贷,只能束手等死,危困之中如何自救?其他列举的事情还有很多,全都是违背时势、触犯民俗的行为。当时新郑以首辅身份掌管铨选,海瑞是他所任用的人,也很早听说海瑞不适合任职的情况,所以复核奏疏中有“器量小而容易自满,晚年不能成全”等话,命海瑞回籍听候任用。新郑当时正倚重海瑞,把他当作左右手来攻击华亭,最终却不能庇护他,大概是不能违抗一时的公论。高新郑虽然专断固执,但这次举动似乎稍微采纳了众人的情绪。海忠介颁布的条约说:“只知道国法,不知道有阁老尚书。”于是刁民纷纷起来,江南大为骚动,影响延及我浙江。不问年月远近,不论亲疏尊卑,以卑贱凌辱良善,以奴仆告发主人,弟侄强占兄长、叔父的产业,甚至借祖先遗产之名进行侵夺。从庚午年至今将近四十年,年轻的已经壮年,壮年的已经老去,却仍沿袭旧习,专门从事诬告弹劾。贤明的士绅反而谨慎躲避,以博取忠厚的名声。我曾听吴中杨震吴(成)太宰说:“近来地方长官逞强施威,动不动说不怕强御;然而强御就是我们这些人,难道不是可悲吗?”王弇州起草柳跖告发伯夷、叔齐的状子,海忠介看后才稍稍醒悟,真是所谓谈笑中的讽谏也能切中要害、化解纠纷。【李尚书中丞父子】丰城人、南京兵部尚书李克斋(遂),以中丞身份巡抚淮扬,正好遇到倭寇入侵,淮安被围,形势十分危急。他的儿子中丞见罗(材) 当时正在赴公车途中,身处被围的城中,便单骑出城激励将士和百姓坚守;他发放漕司的金钱,明确赏赐标准,又劝富户捐助兵械和军饷,昼夜凭城防守;暗中招募通州、泰州的海兵数千人,夜间冲破包围进入城中,又在夜里出城袭击倭寇,斩首五千,倭兵才撤退离去。李克斋因功升任现在的官职。这是我乡沈太史晴峰(懋孝)所记载的。当时沈懋孝正在李克斋的官署中,后来又同见罗一起考中进士,他所记的事情应当不会错误。见罗任南京兵部尚书时,正赶上振武营士卒杀害侍郎黄懋官之后,士卒更加惊悍凶暴、肆无忌惮。李见罗到任后,局面立即安静下来;他平定整治的谋略就是这样。

此国史之言也,而焦漪园太史则云李抵南枢任时,散库金数十万以啗乱卒,此所谓戡定之略矣。焦金陵人,目击其事,则其言必亦非诬。岂当时准阴之功,尽出象贤方略,及膺留钥重任,施仅止此耶?见罗后官中丞,以今上丁亥抚郧阳,遭参将米万钟率兵迫胁,窘极出库金为赏,又厚加月廪始得释,旋遁走樊襄,以听勘罢归,寻坐滇事被逮。一中丞耳,何以勇谋于逢掖,而选懦于节钺耶?殆不可晓。李克斋为中丞时,两献白兔,盖其人亦胡梅林流亚也。后克斋长子栻为御史请于朝,克斋竟得上谥。

【郧变】万历丁亥,先外大父王公会泉讳俸,以山东副臬,量移湖广参政,分守下荆南,驻勔郧阳。时郧抚为李见罗名材,故同榜进士,又同为郎署,最称知契,得徐,自甚喜,书促兼程。甫抵家即病,几不起,稍间。治装复病发,上乞休疏,其疏甫发,而郧变告矣。见罗自负文武才,以讲学名天下,至拆毁参将公署,改建书院,为其将米万钟设谋鼓噪,禁李于署不得出,自为疏逼李上之朝,委罪文吏,及师儒曲为诸弁卒解释。

时,新道臣为丁惟宁,初至稍以言呵止之,遽遭殴詈,丁故美髯须,雉之殆尽,几至举军叛逆,赖守备王鸣鹤救止,丁始得脱。后虽仅调官,然罗辱极矣。使王不抱病且赴官,必能止书院之建,即遇变自有方略,总不如家食之安也。是殆有数乎?

李初听勘去,继以他事论极典,久之始释遣戍。王鸣鹤者,淮安卫世指挥,以此知名,今为广东大帅。

【李见罗中丞】丰城李中丞(材)以理学名天下,后抚郧

阳,毁参将署为讲学之所,为士卒所哗,备极窘辱,寻以听勘归里。次年,云南巡抚苏怀愚(酂)以前任金腾道冒功事劾之,逮下诏狱,搒掠论死。其同年吾乡许司马(孚远)时为应天府丞,疏救之,谪佥事。同年申、王二相亦力援不得,锢刑部者六年,始得编戍闽中。其在狱也,太夫人在家弃养,人谓本归程必星驰抵里,追服母丧矣。竟以重名久困,沿途迎慰者、修贽者接踵,未免留滞,比至吾乡已半岁矣。间脸人心疑之,以其名贤无敢显议也。至闽,则许已累晋中丞,正开府彼中,迎至郊外,见其导从太侈,远过于许,许出语规之,李怒见于色。

许解其意,且恐伤久要,乃择最敞公署与寓,命文武官旦晚巡捕,一如抚台体例。李每日放衙二次,通接宾客,收发文书,但不鼓吹举炮耳,识者或以为未安。

【许中丞】苕上许敬庵司马,笃行诚心,古人所少。其在吏部为佞人篆所排,外转佥事,后渐陟南京兆,脯大用,又特疏救李见罗,再谪佥事,由是名重天下。其后渐晋乡寺以中丞,开府福建,实心爱民,自奉如寒士,第僻于讲学,一语相契,信为圣贤。其黠者因得欺以其方,地方不无骚扰。会见罗从狱中减罪戍闽,两人同时龙象,合并一方,文武奔附如狂,于是有一省两巡抚之谣。又吴中缪仲淳以经世自豪,与许素厚,亦招之往,至于阅操先令缪诣教场较技,继乃亲往覆核,于是麾下渐怀不平。一日,调兵往漳南防守,正申约束,军中忽哗,许惶迫无措,赖两道臣婉词解之。次日,访最桀者百余人,馘其耳,尽赦诸伍,免其出戍,事始定。其事在壬辰年,许同里张御史(天德)按闽,亲为余言。至甲午许推南大理卿,是时娄上王相公新谢事,余往候,适邸报至,王见之甚喜,余曰:“以中丞得南冷局,似非庙堂优贤意。”相公曰:“不然。此

兄古君子,而用兵非所长,今倭奴正炽,海上多事,得早离剧地,公私俱便。”余又进曰:“然则许翁但深于理学,而用世稍窒,宜其与李翁相知。”相公又振声曰:“敬庵真正好人,且老实不用虚头,岂见罗可比?”其持论如此,必有窥其微者。

【二李中丞】顷年,潞河李中丞修吾(三才)以督漕驻淮阴,长垣李中丞霖寰(化龙)以总河驻济宁,二公同籍、同里、又同志也。潞河以长垣素性节俭,故作意调之,一日遣材官致书币于济上,附以百金,云托幕府为市油烟脂以供媵妾用,盖其地所出也。长垣知其以气胜之,呼材官谓曰:“我知汝主人后房音声甚盛,些须脂泽不足供用,命麾下更买百金携去,作我答礼可也。”潞河发书,知反为所悔,干笑而置之,迹于无用,于是豪气亦稍折。

【李斗野中丞】李中丞名焘,东粤人,起家戊辰进士。久历外藩,至云南左布政,素无节钺之望。戊午冬入觐,次年春计典毕,适滇抚缺出,李经营得之,命下,弹章交集,李亟陛辞而行,甫出国门,而旨下罢去矣。李星驰返云南履中丞之任,弹压文武,申严号令,昼夜视事,较前数政诸公加精励焉。事闻于朝,白简胃起,李仍日坐堂皇,治文书如故,再奉严旨诘责而终不去。直至代入境,始交承印节而归。则在事许久,陆贾之装,已不赀矣。圣主宽大,竟从优假,真异事也。

译这是国史中的说法;但焦漪园太史却说,李见罗到南京枢密机构任职时,散发库银数十万来诱导叛乱士卒,这就是所谓的平定之策。焦漪园是金陵人,亲眼见过这件事,那么他说的也一定不是诬蔑。难道当时淮阴的功劳全都出于象贤的谋略,而等到他承担留钥重任时,施展的才能仅止于此吗?见罗后来任中丞,今上丁亥年巡抚郧阳,遭参将米万钟率兵逼迫,困窘到了极点,只得拿出库银赏赐,又厚加每月俸禄,才得以获释;不久逃往樊襄,听候考察后罢职回乡,后来又因云南之事被逮捕。同样是中丞,为什么在儒生身份下反而勇敢有谋,到了执掌兵权的职位却选择怯懦呢?实在难以理解。李克斋任中丞时,两次进献白兔,可见他本人也属于胡梅林那一类人物。后来李克斋的长子栻任御史,向朝廷请求,李克斋最终获得皇帝赐谥。【郧变】万历丁亥年,我已故外祖父王公会泉,名俸,以山东副臬调任湖广参政,分守下荆南,驻在郧阳。当时郧阳巡抚是李见罗,名材;他和我外祖父同榜考中进士,又同在郎署任职,最为知交,于是得到调任消息后十分高兴,写信催促他兼程赶来。他刚回到家就生病,几乎不起;病稍好后整理行装,又病发,于是上疏请求退休。奏疏刚发出,郧阳事变就发生了。李见罗自负文武才略,又以讲学闻名天下,竟拆毁参将公署,改建为书院;他替自己的部将米万钟谋划鼓动,让米万钟把李见罗禁在官署中不许出门;又亲自起草奏疏逼迫李见罗上奏朝廷,把罪责推给文官,并委曲替诸位武官、士卒解释。当时新任道臣是丁惟宁,刚到任时稍微用言语喝止他,立即遭到殴打和辱骂。丁惟宁原来有一把漂亮的长胡须,几乎被拔光,事情几乎发展到全军叛乱;幸亏守备王鸣鹤出面救止,丁惟宁才得以脱身。后来他虽然只是调任别的官职,但所受的侮辱已经极其严重。假如王公没有抱病并且前往任职,一定能够阻止书院的修建;即使发生事变,也自有应对方略,总比在家闲居安稳好。这大概也是命数吧?李见罗起初因听候勘问而离职,后来又因其他事情被论罪,几乎判处极刑;过了很久才获释,发配戍边。王鸣鹤是淮安卫世袭指挥,因这件事而知名,如今任广东大帅。【李见罗中丞】丰城人李中丞(材)以理学闻名天下,后来巡抚郧 阳,拆毁参将官署作为讲学场所,被士卒喧闹反对,遭受了极其窘迫的羞辱,不久因听候勘问而回乡。第二年,云南巡抚苏怀愚(酂)以他担任金腾道时冒功一事弹劾他,李见罗被逮捕下诏狱,拷打后论死。他的同年、我乡许司马(孚远)当时任应天府丞,上疏营救,因此被贬为佥事。同年申、王两位宰相也极力援救,却没有成功;李见罗被关在刑部六年,才得以编入军籍,发配闽中。他在狱中时,母亲在家中去世。人们都说,按常理他本应星夜赶回家乡服母丧;但因为名望很高,沿途迎接慰问、送礼拜访的人接踵而来,不免耽搁滞留,等到抵达我乡时已经过了半年。间或有人因此心中怀疑他,但因为他是名贤,没有人敢公开议论。到了福建,许孚远已经多次升任中丞,正在当地开府,亲自到郊外迎接。见到李见罗的仪仗侍从过于奢侈,远远超过许孚远,许孚远便出言规劝,李见罗的怒色立即显露出来。许孚远理解他的心意,又担心伤害长期交情,于是选择最宽敞的公署给他居住,命文武官员早晚巡逻守卫,一切按照巡抚的体例办理。李见罗每天两次开衙,接待宾客,收发文书,只是不鸣鼓吹、不放铳炮而已。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样仍不妥当。【许中丞】苕上的许敬庵司马,品行笃实,内心真诚,是古人中也少有的。他在吏部时被佞人篆所排挤,外调任佥事,后来逐渐升为南京兆,刚被重用,又特意上疏营救李见罗,再次被贬为佥事,因此名望震动天下。后来逐渐升任乡寺官,最后以中丞身份开府福建。他诚心爱护百姓,对自己的生活要求如同寒士;只是偏好讲学,遇到一句话投合的人,便相信对方真是圣贤。狡猾的人便借机按照自己的方式欺骗他,地方上因此不免受到骚扰。恰逢李见罗从狱中减罪发配福建,两人同时成为一方重臣,文武官员如同发狂一般奔走依附,于是有“一省两巡抚”的谣言。吴中的缪仲淳又以经世才略自负,向来同许孚远交情深厚,也招请他前往。到了检阅操练时,他先让缪仲淳到教场比试武艺,随后亲自前往复核,因此部下渐渐心怀不平。一天,许孚远调兵前往漳南防守,正在宣布约束军队的命令,军中突然喧哗起来。许孚远惊慌急迫,不知所措,幸亏两位道臣用婉转的话替他解围。第二天,他查访最桀骜不驯的一百多人,割去他们的耳朵,又把其他士卒全部赦免,免除他们出征戍守,事情才平定下来。这件事发生在壬辰年,许孚远的同乡张御史(天德)当时巡按福建,亲口告诉我。到了甲午年,许孚远推升为南京大理寺卿。当时娄上的王相公刚刚辞职,我前去拜访,恰好邸报送到。王相公见到这件事很高兴,我说:“以中丞身份却得到南京这种清闲职位,似乎不是朝廷优待贤能的意思。” 王相公说:“不是这样。这 位兄长是古代君子,但用兵不是他的长处。如今倭奴正猖獗,海上多事,能够早些离开繁重的地方,对公家和私人都方便。”我又说:“那么许翁只是深通理学,而在推行于世方面稍有阻碍,难怪他同李翁相知。”王相公又提高声音说:“敬庵是真正的好人,而且老实,不弄虚头,哪里是见罗可以相比的?”他持论如此,必定是看到了其中的微妙之处。【二李中丞】近年,潞河李中丞修吾(三才)因督运漕粮驻在淮阴,长垣李中丞霖寰(化龙)因总理河道驻在济宁。两位大人同籍、同乡,又志趣相投。潞河知道长垣一向节俭,故意想用这件事压倒他。一天,他派材官带着书信和礼物到济宁,并附送百金,说是托幕府替他买油、烟、脂粉供姬妾使用,因为那些东西是当地出产的。长垣知道他是想凭气势胜过自己,便叫来材官说:“我知道你主人后房女子很多,这一点脂粉不够使用;命令我的部下再买百金带回去,就当作我的回礼吧。”潞河打开书信后,知道自己反而被对方折服,只能干笑着把礼物搁置一旁,显得毫无用处,于是他的豪气也稍稍受挫。【李斗野中丞】李中丞名叫焘,是东粤人,以戊辰进士起家。长期在外任职,做到云南左布政,一向没有担任节钺之臣的希望。戊午年冬天入朝觐见,第二年春天考核官员的事务结束,恰好云南巡抚出缺,李焘设法谋得了这个职位。任命下达后,弹劾他的奏章纷纷而来,李焘急忙入朝辞行上任,刚出京城,罢免他的圣旨就下来了。李焘快马赶回云南,履行中丞职责,弹压文武官员,申明并严肃号令,昼夜处理政务,比此前几任官员更加勤勉。此事传到朝廷,弹劾他的奏章又蜂起,李焘仍然每天坐在公堂上,照常处理文书;再次接到严旨斥责,最终也不离职。直到接替他的人进入辖境,才交出印信和节钺返回。这样在任很久,他所得的陆贾式行装,已经多得不可计算了。圣主宽厚,最终从优宽免,真是奇事。

【秦中丞】秦舜峰(燿),无锡人,以辛未庶常出为琐垣,骤迁右剑都御史,抚南赣;再迁右副都,抚湖广,被论调用,濒行取读鍰羡余以归。其属吏闽人沈介庵(鈇)者,为衡州府同知,抗章胪列其状,上震怒,遣缇骑逮下诏狱,追赃谪戍。

沈登甲戌进士,授粤之顺德令,以清峻称,入为郎,出为守,俱有声,寻谪是官。既讦上官得志,意气益发舒,人多畏恶之。

再擢九江守,入己未外计,用不谨条罢去。时孙富平秉铨政,说者疑考功郎蒋兰若(时馨)有意修郄,故沈与丁芍原(此吕)

二人,俱以名流枉黜。沈为蒋同乡人,素相仇;丁,江西人,故蒋同年,为其乡漳州推官,曾痛裁抑蒋者。于是议论群起,秀水沈司马亦有后言,孙尽以丁访单呈御览,丁逮讯几死,仅得戍去。而富平与沈秀水互讦两罢,蒋亦废为编氓。沈介庵既归闽,以豪横闻,后为闽抚按所奏,下狱,吏发其前后罪,竟坐大辟,至今长系。岂廉于官而黩于乡耶?先一年,江西巡按祝大舟,为其旧属,卢陵知县钱一本劾其贪,祝以丁忧行,而钱亦已入为御史,上特命刑部主事马犹龙奉敕往勘,尽得其实,祝亦坐赃遣戍。马寻以才望调礼部,优迁江西提学,未几大计,亦以不谨罢。盖一时西台诸公痛恨之,遂坐永锢。至今人惜之,荐剡不绝于公车,但是年当事者考功为赵梦白(南星),世所推为君子,以故启事终不见及。自祝、秦败后,一时抚按人人自危,谓属吏皆能制其死命,一切取用赎鍰,票上俱写缴回。

于是郡县更无短长可持,束手听命,无敢违言矣。二公虽获重谴,然实大有造于后人云。按乙未大计,湖州吴平山(秀)以贪削籍尤枉,吴有清望,从山中起任扬州守,为彼中乡绅所恨,中之。吴素寡交,又辛未第三人,为王太仓所举,王方去位,人尚引嫌,遂无能白之者。

【经略大臣设罢】近年朝鲜告急,廷遣侍郎宋应昌往援,时以总督为不足重,特加经略之号。继之者为顾养谦、孙鑛、邢玠诸臣,遂皆因之矣。当倭事起时,宋素无威望,物论无以阃外相许者,一旦特拔,议者胃起,且谓事权过隆。不知前

此乙丑、庚寅间,郑洛以尚书经略七镇,时虏情叵测,方以洛为孤注,故无人指摘之。而赞画万世德、梁云龙亦一时之选,皆以边才致通显。若宋所带赞画二主事,亦特赐四品服以示重,然俱潦倒迟暮,未几论罢,亦非万世德等俦匹也。若丁酉年,杨镐以倭事经略辽东,以败亡斥归,至戊午年,镐又以边警事再起经略辽东,遂至三路丧师,此其罪又寸磔不足赎矣。前此则嘉靖庚戌,以虏至辇下,遣都御史商大节经略京城内外,尤为古今所无。寻又置三辅经略,以王忬、翁万达、许宗鲁充辽宁,凡四年俱革。其后河南巡抚章焕请经略中原,上大不怿,焕以他事见逐。然则经略之号,非文帅所易当也。

【任邱大僚】任邱李次溪(汶),以乙未岁出总陕西三边,官为右都御史,兼兵右侍。同邑田东洲(乐)抚甘肃,在其节制之下,是年亦加右都御史兼兵左侍。戊戍岁,二公同以大兵忧复大小松山,李自兵书太子太保进宫傅,田自兵部尚书加太子太保同荫世锦衣,是年田入正位本兵,而李督四镇如故。,至辛丑,李回少傅,田加少保,同为三孤,已为异矣。次年壬寅,田以病告。至乙巳年,李入为戎政,又加少师。而徐理斋(三畏)以甘肃巡抚右都御史加兵部尚书代之,又任邱人也。徐虽未登一品,而阃才素著,将来功名正未可量。弹丸邑中,一时大僚,同事一方,拓雄边,开制府,接武公孤,延赏环卫,亦近代所少。隆庆间蒲坂之杨虞坡、王鉴川,又不足道矣。

【巡抚久任】抚台一官最称雄紧,久任极为得宜。盖地方利病既熟,吏习而民安之。然非久必迁,则以欲灸者多,不能久于热地,亦事理使之然。乃近年启事久滞,往往逾期,其最久者,无如陈毓台(用宾)之抚云南,自癸巳讫戊甲凡十六年,

译【秦中丞】秦舜峰(燿)是无锡人,以辛未科庶常的身份出任琐垣,突然升为右佥都御史,巡抚南赣;再次升为右副都御史,巡抚湖广。后来因被弹劾而调任,临行前取了读鍰羡余带回去。他的属吏、福建人沈介庵(鈇),任衡州府同知,上疏逐条列举了他的罪状。皇帝震怒,派缇骑将沈介庵逮捕,押入诏狱,追缴赃物并贬戍。沈介庵于甲戌年中进士,被授为广东顺德县令,以清廉严峻著称;入朝任郎官,出任郡守,都有声望,不久被贬任此官。既然因揭发上官而得志,意气更加舒展,很多人都畏惧并厌恶他。后来再次升任九江知府,在己未年的外官考核中,以“用人不谨慎”这一条被罢免。当时孙富平掌管铨选政务,议论者怀疑考功郎蒋兰若(时馨)有意报复旧怨,所以沈介庵和丁芍原(此吕) 两人都作为名士被冤屈罢黜。沈介庵与蒋兰若是同乡,素来互相仇视;丁芍原是江西人,原为蒋兰若的同年,蒋兰若曾为他乡里的漳州推官,而丁芍原又曾严厉裁抑蒋兰若。于是议论纷纷,秀水人沈司马后来也发表意见。孙富平把丁芍原的访单全部呈给皇帝阅览,丁芍原被逮捕审讯,几乎送命,最后只得到戍边的处分。富平和沈秀水互相揭发,结果都被罢职,蒋兰若也被废为编入民籍的平民。沈介庵回到福建后,以豪横闻名,后来被福建巡抚、巡按上奏,投入狱中。司法官查出他前后各项罪行,最终判处大辟,至今仍长期监禁。他难道是在做官时廉洁,回到乡里却贪黩吗?早一年,江西巡按祝大舟是他的旧属,被卢陵知县钱一本弹劾贪污;祝大舟以丁忧离任,而钱一本也已入朝任御史。皇帝特命刑部主事马犹龙奉敕前往查勘,查得事实全部属实,祝大舟也因贪赃被发配戍边。马犹龙不久因才干声望调入礼部,优先升为江西提学,没过多久进行大计考核,也因“不谨慎”被罢免。大概当时西台诸公痛恨他,于是被判永远禁锢。至今人们还为他惋惜,推荐他的奏牍不断送到公车;只是这一年主持考功的是赵梦白(南星),世人推许他为君子,因此有关马犹龙的申诉最终没有被提及。自从祝大舟、秦舜峰败后,一时之间各地巡抚、巡按人人自危,都说属吏能够掌握自己的生死命运,凡有取用赎罪钱财的事情,呈上的票文全都写着“缴回”。于是郡县官再也没有可以被人抓住的短处,只能束手听命,不敢有一句违抗的话。两位公虽然受到重罚,但实际上对后人有很大益处。按:乙未年大计时,湖州人吴平山(秀)因贪污被削籍,尤其冤枉。吴秀素有清廉声望,从山中被起用为扬州知府,却被当地乡绅憎恨而遭到中伤。吴秀平素交游很少,又是辛未科第三名,曾由王太仓举荐;王太仓当时已离职,人们还有所避嫌,于是没有人能够替他申辩。【经略大臣设罢】近年朝鲜告急,朝廷派侍郎宋应昌前往援救。当时认为总督的职权还不够尊重,特意加上“经略”的名号。后来接任的是顾养谦、孙鑛、邢玠等大臣,于是这个职位便都沿袭下来。倭寇之事发生时,宋应昌一向没有威望,舆论中没有人认为他可以统筹边外事务;一旦被特别提拔,议论者便纷纷而起,还说他的事权过于隆重。不知道此前 乙丑、庚寅年间,郑洛以尚书身份任经略,统辖七镇。当时虏情难以预料,正把郑洛当作最后的办法,所以没有人指责他。赞画万世德、梁云龙也是一时的精选之才,都凭边疆才干显达。至于宋应昌所带的两名赞画主事,也特赐四品服以表示重视;但两人都潦倒迟暮,不久便因被论劾罢职,也不是万世德等人的同类。丁酉年,杨镐因倭寇之事任经略辽东,因战败身亡被斥退;到戊午年,杨镐又因边境警报再次起任经略辽东,最终导致三路军队覆亡,这罪过即使将他寸磔,也不足以赎罪。此前嘉靖庚戌年,因虏兵来到京城附近,派都御史商大节经略京城内外,更是古今没有的事。不久又设置三辅经略,以王忬、翁万达、许宗鲁充任,前后四年都被革职。后来河南巡抚章焕请求设置经略中原,皇帝非常不高兴,章焕也因其他事情被驱逐。这样看来,“经略”这个名号,不是文官统帅容易担当的。【任邱大僚】任邱人李次溪(汶),在乙未年出任陕西三边总督,官为右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同乡田东洲(乐)巡抚甘肃,受他节制,这一年也加右都御史兼兵部左侍郎。戊戌年,两人都因大军恢复大小松山而受到忧劳。李由兵部尚书、太子太保升为东宫太傅,田由兵部尚书加太子太保,并荫封子弟为世袭锦衣卫官员。这一年田正式担任掌管兵部的本兵,而李仍旧督理四镇。到辛丑年,李加少傅,田加少保,两人同为三孤,已经是不同寻常的事了。第二年壬寅,田因病请告。到乙巳年,李入朝任戎政,又加少师;徐理斋(三畏)则以甘肃巡抚、右都御史加兵部尚书,接替李次溪。徐理斋也是任邱人。徐虽未升到一品,但向来以边疆才干著称,将来的功名实在不可限量。一个小县城里,一时之间出了这么多大官,共同治理一方,开拓雄边,建立制府,接连位居公孤,子孙延受赏赐并充任环卫之职,这也是近代少有的事。隆庆年间蒲坂的杨虞坡、王鉴川,也就不值得一提了。【巡抚久任】巡抚这个官职最为重要而显要,长期任职最为适宜。因为对地方的利弊已经熟悉,官吏也习惯了,百姓也安于其治理。但如果不是任期一长就必然升迁,就是因为想要谋取这一职位的人太多,不能长期处在这个炙手可热的位置,也是事理使然。近年申报升迁的文书长期滞留,往往超过期限;其中任职最久的,没有超过陈毓台(用宾)巡抚云南,从癸巳年到戊甲年,共十六年。

其官自右佥都加至右都,支从一品俸,其间经己亥乙巳两大计,科道拾遗俱入斥幽,终不去,竟以武定府失事,逮至京,毙于狱;次则李修吾(三才)之抚江北,自己亥讫辛亥凡十三年,其官自右佥都加至户部尚书,以聚劾免归;魏见泉(允贞)之抚山西,自癸巳讫乙巳亦十三年,其官自右佥都加右副都,以请告去;黄钟梅(克缵)之抚山东,自辛丑讫壬子凡十二年,其官自右副都加至兵部尚书,召入为南本兵,此其最著者。他如李次溪(汶)之督三边十一年,戴凤岐(燿)之督两广十年,刘用斋(元霖)之抚浙江九年,又不可胜纪矣。此等事几如先朝周文襄、于肃愍故事,恐此后未必能继也。黄钟梅抚东省时,正值陈毓台逮治,廷议用“将帅不设备失陷城寨律”,黄抗疏救之甚力,且云身为寿州知州,陈以御史行部,受其知遇,且高列荐章,顾夺官以逭其罪,如郭子仪之雪李白。黄疏上,颇遭抨击,而陈狱亦为小挺,遂得长系,或者谓黄稍近古道云。

【列营举炮】近年中外备兵使者,早晚堂俱举炮,至直指行部则无声,去而复作。弇州纪之以为不雅。然此事本非故典,其避台使亦宜。若总督军门,体尊位重,其用军容盛礼,乃分内事。邢昆田少保在蓟辽时,遇巡关御史阅视,亦命暂停举炮,各道争之不能得,御史喜过望,以为尊己,疏荐语极其不情。

又涂镜源宫保(宗浚)为宣大制台,与按君宴会,遇有公事,按君须独出见,更衣领稍偏,涂为手整之,此御史亦亲为人言。

二公皆著勋边阃,品无可议,其隐忍以就功名,亦犹胡襄愍(梅林)之屈于赵甬江少保耳。涂在宣大时,值虏妇三娘子再与虏长婚媾,时虏妇已将稀龄,涂为备房奁脂粉数十车,至房中淫药所谓“揭被香”者亦百瓶。此等驾双笼络,亦兵家所有,且西陲晏然者数年。而议者訾之,亦不恕矣。

○司道

【方印分司】太祖平定天下,分十二布政司,十五年增云南以至按察都指挥司,下及府州县授方印,此外则每省列分巡为四十二道,亦以方印治事,其事权特重,俱列衔按察使。其后废北平,增贵州交址亦然。若分守虽云道,然而无钦降方印。

犹记正嘉间,内地分守,尚刻私印条记。今则外藩大吏,未有不钦降关防者。自是事体宜然,但非国初额设,无改颁方印者。

惟都转运盐使司,其僚佐为同知、为副使、为判官,各有分地,亦得用方印。盖太祖特重盐政,以事关军国,非他官比。亦犹宋转运副使,得与其长均体治事,名曰漕司,其遗意尚存。今运司下夷于州郡,为二司官,以知府劣考者为之,其诸僚则俱赀郎杂流潦倒不堪者充之,盐政因之大坏。近始议振刷,以两淮课金,为天下最,特隆体貌,遴才品最高者任之。至廑明旨,云以道臣体行事,且给专敕与之,终以运司旧为属吏,一旦超居等夷,各责以长跪伏谒如故事,至有弃官不赴者。是则圣谕森严,尚藐然不遵,为运使者,安能更展布哉?又如行太仆苑马一司,其体与京卿颉颃,亦复视为冗散,以处藩臬中之有议者,后以所属不奉约束,特加兼按察佥事,而州县之弁麾如故也。近日因人情厌薄,尽数革去,但属分巡及兵备兼摄,普天惟存平凉一苑马而已。盐政、马政,俱属国家最切最大事,而废驰至此,贾生而在,何止欢息。

【宪臣笞属吏】宣德十年英宗初御极,有先任四川按察副使朱与言者,以捕盗至郫县,怒知县孙祥不设策缉捕,杖之二

十。越五日祥死,巡按御史请究与言罪,上曰:“与言职专捕盗,以贼故杖祥,非私意也。”竟宥之。此犹远年事。至嘉靖间,巡按直隶御史蒋旸,以细过杖杀真定知县丛芝,为芝家所告,后勘明旸止降级。御史虽尊,然邑令之命不应轻至此。至刘宇掌都察院,每以琐事笞辱御史,则正德间事,何御史之贱又如此。又嘉靖十年,广东提学副使萧鸣凤,亦曾为御史,刚愎任性,因肇庆知府郑璋屡忤之,不胜忿,榜之于廷,璋遂投劾去,按臣逮治。众咸不直鸣凤,两京科道交章劾之,鸣凤坐降调。凤、璋各上疏自理,上令逮问,既问结,俱送部别用。

夫郡守师师一方,非可笞之官,且副使去之一阶耳,当时郑璋何以甘受其辱,而庙堂竟平之,殊不可解。弘治初,山西按察司笞郡守伊珍,已见五卷。伊珍被笞见本卷郡守被笞一则,此云见五卷,足证刻本非原本卷次。

【藩臣笞属吏】正统五年,陕西参政郝敬,以公务至华池驿,呼驿丞张耕野不至,杖之至死。按问当赎徒还职,上曰:“敬以小忿毙驿驿字据写本补官,不仁甚矣!难拘常律。命编戍大同。”其事与朱与言相似,且同英宗朝,而处分已自迥异。

译他的官职由右佥都御史升到右都御史,领取从一品俸禄;期间经历己亥、乙巳两次大计考核,科道官员的拾遗弹劾都已经上报,最终仍未离职,后来因武定府失事被逮到京城,死在狱中。其次是李修吾(三才)巡抚江北,从己亥年到辛亥年,共十三年;官职由右佥都御史升到户部尚书,因聚众弹劾而被免职归乡。魏见泉(允贞)巡抚山西,从癸巳年到乙巳年也是十三年;官职由右佥都御史升到右副都御史,因请告离任。黄钟梅(克缵)巡抚山东,从辛丑年到壬子年共十二年;官职由右副都御史升到兵部尚书,被召入朝担任南本兵,这是其中最著名的。其他如李次溪(汶)督理三边十一年,戴凤岐(燿)督理两广十年,刘用斋(元霖)巡抚浙江九年,类似事例更是数不胜数。这些事情几乎如同先朝周文襄、于肃愍的旧事,只恐今后未必能再有。黄钟梅巡抚山东时,正逢陈毓台被逮捕治罪,朝廷议论适用“将帅没有设防而导致城寨失陷律”。黄钟梅上疏极力营救,并且说:自己任寿州知州时,陈毓台以御史身份巡行部内,曾受到他的知遇,并且把他列在推荐奏章的前列;如今却反而夺去他的官职来逃避罪责,这就像郭子仪为李白洗雪冤屈一样。黄钟梅的奏疏上呈后,遭到不少抨击,但陈毓台的案件也因此稍有转机,最终得以长期监禁。有人说黄钟梅稍稍接近古人的道义。【列营举炮】近年京内外负责兵务的官员,早晚升堂都要鸣炮;只有巡按御史巡视部内时不鸣炮,离开后才恢复。弇州记载此事,认为不雅。但这件事本来不是旧有制度,避让巡按御史也应当如此。若是总督军门,身份尊贵、地位重要,使用盛大的军容礼仪,本来就是分内之事。邢昆田少保在蓟辽任职时,遇到巡关御史巡视,也命令暂时停止鸣炮,各道争论而不能改变,御史喜出望外,以为这是尊重自己,后来上疏推荐时措辞极不合情理。又有涂镜源宫保(宗浚)任宣大制台时,与巡按御史宴会;遇到公事,巡按御史必须独自出来会见,换衣服时衣领稍有偏斜,涂宗浚亲手替他整理。这位御史还亲自把此事告诉别人。两位公都在边疆建立了功勋,品行没有什么可议论的;他们为了成就功名而隐忍,也如同胡襄愍(梅林)屈从于赵甬江少保一样。涂宗浚在宣大任职时,正逢虏妇三娘子再次与虏长婚配。当时这名虏妇已经年近稀龄,涂宗浚替她准备了几十车嫁妆和脂粉,甚至房中所用的淫药、所谓“揭被香”,也准备了百瓶。这种驾驭和笼络手段,也是兵家所有的手段,而且西部边疆因此安宁了几年。可是议论者却讥诮他,也未免太不宽容了。○司道 【方印分司】太祖平定天下后,分设十二布政司;洪武十五年增加云南,并设按察、都指挥等司。下至府、州、县,都授予方印;此外每省又划分分巡道,共四十二道,也使用方印处理事务,事权尤其重大,官衔都列在按察使之下。后来废除北平,增加贵州、交阯,也是这样。至于分守,虽然也称为道,却没有钦赐的方印。我还记得正德、嘉靖年间,内地的分守官尚且刻用私印作为凭记。如今外藩大臣,没有不使用钦赐关防的。这是事势所应当如此,但并不是建国初年的定额设置,也没有改为颁给方印。只有都转运盐使司,其属官有同知、副使、判官,各自分管辖地,也可以使用方印。大概太祖特别重视盐政,因为它关系军国大事,不同于其他官职;也像宋代转运副使,可以与长官地位相等共同处理政务,称为漕司,这种遗意还保存着。如今运司地位降到州郡之下,成为二司官,任用知府考核成绩较差的人担任;它的属官则都由资财出身的郎官和其他流品中潦倒不堪的人充任,盐政因此大坏。近来才开始议论整顿,以两淮盐课来说,它在天下盐司中居首,于是特别提高其地位,选拔品级和才能最高的人任职。又特意劳烦圣旨说明要让他按照道臣的体制办事,并给他专敕;但运司旧来毕竟是属吏,一旦超居与上级相等的地位,各方仍要求他像旧例一样长跪伏地拜见,甚至有人因此弃官不赴任。这就连圣旨森严,也还被轻慢而不遵守,做运使的怎么还能施展作为呢?又如行太仆寺苑马寺,它的体制与京卿相当,却也被视为闲散机构,用来安置藩、臬官中有过失的人。后来因为属官不服从约束,特意加授兼按察佥事的职衔,而州县对它的支配仍旧不变。近来因为人们厌弃轻视,全部革除,只由分巡、兵备道兼管,天下只剩下平凉一处苑马寺了。盐政、马政,都属于国家最紧要、最重大的事务,却荒废到这种地步;如果贾生还在世,哪里只是叹息而已。【宪臣笞属吏】宣德十年,英宗刚即位。曾任四川按察副使的朱与言因捕盗到了郫县,因恼怒知县孙祥没有设法缉捕盗贼,杖打他二 十下。过了五天孙祥死去,巡按御史请求追究朱与言的罪责,皇帝说:“朱与言的职务专门负责捕盗,因为盗贼的缘故杖打孙祥,并不是出于私意。”最终宽免了他。这还是很久以前的事。到嘉靖年间,巡按直隶御史蒋旸因小过失杖杀真定知县丛芝,被丛芝家属告发,后来查明只将蒋旸降级。御史虽然尊贵,但县令的性命也不应当被轻视到这种地步。至于刘宇掌管都察院时,常常因为琐事笞打侮辱御史,那是正德年间的事;御史为什么又卑贱到如此地步呢?嘉靖十年,广东提学副使萧鸣凤也曾任御史,刚愎任性,因为肇庆知府郑璋屡次违逆自己,无法忍受愤怒,便在公堂上杖打他。郑璋于是上疏自劾离职,巡按官将萧鸣凤逮捕治罪。众人都认为萧鸣凤做得不对,两京科道官员交相上疏弹劾,萧鸣凤因此降级调任。萧鸣凤、郑璋各自上疏为自己申辩,皇帝命令逮捕审问;审理结案后,两人都送交吏部另行任用。郡守负责教化一方,不是可以杖打的官员;况且副使只比郡守高一个等级而已。当时郑璋为什么甘心受辱,而朝廷最终竟把两人的处分判得相当,实在难以理解。弘治初年,山西按察司曾杖打郡守伊珍,已经见于第五卷。伊珍被杖打一事在本卷“郡守被笞”一则中也有记载;这里却说见于第五卷,足以证明刻本并非原本的卷次。【藩臣笞属吏】正统五年,陕西参政郝敬因公务到了华池驿,叫驿丞张耕野,张没有来,郝敬把他杖打至死。按察审问后,判处郝敬赎罪、服徒刑并恢复职务。皇帝说:“郝敬因为一点小小的愤怒杀死驿丞,实在太不仁了!不能拘泥于通常的法律。”命令把他编入军籍,发往大同戍守。此事与朱与言相似,而且同在英宗朝,但处分已经完全不同。

至六年,浙江左布政使黄泽,又挞盐运司丁鎡,为鎡所奏,并讦泽考满自出行县,敛民银三千两,补偿官物。乃俱下狱,法司拟各赎徒还职,上以泽擅笞三品官,重敛不才,命黜为民。

夫三品方面,亦至受挞,其事与萧鸣凤亦相似。且黄泽多赃,仅与丁鎡同罪,情法俱属不平,上之独断允矣。其时,又有山西左参政王来者,杖死知县张彬等十人,法司议其因公当徒,未几以三殿功成恩赦,仅调官广东布政司,则视属官之命,真如草菅。罪止胥靡,已为非法,乃以原官调用,尤为怪事。天顺七年,浙江右参议高崇,以事挞衢州知府唐瑜,瑜奏崇贪酷

数事,乃下巡按御史鞫治。以上俱英宗朝事。或其时官制与今不同,惟萧宪副笞李郡守,蒋御史笞杀邑令二事,则耳目未远,更可骇耳。今人闻此,未必肯信。

【方面官淫纵】正统十年,福建左布政方正,诱取福州中卫指挥单刚妻马氏为妾;按察使谢庄,诱取福建左卫指挥张敏女为妾;又在百户陈亮家挟娼饮酒,事发,下巡按御史问,得实,遣戍大同。是年,辽东苑马少卿黄琰,娶所部定辽卫千户萧成、翟广女为妾,往来饮酒淫乐,吏部都察院执治,命降为行太仆寺主簿。同一淫纵,同在一年内,而处分之异如此。且方面大吏,即于所治宣淫,亦未有之事也。

【藩臣被笞】工部右侍郎霍瑄,先以参政掌大同府镇守,右少监韦力转恨瑄,送都御史年富家,众杖十余,至拜亚卿,始奏力转诸不法,上命逮治力转。亦天顺元年事也。内竖敢笞方面,抑更异矣。其后力转蒙上宥,而瑄亦不问。瑄初守大同时,虏拥太上皇至城下,时城中严备不敢启,瑄从水窦出出,匍匐叩马痛哭,进膳及靴袍等物,出府金银犒虏。上德之,甫复辟,即召佐冬官,瑄之见知于英宗旧矣。独不能稍抑力转,以一伸其忿耶?

【王吉死廉】王吉,浙江余姚人,以进士起家,筮仕刑部广东司主事,其署分辖锦衣卫。时,门达怙宪宗宠,且兼领镇抚司,势张甚,吉每事裁抑之,遇其缇骑作奸者,讯治加等。

达甚恨,密侦其罪,久无所得,适吉暴病误朝参,上以例送狱,达选卒之矫健者痛捶之,几死;比还职,人且谓绕指矣,执法弥峻。出为广东佥事,以功升副使,寻所部惠潮盗再起,身自

搏战,殁于阵。方出师时,有犒师费千金,用仅十之三,主者名余文,怜吉贫无归装,举以界其仆。是夜仆之妇忽出坐堂皇,呼隶卒作吉声大呼曰:“亟为我召夏宪长来。”适胡佥事署稍近,闻其异先至,忽瞪目曰:“非也。”俄而夏至,乃起揖曰:“不佞虽死,受国恩厚无所恨,第恨余文不知我心,以所剩官帑付我家。虽此中无可钩校,我宁能受汙地下乎?”语讫即仆地,寂无他语矣。其廉劲如此,是盖天植其性。若世之墨吏,其作鬼亦必通苞苴也。

【藩臬官兼两省】近日两畿添司道,多以近畿二司官带衔,此理势之得不然。惟弘治九年,湖广右布政司陶鲁,以功升本省左布政,兼广东按察司副使,带管广东岭东道。以楚中正正字据写本补官兼任粤省分巡,此官制所无,抑事体亦不便,前此后此,俱未见其比。时正极治之世,必非紊旧章,其中定有说。天顺初,顺天府学教授邵玉升云南提学佥事,兼督贵州学校,是时黔士,尚附试于滇省也。

【整饬兵备之始】兵备官之设,始于弘治十二年。其时马端肃(文升)为本兵,建议创立此官,而刘文靖(健)在内阁,则力阴以为不可。马执奏愈坚,本年八月始设江西九江兵备官一员。盖以九江既管江防,又总辖鄱阳湖防,故特以专敕令按察司官领之。继则湖广之九永、广西之府江、广东之琼州、四川之威茂,皆添设兵备,盖皆边方,多属夷地也。其时事寄本不轻,此后以渐添设。在正德间,流寇刘六等起,中原皆设立矣。至嘉靖末年,东南倭事日棘,于是江、浙、闽、广之间,凡为分巡者无不带整饬兵备之衔。其始欲隆其柄以钤制武臣,训习战士,用防不虞,意非不美。但承平日久,仍如守土之吏,

无标兵可练,无军饷可支。虽普天皆云兵备,而问其整饬者何事,即在事者亦茫然也。

【尹宪使】嘉靖戊戌进士尹纶,山东齐河县人也,以技击骑射冠一时。及罢宪使家居,其子秉衡从戎,历官总兵,当得貤恩,尹辄受其封诰,改服犀带狮补,出谒宾客。先大佼时分藩其地,屡与往还。秉衡后至大帅。屡立战功。

译到正统六年,浙江左布政使黄泽又鞭打盐运司丁鎡,被丁鎡上奏弹劾;丁鎡还揭发黄泽在考核期满、出巡各县时,向百姓敛取银三千两,用来补偿官物。于是两人都被投入狱中,司法官拟议分别赎罪、服徒刑、恢复职务;皇帝认为黄泽擅自鞭打三品官,又横征重敛,不能胜任,命令罢职为民。三品的方面大员也竟然受到鞭打,这件事与萧鸣凤的情况相似。况且黄泽贪赃很多,却只与丁鎡同罪,情理和法律都不公平;皇帝独断处理,是合理的。当时还有山西左参政王来,杖死知县张彬等十人,司法官议定因公应判徒刑;不久又因三殿工程完成而遇恩赦,只调任广东布政司。这样看待属官的性命,真如同把草芥当作人命。罪罚只到服徒刑,已经不合于法律,却还按原官调任,更是怪事。天顺七年,浙江右参议高崇因事情鞭打衢州知府唐瑜,唐瑜上奏列举高崇贪婪残酷的 几件事,于是交给巡按御史审讯治罪。以上都是英宗朝的事。也许那时的官制与今天不同;只是萧宪副杖打李郡守、蒋御史杖杀县令两件事,距离今天并不遥远,更令人震惊。如今的人听到这些,未必肯相信。【方面官淫纵】正统十年,福建左布政方正诱骗并纳福州中卫指挥单刚的妻子马氏为妾;按察使谢庄诱骗并纳福建左卫指挥张敏的女儿为妾;又在百户陈亮家挟持娼妓饮酒。事情败露后,交给巡按御史审问,查明属实,发往大同戍守。这一年,辽东苑马少卿黄琰又娶其属下定辽卫千户萧成、翟广的女儿为妾,往来饮酒淫乐。吏部、都察院拘捕治罪,命令降为行太仆寺主簿。同样是淫乱放纵,同在一年之内,处分却差异如此之大。况且方面大员竟然在自己治理的地方公开宣淫,也是从未有过的事。【藩臣被笞】工部右侍郎霍瑄先以参政身份掌管大同府镇守事务,右少监韦力转恨霍瑄,把他送到都御史年富家中,众人杖打他十多下。直到霍瑄升任亚卿,才上奏揭发韦力转的多项违法行为,皇帝命令逮捕治罪韦力转。这也是天顺元年的事。宦官竟敢杖打方面大员,实在更加奇异。后来韦力转得到皇帝宽免,霍瑄也没有追究。霍瑄起初镇守大同时,虏兵拥着太上皇来到城下,当时城内戒备森严,不敢开城门;霍瑄从水道出城,匍匐叩拜马前,痛哭着进献饮食、靴袍等物,又拿出府库的金银犒劳虏兵。皇帝感念他的功劳,刚刚复辟,就召他入朝辅佐冬官。霍瑄早已得到英宗的知遇,只是难道不能稍稍压制韦力转,以伸张自己的愤怒吗?【王吉死廉】王吉是浙江余姚人,以进士起家,初任刑部广东司主事,他所署理的分区管辖锦衣卫。当时门达仗恃宪宗宠信,又兼领镇抚司,势力非常嚣张。王吉每遇事情都加以裁抑;遇到门达的缇骑作奸犯科,就加重审讯治罪。门达非常恨他,暗中侦察他的罪过,却很久没有找到。正好王吉突然患病,误了朝参,皇帝按惯例把他送进狱中。门达挑选强健的狱卒狠狠捶打他,王吉几乎死去。等到恢复职务时,人们以为他已经被折服,但他执法反而更加严峻。后来出任广东佥事,又因功升为副使;不久他所辖的惠州、潮州盗贼再次兴起,王吉亲自 出兵时,有一千金的犒军费用,实际只用了十分之三。主管此事的人叫余文,怜悯王吉贫穷、没有回乡的行装,便把剩余的钱全数送给他的仆人。当夜,仆人的妻子忽然出来坐在公堂上,叫来差役,模仿王吉的声音大喊:“赶快替我把夏宪长叫来!”恰好胡佥事的官署稍近,听到异常声音,先赶到了。他突然瞪眼说道:“不是。”不一会儿夏宪长到了,仆妇才起身作揖说:“我即使死了,受到国家深厚的恩典,也没有什么遗憾;只是遗憾余文不知道我的心意,竟把剩下的官府钱财送给我家。即便这里没有办法查核,我难道能在地下接受这种污辱吗?”说完便倒在地上,再没有别的话了。他就是这样廉洁刚劲,大概是上天把这种性情植入了他的本性。至于世上的贪官污吏,即使死后做鬼,也一定还会收受贿赂。【藩臬官兼两省】近来两畿增设司道官,多由邻近京畿的两司官员兼带官衔,这在情势上似乎是不得已的。只有弘治九年,湖广右布政司陶鲁因功升为本省左布政,同时兼任广东按察司副使,兼管广东岭东道。以楚中官员兼任粤省分巡道,这种官制前所未有,事务上也不方便;此前此后,都没有见过相同的例子。当时正是治理极好的时代,必定不是扰乱旧章,其中一定另有缘故。天顺初年,顺天府学教授邵玉升任云南提学佥事,兼管贵州学校;当时贵州士人还依附云南省参加考试。【整饬兵备之始】兵备官的设置,始于弘治十二年。当时马端肃(文升)任兵部尚书,建议创设这一官职;刘文靖(健)在内阁,却暗中极力认为不可。马文升坚持上奏,态度更加坚决,这年八月才开始设置江西九江兵备官一员。因为九江既负责江防,又总管鄱阳湖防务,所以特意用专敕命按察司官员兼领。随后湖广九永、广西府江、广东琼州、四川威茂,也都增设兵备官,大概都是边方,多属夷地。当时这些事务本来就很重要,此后逐渐增设。正德年间流寇刘六等起事,中原各地都设置了兵备官。到嘉靖末年,东南倭患日益紧迫,于是江、浙、闽、广之间,凡任分巡道的官员无不兼带整饬兵备的官衔。起初是想提高他们的权柄,以约束武臣、训练士兵、防备意外,用意不能说不好;但承平日久,他们仍然只是守土官吏,没有标兵可以训练,也没有军饷可以支用。虽然天下都说设有兵备官,但问他们整饬的究竟是什么事情,即使在任官员也茫然不知。【尹宪使】嘉靖戊戌年进士尹纶,是山东齐河县人,骑射武艺在当时首屈一指。后来罢去宪使、在家居住时,他的儿子秉衡从军,历任官职做到总兵,按制度应当给尹纶加封恩典,尹纶便接受了儿子的封诰,改穿犀带狮补的官服,出门拜访宾客。先祖父大佼当时在当地任分藩,尹纶多次与他往来。秉衡后来成为大帅,多次建立战功。

【徐方伯死事】嘉靖二十八年己酉,贵溪夏相公以复套事伏法,天下哀而笑之。次年庚戌,则其同里又有一事,为元江徐方伯也。徐名樾,亦贵溪县人,少与夏才名相亚,历官云南右布政司,值元江府土舍那鉴倡乱,弑其主知府那宪,夺其印,啸聚逆徒,攻劫诸州县,抚按官胡奎林(应箕)、总兵沐朝弼不能御,非时上变,上下兵部议,会师讨之。朝弼乃与新抚臣石简,调集武定北胜亦佐等土汉官兵,分五哨进剿。那鉴佯为顺命,遣其先所收系经历张维,伪除于监军佥事王养浩,王疑之不敢往。适樾以督饷至军,闻其言请行,欲自以为功,初约次日即面缚出降,众皆力谏,谓此诈不可信樾愈怒,坚不从,如期赴之。比至元江府南门外,鉴不出,方呵责间,象马伏兵齐发,樾及左右皆死。姚安府土官高鹄奋身力救,亦战殁,自此交兵连岁,不能灭。会鉴死,诸酋悔过,顾纳象赎罪,世宗亦厌久役疲西南,遂罢兵。有作诗吊徐者云:“可怜二品承宣使,只值元江象八条。”亦寓嘲于惜也。徐素讲道学,在仕途亦负时誉,乃其贪功喜事,与夏同科,一则茅土热中,一则节钺在望,或狼籍都市,或荠粉行间,又在一邑一时,足为后来庸人妄想之戒。徐号波石,自名王文成高足,兼文武才,至今有称之者。

【王大参馘倭】乙卯,倭至禾郡劫漕卒,褫其衣匿精锐于空舟,令闽人向道者负板牵舟,皆不知其倭也。比至王江泾,离城已三舍,聚落繁庶,乃弃舟易衣,操刀焚劫,居民奔散,老弱妇女兵死弥望,至有全家遭刃者。余外祖王会泉大参守舍独不去,匿隐处,瞰倭往来踪迹,比其瑄饱将行,众皆先发,独一悍者殿后,溷于空室,解刀置于旁,大参忽跃出,夺其刀刺之;倭丧元,犹奋起再仆,圆睛小口,肤如黝漆,真魁贼也。

持献胡督府大喜,即处以裨将,坚不从,仅受赏归。其后登甲第,谈者美其胆勇,辄面赤不答,仍戒后生,勿学我捋虎须。

【布按二司官】祖宗朝最重布按二司官,知府凡有缺,必大臣保举部寺科道官有才望者居之。以故天顺以前,凡布政司按察司见朝,俱序京官二品三品之末,今明降本阶一级立矣。

又俱坐轿开棍,今则导以尺垂策马带眼纱,与京师幕寮无异矣。

犹忆今上初年乙亥,今司马宋桐江(应昌)以吏科左给事升济南府知府,时先大父以济南守道入贺万寿,宋来见于邸中,执礼甚恭,即同时抵任,无几微愠色。次年丙子,今太宰李对泉(戴)以礼科都给事升陕西参政,自摩弇花金带示人,“某何德而堪此?”是时尚存古道,今言路视外转如长流安置,动色相争,且以此此字据写本补,定秉铨之邪正。即己丑年,今司徒张元冲(养蒙)以户科都给事升河南参政,亦不免稍见颜面,此公非计官爵者,但重内轻外,其势迹成耳。若辛丑年,御史赵文炳以升副使郁死;乙巳年,给事钟兆斗以升参议,抗疏自辨,纷纷屡言,又不足言矣。

【畿辅分道】今上戊子、己丑间,以南直隶四府,在江南

者止一兵备道臣,而南北御史巡方至者凡七,差道臣陪巡,昼夜不得休息,更无暇治所部道事。建议者欲析为二道,又疑畿辅不便割裂,迟回未果。适申王二相公在揆地,为桑梓力任之,始分道为二。竟不知太祖时已有故事也。洪武廿九年,分天下为四十二道,而直隶居其六:曰淮西道,辖凤阳、卢州二府,徐、滁、和三州,太仆寺中都留守司;曰淮东道,辖淮安、扬州二府,六合县,两淮运司;曰苏松道,辖苏州、松江二府;曰建安徽道,辖池州、安庆、徽州三府;曰常镇道,辖镇江、常州二府;曰京畿道,辖太平、宁国二府,广德州、句容、溧水、溧阳三县。盖祖制分画之明备如此。又洪熙元年,设行都察院于北京,置卢龙、恒南、冀北、广平四道,每道置监察御史三员,当时区画南北两都,视外藩加详。此两朝故事,当今建白者,或未尽知也。时交址未失,都察院有十四道,又置四道,盖十八道御史矣。今人但知十三道御史耳。

【宪臣罪谪】士人得罪,编管为戍卒者多矣,未有夷之隶役者。国初亦或充吏以辱之,未几辄复收录。若永乐间,江西按察使周观政有罪,谪为河间府驿夫;正德间,巡按徐淮御史薛凤鸣以与武官饮酒投壶,谪为所治徐州弓手。宪臣之辱,未有至是者。即其辜自取,亦非待士体矣。

【龙君杨少参】宣城沈翰撰君典(懋学),以谏止夺情忤江陵意,然内愧其言,又吴、赵两门生已叛之,赵、张、习诸词臣,又以有违言谪去,虑馆僚之怨也。屡令其子编修(嗣修)

致书慰藉,促其还朝。沈亦■■未决,适有宣城狂生吴仕期者,草一书欲规江陵,遍示所知,人皆为危之,然实钓奇自炫,初未尝投京邸也。维时又有无赖青衿王制者,同一斥吏,伪造海

译【徐方伯死事】嘉靖二十八年己酉,贵溪夏相公因恢复河套的事情伏法,天下人既为他悲哀又嘲笑他。第二年庚戌,他的同乡又发生了一件事,就是元江徐方伯的事。徐方伯名叫樾,也是贵溪县人,年轻时才名与夏相公相当。他历任官职,做到云南右布政司。当时元江府土舍那鉴倡乱,杀死其上司知府那宪,夺取官印,聚集叛徒,攻打劫掠各州县。巡抚、巡按胡奎林(应箕)和总兵沐朝弼不能抵御,便越级上报变乱,皇帝命令上下交给兵部议处,召集军队讨伐。沐朝弼于是与新任巡抚石简调集武定、北胜、亦佐等地的土、汉官兵,分五路进剿。那鉴假装服从命令,派遣他先前拘捕的经历张维,伪称奉监军佥事王养浩之命招降;王养浩怀疑有诈,不敢前往。恰好徐樾押运军饷来到军中,听到这番话,便请求前去,想把这件事当作自己的功劳。起初约定第二天就捆绑自己出城投降,众人都极力劝阻,说这是骗局,不可信;徐樾更加愤怒,坚决不听,按约定前往。等到他到达元江府南门外,那鉴没有出来;正斥责之间,象兵、马兵和伏兵一齐出动,徐樾及其左右随从全部战死。姚安府土官高鹄奋身救援,也战死了。从此双方交战多年,始终不能消灭那鉴。后来恰逢那鉴死亡,各部首领悔过,愿意献纳大象赎罪;世宗也厌倦了长期用兵、使西南疲敝,于是停止用兵。有诗吊念徐樾说:“可怜二品承宣使,只值元江象八条。”其中既有惋惜,也含有讥嘲。徐樾平素讲习道学,在仕途上也享有当时的声誉;但他贪求功劳、喜欢生事,与夏相公同科。一人沉溺于封爵,一人觊觎节钺;有的横尸都市,有的死在行军途中,而且都发生在同一县、同一时期,足以成为后来庸人的妄想之戒。徐樾号波石,自称是王文成的高足弟子,兼有文武才干,直到今天仍有人称道他。【王大参馘倭】乙卯年,倭寇到了禾郡,劫掠漕运士卒,剥下他们的衣服,把精锐藏在空船里,让会说闽语、熟悉道路的人背着木板牵船,众人都不知道他们是倭寇。等到了王江泾,距城已经三舍,那里聚落繁盛,倭寇便弃船换衣,拿刀焚烧抢掠。居民四散奔逃,老弱妇女和士兵的尸体满眼都是,甚至有全家被杀的。我的外祖父王会泉大参独自守着房屋没有离开,藏在隐蔽处,窥视倭寇来往的踪迹。等倭寇吃饱将要离开时,众人都先出发,只有一个强悍的倭寇殿后,躲在空屋里,把刀解下放在身旁。大参突然跃出,夺过他的刀刺杀他。倭寇头颅受伤,仍然奋力起身又扑倒;他圆眼小口,皮肤像黑漆一样,真是个首领级的贼寇。王会泉把他的首级拿去献给胡督府。胡督府大喜,立即任命他为裨将,但他坚决不接受,只领取赏赐回乡。后来他考中甲第,谈论者都赞美他的胆略勇气;他总是脸红而不回答,仍然告诫后辈说:“不要学我去捋虎须。” 【布按二司官】祖宗朝最重视布政司、按察司两司的官员。知府一旦有空缺,必定由大臣保举部、寺、科、道中有才干声望的人担任。因此天顺以前,布政司、按察司官员入朝觐见时,都排在京官二品、三品官的末尾;如今则明确降为比原品级低一级的位置。过去他们都坐轿,前面有持棍开道;现在却由骑马的差役引导,手拿尺子一样下垂的鞭子,马眼蒙着纱布,和京师幕僚没有什么区别了。还记得今上初年乙亥年,如今的司马宋桐江(应昌)当时以吏科左给事中升任济南府知府。那时先祖父以济南守道身份入朝祝贺万寿,宋应昌到官邸拜见,行礼非常恭敬;同时到任后,也没有丝毫恼怒之色。第二年丙子年,如今的太宰李对泉(戴)以礼科都给事中升任陕西参政,自己抚摸着弇花金带给人看,说:“我有什么德行,竟能承受这个职位?”当时还保留着古人的道义。如今言官把外调任职看作长期流放安置,动辄变色争论,还凭借这种态度来判断掌管铨选之人的正邪。己丑年,如今的司徒张元冲(养蒙)以户科都给事中升任河南参政,也不免稍稍显露不满之色。这位先生并不是计较官爵的人,只是重视内职而轻视外任,形势和表现自然如此。辛丑年,御史赵文炳因升任副使而郁郁死去;乙巳年,给事中钟兆斗因升任参议而上疏自我辩解,纷纷多次陈说,也就不必再提了。【畿辅分道】今上戊子、己丑年间,南直隶四府中,位于江南 的地方只有一名兵备道官,而南北两京来的巡按御史共有七人;每次都要派道官陪同巡视,昼夜不得休息,更没有空闲处理本道事务。有人建议分为两道,又怀疑京畿不便割裂,犹豫不决,最终没有实行。恰好申王两位相公身居内阁,为桑梓之地极力承担此事,才开始把本地分为两道。竟然不知道太祖时早已有旧例。洪武二十九年,把天下划分为四十二道,而直隶占其中六道:一为淮西道,辖凤阳、卢州二府,徐、滁、和三州,以及太仆寺、中都留守司;一为淮东道,辖淮安、扬州二府,六合县和两淮运司;一为苏松道,辖苏州、松江二府;一为建安徽道,辖池州、安庆、徽州三府;一为常镇道,辖镇江、常州二府;一为京畿道,辖太平、宁国二府,广德州以及句容、溧水、溧阳三县。可见祖宗制度划分区域是这样明确完备。洪熙元年,又在北京设置行都察院,设卢龙、恒南、冀北、广平四道,每道设置监察御史三员。当时划分南北两都,比外藩更加详密。这两朝的旧事,如今提出建议的人或许还没有完全知道。当时交阯还没有失守,都察院有十四道,另外又设置四道,总共有十八道御史。如今的人只知道十三道御史。【宪臣罪谪】士人获罪,被编管为戍卒的很多,却从没有把他们降为夷人那样的奴役。建国初年也有时把获罪士人充任小吏以羞辱他们,但不久就常常重新收录任用。永乐年间,江西按察使周观政获罪,被贬为河间府驿夫;正德年间,巡按徐淮御史薛凤鸣因与武官饮酒投壶,被贬为他所辖徐州的弓手。宪臣受到的羞辱,没有超过这种情况的。即使他的罪过是自取的,也不符合对待士人的体制。【龙君杨少参】宣城人沈翰撰,字君典(懋学),因进谏劝止夺情而触犯江陵的意旨;但江陵内心又为自己的做法感到惭愧,加上吴、赵两位门生已经背叛他,赵、张、习等词臣又因发表违逆之言而被贬,担心馆僚们怨恨自己,于是多次让他的儿子编修沈嗣修 写信慰问沈懋学,催促他回朝。沈懋学也■■未决,恰好有宣城狂生吴仕期,起草了一封想要规劝江陵的信,遍示所知之人,众人都替他担心;但他实际上只是想猎取奇名、炫耀自己,起初并没有把信投到京城官邸。与此同时,又有一个无赖读书人王制,也是被贬的官吏,伪造海

中丞(瑞)疏,丑诋江陵,刻印遍售,此不过欲博酒食资耳。

时,操江胡都御史(槚)得之大喜,以为奇货可居,捕仕期入狱,胁令招称为懋学所造,转授仕期者。问官为太平府江防同知龙宗武,素与沈善,力辨于胡中丞不能得。胡乃先请江陵,云即露章发其事,江陵惧株连不可解,回柬有“姑毙杖下”之语,胡遂命尽之狱中,沈始得免。后吴妻贡氏声冤,胡戍贵州,龙时已自湖广参政罢归,亦论戍粤东。先是仕期死时,即有议龙者,沈感其曲全,逢人即明其不然,且屡向当路白其冤。会先病卒,事不得雪,龙竟老于伍,今尚在。龙与罗匡湖给事为姻家,与邹南皋吏部亦厚善。两公俱正人,非肯滥交者。

【冯仰芹大参】辛卯顺天乡试,冯宗伯琢庵(琦)时以谕德为正主考,即得陈祖皋春秋卷而置之者。时其尊人仰芹(子履)以山西参政,备兵易州,与管厂工部主事项元池(德祯),宴饮方洽,适京师人来,宗伯寄至试录及家报,方发封读数行,即大声呵詈,且欢恨曰:“冯氏从此不祀矣!”项怪问其故,仰芹曰:“吾儿书来,云以嫌疑易陈生榜首,若固自为功名地,其如此子功名何?”因咄咄不休,遂罢酒别去,大参未几亦以病谢事矣。此项亲为余言者。

【盐运使】天下六转运使理鹾政,而两淮盐课,居五运司之大半,其事权最繁钜,先朝极重此官。永乐间,平凉知府何士英以循良第一,特升两淮运使,重可知矣。嗣后耿清惠以故都运转侍郎,仍出理盐法,历朝皆特差都转运使董其事。嘉靖间,清如庞惺庵(尚鹏),浊如鄢剑泉(懋卿),俱中丞莅任。

故上下相安,不致大决裂。自隆庆初始罢大臣不遣,归重巡盐御史及盐法道,于是运使之权日削,体日削。且铨地以处知府

之下考者,胄子乙科往往得之,人亦不复自爱,而鹾政日坏矣。

今上用言官建议,命重运长之权,且隆其体貌比藩臬,得与盐法道抗礼,特选廉吏石楚阳(昆玉)充之,石故守苏州守绍兴以清冠海内者。石至而侍御道臣不为礼,勒令长跪庭参如旧仪,石恚恨挂冠去,继之者俯首伏谒益卑下矣。至辛亥年,吾郡有冯桂海(盛典)者,辛丑进士,由彰德守迁是官,而同郡一大参,以漕储道至扬州,怪冯修谒不执属礼,叱之出,转闻抚按弹之,冯遂谪去,一时骇异。运长为盐道所辖,称属犹有说,至漕储与运课何关,而苛责乃尔?顷年丁巳,户科给事中给事中三字据写本补,商等轩(周祚)建白,特重盐政,择户部郎袁沧孺(世振)理其事,而以按察副使衔称疏,理盐法掌运使之印,并盐道运长为一官。袁始得行其意,而两淮困稍璘矣。

袁故材吏,与石楚阳俱楚之黄州人,石今以中丞在告。

【乡绅见监司礼】弇州谓乡大夫谒抚台布政司官及府州县,宜以部民礼,趋旁门,走东阶;见巡按按察司官,则入中门,走甬道,以守土与持宪者本有本有二字据写本补,分别也。然当时已不能行矣。近年以来,则抚按事权不殊,而藩臬之官,十九皆彼此互兼,孰分其为守为巡之异职,而各行一礼也。即如弇州之乡为苏州,止一兵道,是宜以宪礼别待之矣。但彼中兵使一缺,则苏州守代摄其事,此际倘一时两谒,则驰甬于道署,而反庭趋于府廨,亦理势之难通者。事有古行之,而今必不可行,此亦其一也。又漕储道虽辖七省,仅珪漕务,他无所预。辛亥、壬子间,吾乡有一人为此官,暂过里中,勒令府县行属礼,于是本府管粮通判长跪,各县管粮丞叩头,余官以半属庭参,犹怏怏不悦。此量小易盈,妄自尊大,无足怪者。又如以前嘉靖丙辰丁巳间,慈鸡赵少保以视师至浙,坐台受两司

以下伏谒,不必言,而同里乡绅亦抑之使旁趋,时武林高文端(仪)以史官在家,独中驰其甬道,赵虽忿甚,无以难也,总亦斗筲之器耳。

○府县

译中丞海瑞的奏疏,丑诋江陵,刻印后到处出售,这不过是想谋取酒食钱财罢了。当时操江胡都御史(槚)得到此事后大喜,认为这是可以利用的奇货,便逮捕吴仕期入狱,胁迫他招认说这些文字是沈懋学所作,再转交给吴仕期的人。审问此案的官员是太平府江防同知龙宗武,他平素与沈懋学交好,极力向胡中丞辨白,却不能使他改变。胡槚于是先请示江陵,说一旦公开揭发此事,沈懋学也会被牵连而无法解脱。江陵回信中有“姑且杖毙”几个字,胡槚便命令把吴仕期在狱中打死,沈懋学才得以免罪。后来吴仕期的妻子贡氏鸣冤,胡槚被发配贵州;龙宗武当时已经由湖广参政罢归,也被论罪发往粤东戍守。此前吴仕期死时,就有人议论龙宗武;沈懋学感激他曲意保全自己,遇到人便说明事情并非如此,并且多次向当权者申诉他的冤屈。恰逢沈懋学先病逝,事情未能昭雪;龙宗武最终老于军籍,如今还在。龙宗武与罗匡湖给事中是姻亲,又与邹南皋吏部关系深厚。两位公都是正直之人,不是肯随便交结的人。【冯仰芹大参】辛卯年顺天乡试,冯宗伯琢庵(琦)当时以谕德身份任正主考,正是他取得陈祖皋的《春秋》试卷并录取他的。那时,冯琦的父亲仰芹(子履)以山西参政身份负责易州兵备,正与管厂工部主事项元池(德祯)宴饮融洽,恰好京城有人来,冯琦寄来了试录和家信。冯子履刚拆封读了几行,就大声呵斥辱骂,并且欢喜又愤恨地说:“冯家从此以后没有祭祀了!”项元池奇怪地询问原因,冯子履说:“我儿来信,说因为避嫌,把陈先生的卷子列为榜首;如果他只是为自己谋求功名,那这个儿子的功名还要它干什么?”于是不断地叹斥,随即停止宴饮告别。不久,冯子履也因病辞去官职。这些话是项元池亲自告诉我的。【盐运使】天下有六个转运使主管盐政,其中两淮盐课占五个运司的大半,事务和权力最为繁重,先朝极其重视这个官职。永乐年间,平凉知府何士英因循良考核第一,特意升任两淮运使,由此可知这个官职的重要。后来耿清惠曾以原都转运使身份转任侍郎,仍然出任主管盐法的官员;历朝都特意派都转运使主持盐务。嘉靖年间,清廉的有庞惺庵(尚鹏),贪浊的有鄢剑泉(懋卿),两人都以中丞身份到任。因此上下相安,没有造成大的决裂。隆庆初年开始,不再派遣大臣管理盐务,而把重任归给巡盐御史和盐法道,于是运使的权力一天比一天削弱,地位也一天比一天降低。并且把这个官职作为安置知府考核成绩较差者的地方,出身于胄子、乙科的人往往得到此职,人们也不再自重,盐政便日益败坏。,盐政因此日益败坏。今上采纳言官的建议,下令提高运使长官的权力,并把他的地位提高到与藩、臬官相当,使他能够与盐法道官平等行礼,特意选拔廉吏石楚阳(昆玉)担任。石楚阳过去任苏州知府、绍兴知府时,以清廉冠绝海内。石楚阳到任后,侍御、道臣不向他行礼,反而命令他像旧仪一样长跪在庭前参拜。石楚阳愤恨之下辞官离去,继任者更加低头伏地拜见,地位越发卑下。辛亥年,我乡有冯桂海(盛典),辛丑进士,由彰德知府升任此官;同郡一位大参以漕储道身份来到扬州,责怪冯桂海拜见时没有行属官礼,便呵斥他出去;此事转而被巡抚、巡按弹劾,冯桂海于是被贬离任,一时众人都感到震惊。运使长官受盐法道管辖,称为属官还说得过去;但漕储道与盐课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也要如此苛责呢?近年丁巳年,户科给事中商等轩(周祚)提出建议,特意重视盐政,选户部郎中袁沧孺(世振)管理此事,并以按察副使的官衔上疏,主管盐法、掌握运使的印信,把盐道和运长合为一官。袁沧孺这才得以实行自己的主张,两淮盐政的困弊稍稍得到缓解。袁沧孺本来是有才干的官吏,与石楚阳都是楚地黄州人;石楚阳如今以中丞身份请假在家。【乡绅见监司礼】弇州说,乡里的士大夫拜见巡抚、布政司官员以及府、州、县官,应当按照部民的礼节,从旁门进入,走东阶;拜见巡按、按察司官员,则应从中门进入,走甬道,因为守土官和掌管宪法的官员本来有区别。然而当时已经不能实行了。近年以来,巡抚、巡按的事权没有差别,而布政司、按察司官员十有九人又都是彼此兼任的,谁还分得清哪些是守土官、哪些是巡按官,各自应当行哪一种礼呢?即使像弇州所在的苏州,只有一名兵备道官,按理应当以宪臣的礼节区别对待他;但当地兵备使一职空缺时,却由苏州知府代理。这时如果一时之间同时拜见两位官员,就会在道署前奔驰甬道,却反而在府衙前趋拜,也是情势上难以通行的事。有些事情古代可以实行,今天却一定不能实行,这就是其中一例。又如漕储道虽然辖有七省,却只管理漕运事务,其他事情都不参与。辛亥、壬子年间,我乡有一人担任此官,暂时经过乡里,便命令府县按照属官礼节行礼。于是本府管粮通判长跪,各县管粮丞叩头,其他官员按半属官的礼节入庭参拜,他还怏怏不乐。这种器量狭小、容易自满、妄自尊大的行为,不值得奇怪。又如嘉靖丙辰、丁巳年间,慈溪赵少保以视察军务的身份到了浙江,坐在公堂上接受两司 以下官员伏地拜见,不必说了;同乡的乡绅还压迫他,让他从旁边趋行。当时武林高文端(仪)以史官身份在家,唯独从中间穿过他的甬道。赵少保虽然十分愤怒,却无可奈何。总之也只是个器量狭小的人罢了。○府县

【知府赐敕】今人传说:“苏州知府况钟,以吏员起家守郡,奉宣宗皇帝敕,得便宜行事,以为异典。其说诚是。然其时不止况钟一人。盖宣德三年,上闻郡守悉由资格,多不称任,适吏部阙守九员,命部院大臣举京官廉能者用之。于是吏部尚书蹇义等举礼部郎中况钟等九人,俱升知府,其郡为西安、松江、常州,武昌、杭州、吉安、建昌、温州与苏,皆要地。内御史何文渊得温州,其后大用为名卿。是时,九人皆赐敕,中不过云:“公差人违法害民者,即具实奏闻;所属官作奸害民者,即提解来京。”非如今所传,凡其同僚皆得拿问也。钟抵任之次年,奏吴县县丞赵浚,矐茸无能,起送至京。其民千八百余人,诉于巡抚侍郎成均周忱,言浚守法奉公,爱民集事,俱善状,因本府经历傅得,有求不遂,又需索粮长,浚禁不与,因愤谮于知府,故有此谤。忱均以闻,上命按臣核之,果如民言,命浚复职,置得于法。都察院请治钟妄奏之罪,上曰:“此钟为得所欺,但失之不察耳,姑记其过。”仍戒钟加慎。然则钟固一轻听躁动人也。吴人以其异途健吏,能抑豪强,一时誉之过情,流传至今不衰耳。正统八年,苏州知府李从智亦赐敕。

【一邑二令】广西庆远府忻城县,宋故邑也,元以土官莫

保为八仙屯千户掌之。国朝洪武初,设流官知县,罢掌兵官莫氏,徙居忻城界上。宣德以后,猺獞不靖,知县苏宽不事事,而獞老韦公秦等,保举莫保之元孙莫敬诚为土官,诏授敬诚特袭知县,时一邑二令,权不相统。继宽为令者益不振,事柄尽入土官掌握,流官徒抱印居府城。弘治中,督臣郑廷宝奏革土官,而土目韦涓等,方为镇守内臣私人,遂独用土官以至于今。

夫一邑本无二令之理,无论宜流宜土,必独任乃为得之。然今日之政有甚异者,即以云南一省言之,省会之云南府,所属安宁州,有土、流二知州;曲靖府所属麀益、陆凉、罗雄三州,丽江府之巨津州,与直隶之北胜州,各有知州二员;临安府宁州,有土、流二知州二员;.峨蒙自二县,各有土、流二知县;又大理府为滇中第一奥区,山水珍宝甲天下,而所属邓川州,有一何姓土官,同一流官,为两知州;云龙州亦然,云南县知县,与土官杨姓者。同为知县,其他省不及考者尚多也。若近日则有土官立功,抚按题请,加土知府虚衔,专管巡捕,其该府尽属流官知府。此正与弘治间忻城县相反。今云南诸州县大抵皆然,揆之政体终为乖舛,岂可鄙夷边服,不为一厘正哉?

嘉靖末年,倭患方炽,有光禄章焕者,奏请每县添设知县数员,世宗不允。夫滇僰夷裔叛服不常,以故土、流并设,为一时权宜计,已非典制,乃至东南财赋要地,亦欲仿此例以扰地方,如此建白,不蒙圣主谴责,亦幸矣!土官府州县衙门,若仅土人一员为正官掌印,而流官为之佐贰及首领者,俱食其廪饩,不得与闻政事。惟云南武定府往年未改流时,则印属流官同知署掌,其知府不过司巡捕之役。嘉靖中女土官瞿氏奏请改正,上下部议,土知府始得印。又广西奉议州土知州革后,以流官州判掌印,治夷民,至今不改。

【一府二推官】本朝府佐同知、通判无定员,而推官止一员,盖普天皆然。惟直隶之永平府带衔蓟辽诸镇理刑,则多设二三员;陇右之临、巩二府,间遇有事,亦于督府驻紥之地,各设一推官。然皆随幕府受成,未有于郡城并置者,况内地尤绝无之事。惟成化二十二年江西吉安知府张锐奏请,以江西大家结党为非,吉安尤为健讼,监犯至数千人,官少不能泱断,宜增设推官一员,上从之。此举真属创见,后不知何时始罢。

【郡守被笞】南户部尚书雍正庵(泰),故成化间名臣也,初筮仕吴县令,有神明之称,以后历西台,两为郡守,至弘治元年为山西按察使,怒太原知府伊珍避道稍迟,执而笞之。珍诉于朝,又讦其不法,仅降湖广参政而已。知府阶已尊,无可挞辱之理,且身曾为此官,不知当时与彼中臬长何以相处。况太原省会之地,其伍伯敢于手挞上官,亦理这所无。而事在雍墓志中,又出其同乡吕仲木(楠)笔,非臆说也。其后以右副都御史抚宣府,又以大杖杖参将李杰,为言官劾罢,其事亦见志中,想雍之为人廉洁而刚暴无疑矣。

【金元焕】松江府青浦县举人金元焕者,移居苏州之盘门内,家人与徽州人争市一小物,相殴致伤,徽人归而病死,其家人告以人命。时郡守为楚人石楚阳(昆玉),与金同举应天己卯乡试,年谊本不甚厚,而金以事无实,脯同籍在事,必能直之,漫不为意。徽人皆狡狯善谋,反扬言太守受同年多金,为之道地,石素以廉峭自矜重,遂立意坐以主使。邑令知守意,竟论金抵偿,谳词上之郡,上之兵道,俱如拟,寻上之台使。

译【知府赐敕】如今人们传说:“苏州知府况钟以吏员起家,出任郡守,奉宣宗皇帝的敕书,得以便宜行事,作为特殊的典例。”这种说法确实如此,但当时不只是况钟一人。宣德三年,皇帝听说郡守全都按资历选任,很多人并不称职,恰好吏部有九个知府职位空缺,便命令部院大臣举荐廉能的京官任用。于是吏部尚书蹇义等人举荐礼部郎中况钟等九人,全都升任知府,所任郡府分别是西安、松江、常州、武昌、杭州、吉安、建昌、温州和苏州,都是重要地区。内御史何文渊得到温州府,后来被重用为名卿。当时九人都赐给敕书,其中不过说:“公差和人役违法害民的,立即把事实具奏上报;所属官员作奸犯科、危害百姓的,立即提解到京。”并不是如今传说的那样,凡是他们的同僚都可以逮捕审问。况钟到任第二年,奏报吴县县丞赵浚昏庸无能,起送到京。吴县一千八百多名百姓向巡抚侍郎成均周忱申诉,说赵浚守法奉公,爱护百姓、办理事务,都有善政;只是本府经历傅得有所求没有得到满足,又向粮长索取粮物,赵浚禁止不给,于是傅得愤怒地向知府进谗,才有了这次诽谤。忱把这些情况一并上报,皇上命按察使核查,果然如百姓所说,于是命浚恢复官职,并依法处置得。都察院请求治钟妄自上奏之罪,皇上说:“这是钟被得欺骗了,只是失于察访罢了,姑且记下他的过错。”仍告诫钟今后要更加谨慎。这样看来,钟本来就是一个轻信而急躁妄动的人。吴地人因为他是由异途出身而又强干的官吏,能够抑制豪强,一时对他的称誉超过了实际情况,这种传说流传至今仍未衰减罢了。正统八年,苏州知府李从智也曾获赐敕书。【一县两个县令】广西庆远府忻城县,是宋代旧县,元代任用土官莫保掌管八仙屯千户所。本朝洪武初年,设置流官知县,罢免掌兵官莫氏,令其迁居忻城边界。宣德以后,猺、獞不安定,知县苏宽不理政事,而獞族老人韦公秦等人保举莫保的元孙莫敬诚为土官,皇帝下诏授予莫敬诚特袭知县之职,于是一个县有了两个县令,权力彼此不相统属。继任苏宽的县令更加无能,政事大权全落入土官手中,流官只是拿着印信住在府城。弘治年间,督臣郑廷宝上奏请求革除土官,但土目韦涓等人当时正是镇守太监的私人,于是最终只任用土官,一直延续到今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户〕 一个县本来没有两个县令的道理,不论应当任用流官还是土官,都必须专任一人,这才是正确的。然而如今的政制有更加奇怪的情况。单说云南一省,省会云南府所属的安宁州,就有土、流两个知州;曲靖府所属的沾益、陆凉、罗雄三州,丽江府的巨津州,以及直隶的北胜州,也各有两名知州;临安府的宁州,有土、流两名知州;峨山、蒙自二县,也各有土、流两名知县;又如大理府,是滇中第一等重要地区,山水珍宝甲于天下,而所属邓川州有一名何姓土官,与流官同任两名知州;云龙州也是如此,云南县的知县,又与杨姓土官同任知县。其他省份尚未来得及考察的,还很多。近来又有土官立功,由巡抚、巡按上奏请求,加授土知府的虚衔,专管巡捕,而该府的政务全由流官知府掌管。这正好与弘治年间忻城县的情形相反。如今云南各州县大多如此,从政体上衡量终究是悖乱的,难道可以轻视边地而不加以整顿吗?嘉靖末年,倭寇祸患正盛,有个叫章焕的光禄官,上奏请求每县增设数名知县,世宗没有同意。滇地僰夷后裔归附或叛乱反复无常,因此同时设置土官、流官,是一时权宜之计,已经不是常制;竟至于东南财赋要地,也想仿照这种例子来扰乱地方。像这样上奏建议而没有受到圣主谴责,也算幸运了!土官府、州、县的衙门,如果只是由一名土人担任正官掌印,而流官担任佐贰及首领,他们都领取俸禄,不得参与政事。只有云南武定府往年尚未改为流官治理时,印信归流官同知署理掌管,而知府不过负责巡捕事务。嘉靖年间,女土官瞿氏上奏请求改正此事,经皇帝和有关部门议定,土知府才得以掌印。又如广西奉议州革除土知州以后,由流官州判掌印,治理夷民,至今没有改变。【一府两个推官】本朝各府的佐贰官同知、通判没有固定员额,而推官只设一名,大概天下都是这样。只有直隶永平府兼有蓟辽各镇理刑的职衔,因此多设两三名推官;陇右的临洮、巩昌二府,偶尔遇到有事时,也在督府驻扎的地方各设一名推官。但这些推官都随着幕府听取裁决,从未在郡城同时设置,何况内地更绝无此事。只有成化二十二年,江西吉安知府张锐上奏请求,因为江西大户结党作恶,吉安尤其好打官司,监狱里的犯人多达几千人,官员太少不能详尽审断,应该增设一名推官,皇帝同意了。这一举措确实是创举,后来不知何时才废止。【郡守被鞭打】南户部尚书雍正庵,即雍泰,是成化年间的名臣。他最初任吴县县令时,就有神明般精干的名声,后来历任西台官职,两次出任郡守。弘治元年任山西按察使时,因为恼怒太原知府伊珍稍微晚了一点给他让路,便把伊珍抓来鞭打。伊珍向朝廷申诉,又揭发雍泰违法,雍泰只被降为湖广参政。知府的官阶已经很尊贵,没有可以鞭打侮辱的道理,而且雍泰本人曾任过这个官,不知当时他与山西按察使究竟如何相处。何况太原是省会之地,那里的伍伯竟敢亲手鞭打上官,也完全不合情理。这件事记在雍泰的墓志中,又出自他的同乡吕仲木,即吕楠的笔下,并非凭空传说。后来雍泰以右副都御史巡抚宣府,又用大杖鞭打参将李杰,被言官弹劾罢职;这件事也见于墓志中。想来雍泰为人廉洁而刚暴,是毫无疑问的。【金元焕】松江府青浦县举人金元焕,迁居苏州盘门以内。他的家人与徽州人争买一件小物,互相殴打致伤,徽州人回去后因伤病死,他的家人便以人命案告发金元焕。当时郡守是楚地人石楚阳,即石昆玉,和金元焕一同参加应天府己卯乡试,同年关系本来并不深厚;金元焕认为事情没有实据,又以为同年同籍的人在办此案,一定会为自己主持公道,便毫不在意。徽州人都狡猾善于谋划,反而扬言太守收受同年重金,为金元焕疏通关系。石楚阳平素以廉洁严峻自重,于是决意把金元焕按作主使。县令知道太守的意图,竟判金元焕抵命偿罪,判词上报郡府,又上报兵备道,都照原拟判决,不久又上报按察使。

时御史按部金坛,金赂押解隶人,领至盘门宅中,与妻妾一别,隶卒初难之,继请同往同发,始许诺偕行。甫至,即具酒肴盛

馔,令一叟陪饮,而身入内室,俟天明即行,叟谐笑善饮,人人以大觥沃之沾醉。比明呼金不应,急入其房闼,则孥累一空,囊橐如洗,并饮叟亦无踪影矣。石大怒,四出缉捕,杳不可得,隶卒代其罪论死,寻相继瘐死狱中。初金之逸也,或云入日本投关白,或云在太湖为盗魁,或云走西南土官处篡其位。又十余年,始知在楚之应城陈应虹(蕖)司徒家为垫师,寻与陈缔儿女姻,至今尚无恙。

【刘际明太守】陈留人刘际明(芳誉),起家癸未进士,以御史久次出守,再改畿南之广平,为人倜傥不甚拘小节。会有莱阳人高孩之(出)者,以弱冠登戊戌进士,授曲周令,貌不扬而有才情与刘一见莫逆,遂不复拘堂属之礼,每宴会必投琼藏驱,酣酗连日夕,至以市井淫媟语相戏且詈,而不较也。

遇有公席,则邀府僚会饮,其侮谑亦如之。有一别驾起明经者,偶以酒令与高相争言,遂各出揭相攻,高及别驾俱以论调去。

至甲辰外计,刘以浮躁降四级用,刘、高俱名士,然为守令一方,则上下自有体,何至荡肆乃尔,绳以功令,亦未为枉。传闻广平别驾者,椎野老悖,其待高反不能如五马之忘分,高已厌之。一日酒间,别驾举一令,以字貌相类者为觞政,不能者有罚,乃先出令曰:“左手相同绫绢纱,头上相同官宦家,不是这官宦家,如何用得他许多绫绢纱?”其语实鄙俚,高益憎之,乃继之曰:“左手相同姊妹姑,头上相同大丈夫,不是我大丈夫,如何弄得你许多姊妹姑?”别驾大怒,骂座而起。刘续之曰:“左手相同糠秕粝,头上相同尿屎屁,不吃这些糠秕粝,如何放出许多尿屎屁?”意盖欲两解之。而别驾不平愈甚,遂至互揭同去,未知然否。

【县令处分人命】吴俗最嚣,无命辄以人命入状,究之毫无影响,吏兹土者亦视为寻常故套,漫然准其行,亦漫然听其罢。然而温饱善良罹其毒者,必至破家而后已。至有状行许久,然后求觅尸骨以实其刁诈者。近戊戌年粤人邓云霄拜长州令,熟知此弊,凡告人命者,其状写明某日打伤,某处某时身死,尸停何处,去城几十里,如虚甘责几十板。告者无一不准,即刻身往检验,路远者限定时刻,抬至听检,其诬者立即如数痛笞,不饶一下,行之半年,告人命者绝迹。邓莅任七年,此弊顿绝,甫去而刁风仍炽矣。

【邑令轻重】国初极重郎署,凡御史,九年称职者始升为主事。既而台省渐重,有大臣保荐者,得同部属出为藩臬知府,而给事御史,多从新进士除授。以故外官极轻,如程篁墩之言曰:“国家初以他途授令,至宪宗始重视民之任,乃以第三甲进士为之,然久袭重内轻外之说。自任其劳,受人之挫,任是职者情多不堪。”罗一峰之言曰:“人中进士,上者期翰林,次期给事,次御史,又次期主事,得之则忻。其视州县守令,若鹓鸾之视腐鼠,一或得之,魂耗魄丧,对妻子失色,甚至昏夜乞哀以求免。”盖当时邑令之轻如此。自考选法兴,台省二地,非评博中行及外知推不得入,于是外吏骤重,而就中邑令,尤为人所乐就,盖宦橐之入,可以结交要路,取誉上官。又近年乙酉科以后,令君悉充本省同考,门墙桃李,各树强援,三年奏最,上台即以两衙门待之,除颜屈体,反祈他日之陶铸。

而二甲之为主事者,迹资待次,不过两司郡守,方折腰手板,仰视台省如在霄汉。其清华一路,惟有改调铨曹,然必深缔台省之欢,游扬挤夺,始得入手。而三甲进士,绾墨绶出京者,同年翻有登仙之羡,亦可以观世变矣。

【立碑】今世立碑之滥极矣,而“去思”尤甚。凡长吏以善去者,俱得屃赑穹石,其词不过乡绅不情之誉,其人不过霸儒强醵之钱。而后至之官,又自为他日地,为之作序文,作募疏,以奖劝之。今建白满公车,无一语及此者,何也?南史裴松之曰:“世立私碑,有乖事实。”以为诸立碑者,宜悉令言上为朝议所许,然后听之,庶可以防遏无徵,显彰事实。宋武帝从之,由是普断。以今一统全盛,岂反逊义熙之年,所当首为禁者。

译当时御史正在金坛巡按,金元焕贿赂押解他的差役,把他带到盘门宅中,与妻妾告别。差役起初不肯,后来请求一同前往并一同出发,这才答应同行。刚到那里,金元焕就摆上酒菜丰盛的筵席,叫一位老人陪着差役饮酒,自己进入内室,等天亮便启程。老人诙谐善饮,众人用大酒杯不断灌他,使他醉倒。天亮后呼叫金元焕没有回应,急忙进入他的房间,才发现家属已经一个不剩,财物也被搜刮一空,连陪饮的老人也无影无踪了。石楚阳大怒,派人四处缉捕,却杳无踪迹,押解的差役代替金元焕被判死罪,不久又相继病死在狱中。起初金元焕逃走时,有人说他进入日本投奔关白,有人说他在太湖做了盗匪首领,还有人说他逃到西南土官那里,夺取了土官的职位。又过了十多年,才知道他在楚地应城陈应虹,即陈蕖司徒家中做塾师,不久又与陈家结成儿女亲家,至今还安然无恙。【刘际明太守】陈留人刘际明,即刘芳誉,由癸未科进士出身,因任御史时间较久而出任太守,后来改任畿南广平府太守。他为人洒脱,不太拘泥于小节。适逢莱阳人高孩之,即高出,二十岁时考中戊戌科进士,授官曲周县令。他相貌不出众,却富有才情,和刘际明一见如故,于是不再拘守上下级之间的礼节。每逢宴会,必定投骰藏钩,酣饮喧闹,连日连夜,甚至用市井间淫秽猥亵的话互相戏骂,也不计较。遇到公家的宴席,刘际明就邀请府中属官一同饮酒,对高孩之的戏弄也和往常一样。有一名由明经出身的别驾,偶然因为酒令和高孩之争辩,于是两人各自拿出揭帖互相攻击,高孩之和别驾都因被弹劾而调任离开。到了甲辰年考察外官时,刘际明因为浮躁被降四级任用。刘、高清都是名士,但作为一方的太守、县令,上下之间自有体统,怎么能放纵到这种地步?按照功令加以惩处,也并不冤枉。传闻广平府的别驾是个粗野悖逆的人,他对高孩之的待遇反而不如对太守刘际明那样不拘礼法,高孩之已经厌恶他了。一天酒席间,别驾提出一个酒令,规定以字形相近的字作酒令,不能完成的受罚。他先说道:“左手相同绫绢纱,头上相同官宦家,不是这官宦家,如何用得他许多绫绢纱?”这话实在粗俗,高孩之更加憎恶他,于是接着说:“左手相同姊妹姑,头上相同大丈夫,不是我大丈夫,如何弄得你许多姊妹姑?”别驾大怒,骂着席上众人站起身来。刘际明接着说:“左手相同糠秕粝,头上相同尿屎屁,不吃这些糠秕粝,如何放出许多尿屎屁?”意思大概是想让两人都下台阶。但别驾更加不服,最终两人互相揭发,一同被调走,不知是否确实如此。【县令处理人命案件】吴地风俗最为喧嚣,动不动就把人命案件写入状纸,追查起来却毫无结果。当地任职的官吏也把这看成寻常旧套,随便准许立案,又随便听任其撤销。然而那些温饱无忧的善良百姓一旦遭受这种祸害,必定要到家破人亡才算完。有时状纸递行了很久,才去寻找尸骨来证实原告的诬告。戊戌年近来,粤人邓云霄任长州县令,熟知这种弊端。凡是控告人命案的,状纸上必须写明某日打伤、某处某时死亡、尸体停放在哪里、距离城有几十里;如果虚假,甘愿受责打几十板。凡来告状的无不准许,立即亲自前往检验;路远的限定时刻,抬着尸体来听候检验;属于诬告的,立即按数严厉笞打,一下也不宽免。这样实行半年,控告人命案的事情便绝迹了。邓云霄任职七年,这个弊病顿时断绝;他刚离任,刁诈的风气又盛行起来。【县令地位的轻重】本朝初年极其重视郎署官员,凡是御史,任职九年而称职的,才升为主事。后来台省官员的地位逐渐提高,有大臣保荐的人,能够和部属一同出任藩臬、知府,而给事中、御史大多由新进士直接授予。由于这个缘故,外任官地位极低。正如程篁墩所说:“国家起初用其他途径出身的人担任县令,到宪宗时才开始重视治理百姓的职任,于是任用三甲进士担任县令,但长期沿袭重视内官而轻视外官的说法。自己承担劳苦,又承受别人的挫折,担任这种职务的人,内心大多不能承受。”罗一峰说:“人一旦考中进士,上等的希望进入翰林,次等希望做给事中,再次希望做御史,再次希望做主事,得到这些职位便十分高兴。他们看待州县长官,就像鸾鸟看待腐鼠一样;一旦得到州县长官的职位,便魂消魄散,面对妻子儿女都变了脸色,甚至在深夜哀求以求免任。”当时县令地位之低,大概就是这样。自从考选法兴起,台省两地的官员,如果不是评事、博士、中行舍人以及外任知府、推官,就不能进入,于是外任官骤然受到重视,其中县令尤其成为人们乐于就任的职位,因为做官所得的钱财可以用来结交权要、博取上官称誉。近年乙酉科以后,县令们又都充任本省同考官,门生故旧遍布,各自建立强有力的援助关系。三年考核成绩最好,回到台省后,台省便把他们当作两个衙门的人才对待,降低身份屈尊相待,反而祈望日后由他们陶铸提拔。而二甲进士担任主事的,按资历等待升迁,不过只能做到两司或郡守,才弯腰捧着手板,仰望台省官员如同身在云霄。想走清贵显要这条道路,只有改调铨曹,但一定要深深博得台省官员的欢心,靠交游吹捧、排挤夺取,才能得到这个职位。至于三甲进士,带着墨绶出京任官,同年的人反而羡慕他们如同登仙,由此也可以看出世态的变化了。【立碑】如今世上立碑太滥了,其中为离任官员立“去思碑”的尤其严重。凡是长官因为政绩好而离任的,都能得到高大的石碑,碑文不过是乡绅不切实际的赞誉,立碑的钱不过是霸道儒生强行捐敛来的。后来上任的官员又为自己日后留下地步,替他们作序文、写募捐疏文,以此奖赏劝勉。如今上奏建议的奏疏充斥公车,却没有一句提到这件事,为什么呢?《南史》记裴松之说:“世间私自立碑,往往违背事实。”他认为凡是要立碑的人,都应当先上报,得到朝廷议论批准,然后才允许立碑,这样或许可以防止没有根据的事情,彰显真实事迹。宋武帝采纳了他的意见,从此普遍禁止私立碑刻。如今国家统一而强盛,难道反而不如义熙年间吗?这本来应当首先加以禁止。

【嫌名】前代仕宦,每避嫌名,如宗如周、韩皋、元绛之属,偶犯贻笑者,俱载在典籍中。本朝此禁稍弛,然未有居官之地,直犯其名者。今上初元,吾乡戴春雨(凤翔),嘉靖己未甲榜,以行人为吏科给事,被内计降补陕西凤翔府郿县丞,咸疑当事者有意侮之,宜弃官以去。戴竟履任,渐历郎署,以至出守,又得凤翔府知府,在郡凡三年,始转陕西苑马少卿,又以外计斥归。五马之荣,虽可慕,但吏民称谓,及上下文牒往还,日日亲睹其名,亦何以施颜面?盖戴曾有特疏劾海忠介,时情薄之,屡加窘辱。而戴固朴诚人,恋恋鸡肋,迄不能决也。

陶铸之地,前后两度,俱刻而巧矣。近年己丑,王弇州拜南大司寇,时南台王仁荣者疏纠之,谓弇州之父,坐法极刑,不宜受秋卿之命,且云里胜母,曾子不入,不知世贞何颜复坐此堂也。弇州辨疏,语哀而苦,若王侍御者,亦更为不恕矣。

●卷二十三

○士人

【唐伯虎】弘治中,唐解元伯虎以诖误问革,困厄终身,闻其事发于同里都冏卿元敬(穆),亦负博洽名,素与唐善,以唐意轻之,每怀报复,会有程篁墩预泄场题事,因而中之。

唐既罢归,誓不复与都接,一日都瞰其楼上独居,私往候之,方登梯,唐顾见面,即从檐跃下,坠地几死,自是遂绝,以至终身。闻都子孙甚微,或是修郄之报,然唐后亦不闻贤者。此说得之吴中故老云。

【徐文长】徐文长(渭)暮年游京师,余尚孩幼,犹略记其貌,长躯皙面,目如曙星,性洸弛不受羁束,馆于同邑张阳和太史(元汴)家,一语稍不合,即大诟詈策骑归。后张殁,徐已癃老,犹扶服哭奠,哀感路人。盖生平知己,毫不以亲疏分厚薄也。徐初以草《白鹿表》,受知于胡襄愍梅林(宗宪),戊午浙闱,胡嘱按君急收之,徐故高才,即上第亦其分内,按君搜得之大喜,以授其所善邑令,令丹铅之。令故为徐所轻,衔之方入骨,按君暂起辄泚笔涂抹之,比取视则鸿剉满纸,几不可辨矣。徐此后遂患狂易,疑其继室有外遇,无故杀之,论死,系狱者数年,亦赖张阳和及诸卿僇力得出。既郁郁不得志,

益病恚自戕,时以竹钉贯耳核,则左进右出,恬不知痛;或持铁锥自锥其阴,则睾丸破碎,终亦无恙,说者疑为崇所凭;或疑冤死之妻,附著以苦之,俱不可知。而其人高伉狷洁,于人无所俯仰,诗文久为袁中郎所推戴,谓出弇州上,此自有定论。

其所作画,尤脱畦径,题署则托名田水月等号是也,今已有人购之。文长自负高一世,少所许可,独注意汤义仍,寄诗与订交,推重甚至,汤时犹在公车也。余后遇汤问文长文价何似,汤亦称赏,而口多微辞。盖义仍方欲扫空王李,又何有于文长。

【张幼予】吴中张幼予(献翼)奇士也,嘉靖甲子,与兄(凤翼)伯起、弟(燕翼)浮鹄,同举南畿试,主者以三人同列稍引嫌,为裁其一,则幼予也。归家愤愤,因而好怪诞以消不平。晚年弥甚,慕新安人之富而妒之,命所狎群小呼为太朝奉,至衣冠亦改易,身披采绘荷菊之衣,首戴绯巾,每出则儿童聚观以为乐。且改其名曰敉,予偶过伯起,因微讽之曰:“次公异言异服,谅非公所能谏止。独红帽乃俘囚所顶,一献阙下,即就市曹,大非吉徵,奈何?”伯起曰:“奚止是,其新改之名亦似杀字,吾方深虑之。”未几,而有蒋高支一事,幼予罹非命,同死者六七人,伯起挥泪对余欢狂言之验。先是幼予堂庑间挂十数牌,署曰“张幼予卖诗”或“卖文”,以及“卖浆”

、“卖痴”、“卖呆”之属。余甚怪之,以问伯起曰:“此何意也?”伯起曰:“吾更虞其再出一牌。云'幼予卖兄',则吾危矣。”余曰:“果尔再出一牌,云'卖友',则吾辈将奈何?”相与抚掌大咍,同时吴中有刘子威(凤),文苑耆宿也,衣大红深衣,偏绣群鹤及獬豸,服之以谒守土者。盖刘曾为御史,迁外台以归,故不忘绣斧,诸使君以其老名士,亦任之而已。此皆可谓一时服妖,幼予被难为辛丑年,时虎邱僧省吾者

嗜酒,忽一日醉死,孝廉与姻家比邻,偶大赀重,或疑孝廉与盗通,因捕治死狱中。时税事再兴,市人葛成倡义,偏拆毁诸富家,有殴毙者,当事置之死法。适幼予又以妓致殒。俱一两月内事,吴人遂以凑“酒色财气”四字云。

译【避讳姓名】前代做官的人,常常避开与人名相同的字,如宗如周、韩皋、元绛等人,偶尔触犯而被讥笑的,都记载在典籍中。本朝这项禁忌稍微放松了,但还没有人在任官之地直接触犯这种姓名禁忌。当今皇帝初年,我的同乡戴春雨,即戴凤翔,以嘉靖己未科甲榜出身,由行人升为吏科给事中,因内计被降补为陕西凤翔府郿县县丞。人们都怀疑负责此事的人有意侮辱他,认为他应该弃官离去。戴春雨竟然到任,逐渐历任郎署官职,后来出任太守,又得到凤翔府知府的职位,在郡中任职三年,才转任陕西苑马寺少卿,后来又因外计被斥退回乡。知府享有五马的荣耀,固然值得羡慕,但官吏百姓对他的称呼,以及上下公文往来,每天都亲眼看见他的名字,又如何面对世人呢?大概是因为戴春雨曾经上特疏弹劾海忠介,当时人情轻视他,屡屡加以困辱。而戴春雨本来是个朴实诚厚的人,舍不得放弃这份职位,始终不能决断。这两次都处在铨选任用的地方,前后都刻薄而巧诈。近年己丑年,王弇州出任南京大司寇,当时南京御史王仁荣上疏弹劾他,说王弇州的父亲因犯法被判极刑,不应接受秋官卿的任命;又说里巷名为胜母,曾子都不进去,不知王世贞还有什么脸面再坐在这个衙门里。王弇州上疏申辩,言辞悲哀而苦楚,像王仁荣这样的御史,实在更加不肯宽恕人了。●卷二十三 ○士人 【唐伯虎】弘治年间,唐解元唐伯虎因为被牵连误判而罢黜,一生困顿。他听说这件事是同乡都冏卿元敬,即都穆,揭发出来的。都穆也以博学多闻闻名,平素和唐伯虎友善,却因为唐伯虎曾经轻视他,常常怀有报复之心。恰逢程篁墩事先泄露考试题目,于是都穆借此陷害唐伯虎。唐伯虎被罢归乡后,发誓不再和都穆交往。一天,都穆窥见唐伯虎独自住在楼上,便暗中前去探望;刚登上楼梯,唐伯虎回头看见他的脸,立即从屋檐跳下,坠地后几乎摔死。从此两人断绝交往,直到终身。听说都穆的子孙很少,也许是报复仇怨的报应;但唐伯虎后来也没有听说有贤能的后代。这种说法是吴中故老传下来的。【徐文长】徐文长,即徐渭,晚年游历京师时,我还年幼,却还大略记得他的相貌:身材高大,面色白皙,眼睛像初升的星辰。他性情放纵不羁,不受拘束,寄居在同乡张阳和太史,即张元汴家中,只要有一句话稍不合意,便大声辱骂,骑马回去。后来张元汴去世,徐文长已经衰老,仍然扶杖匍匐前往哭祭,悲哀感动路人。他一生把知己看得最重,丝毫不以亲疏来区别厚薄。徐文长起初因为起草《白鹿表》,得到胡襄愍、梅林,即胡宗宪的赏识。戊午年浙江乡试时,胡宗宪嘱咐按察使赶快录取他。徐文长本来才华很高,即使考取第一等也是理所当然的。按察使搜得他的试卷后非常高兴,把它交给自己所亲善的县令,让县令用朱笔批改。这个县令原来就被徐文长轻视,怀恨入骨;按察使刚一离开,他便拿起笔把试卷涂抹得乱七八糟,等按察使回来查看时,满纸都是涂削的痕迹,几乎无法辨认。从此徐文长便患上狂易之病,怀疑自己的继室有外遇,无故将她杀死,被判死罪,在狱中关了几年,也多亏张阳和及诸位卿大力营救才得以出狱。出狱后他郁郁不得志,更加愤懑自伤,有时用竹钉穿过耳朵,竹钉从左边进去、右边出来,他却安然不觉疼痛;有时拿铁锥刺自己的阴部,把睾丸刺得破碎,最终也没有出事。谈论者有人怀疑是鬼祟附身,有人怀疑是被冤死的妻子附着在他身上折磨他,这些都无法确定。然而徐文长为人高傲刚直而清白自守,对人从不低头迎合。他的诗文长期受到袁中郎推崇,袁中郎认为其成就超过王弇州,这自有公论。他所作的画尤其不拘旧有格式,题款署名则假托田水月等名号,如今已经有人出钱购买。徐文长自负才华冠绝一世,很少有他认可的人,唯独特别看重汤义仍,写诗给他并与他订交,推重到了极点。汤义仍当时还在赴公车应试。我后来遇到汤义仍,问他徐文长的文章价值如何,汤也称赞不已,但话中有不少微词。大概汤义仍正想把王世贞、李攀龙一派的文章一扫而空,又哪里会真正看重徐文长呢。【张幼予】吴中的张幼予,即张献翼,是个奇特的人。嘉靖甲子年,他和哥哥张凤翼、字伯起,以及弟弟张燕翼、字浮鹄,一同参加南畿乡试。主持考试的人认为三人同榜稍有嫌疑,于是裁去一人,被裁掉的就是张幼予。回家后他愤愤不平,于是喜好怪诞之事来消解心中的不平。晚年更加严重,羡慕新安人的富有而又嫉妒他们,命令自己所亲近的一群小人称他为太朝奉,甚至连衣冠也改换了,身穿彩绘荷花菊花的衣服,头戴绯红头巾,每次出门,儿童都聚集围观,把这当作乐事。他还把自己的名字改为“敉”。我偶然经过伯起那里,便委婉地讽刺他说:“次公说怪话、穿怪衣服,想来不是您能够劝止的。只是红帽子是俘虏囚犯所戴的,若有人把它献到宫阙之下,就会被押到市曹处死,这实在不是吉祥的征兆,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伯起说:“哪里只是这些?他新改的名字也像‘杀’字,我正深深担心这一点。”不久发生了蒋高支一案,张幼予遭遇横祸,和他一同死去的有六七个人。伯起流着泪对我说,先前的狂言果然应验了。此前张幼予厅堂之间挂着十多块牌子,题写着“张幼予卖诗”或“卖文”,以及“卖浆” “卖浆”、“卖痴”、“卖呆”之类的牌子。我感到很奇怪,便问伯起:“这是什么意思?”伯起说:“我还担心他会再挂出一块牌子,写着‘幼予卖兄’,那我就危险了。”我说:“如果他果真再挂一块写着‘卖友’的牌子,那我们这些人又怎么办呢?”我们相互拍掌大笑。同时,吴中还有个刘子威,即刘凤,是文坛的老前辈。他穿着大红色深衣,衣服上偏绣着群鹤和獬豸,穿着它去拜见当地长官。刘凤曾任御史,后来调任外台而归,所以不忘记绣斧的服饰;各位使君因为他是年老的名士,也就听任他这样做罢了。这些都可以说是一时的服饰怪异。张幼予遭难是在辛丑年。当时有个虎丘僧人省吾,嗜好饮酒,忽然有一天醉死了。那名孝廉和他的姻亲家相邻而居,偶然间家中发生重大财物损失,有人怀疑孝廉与盗贼勾结,于是将他逮捕治罪,死在狱中。当时税务之事再次兴起,市民葛成倡导义举,遍拆各富户的房屋,有人被殴打致死,负责此事的官员按死罪处置。恰好张幼予又因妓女而丧命。这些事情都发生在一两个月内,吴地人于是把它们凑成“酒色财气”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