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内臣禁约】永乐四年,上谕兵部尚书金忠等曰:“皇考之世,宦寺无故无敢与外廷交接。昨有一人,以私财寓外人,此虽小事,渐不可长,随已罪之。”因敕卫士,于出入之际,遵制严搜。文皇之驭中官,如此其峻。然前一年,已遣内使王琮,同给事中毕进,封真腊王;又遣太监郑和,率兵二万七千,赏西洋诸国矣。二臣若欲寓财于外,安得禁之?至八年遂敕内官马靖,往甘肃巡视,如镇守西宁侯宋琥处,事有未到,密与商议停当回话。按此即内臣镇守之权与也。夫西宁为靖难勋臣,而琥又上亲婿,乃别寄腹心于宦寺,盖内难初平,恫疑未解,虽与谕金忠之言相左,不自觉耳。王振之导亲征,汪直之开西厂,有自来矣。太祖旧制:“内臣外出,非跟随亲王驸马及文武大臣者,凡遇朝廷尊官,俱下马候道旁,待过去方行。”今小大者值阁部大臣,俱扬鞭直卫其中道矣!
【东厂】东厂之始,不见史传。王弇州考据,以为始于永乐之十八年,引万文康疏为证,意者不谬。其始侦伺非常,盖尚虑议师靖难,未厌人心耳,然而中官之横始此矣。至成化间,宪宗设立西厂以宠汪直,不特刺奸之权,熏灼中外,并东厂官
校,亦得讥察。京师汹汹。上用阁部大臣商文毅、项襄毅等谏,罢之。御史戴讠晋,阿直献谀,上令复设。又数年而直为其同类掌东厂尚铭者所构,直始出领边事,不复入,西厂亦罢,然而东厂之炽如故也。武宗委政群小,复设西厂,以谷大用兼领,又邱聚掌东厂。两厂对峙,用成化故事。未几,复设内行厂于荣府旧仓,刘瑾躬自领之,军国大柄,尽归其手,东厂、西厂并在詷伺中。于是逻卒四出,天下骚然。瑾败俱革,止存东厂。
盖当事诸公,尚谓文皇额设,而不知东厂与各省镇守内臣,俱非太祖初制也。以故世宗初年,尽革天下镇守,而东厂不罢,幸主上太阿独操,厂卫俱不得大肆。迨至今上,宪天法祖,宫府凛凛,而厂卫大抵相倚为重。如已丑锦衣大帅刘守有一逐,而厂榼张鲸遂继之,则掌司礼印者张诚,实与闻焉。内廷故事,监印与厂,必两人分掌。盖以东厂领敕给关防,提督官校,威焰已张,不宜更兼枢密耳。世宗朝,麦福、黄锦辈如得兼领,此后或分或合。唯今上初元,冯保以印带厂,而王大臣事起,时故相高新郑几不免,赖掌卫朱希忠与江陵相。力恳保得解。
今则今上癸卯,陈矩亦以印带厂,而俶生光事起,时次相沈归德几不免,亦赖矩力,抗诸异说而得解。盖二权并在一人,故能回天乃尔。然则宰辅躯命,悬于东厂矣。初冯榼谋陷高相,明以危语协内外,而言官无应之者,且缇帅为挽回甚苦。至沈四明不悦归德,初未形辞色,而台琐揣摩意旨,坐以妖书,且缇帅又借以倾所憎。夫四明之权,非张、冯比也,而悬绝如此,世道日下矣。
【东厂印】自方印颁行之外,事寄稍关钱粮及军务机要者,俱得给关防,用之奏章,用之文移,与方印等。内臣关防之最重者为东厂,其威焰不必言,即所给关防文曰:“钦差总督东
厂官校办事太监关防”,凡十四字,大凡中官出差,所给原无“钦差”字面,即其署衔,不过曰内官、内臣而已。此又特称太监,以示威重。余谓文皇虽设此厂以寄耳目,然其时貂榼未炽,安得有如许雄峻之称,此必王振用事时另铸,以张角距。
迨后直之西厂,瑾之内行厂,阶厉于此矣。□掌厂内直房,又有钦赐牙章一方,凡打进事件奏闻者,用此印钤。盖直至御前,盖得比辅臣之文渊阁印,亦僭紊极矣!
译【内臣禁约】永乐四年,皇上对兵部尚书金忠等人说:“先皇在世时,宦官没有正当理由,不敢同外朝官员交往。昨天有一个人用自己的钱财寄放在外人那里,这虽然是小事,但这种风气逐渐发展就不可遏制,已经随即治罪了他。”于是下令卫士,凡内官出入时,都依照制度严格搜查。文皇驾驭宦官,严厉到了这种程度。然而就在前一年,他已经派内使王琮和给事中毕进出使,册封真腊王;又派太监郑和率领二万七千兵马,赏赐西洋各国。两位大臣如果想把钱财寄放在外面,怎么可能禁止他们?到永乐八年,皇帝又命内官马靖前往甘肃巡视,像对镇守西宁侯宋琥那样,凡有事情尚未到需要公开处理时,就秘密同他商议妥当后回报。考察起来,这就是把镇守之权交给内臣了。西宁侯宋琥是靖难功臣,而且又是皇上的亲女婿,皇帝却另把心腹寄托给宦官,大概是内乱刚刚平定,对局势的疑惧还没有完全消除;这种做法虽然同他告谕金忠的话相矛盾,却是不自觉地如此。王振引导皇帝亲征,汪直创设西厂,都是有先例可循的。太祖旧制规定:“内臣出外办事,除非是跟随亲王、驸马以及文武大臣,凡遇到朝廷尊贵官员,都要下马在道路旁等候,等对方过去后才继续前行。” 如今无论官职大小,只要遇到阁部大臣,竟都扬鞭直冲到他们中间的道路上去了!【东厂】东厂创设的开始,史传没有记载。王弇州考证认为始于永乐十八年,并引用万文康的奏疏作证,我想这个说法大概没有错。东厂初设时负责侦察窥伺非常之事,大概当时还担心有人议论靖难用兵,民心也还没有完全安定;然而宦官势力的横行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到了成化年间,宪宗为宠信汪直而设立西厂,不仅拥有侦察奸邪的权力,势力还震慑朝廷内外,连东厂官校也可以稽察。京师人心骚动。皇上听从阁部大臣商文毅、项襄毅等人的劝谏,撤销了西厂。御史戴缙迎合汪直、献媚取宠,皇上便下令恢复西厂。又过了几年,汪直被同类、掌管东厂的尚铭构陷,汪直才出任边事,不再入朝,西厂也随之撤销;然而东厂的势力依旧炽盛。武宗把政权交给一群小人,又恢复西厂,命谷大用兼管,并由邱聚掌管东厂,两厂对峙,沿用成化年间的旧例。不久,又在荣府旧仓设立内行厂,刘瑾亲自掌管,军国大权全都归入他手,东厂、西厂也都在其侦察范围之内。于是巡逻侦缉的卒役四处出动,天下骚动不安。刘瑾失败后,这些机构全部革除,只保留东厂。【东厂】东厂创设的开始,史传没有记载。王弇州考证认为始于永乐十八年,并引用万文康的奏疏作证,我想这个说法大概没有错。东厂初设时负责侦察窥伺非常之事,大概当时还担心有人议论靖难用兵,民心也还没有完全安定;然而宦官势力的横行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到了成化年间,宪宗为宠信汪直而设立西厂,不仅拥有侦察奸邪的权力,势力还震慑朝廷内外,连东厂官校也可以稽察。京师人心骚动。皇上听从阁部大臣商文毅、项襄毅等人的劝谏,撤销了西厂。御史戴缙迎合汪直、献媚取宠,皇上便下令恢复西厂。又过了几年,汪直被同类、掌管东厂的尚铭构陷,汪直才出任边事,不再入朝,西厂也随之撤销;然而东厂的势力依旧炽盛。武宗把政权交给一群小人,又恢复西厂,命谷大用兼管,并由邱聚掌管东厂,两厂对峙,沿用成化年间的旧例。不久,又在荣府旧仓设立内行厂,刘瑾亲自掌管,军国大权全都归入他手,东厂、西厂也都在其侦察范围之内。于是巡逻侦缉的卒役四处出动,天下骚动不安。刘瑾失败后,这些机构全部革除,只保留东厂。大概当时主持政务的各位公卿,还以为东厂是文皇特意设置的,却不知道东厂以及各省镇守内臣,都不是太祖最初的制度。因此世宗初年,天下的镇守内臣全部革除,但东厂没有废止。幸好皇上独自掌握最高权力,厂卫都不能大肆扩张。到了今上时期,奉行天意、效法祖制,宫廷与官府都戒惧森严,但厂卫大体上彼此倚重,以增强势力。如己丑年锦衣卫大帅刘守有被驱逐后,掌管东厂的宦官张鲸便接替了他,这件事司礼监掌印张诚实际上也参与其中。内廷旧例,掌司礼监印和掌东厂,必须由两个人分别掌管。因为东厂领有敕书和关防,提督官校,威势已经很大,不应再兼掌机密要务。世宗朝,麦福、黄锦等人有时得以兼领,此后有时分掌,有时合掌。只有今上初年,冯保带着司礼监印兼掌东厂;王大臣事件发生时,故相高新郑几乎不能幸免,幸赖掌卫事的朱希忠和江陵相张居正极力恳求,冯保才得以解除此事。如今到了今上癸卯年,陈矩也带着司礼监印兼掌东厂;俶生光事件发生时,当时的次相沈归德几乎不能幸免,也依靠陈矩的力量抗拒各种异议,才得以解脱。两种权力集中在一个人手中,所以能够如此扭转局势。然而这样一来,宰辅的身家性命就悬在东厂手中了。当初冯保谋划陷害高相,明白地用危险的话威胁朝廷内外,却没有一个言官响应,而且东厂提督为挽救高相也极力奔走。后来沈四明对沈归德不满,起初还没有表露声色,台省中的小官却揣摩他的意旨,把沈归德定为妖书案犯;东厂提督又借此倾陷自己憎恨的人。沈四明的权力还比不上张居正、冯保,却已经有如此悬殊的影响,世道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东厂印】自从方形印章颁行以后,凡是涉及钱粮以及军务机要等稍有重要关系的事务,都可以发给关防;关防用于奏章,也用于公文,与方印作用相同。内臣关防中最重要的是东厂关防,它的威势不用说。其所颁发的关防文书写着:“钦差总督东 厂官校办事太监关防”,一共十四个字。一般宦官出差,所发关防原本并没有“钦差”二字,其署名也不过写作“内官”或“内臣”而已。这里却特别称作“太监”,以显示其威严和重要。我认为,文皇虽然设置东厂来作为耳目,但当时宦官还没有炽盛到这种程度,怎么会有如此雄峻的称号?这一定是王振掌权时另行铸造的,用来扩大声势、显示威权。后来汪直的西厂、刘瑾的内行厂,都是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加重和强化的。□掌管东厂内直房,又有皇帝特赐的牙章一方,凡是把案件送进宫中奏闻的,都要用这枚印章钤印。这样直达御前,甚至可以同辅臣所用的文渊阁印相比,也实在是僭越紊乱到了极点!
【内臣封外国王】唐末,藩镇大帅继袭,皆以内臣使其军,命为留后,旋与旌节。此古今大弊政。本朝内使出使外国,始于成祖时,如内臣李兴。使暹逻国,又太监郑和,勒兵使西洋满刺加诸国,不过奖劳赏赐之事。唯永乐三年,命内使王琮,同给事毕进,封真腊国长子参烈昭平牙为王,则衔锡土分茅之任,日与省垣法从为伍矣。至成华四年,命太监郑同、翟安,册朝鲜世子李晃为王,已奉诏行矣。巡抚辽东御史侯英,力言同、安皆朝鲜人,见其王必修臣子拜伏之礼,且填墓宗族皆在彼中,倘有嘱托,所损天朝大体非细。上是其言,今后贲赏,仍遣内臣,其册封大典,必选廷臣有学问者充之。本朝中贵应册立之选,至是乃止。时,彭文宪、商文毅在阁,上所听信,故能勇革弊政。未几,而汪直用事,刘珝当国,浊乱天下,复行旧事。至弘治十五年十二月,又命太监金英辅、李珍充正副使,封朝鲜王李隆嫡长孙忄隆为世子。时,刘文靖当国,不能救正,况他相哉!予所见金国所刻名《吊伐录》者,备战破宋、灭辽、废齐诸诏令书檄,及徽、钦二帝在北地谢金主诸表文甚备。其初与宋童贯书,署题曰:“元帅粘罕与亡宋故宣抚使广阳郡王阉人童贯书。”其后讥诋良苦,时正割燕云,与宋未启兵端也。至后以纳平州张觉,兴兵犯阙,所傅檄文,谓元符主
亡,赵佶本不当立,交结宦官童贯,越次僭窃,以此宠任,命主兵柄,爵以真王。此虽敌人诬谤,然先是用贯使金,已为所轻,及任制帅北征,益狎视之。最后裔夷猾夏,遂指以声道君之罪。然则宦寺出疆,又不止亵国体,侯御史一疏,其见卓矣!
【赐内官宫人】叶文庄《水东日记》云:内臣陈芜,交趾人,以永乐丁亥,侍太孙于潜邸,既御极,是为宣宗,以旧恩升御马监太监,赐姓名曰王瑾,字之曰德润,赏赐不可胜纪。
陈庐陵循为之志战其事,如范金印,曰“心迹双清”,曰“金貂贵客”,不可殚纪。且出宫女两人,赐之为夫人。日记又云:幼时会见芜过太仓州封西洋宝船,其势张甚。则此言不谬矣!《枝山野记》又以为陈符,盖芜字之误。其时有李校尉者,极谏谓奄人无辱宫嫔之礼,止大怒,命剪其舌。后不死,人戏呼为李神仙云。景泰去宣德不远,故主上不以为吴诚罪,且允其请耳。后来世宗怒内臣侯章畜使女,立置极典。真英主哉!
【内臣李德】景泰初元,上皇尚留虏廷,镇守浙江太监李德上言:“锦衣指挥马顺、长随王贵等罪犯,亦宜取自圣断。
各臣乃肆奸宄,即于御前捶死之。变祖宗法度,逐朝廷正人,悖礼犯分,闻者切齿。宿卫官员,无一人遮护,使无内臣左右侍立,各臣必生别寡。此正贼臣犯阙,不宜任用,可任者莫若亲近。”其章下文武大臣、少保于谦等,连章言马顺乃王振之爪牙,王贵等乃王振之心腹,当恶既深,遂谋不轨,逼驾亲征,乘兴不返,群臣同时捶死,是《春秋》诛乱臣贼子之大义。景帝曰:“然。诛乱臣马顺等,皆王振奸党,捶死俱忠义心。李德所言,卿等其亦置之。”当时内竖盘结于内,聊合于外,帝
即洞知李德狂悖,而终不能去。且其时喜宁方被获,甫磔于市,此辈尚哆口横恣如此,况平居乎!时尚宝司查究指挥同知马顺牙牌,顺子言其父被给事王竑捶死,宜责竑寻取,帝从之。六科十三道,言捶死奸党,岂竑一人之力?竑身为近侍,岂敢收匿牙牌?乞改前旨,令出榜,曾拾顺牙牌者,无论破损,并许送官。上乃允其议,顺子刁泼可恨,何至遂徇所请。景帝以英断称,处此事却未然。
【内臣乞赠谥】英宗朝,王振以弥天之罪,仅随众死土木。
至上复位,而葬之,祠之,天下以为谬恩,欲气不平久矣。至成化八年,太监刘永诚死,其侄宁晋伯刘聚,奏乞赠谥,并祠堂赐额。事下所司,时邻康靖(干)为礼卿,覆奏。内臣无封谥事例,唯王振曾蒙先朝赐祠额,曰旌忠耳。上命赐永诚祠名褒功,仍以封谥事,命内阁议之。首揆彭文宪(时)上议曰:“王振辅英宗年久,且死国事,英宗非不欲重加优恤,以无例,止赐祠额。今永诚得比振例,已为过矣!又加封谥,出振上,则轻重失伦,人心不服。将来守边者,比例陈乞,变祖宗法,必自此始。”于是事得寝。按邻彭二公,一言而止内臣滥恩,功亦伟矣!但不能明数王振浊乱天下,失陷乘舆之罪,反以从龙死事褒之,即能回天听,亦诡遇之获耳。其时,宪宗倘以永诚生前,西征功次,当得瑺典为言,又何以措辞?所幸此时汪直未炽,梁方未进,无人导上圣混沌窃耳。旧恩泽诸封,至嘉靖初悉除,直是宇宙大快事。而武清、靖远彭城、惠安诸伯,以及刘聚之宁晋,犹得承袭,论世者尚不免扼腕。然自正德八虎以后,内官子弟,亦无敢以封拜请者矣!
译【内臣封外国王】唐朝末年,藩镇大帅相继承袭,朝廷都让宦官担任他们军中的使者,任命为留后,不久又授予旌节。这是古今的一大弊政。本朝内使出使外国,始于成祖时期,例如内臣李兴出使暹逻国;又如太监郑和率兵出使西洋、满刺加等国,不过是奖劳赏赐之事。只有永乐三年,命内使王琮和给事中毕进册封真腊国长子参烈昭平牙为王,这就使宦官承担了授予土地、分封诸侯的职任,日后竟同省垣官员和法从之臣并列了。到成化四年,命太监郑同、翟安册封朝鲜世子李晃为王,诏书已经奉行。巡抚辽东御史侯英极力进言说,郑同、翟安都是朝鲜人,见到他们的国王必然要行臣子拜伏之礼,而且他们的祖坟和宗族都在朝鲜,如果国王有所嘱托,损害天朝体统就不是小事。皇上认为他说得对,今后颁赐财物仍派内臣前往;至于册封大典,必须选拔有学问的廷臣担任使者。本朝由宦官充任册立使者的做法,到此才停止。当时彭文宪、商文毅在内阁,皇上信任他们,所以能够勇于革除弊政。不久,汪直掌权,刘珝执政,天下混乱,又恢复了旧例。到弘治十五年十二月,又命太监金英辅、李珍担任正、副使,册封朝鲜王李隆的嫡长孙忄隆为世子。当时刘文靖执政,却不能纠正这种做法,何况其他宰相呢!我曾看到金国刻印的《吊伐录》,其中详细收录了攻破宋朝、灭辽、废齐的各种诏令和檄文,以及徽、钦二帝在北方致谢金主的多篇表文。起初金国给宋朝童贯写信,署名为:“元帅粘罕致亡宋故宣抚使广阳郡王阉人童贯的书信。”后来对童贯的讥讽辱骂十分尖刻,当时金国正在割取燕云,还没有同宋朝正式开战。后来宋朝接纳平州张觉,金国兴兵进犯宋朝京城,所发布的檄文说,元符皇帝已经亡故,赵佶本来就不应当即位;他结交宦官童贯,越级僭越窃取帝位,又因为这件事宠信任用童贯,授予他兵权,封他为真正的王爵。这虽然是敌人的诬蔑诽谤,但在此以前宋朝任用童贯出使金国,已经被金人轻视;等到任命他为统制军队的主帅、北上出征后,金人更加把他当作可轻侮的人。最后金人以夷狄侵凌华夏,于是把童贯作为声讨道君皇帝罪行的依据。这样看来,宦官出使境外,所损害的又不只是国家体统;侯御史的那篇奏疏,见识实在高明!【赐内官宫人】叶文庄《水东日记》说:内臣陈芜是交趾人,永乐丁亥年在潜邸侍奉太孙;太孙即位后,就是宣宗,便因旧日恩宠升任御马监太监,赐名王瑾,字德润,所获赏赐数不胜数。陈庐陵循为此事撰写志文,铸造了“心迹双清”“金貂贵客”等金印,名目多得无法尽数。并且从宫中挑出两名宫女,赐给他作为夫人。日记又说:我小时候曾见陈芜经过太仓州,封护着西洋宝船,气势十分张扬。由此看来,这些话并不是假的!《枝山野记》又认为此人叫陈符,大概是把“芜”字弄错了。当时有个李校尉极力进谏,说宦官不应享有辱没宫嫔的礼遇;皇帝大怒,下令割掉他的舌头。后来他没有死,人们戏称他为李神仙。景泰距宣德不远,所以皇上没有把这件事视为吴诚的罪过,而且答应了他的请求。后来世宗因内臣侯章蓄养使女而震怒,立即用极刑处置。真是英明的君主啊!【内臣李德】景泰初年,英宗仍被扣留在敌国,镇守浙江的太监李德上言:“锦衣卫指挥马顺、长随王贵等人的罪行,也应当由圣上亲自裁断。群臣竟然肆意作奸犯科,当着皇上的面把他们捶打致死。他们改变祖宗的法度,驱逐朝廷正直之人,违背礼法、僭越名分,听到这些的人无不咬牙切齿。宿卫官员没有一个人出来遮护;如果没有内臣在皇帝身边侍立,群臣一定会生出另外的变故。这正是奸贼侵犯宫阙,不应当任用;可以任用的人,没有谁比得上亲近之人。”这篇奏章下发给文武大臣、少保于谦等人后,他们接连上奏说:马顺是王振的爪牙,王贵等人是王振的心腹;他们罪恶深重,于是图谋不轨,逼迫皇帝亲征,乘势出征后没有返回,群臣同时将他们捶打致死,这正符合《春秋》诛杀乱臣贼子的正义。景帝说:“对。诛杀乱臣马顺等人,他们都是王振的奸党;把他们捶打致死,完全出于忠义之心。李德所说的话,你们也把它置之不理吧。”当时宦官在宫内盘根错节,外廷群臣姑且相互配合,皇帝 已经完全知道李德狂妄悖逆,却始终不能将他罢免。而且当时喜宁刚刚被擒获,才在市中被磔刑处死,这一类人尚且敢如此张嘴横行,何况平时呢?当时尚宝司查究指挥同知马顺的牙牌,马顺的儿子说父亲是被给事中王竑捶打致死的,应当责令王竑寻找并交出牙牌,皇帝同意了。六科十三道的官员说,捶死奸党难道是王竑一个人的力量吗?王竑身为近侍,难道敢私藏牙牌吗?于是请求更改先前的诏旨,张榜公布:凡是捡到马顺牙牌的人,不论牙牌是否破损,都可以送交官府。皇上于是同意了他们的建议。马顺的儿子刁蛮泼辣,实在可恨;但景帝以英明果断著称,处理这件事却并不恰当。【内臣乞赠谥】英宗朝,王振犯下弥天大罪,最后也只是跟随众人在土木堡死去。直到英宗复位,又为他们下葬、建祠,天下人都认为这是错误的恩典,心中不平已经很久了。到了成化八年,太监刘永诚去世,他的侄子宁晋伯刘聚上奏,请求追赠谥号,并为其修建祠堂、赐予匾额。此事交给有关部门办理。当时邻康靖(干)任礼部尚书,复奏说:内臣没有封爵、赐谥的先例,只有王振曾蒙先朝赐给祠额,称为“旌忠”。皇帝下令赐给刘永诚祠名“褒功”,至于封爵、赐谥一事,则命内阁议定。首辅彭文宪(时)上奏说:“王振辅佐英宗多年,而且死于国事,英宗并非不想厚加抚恤,只是因为没有先例,所以仅赐祠额。如今刘永诚已经可以比照王振的先例,这已经是过分了!如果再加封爵赐谥,地位反而超过王振,就会使赏罚轻重失去伦次,人心也不会服。将来守边的人都援引这个先例来陈请,改变祖宗的法制,必定会从这里开始。”于是此事得以搁置。考察邻、彭二位公,一句话就制止了对内臣的滥加恩典,功劳也很大!但他们不能明白指出王振混乱天下、使皇帝陷于土木之变的罪过,反而因为他跟随皇帝而死于国事来褒奖他;即使能够使皇帝回心转意,也不过是以诡诈方式取得的成果罢了。当时,宪宗如果以刘永诚生前西征的功劳为依据,说他应当得到特别的典礼,又该如何措辞呢?所幸这时汪直还没有势力炽盛,梁方也还没有得到进用,没有人引导皇上陷入昏乱而偷听偏信。过去所赐的各种恩泽和封爵,到嘉靖初年全部革除,实在是天下极其痛快的一件事。然而武清、靖远、彭城、惠安诸伯,以及刘聚的宁晋伯爵,仍然能够世代承袭,评论时势的人对此还不能不扼腕叹息。不过,自正德年间“八虎”以后,内官的子弟也再没有敢请求封爵授官的了!
【内臣妾抗疏】弇州纪奇事:天顺初,赐太监吴诚妻南京
庄田,以椓人授室为异。尚未知诚前事也。诚先于正统十四年,随太上皇车驾,北征阵亡。至景泰二年八月,吴诚妾姚氏奏称:诚存日,曾于香山置坟,今欲将其所遗衣冠招魂安葬。景帝允之。按此,则内臣嫠妾,蒙上恩礼,已为创见。至于生前畜妾,死后陈情,一如所请,则太祖初厉禁可直付高阁耶?古来宦官有妻者多矣,未闻买妾,且以闻之至尊,廷臣亦不以为骇怪,何耶?吴诚,即世所傅建文帝归阙,内侍辈辨视,云诚曾伏地舐赐脔肉者是也。成化五年,内臣龙闰,娶南和伯方英妻为妻,上命离异。成化十二年,太监常英,藏匿妖人侯得权妻以为养女,后谋逆事发被诛。盖其时内臣有妻女,相沿成俗矣。
【对食】太祖驭内官极严,凡阉人娶妻者,有剥皮之刑。
然至英宗朝之吴诚,宪宗朝之龙闰辈,已违禁者多矣。今中贵授室者甚众,亦有与娼妇交好,因而娶妇者。至于配耦宫人,则无人不然。凡宫人市一监蔬,博一线帛,无不藉手。苟久而无匹,则女伴俱姗笑之,以为弃物。当其讲好,亦有媒妁为之作合。盖多先缔结,而后评议者,所费亦不赀。然皆宫掖之中,怨旷无聊,解馋止渴,出此下策耳。近日福建税榼高采,妄谋阳具再生,为术士所惑,窃买童男脑髓啖之,所杀犀儿无算,则又狠而愚矣。按宫女配合,起于汉之对食,犹之今菜户也。
武帝时,陈皇后宠衰,使女巫着男子衣冠帐带,与后寝居,相爱若夫妇。上闻穷治,谓女而男淫,废后处长门宫。此犹妖盅也。至元魏孝文帝胡后,与中官高菩萨淫乱,则又不知作何状矣!余向读书城外一寺,稍久与主僧习,寺中一室,房锁甚固。
偶因汛扫,随之入,则皆中官奉祀宫人之已死者,设牌位,署姓名甚备。一日,其耦以忌日来致奠,擗踊号恸,情俞伉俪。
余因微叩其故,彼亦娓娓道之,但屡嘱余勿广告人而已。
【内臣交结】天顺八年,英宗大渐,学士钱溥,先以史官教习小内侍。至是,溥所教内官,典玺局丞王抡者,以次当柄用,结溥草遗诏,为邻居内阁学士陈文所发,谪知县。隆庆六年,穆宗大渐,内阁大学士张居正,以遗诏诸事,密傅司礼太监冯保,为同事大学士高拱所见,面叱之。不数日,穆宗升遐,拱反被逐。事虽同,而所托异,故成败天渊。
【怀恩安储】唐世中叶后,宦官废立,竟成恒事。宋唯宣和间,宰相王黼,结宦官梁师成,动摇东宫,谋立郓王,然终于无成。本朝家法至严,绝不闻此事。唯成化间,牛玉易后一事,最为异变,然旋正法矣。今观故太监怀恩事绩,谓其同类梁方等,导上侈费,帑藏一空。上阅之不怿,有“吾不与汝算,自有后人与汝计”之语,盖指东宫也。方等惧甚。时上钟爱兴王,乃谋进言于昭德万贵妃,劝上易储位,因以兴王为昭德子。
上意已动,谋之于恩,恩以死拒不从。上恚,诏发往凤阳司香。
恩既去,覃昌当轴,尤不能支,或为之计,劝上改谋于辅臣万安、刘珝等,皆默不应。会泰山震,内灵台奏:“泰山震方,应在东朝,必得喜乃解。”上始诏为太子选妃,而储位安矣。
审如此言,则孝宗龙飞,当以怀恩为首功,覃昌次之,而内台诸榼,亦当受上赏。盖天祚神圣,使左貂辈,亦获收羽翼之勋,未可谓其诬也。闻刘珝亦有密疏。力诤易易储。
【刘聚封伯】成化七年,太监刘永诚,以征延绥功,封其侄聚为宁晋伯。再以功,得世袭。嘉靖初年,一切恩泽封拜,凡中贵子弟,若太监张永兄泰安伯富、永弟安定伯容、太监谷
大用兄高平伯大宽、弟永清伯大亮、太监马永成侄平凉伯山、
太监魏彬弟镇安伯英、太监陆訚侄镇平伯永、太监裴□义子永
寿伯朱德,尽数革爵。唯聚得存。自宪庙迄今一百四十年,傅袭十辈,握兵符,掌枢府者不绝。果何功德以堪之?今京师大家,所张围屏,多画刘永诚西征事者,自选入内廷,以擎米多力,见知于上,遂被任使,至御马太监,出征入阵,带假髯以冲锋,至凯旋受赏。诸得意状,竟不知皆实事否也。永诚死,上赐特祠额曰褒功,则劳绩或有之。然陷英宗于土木者为王振,亦先得赐祠曰旌忠。则此祠额,亦不足尚矣。刘永诚小名马儿,至今京师人,犹以此称之。
【何文鼎】太监何文鼎者,浙之馀姚人。少习举业,能诗文,壮而始阉,弘治间,供事内廷。时寿宁侯张鹤龄、建昌侯延龄,以椒房被恩,出入禁中无恒度。文鼎心恶之。一日二张入内观灯,孝宗与饮,偶起如厕,除御冠于执事者,二张起,戴顶之。又延龄被酒,奸污宫人,文鼎持大瓜幕外,将击之,赖太监李广露其事,仅得脱。次日,文鼎上疏极谏,上怒,发锦衣卫拷问主使者。文鼎对曰:“有二人主使,但拿他不得。”
译【内臣妾抗疏】弇州记载一件奇事:天顺初年,赐给太监吴诚的妻子南京 庄田,因为一个阉人有妻室而被认为是奇异的事。当时还不知道吴诚以前的事情。吴诚先在正统十四年随太上皇的车驾北征,战死在阵中。到了景泰二年八月,吴诚的妾姚氏上奏说:吴诚活着时,曾在香山置办坟墓,如今想把他遗留下来的衣冠招魂安葬。景帝答应了她。由此看来,内臣的寡妾蒙受皇上的恩礼,已经是前所未有的事。至于内臣生前蓄妾,死后又陈述请求,而且一概照准,难道太祖初年严厉禁止的法令可以直接束之高阁吗?自古以来有妻子的宦官很多,却没听说还可以买妾,而且还把这件事报告给至尊,朝廷大臣也不认为惊骇,这是为什么呢?吴诚,就是世间所传说的建文帝回到宫阙后,内侍们辨认察看时,说他曾伏在地上舔食皇帝赐给的肉块的那个人。成化五年,内臣龙闰娶南和伯方英的妻子为妻,皇上下令让他们离异。成化十二年,太监常英把妖人侯得权的妻子藏起来,收作养女,后来侯得权谋反的事情败露,常英也被诛杀。大概从那时起,内臣有妻女便相沿成俗了。【对食】太祖驾驭内官极其严厉,凡是阉人娶妻的,都处以剥皮之刑。然而到了英宗朝的吴诚、宪宗朝的龙闰等人,违犯禁令的已经很多了。如今中贵人娶妻的很多,也有人同娼妇交好,因此娶她们为妻。至于与宫人配成夫妻,则没有谁不是这样。凡是宫人买一监蔬菜、博得一匹帛,都没有不经由她们的手。假如长期没有配偶,女伴们都会嘲笑她,把她当作被遗弃的东西。她们彼此谈婚论嫁时,也有媒人替她们撮合。大多是先缔结关系,之后才议定婚事,所花费的钱财也不少。不过,这全都是因为宫禁之中怨女旷夫无聊寂寞,为了解馋止渴,才采取的下策罢了。近来福建税榼高采,妄想使阳具重新生长,受术士欺骗,偷偷买来童男的脑髓食用,因而杀死的儿童不计其数,这就又凶狠而且愚蠢了。考察宫女相互配合为伴,起源于汉代所谓“对食”,就像今天的“菜户”一样。汉武帝时,陈皇后失去宠爱,便让女巫穿上男子的衣冠和帐带,与皇后同寝同居,彼此相爱如同夫妻。皇帝听说后追究到底,认为这是女子以男子身份淫乱,于是废黜皇后,将她安置在长门宫。这还属于妖术蛊惑。至于北魏孝文帝时胡太后与宦官高菩萨淫乱,那又不知是怎样的情形了!我过去曾在城外一座寺院读书,住的时间稍久,便同主持和尚熟悉起来。寺中有一间屋子,房门锁得很牢。有一次偶然因为洒扫,我跟着他进去,才知道里面供奉的全是内官所侍奉、已经死去的宫人,设置了牌位,姓名署写得十分完备。有一天,其中一人的配偶在她的忌日来祭奠,捶胸顿足,号哭悲痛,感情比夫妻还要深厚。我于是稍微叩问其中的缘故,他也详细地向我讲述了,只是一再嘱咐我不要把这些事广泛告诉别人罢了。【内臣交结】天顺八年,英宗病重,学士钱溥先前曾以史官身份教习年幼的内侍。到这时,钱溥所教的内官、典玺局丞王抡,按次序应当掌握权柄、得到任用,便与钱溥结交,替他起草遗诏,被邻居内阁学士陈文告发,钱溥被贬为知县。隆庆六年,穆宗病重,内阁大学士张居正因为遗诏的各种事务,秘密把情况告诉司礼太监冯保,被同僚大学士高拱看见,当面斥责他。没过几天,穆宗驾崩,高拱反而被逐出。事情虽然相同,但所托付的人不同,所以成败相差如同天渊。【怀恩安储】唐朝中叶以后,宦官废黜或拥立皇帝,竟然成了常事。宋朝只有宣和年间,宰相王黼结交宦官梁师成,动摇东宫,谋划拥立郓王,但最终没有成功。本朝家法极其严厉,完全没有听说过这种事。只有成化年间牛玉更换皇后一事,最为异常,但很快就依法惩办了。如今考察已故太监怀恩的事迹,有人说他和同类梁方等人引导皇上奢侈浪费,把国库财物耗空。皇上看到这些事很不高兴,说过“我不跟你计较,自然有后人跟你算账”这样的话,大概是指东宫太子。梁方等人非常害怕。当时皇上钟爱兴王,他们便谋划向昭德万贵妃进言,劝皇上更换储君,并借机把兴王认作昭德万贵妃的儿子。皇上的心意已经动摇,便把这件事谋划告诉怀恩,怀恩以死相拒,不肯听从。皇上发怒,下诏把他发往凤阳司香。怀恩离开后,覃昌掌握内阁大权,更加不能支持这件事。有人替他们出主意,劝皇上改为向辅臣万安、刘珝等人谋划,但他们都默然不答应。适逢泰山发生地震,内灵台上奏说:“泰山震动,是对东宫的应验,一定要有喜事才会解除。”皇上这才下诏为太子选妃,于是储君之位安定了。如果确实像这些话所说的那样,那么孝宗即位,应当把怀恩列为首功,覃昌次之,内台诸榼也应当受到上赏。大概是上天保佑圣明之主,使那些身居左貂之列的人也获得了辅翼君主的功劳,不能说这些话完全是诬蔑。听说刘珝也有密疏,极力争辩改易储君之事。【刘聚封伯】成化七年,太监刘永诚因为征讨延绥有功,封他的侄子刘聚为宁晋伯。后来又因功劳,使其得以世袭。嘉靖初年,所有恩泽封拜一概革除;凡是中贵人的子弟,如太监张永的兄长泰安伯富、弟弟安定伯容,太监谷 大用的兄长高平伯大宽、弟弟永清伯大亮,太监马永成的侄子平凉伯山,太监魏彬的弟弟镇安伯英,太监陆訚的侄子镇平伯永,太监裴□的义子永 寿伯朱德,都全部革去爵位。只有刘聚的爵位得以保留。从宪宗朝到现在一百四十年,传袭了十代,掌握兵符、执掌枢府的人不断绝。究竟有什么功德,能够承受这样的待遇呢?如今京师的大户人家所悬挂的围屏,多绘有刘永诚西征的故事:他自从被选入内廷,因为能用力多擎米而被皇上知晓,便得到任用,后来做到御马太监;出征进入战阵时,戴着假胡须冲锋,直到凯旋后接受赏赐。这些得意的事迹,竟不知道是否都是真事。刘永诚死后,皇上赐给他特别的祠额,称为“褒功”,那么他的功劳或许确实有一些。然而使英宗陷于土木之变的是王振,王振也先得到赐祠,称为“旌忠”。那么这个祠额也就没有什么值得推崇的了。刘永诚的小名叫马儿,直到今天京师人还这样称呼他。【何文鼎】太监何文鼎,是浙江馀姚人。他年轻时学习科举业,能写诗文,到了壮年才被阉割,弘治年间在内廷供职。当时寿宁侯张鹤龄、建昌侯延龄凭借外戚身份受到恩宠,出入宫禁没有节制。何文鼎心里厌恶他们。有一天,张氏兄弟二人入宫观灯,孝宗和他们饮酒,偶然起身去厕所,把御冠交给侍从保管,张氏兄弟便起身把御冠戴在自己头上。后来张延龄喝醉了,奸污宫人,何文鼎拿着一只大瓜站在帷幕外,准备打他,幸亏太监李广揭露了这件事,何文鼎才得以脱身。第二天,何文鼎上疏极力劝谏,皇上发怒,把他交给锦衣卫拷问幕后主使。何文鼎回答说:“有两个人主使,但不能把他们抓来。”
又问何人,曰孔子、孟子也。上怒不解,御史黄山等,皆力救之,不从,为孝康张皇后杖死于海子。寻上自闻拽御前铜缸有声,其声若文鼎诉冤者,会清宁宫灾,刑部主事陈风梧应诏,陈文鼎之冤,上大感悟,特命以礼收葬,且御制文祭之。于时词林某公,有诗吊之曰:“外戚擅权天下有,内臣抗疏古今无。”又云:“道合比干唯异世,心于巷伯却同符。”诗虽不佳,亦指实也。其后世宗入绍,不复加礼于昭圣,而张延龄被讦,上必置于极法而后已,盖追恨往事云。正德间,有太监崔和者,镇守云南之金腾,一日过潞江,安抚司送过江银三百两,又景东、蒙化二府,各馈年例银若干,和却不受。乃曰:“是看我
内臣素低耳。”因悉言生平与何文鼎为友,蒙孝庙见知。因以客属所赂,建桥修寺,毫不以入帑。夫寺人亦知慕其类之贤者,而称说之,且饬簠簋乃尔,今之仕绅,视此辈有愧色矣!
陈凤梧者,起庶常,官至右都御史,赠工部尚书,亦正嘉名臣也。所辑有《周礼会隽》一书。顷司礼印榼陈矩,重刻邱文庄《大学衍义补》成,即议刻此书,未知已峻事否。邱书以不议内臣,陈则以雪何文鼎冤,故大榼德之,于其遗编,犹注意如此。
【内臣何文鼎(再见)】弘治如初,长随何鼎奏:“官可幸得,则朝廷不尊;禄可乞求,则官爵不重。如锦衣卫官校,行事得升,盖因国初人心未定,故暂为此慑伏奸雄之具。此一时之权也。后以为例,往往行事得升。故本朝卫官多,不啻数百,糜费禀禄,殊失祖宗建官本意。继例而升,年久益繁,况乞恩傅奉,非治世美事。皇上御极之初,灼见其非,已行沙汰,中外称快。但其间犹多漏网。近来复有夤缘以启幸门者,伏望圣明,特敕吏兵二部审覆,文非考本等程式者,武非军功新行事升者,自天顺元年至今,一切革去,以杜幸门。”上命所司查议以闻。吏部覆奏:“长随何鼎所言,请革傅奉乞升事,前此傅奉官员,本部因科道交章论劾,已奏汰五百六十馀员。此外,唯中书舍人万宏弁、刘韦、刘锐三人,系大学士万安等子孙,存留未汰。盖当先帝时,亦尝沙汰傅奉,三人奉有荫授不动之旨,故本部覆留,非无故脱漏。近太医院降职院使方贤。
奏求复职致任,及太常寺请复革罢传奉司乐徐起端,本部俱执奏不可。初未尝辄徇其请,是傅奉幸门未尝开也。今鼎欲审查天顺以来,文非考中,武非军功者,一切革去,其意甚美。但
天顺改元,至今三十余年,其幸进存者无几,间亦有转迁别官者,如前大学士李贤子璋,今升至尚宝司卿;刘定之子称,今升至南京尚宝司丞,盖由历奉年深,循资升职,非无故而升者。
近商辂子良辅,除工部主事;孙汝谦除尚宝司丞;御史钟同子越,除通政司知事之类,盖由恩荫授,非无阶而得者。此外,又有保升为太医院官,为钦天监官,为工部所属衙门官,为五府都事等官,及跟随总兵等官;书办官者,亦非全是傅奉人数。
今若概行查革,将不胜其革,且有不可革者。伏望皇上镇以安静,不追既往,今后内外大小官员,俱照旧额,随缺选补,自然奔竞可息。若往者方革,而来者未已,则亦何益?”从之。
兵部覆奏。何鼎疏,备查武官由缉事升职,及先次并例后傅乞升者,都指挥同知覃昌等百二十人,上请去留。上命俱留待各子孙袭代之日,照例定夺。文鼎此疏抑侥幸,重名器,有大臣言官所难言者。时,马钧阳长兵部,尚以去留两请。王三原、方秉铨,乃云未有傅奉。且以诸辅臣任子为言,以拄鼎之口,其说竟不行。孝宗新即位,方求言若渴,乃大臣之见,反出寺人下,惜哉!至弘治五年,则鼎已为惜薪司左司副,又奏:通州仓粮储,一时权置,初非经久,军士不便于关支,警急不便于防守,请于都城隙地,增置仓廒,移通州仓粮于其中。且请修浚大通桥以东石闸河道,令漕舟直至桥下,以省挽运之劳。
户部以为京仓之建固善,但时诎未可举,河闸请试之而行。上是之。自是大通河至今为百世利,而京仓则不尽行。鼎之悉心体国,朝士所不逮也。二疏关系甚大,故战之稍祥。至十年,又以直言,系锦衣狱。刑科都给事中庞泮等、监察御史黄山等,合疏共救,谓鼎素著狂直,宜加褒显,或曲赐优容。上曰:“内外事体具有旧规,尔等何由知其事?”皆诘责罚俸。继礼部主事李昆、吏部进士吴宗周,又各疏论救,皆下其章于所司。
译皇上又问是什么人,他说:“孔子、孟子。”皇上怒气不消,御史黄山等人都极力营救他,皇上不听,何文鼎被孝康张皇后杖死在海子。没过多久,皇上亲自听到牵动御前铜缸发出声响,那声音像是何文鼎在诉说冤屈;适逢清宁宫发生火灾,刑部主事陈凤梧奉诏陈述何文鼎的冤情,皇上大为醒悟,特命按照礼仪收殓安葬,并亲自撰文祭奠他。当时词林中某位公卿作诗悼念说:“外戚擅权天下有,内臣抗疏古今无。”又说:“道合比干唯异世,心于巷伯却同符。”诗写得虽然不好,却也确实指出了事实。后来世宗入继大统,不再对昭圣加以礼遇,而张延龄被人弹劾后,皇上一定要把他置于极刑才罢休,大概是追恨往事。正德年间,有个太监叫崔和,镇守云南金腾。有一天经过潞江,安抚司送来过江银三百两,另外景东、蒙化二府各送来若干年例银,崔和却不接受,说:“这是看我 内臣一向地位低下罢了。”于是他把自己一生的经历都说了出来,称自己曾与何文鼎为友,受到孝庙的知遇。于是便把客属所送的贿赂,用来建桥修寺,一点也没有纳入府库。寺人也知道仰慕同类中贤能的人,并且称赞宣扬他;连持守清廉、整饬祭器礼物都能做到这种程度,如今的士大夫看到这些人,也应该感到惭愧了!陈凤梧出身庶常,官做到右都御史,死后追赠工部尚书,也是正直而有美誉的名臣。他编纂有《周礼会隽》一书。不久前,司礼监掌印太监陈矩重刻邱文庄的《大学衍义补》完成,随即商议刊刻这部书,不知道现在是否已经办妥。邱氏的书因为没有议论内臣,陈凤梧的书则是为了洗雪何文鼎的冤屈,所以大太监感念他的德行,对于他的遗著仍然如此留意。【内臣何文鼎(再见)】弘治初年,长随何鼎上奏说:“如果官职可以侥幸得到,朝廷就不受尊重;如果俸禄可以乞求,官爵就不显得贵重。像锦衣卫的官员、校尉,因办事而得到升迁,大概是因为开国初年人心还没有安定,所以暂时用这种办法来震慑奸雄。这只是某一时期的权宜措施。后来却把它作为常例,往往因办事而升官。因此本朝卫所官员很多,不下数百人,耗费俸禄,实在违背了祖宗设置官职的本意。沿袭旧例而升迁,时间越久越繁杂,何况通过乞求恩典、传奉任命,更不是治理太平时代的美事。皇上即位之初,明察到其中的弊端,已经实行裁汰,朝廷内外都称快。但其中仍有许多人漏网。近来又有人通过攀附关系打开侥幸求进的门路,伏望圣明特地下令吏部、兵部审查复核:文官中不是考中本等科目,武官中不是因军功而按新例升迁的,从天顺元年至今,全部革除,以堵塞侥幸求进的门路。”皇上下令有关部门查考议定后上报。吏部复奏说:“长随何鼎所说请求革除传奉、乞求升官之事,此前的传奉官员,本部因科道官员接连上疏弹劾,已经奏请裁汰五百六十余人。此外,只有中书舍人万宏弁、刘韦、刘锐三人,是大学士万安等人的子孙,尚未裁汰。这是因为先帝在位时也曾裁汰传奉官,但三人奉有荫授不动的诏旨,所以本部复奏保留他们,并不是无故遗漏。近来太医院降职院使方贤。上奏请求恢复职务并以原官致仕,以及太常寺请求恢复已经革罢的传奉司乐徐起端,本部都坚持上奏表示不可。起初并没有随意依从他们的请求,这说明传奉求进的门路并未打开。如今何鼎想审查天顺以来文官不是考中、武官不是军功而得到的人员,全部革除,他的用意非常好。但是 天顺改元到现在已经三十多年,靠侥幸进用而留存的人没有几个,其中也有转任其他官职的,例如前大学士李贤的儿子李璋,如今升到尚宝司卿;刘定之的儿子刘称,如今升到南京尚宝司丞。这都是因为历任传奉官时间长,按资历升职,并非无故升迁。近来商辂的儿子良辅,授任工部主事;孙汝谦授任尚宝司丞;御史钟同的儿子钟越,授任通政司知事之类,大都是因恩荫授官,并不是没有资历便得到官职。此外,还有保举升任太医院官、钦天监官、工部所属衙门官、五府都事等官,以及跟随总兵等官;书办官也不全是传奉人员。如今如果一概查明革除,将会多到革除不完,而且还有不能革除的。伏望皇上以安静持守,不再追究过去;今后内外大小官员,都按照旧有名额,随缺选补,自然可以使奔走竞争的风气停止。如果过去的刚革除,而后来的仍未停止,那么又有什么益处呢?”皇上听从了他的意见。兵部也复奏了。何鼎的奏疏中,详细查核因缉事升职的武官,以及先前和按例后来通过传奉、乞求升迁的人员,共有都指挥同知覃昌等一百二十人,请皇上决定去留。皇上下令全部留下,等到各人的子孙承袭替代时,再按规定决定。何文鼎这份奏疏抑制侥幸求进、重视名器,说出了大臣和言官难以说出的话。当时马钧阳主持兵部,仍然两次请求决定这些人的去留。王三原、方秉铨却说并没有传奉之事,又拿各位辅臣的任子来说,以此堵住何鼎的口,这个主张最终没有实行。孝宗刚即位,正求言如渴,然而大臣的见识反而不如一个宦官,可惜啊!到了弘治五年,何鼎已经任惜薪司左司副,又上奏说:通州仓储粮食,只是权宜设置,原本不是长久之计;军士领取粮饷不方便,遇到警急也不便于防守,请在都城空地增设仓廒,把通州仓的粮食搬到其中。还请求修治疏浚大通桥以东的石闸河道,使漕运船只直达桥下,以节省搬运劳力。户部认为,修建京仓固然很好,但当时财力窘迫,不能立即举办;河闸一事,请先试行后再推行。皇上认为他说得对。从此大通河直到今天仍然成为长久有利的设施,而京仓却没有完全实行。何鼎尽心体国,是朝廷士大夫所不能及的。这两份奏疏关系重大,所以稍微详细记述。到了弘治十年,他又因为直言被关进锦衣卫监狱。刑科都给事中庞泮等人、监察御史黄山等人共同上疏营救,说何鼎一向以狂直著称,应当加以褒奖显扬,或者曲加优容。皇上说:“内外事务都有旧规,你们怎么知道其中的事情?”于是都受到诘责并被罚俸。随后礼部主事李昆、吏部进士吴宗周又各自上疏论救,皇上都把他们的奏章交给有关部门办理。
最后则户部尚书周经等,又公疏云:“臣等备位大臣,不能救正,有愧于鼎多矣。”其言稍峻。上大怒,诮让当重究,姑宥之。时屠鄞县(汉)为冢宰,不列名疏首,盖畏祸也,鼎即于是时死杖下矣。次年,清宁宫灾,陈凤梧以刑部主事,应诏上言何鼎之冤,上始感悟,昭雪赐祭。其详在建昌侯张延龄事中,语具前卷。鼎名后去文字,止单名。凤梧疏中,尚称文鼎。按鼎死之次年,李广亦服毒死。广以左道盅上得宠,鼎之得罪,难以弹二张,实广承中宫意杀之。时用刑者,为司礼内臣李荣,鼎至死骂不绝口。
【内臣蒋琮(附继晓)】故礼部左侍郎李孜省、太常寺卿
邓常恩、赵玉芝等,先以孝宗登基,俱削秩谪戍边卫矣。是年十一月,以赦当还,于是印绶监太监蒋琮上疏,谓诸人罪大罚轻,而闲住少监梁芳、韦兴、陈善等,皆罚不蔽辜。上允之,命俱逮下锦衣卫。未几,孜省不禁拷掠,死狱中。盖是时怀恩方自南京召还,掌司礼印,上雅信重之,故琮言得行。未几怀恩卒,常恩、玉芝俱贷死,仍戍边卫,竟逃极典。倘世宗初政,有如怀恩者在左右,则何泽之说行矣!弘治元年十一月,诛妖僧继晓。初刑部拟继晓当死,但事在赦前,宜发为民。上改命刑科都给事中陈璚等、御史魏璋等看详,谓晓罪大,部拟不当,宜并治太监梁芳引进继晓之罪。上是之,命斩晓于市,芳既充净军,姑贷死,发南京守备,加杖八十,仍充役。时,将琮正为守备,芳之得痛决,不必言矣。刑部尚书何乔新等,俱命夺俸有差。按李孜省,未及拟罪。而毙于狱,先朝诸妖党,仅晓一人正法耳。晓为湖广江夏人,始以贪淫欺妄楚府,事觉走京师,夤缘梁芳,以星命进。上见之,大宠幸,赏赍不赀。请给护敕,旌其门曰孝行,其母本娼也,亦被旌表。请故太监蔡忠。
都督马俊二宅以居,赐门额曰辅教寺。又起大寺,名大镇国永昌寺,上亲幸焉。所居前后多置妇女。及回湖广,以黄帕裹其一臂,云为御手所执。其事与宋朱勔,及嘉靖中谈相略同。史称继晓屡进邪说,有人所不得闻者,此盖房中淫亵之术也。孝宗在青宫,必具悉其详,故独断诛之,且没妻子为奴,籍其家云。琮后与同类相讦,亦充孝陵净军,而梁芳遂同汪直召还矣。
去邪之难如此!蒋琮守备南京最久,屡与言官争论求胜,遂为公论所憎。
【内官张永志铭】余读杨文襄石淙,所为司礼太监张永墓志,不过铺叙永平生宠遇,及征安化王寘鐇,随武庙南征宸濠,与诛刘瑾之功,他无所增饰。其视唐李文饶,为中尉马存亮等诸碣,过誉不情,亦大有间矣。乃张萝峰谮杨,受永弟容赂黄金二百两,因而谀墓,遂追所受润笔,尽夺其官爵,致杨疽背死,噫亦甚矣!杨后田间起,西征实与永同事,诛瑾之谋,又自杨发之,生平相知固不可讳。然张永在内臣中,建大功,亦不止诛瑾一事。宸濠被擒后,江彬等诱上仍继之大江,与战而获之以居功。非永弥缝其间,则王守仁就逮,而濠逸去,天下事去矣。昔李文饶之平泽潞,亦仗内使杨钦议为之奥主,始克奏绩。积平后,诏告四右,云逆贼王涯、贾餗等,已就昭义诛其子孙。盖涯等为太和故相,甘露之变,谋诛宦官,事败而死。
故德裕以此语悦宦寺。此等险谲,恐文襄所不屑为者。若诡遇而获功名不终,则杨石淙与李文饶,古今一辙也。近日江陵公之与冯榼,亦然。古来宦官冒武功固多,然未有被编摩之赏者。
独嘉靖初年,修《献帝实录》成,首揆费铅山等诸公,请于上,归功司礼太监张佐等数人。得旨,各荫弟侄一人,锦衣世袭指挥等官。则真千古创见之事,又唐时所无者。
【二中贵命相】陈莹中抗论二蔡,万死不顾,而独喜谈命。
蔡元长视日不瞬,莹中谓此至贵之相,然恃其目力。敢与太阳争光。他日必为巨奸。则星相二家,贤者犹笃信之如此。近日此二种人,最行都下,亦有极奇验者。正德初,内臣于喜,以钟鼓司选入,旧入此者,例无他选,谓之东衙门,诸监局所不齿。于以长躯伟貌,偶得选,改为伞扇长随,但日侍雉尾间,亦贱役也。一日出外,同伴侣坐玉河桥,时新暑,各解衣置栏杆上笑语,旁一人过,熟视于曰:“公何姓?旦夕且大贵。”
于大喜,起询之,则曰:“从此即得蟒玉,掌内外柄,极富贵者十年。然命止此。过其期,则仍如今日。”众哗骇而侮讪之。
其人且云:“只三日内吾言验,当来取赏,诸公皆其证也。”
译最后,户部尚书周经等人又共同上疏说:“我们身居大臣之位,却不能挽救正直之人,对何鼎实在惭愧太多了。”言辞稍微严厉。皇上大怒,责备他们说应当加重追究,但暂且宽恕了他们。当时屠鄞县(汉)任冢宰,没有列名在奏疏前面,大概是害怕招来祸患。何鼎就在这时被杖打而死。第二年清宁宫发生火灾,陈凤梧以刑部主事身份奉诏上言何鼎的冤屈,皇上这才醒悟,为他昭雪并赐祭。详细情况见建昌侯张延龄一事,前卷已经完整记载。何鼎的名字后来去掉“文”字,只称单名“鼎”。陈凤梧的奏疏中,还称他为何文鼎。考察何鼎死后的第二年,李广也服毒自杀。李广凭借左道蛊术使皇上宠信,何鼎获罪,难以弹劾张氏兄弟,实际上是李广承受中宫的意旨杀害了他。当时行刑的人,是司礼内臣李荣,何鼎直到临死还不停地骂他。【内臣蒋琮(附继晓)】已故礼部左侍郎李孜省、太常寺卿 邓常恩、赵玉芝等人,先因孝宗登基,都被削降官秩、谪戍边卫。这年十一月,按赦令应当放还,于是印绶监太监蒋琮上疏说,这些人罪大而处罚太轻;闲住的少监梁芳、韦兴、陈善等人,所受的处罚也都不足以抵偿罪过。孝宗同意了,下令把他们一并逮捕,交锦衣卫审治。不久,李孜省受不了拷打,死在狱中。当时怀恩刚从南京召回,掌管司礼监印,孝宗一向信任看重他,所以蒋琮的话得以施行。不久怀恩去世,邓常恩、赵玉芝都被免去死罪,仍然戍守边卫,最终逃过了极刑。假如世宗初年,左右有像怀恩这样的人,那么何泽的主张就能实行了!弘治元年十一月,诛杀妖僧继晓。起初刑部拟定继晓应当处死,但因为事情发生在赦免以前,按例应发遣为民。孝宗改命刑科都给事中陈璚等人、御史魏璋等人审看详议。他们认为继晓罪大,刑部拟议不当,还应连同追究太监梁芳引荐继晓的罪责。孝宗认为他们说得对,下令把继晓押到市中斩首。梁芳已经充发为净军,暂且免死,发往南京守备处,并加杖八十,仍充军役。当时蒋琮正任南京守备,梁芳遭到痛打,其情形就不必说了。刑部尚书何乔新等人,都被下令分别夺取俸禄。考察李孜省一事时,还没有来得及拟定罪名,他就死在狱中。先朝各个妖党中,只有继晓一人被依法处死。继晓是湖广江夏人,起初凭借贪淫欺骗和妄言,事奉楚府;事情败露后逃到京师,攀附梁芳,以星命之术进用。孝宗见到他后,对他极为宠幸,赏赐不计其数。他请求颁给护敕,在他家门上表彰“孝行”;他的母亲本是娼妓,也被表彰。又请求追封故太监蔡忠。他占用了都督马俊的两处宅第居住,赐给门额,题为“辅教寺”。又兴建一座大寺,名叫“大镇国永昌寺”,孝宗亲自临幸。他所居住的地方前后都安置了许多妇女。等到他回湖广时,用黄帕裹住一只手臂,说是被皇帝亲手握过。这件事与宋代朱勔以及嘉靖年间的谈相大致相同。史书称继晓屡次进献邪说,有些内容是常人不可能听到的,这大概就是房中淫亵之术。孝宗当时还在东宫,一定完全知道其中详情,所以独自决断将他诛杀,并且把他的妻子儿女没入为奴,籍没他的家产。蒋琮后来与同类互相攻讦,也被充发为孝陵净军;梁芳于是又同汪直一样被召回。去除邪恶竟然这样困难!蒋琮担任南京守备的时间最长,多次同言官争论,务求取胜,于是被舆论所憎恶。【内官张永志铭】我读杨文襄所作的《石淙》,那篇司礼太监张永墓志,不过铺陈叙述张永一生受到的宠遇,以及征讨安化王寘鐇、随武宗南征宸濠和诛杀刘瑾的功劳,并没有其他增饰。它同唐代李文饶为中尉马存亮等人所作碑碣中那种过分誉美、不合实情的做法相比,差别很大。后来张萝峰诬陷杨文襄,说杨文襄接受张永弟弟张容所送黄金二百两,因而为张永墓志谀美,于是追查他所收的润笔费,全部夺去他的官爵,以致杨文襄背上生疽而死,唉,未免太过分了!杨文襄后来从田野间起用,西征时确实同张永共事;诛杀刘瑾的谋划,又是杨文襄首先提出的,他们平生相知,本来就不必讳言。然而张永在内臣中建立了大功,也不只是诛杀刘瑾一件事。宸濠被擒以后,江彬等人诱使武宗仍然沿长江继续追击,想通过交战擒获宸濠来居功。若不是张永从中周旋调和,王守仁就会被逮捕,宸濠也会逃走,天下大事就坏了。从前李文饶平定泽潞,也依靠内使杨钦参与谋划、暗中主持,才终于取得功绩。平定以后,诏书告示四方,说逆贼王涯、贾餗等人,已经在昭义处死了他们的子孙。王涯等原是太和年间的宰相,在甘露之变中谋划诛杀宦官,事情失败后被杀。所以李德裕用这番话来讨好宦官。这种险诈的做法,恐怕是杨文襄所不屑于做的。若靠不正当的机遇取得功名,却不能善终,那么杨文襄和李文饶,古今都是同一类。近来江陵公同冯榼的关系,也是这样。自古宦官冒领武功的本来很多,但从没有受到编入史册的奖赏。只有嘉靖初年,《献帝实录》修成后,首辅费铅山等公卿向皇帝请求,把功劳归给司礼太监张佐等数人。皇帝下旨,分别荫封他们的弟弟或侄子一人,授予锦衣卫世袭指挥等官职。这真是千古以来前所未有的事,也是唐代所没有的。【二中贵命相】陈莹中敢于抗疏议论二蔡,哪怕死上万次也不顾惜,却偏偏喜欢谈论命相。蔡元长直视太阳,眼睛一眨也不眨。陈莹中说这是极其尊贵的相貌,但也只是仗着自己的眼力,竟敢同太阳争光;将来一定会成为大奸臣。可见星相和相术两家,即使贤者也仍然如此笃信。近来这两种人,在京城最为盛行,也有极其奇异而应验的例子。正德初年,内臣于喜凭钟鼓司选入宫中。按旧例,进入这里的人不能再有其他选任,所以称为“东衙门”,各监局都看不起他们。于喜因为身材高大、相貌魁伟,偶然得以选中,改任伞扇长随;但每天侍立在雉尾仪仗之间,也仍是卑贱的差役。有一天他出宫,在玉河桥同伙伴坐着。当时刚入暑,他们都脱下衣服放在栏杆上,一边说笑。旁边有个人经过,仔细看了于喜一会儿,说:“您贵姓?早晚将要大富大贵。” 于喜非常高兴,起身询问那人。那人说:“从现在起,您就会得到蟒袍玉带,掌握内外权柄,成为极其富贵的人,持续十年。但您的命数只到这里;期限一过,就仍然像今天这样。”众人都惊骇不已,纷纷嘲笑辱骂他。那人又说:“只要三天之内我的话应验,我就会来领取赏赐;诸位都可以作证。”
于还内,正值午节。武宗射柳,命诸榼校猎苑中,设高丽阵,仍设莫离支为夷将。比立御营,则上自坐下,亲申号令,以唐兵破之,败者行军令,能人者与蟒玉。诸内侍雄健者,策马以往,屡冲不得入。左右曰:“如于喜长大,或可任此。”上回顾领之,畀擐甲胄,带假髯,作小秦王装束,仪形颇伟岸可观,甚惬上意,命以所御龙驹借之。喜据鞍挥策,马顾见喜状,素所不习,大惊狂鹜,直突莫离支中军,各营披靡解散。天颜大怡,即赏蟒玉如约。时从玉河桥还,正三日矣。自是日为上所宠眷,出镇宣府大同,入掌各监局,稔恶者十年。而武宗升遐,肃皇入缵,素知其罪,仅在八党之下,偶一日问:“汝姓为于耶?”对曰然。上又曰:“为俞、为余耶?”对曰:“奴婢之姓,为干字跷脚者是也。”上怒曰:“于为干字踢脚,汝敢为谩语侮我。”即剥其蟒玉,收系治罪,得诸不法,谪为孝陵净军,尽籍其家。至嘉靖四年,复入京自辨,仍加搒掠遣归伍,冻馁死。万历初,有浙之绍兴人朱升者,粗知文理,来京师困
极,一饱不可得。偶问命于肆,日者得支干而异之,叹曰:“怪哉!是当刑而富贵且久。”朱笑曰:“时非角逐,岂能如英布黔而王哉。”归益贫无计,心念日者言,遂决计自宫,投大榼张大受名下,大见信爱。张乃冯保上佐也,因亦为冯保所器,屡掌厂局,赐蟒玉,提督武英殿。其田产第宅,为一时所羡称。
冯榼败,同大受等罢逐,今犹居都城闤阓中,厚自奉养,家尚殷富,颇好尽书画尊彝之属。至不自揆,冒认朱相国金庭同宗,与其疏族称昆季,狙狯闪烁,犹然山会胥吏伎俩也。今老矣,予亦识之。一日遇一武英殿中书同席,辄诧曰:“此故我属吏,奈何敢讲敌礼?”余为之掩口。内监辈得志,多无忌惮。如梁师成之父苏子瞻,童贯之父王禹玉,皆是。然而苏、王子孙终得其力,且二公亦因而昭雪,自是怪事。近日,王笠川进士继贤,少年励志读书,以欲念频炽,去其外肾,遂作宦者状,声貌全如妇人。辛丑登第后,诸阉骄于上前,指王名云:“吾曹中已有甲榜,宣力于外者矣。”上询知其故,亦为启齿。群阉出外抵王寓,称贺不绝,求附气类。王大恚,避入西山。其作令清苦,故是栾巴一流人也。
【内臣何泽】正德十六年七月,世宗新即位,先下诏求言。
至是御马监丞何泽,应诏陈事,已获俞旨,既而又言近习。及二十四监局奸利事,即被严谴。旁掠,发充孝陵净军。其疏既不下,又命取通政司副本灭之。御史成英上言:“泽得罪非上意,乃监局同类,嫌其相攻,构陷至此。先帝时,内臣邱岳、范亨,皆有除奸之志,逆瑾与八党致之死。上误先帝,几危宗社。今岳等之冤方雪,而泽之事又似之,臣所为陛下惜也。宜召泽复职,诸奸则据法罪之。”疏入仅报闻而已。泽疏谠直,不避同事之怨,其忠诚与何鼎不畏中宫,直攻二张无异,均是
吕强、郑众之流。但孝宗溺于孝康之爱,渐成畏惮,鼎言不行而死,良亦有由。世宗初政,如剑芒出匣,何以谪泽,且并没其言耶?阍寺辈本不乏善良,值此两圣主当阳,尚不免诛贬,欲其内廷匡救难矣!两内臣俱何姓亦奇,但鼎即承瑺典,泽他日昭晦与否,则不可考矣。
【内臣掌兵】嘉靖八九年间,革各省镇守内臣,兵部尚书李承勋,因及腾骧四卫诡冒依附者。内臣争之,言禁军隶兵部不便,往岁彰仪门之破虏骑,东市之剿曹贼,皆四卫功,以直内,故得号召易集。下兵部再议,承勋言:“往年正以兵归阉寺致乱,彰仪门之役,由太监王振;东市之贼,太监曹吉祥也。”内臣始杜口。上从其议。今宦官虽不典兵,而勇士四营,仍属其提督。不知何故?
【镇守内臣革复】镇守内臣之革,在嘉靖九年十年间,天下称快。此正张永嘉入相时也。至十七年,而太师武定侯郭勋,奏请复之,上许云贵、两广、四川、福建、湖广、江西、浙江、大同等边,各仍设一人。中外大骇。时任邱李文康当国,不能救正,人共惜之。十八年四月,以彗星示变,将新复镇守内臣,尽皆取回,遂不再设。距用郭言。甫匝岁耳。是时当国者,为夏贵溪,而严分宜为大宗伯,题请得旨,其功亦不细。今人但知裁革镇守,归美于永嘉,而夏、严二公,遂不复齿及,岂因人而没其善耶?抑未究心故实也?
【内臣护行】大臣唯辅臣起家,及谢事归里,恩礼隆重者,特遣行人宣召及护行。若以内臣随侍,则唯永乐间杨荥。成化间李贤、刘吉三公,俱阁臣丁忧,俱夺情复任,遂用内臣辅送,
译于喜回到宫中,正赶上端午节。武宗举行射柳,命令各位榼校在猎苑中演习,摆出高丽阵,又设置莫离支作为夷将。等到御营列成后,武宗亲自坐下,亲自发布号令,用唐兵攻破它;失败者执行军法,能取胜的人赏赐蟒袍玉带。各位身强力壮的内侍策马前往,多次冲击都不能进入。左右侍从说:“像于喜这样高大,也许可以担任这件事。”武宗回头看见于喜,领他前来,给他穿上铠甲头盔,系上假胡须,装扮成小秦王的样子,仪表形貌相当高大雄伟,很合武宗的心意,于是命人把自己所骑的龙驹借给他。于喜跨上马鞍挥动马鞭,马回头看见于喜的样子,平日从未见过,十分惊恐狂奔,径直冲入莫离支的中军,各营纷纷溃散。武宗龙颜大悦,立即按约赏给他蟒袍玉带。当时距他从玉河桥回来,正好三天。从此于喜每天都受到武宗宠爱,出任宣府、大同镇守,入宫掌管各监局,作恶十年。武宗驾崩,肃皇即位继统,早已知道他的罪恶,只把他列在“八党”之下。有一天偶然问他:“你姓于吗?”他回答说是。肃皇又问:“是俞,还是余?”他回答:“奴婢的姓,是‘干’字踢脚的那个字。”肃皇大怒说:“‘于’字是‘干’字踢脚,你竟敢用戏谑的话侮辱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三日〕 肃皇立即剥下他的蟒袍玉带,收押治罪,查出许多违法之事,谪发为孝陵净军,并籍没他的全部家产。到嘉靖四年,他又进入京城申辩,仍遭杖打拷掠后遣返回原籍,最后冻饿而死。万历初年,浙江绍兴人朱升,粗通文理,来到京师,穷困到了极点,连一顿饱饭也吃不上。他偶然在算命摊询问命运,算命先生根据他的干支而感到惊异,叹息说:“奇怪啊!这个人应当受刑,却又会富贵,而且富贵长久。”朱升笑着说:“如今不是争逐天下的时代,难道我还能像英布那样受黥刑后称王吗?”回去后他更加贫困,毫无办法,心里想起算命先生的话,于是决意自宫,投到大榼张大受名下,深受张大受信任宠爱。张大受是冯保的上佐,因此朱升也被冯保器重,多次掌管厂局,获赐蟒袍玉带,提督武英殿。他的田产、宅第,曾为一时众人羡慕称道。冯榼失败后,朱升同张大受等人一起被罢免驱逐。如今他还住在都城的街市中,生活供养很优厚,家里仍然富足,很喜欢搜集书画、尊彝一类的东西。他甚至不自量力,冒充朱相国金庭的同宗,同朱金庭的疏远族人称兄道弟;那种狡猾闪烁的作派,仍是山会胥吏的伎俩。如今他老了,我也认识他。有一天,他遇到一名武英殿中书同席而坐,便惊诧地说:“这是我过去的属吏,怎么敢同我行平等之礼?”我替他掩住了嘴。内监一类人得志后,大多肆无忌惮。梁师成的父亲冒充苏子瞻,童贯的父亲冒充王禹玉,都是这样。不过苏、王的子孙最终也靠此得到了好处,而且苏轼、王珪二公也因此得以昭雪,这真是怪事。近来有王笠川进士王继贤,年轻时励志读书,因为欲念过于强烈,割去了外肾,于是成了宦者的样子,声音相貌完全像妇人。辛丑年考中进士后,诸阉在皇帝面前骄傲地指着王继贤说:“我们这些人中,已经有考中甲榜、在外面为国家效力的人了。”皇帝询问得知缘故后,也不禁张口而笑。群阉出宫到王继贤住处,不停地向他道贺,想把他拉进同类之中。王继贤十分恼怒,躲进西山。他任县令时清苦自守,确实是栾巴一流的人。【内臣何泽】正德十六年七月,世宗刚刚即位,先下诏征求意见。这时御马监丞何泽应诏陈述政事,已经得到皇帝的允准,后来又谈到近臣以及二十四监局谋取奸利的事情,于是立即受到严厉斥责,遭到旁掠,发配充任孝陵净军。他的奏疏既没有下发,又命令取来通政司副本销毁。御史成英上疏说:“何泽获罪并非出于陛下本意,而是监局同类之人嫌他互相攻击,构陷他到这种地步。先帝时,内臣邱岳、范亨都有铲除奸邪的志向,却被逆瑾和八党逼死。有人误导先帝,几乎危及宗社。如今邱岳等人的冤屈刚刚昭雪,何泽的事情又与他们相似,这是臣替陛下惋惜的。应当召回何泽恢复官职,至于各个奸人,则依据法律治罪。”奏疏送入后,只得到“知道了”的答复。何泽的奏疏正直敢言,不顾同僚的怨恨;他的忠诚同何鼎不畏惧中宫、直指二张没有不同,两人都可以算作 吕强、郑众这一类的人。但孝宗沉溺于孝康皇后的宠爱,渐渐形成畏惧,因此何鼎的进言不能实行而死去,也确实有其原因。世宗初年施政,正如利剑刚刚出匣,为什么反而贬斥何泽,还要连他的奏疏也一并没收呢?宦官中本来并不缺少善良之人,遇到这两位圣主临朝,尚且不能免于诛杀贬谪,想要他们在内廷匡正救助就困难了!两位内臣恰好都姓何,也很奇特;但何鼎的事已经依据承瑺的旧例处理,何泽日后究竟会显扬还是沉晦,就无法考知了。【内臣掌兵】嘉靖八、九年间,革除各省镇守内臣,兵部尚书李承勋又谈到腾骧四卫中那些虚冒军籍、依附内臣的人。内臣争辩说,禁军隶属于兵部不方便;往年彰仪门击破虏骑、东市剿灭曹贼,都是四卫的功劳。因为四卫直接隶属内廷,所以号召集结容易。此事交兵部再议,李承勋说:“往年正是因为兵权归于宦官才导致祸乱。彰仪门之战,是太监王振造成的;东市的贼乱,是太监曹吉祥造成的。”内臣这才闭口不言。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如今宦官虽然不直接掌兵,但勇士四营仍归他们提督。究竟是什么缘故呢?” 【镇守内臣革复】镇守内臣被革除,是在嘉靖九年、十年之间,天下人都称快。这正是张永嘉入朝为相的时候。到了嘉靖十七年,太师、武定侯郭勋上奏请求恢复镇守内臣,皇帝准许云贵、两广、四川、福建、湖广、江西、浙江、大同等边地各自仍设一人。朝廷内外都大为惊骇。当时任丘李文康主持国政,却不能挽救纠正,众人都替他惋惜。嘉靖十八年四月,因彗星出现显示变异,把新近恢复的镇守内臣全部召回,于是不再设置。距离采纳郭勋的意见,才刚满一年。这时主持国政的是夏贵溪,严分宜任大宗伯,上疏题请而得到圣旨,他的功劳也不小。如今人们只知道裁革镇守内臣,把美名归给张永嘉,却不再提及夏、严二公,难道是因为人的缘故而埋没了他们的善行吗?还是没有用心考察事实呢?【内臣护行】大臣之中,只有辅臣在任时,以及辞职还乡时,受到恩礼隆重的,才特意派行人传达召令并护送出行。若由内臣随行护送,则只有永乐年间的杨荥。成化年间李贤、刘吉三位阁臣都因父母丧服离任,后来都夺情复职,于是朝廷便派内臣辅送,
促其来视事。此后更无同行者,况妇人乎!唯世宗朝,及今上初,二事最奇。嘉靖十九年,秉一真人、少保、礼部尚书陶典真奏,为恳乞天恩,奏安雷坛,以光圣典事:先是差官于臣原籍湖广黄州府黄岗县团风镇,增修雷坛,今已落成;欲令臣男太常寺丞陶世恩。臣婿博士吴濬,前去奉安,并送臣妻一品夫人袁氏,祖茔祭扫,用彰皇上敬神劝孝大典,乞量给应付。奉圣旨:“宽卿奉,工成令男奉母安神祭扫,朕心喜悦。着兵部便行水陆应付,迟误了的不饶。还差内官一员去,写敕与他。”
时陶尚行旧名也。其后万历六年,少师阁臣张居正归葬,上命奉母一品太夫人赵氏来京,仍着差去司礼监官魏朝伴送登途;至十年居正殁,上又念其母高年在京,命司礼太监陈政护之还卿。近代内臣伴行,唯见此两家,盖本朝未有之典也。此二妪者,一配方士,一生权相,遂叼非常恩遇。他日时移事改,徒足供后人评笑,一时宠荣,皆罪案耳。
【内臣兼掌印厂】司礼掌印,首榼最尊,其权视首揆,东厂次之,最雄紧,但不得兼掌印,每奏事,即首榼亦退避,以俟奏毕。盖机密不使他人得闻也,历朝皆遵守之。至嘉靖戊申己酉间,始命司礼掌印太监麦福,兼理东厂,至癸丑而黄锦又继之,自此内廷事体一变矣。世宗神圣,以至今上,俱太阿在握,可无过虑。倘此例他日踵行,亦肘腋之尤也。万历初年,冯保亦兼掌东厂。冯保之后,则有张诚。张之后,则近日陈矩。
俱以掌监印带管厂事。
【冯邦宁】冯邦宁者,榼保之侄,以恩泽,历官左都督,恃保势,横于长安,莫敢与抗。偶与江陵之长班名姚旷者遇,诃辱之。旷不逊,因相争斗,为邦宁之徒御,箠击稍过,归诉
于主人。即遣人述其事于冯榼,榼呼邦宁至,杖之四十,褫其冠服,不许朝参。当时江陵曲媚冯,以固权宠,而能折辱其侄乃尔。榼以江陵片言,不难笞犹子以谢过,似非他内官所及。
邦宁又遇大司寇刘白川(应节)不避道,刘叱之下马。今六卿未必有此事矣!
【冯保之败】大榼冯保之败也,王弇州所纪,谓出于张诚。
此向来士大夫皆云然,不独弇州也。此一说也。至乙酉年,麻城周二鲁(宏礻仑)疏论李顺衡(植),谓李之参保,繇大榼张宏授意门下山人乐新炉,转授李使击保去,宏因得掌司礼监。
李以此与张宏为刎颈交。李自云受皇上异眷,每于内廷呼李植为我儿,亦出张宏之力。此又一说也。至戊子冬,东厂张鲸之败,阁部大臣,以至南北科道,或公疏,或单疏,无一人不劾鲸者。科臣李沂,受杖至惨毒,几死。时皆谓鲸阴佐翼坤宫郑贵妃,有立幼之谋,事关宗社,故一时朝士,昌言锄去真可谓公忠。乃闻一二大君子,微不满此举,谓其中别有窃妙。当保盛时,群榼劫于积威,莫敢撄其锋,惟鲸为上所亲信,且有胆决,密与上定谋,决计除之。鲸以此受知,越次掌厂,既久用事,复将攘张诚位而据之。且诚本冯保余党,唯时在事大僚,曾受冯保卵翼者,思为保复仇,且结张诚欢,故出全力攻之,言官不过逐影随波而已。此又一说也。三种议论,俱有根据,然宫府事秘,莫知谁属。近见一大榼所述,则云:冯保一案,实出张鲸手。而鲸为张宏名下宫人,宏知其谋,曾密止之。则后一说似确。且鲸掌东厂旨下之日,李顺衡即于是日上参保之疏,不逾时刻。则或有承望,亦未可知。大抵权榼盘踞深固,非同类相戕,必难芟剪。如宪宗朝汪直,则尚铭挤之;武宗朝刘瑾,则张永残之。外廷儒臣,安能与鱼、程、仇、田争胜负
也!
先是,劾张鲸时,御史冯象乾语最峻,且切责三辅臣,不能主持匡正。上大怒,下镇抚司打问,三辅力救,至云原与象乾同受刑拷,上始收回成命。而给事李沂疏。继之,上怒加甚,亦命下诏狱,且有“好生着实打着问”之旨,盖用强盗例也。
拷竟,又命廷杖六十为民。近来言官得谴,未有拷打与廷杖并于一人一时者。盖沂本内,有“密献珠宝”之语,触上所深讳,故辅臣苦诤不能得。其后说者,谓冯疏为阁臣授意,故以生死争之。而李疏乃出张诚假手,不意掇祸至此。他日蔗起建言诸臣,唯李沂不甚推毂,亦此说尚在人口也。张鲸以戊子冬见逐,次年已丑复召入,言官争之,上皆不报。张诚已兼掌东厂,故鲸不得再预厂事。比诚败,受祸较鲸更惨。时,鲸尚在御前供事,且官爵家产俱无恙。其先得罪者,亦唯司房邢尚智谪戌,及弟张书绅革任而已。
译催促他们回来处理政务。此后再没有内臣同行的例子,更何况是妇人呢!只有世宗朝和当今皇帝初年,发生了两件最为奇特的事。嘉靖十九年,秉一真人、少保、礼部尚书陶典真上奏,请求皇帝施恩,修葺安雷坛,以光大圣典。此前已经派官员到臣的原籍湖广黄州府黄岗县团风镇,增修雷坛,如今已经落成;希望命令臣的儿子太常寺丞陶世恩、臣的女婿博士吴濬前往奉安神位,并护送臣的妻子一品夫人袁氏,去祖坟祭扫,以彰显皇上敬神劝孝的大典,请求酌量供给所需人力物资。奉圣旨:“宽免卿所请,工程完毕后,命令你的儿子护送母亲安置神位并祭扫祖墓,朕心里很高兴。着令兵部立即办理水陆所需供给,耽误的不得宽饶。再派一名内官前去,写下敕书给他。” 当时陶尚行是陶典真的旧名。后来到万历六年,少师、阁臣张居正归葬,皇帝命令把他的母亲一品太夫人赵氏送到京城,仍然派司礼监官魏朝陪送上路;到万历十年张居正去世,皇帝又念及他的母亲年高还在京城,命司礼太监陈政护送她回到卿的封地。近代由内臣陪送出行的,只见这两家,大概是本朝从未有过的制度。这两位老妇人,一个嫁给方士,一个生了权相,于是都承受了非同寻常的恩遇。日后时势改变、事情变迁,这些事只能供后人评论讥笑;一时的宠荣,最终都成了罪案。【内臣兼掌印厂】司礼监掌印太监是首榼,地位最尊贵,权力相当于首辅;东厂次于司礼监,却最为强势紧要,但东厂太监不得兼掌司礼监印。每逢奏事,即使首榼也要退避,等候奏事完毕。因为机密之事不让其他人听见,历朝都遵守这一制度。到了嘉靖戊申、己酉年间,才开始命司礼掌印太监麦福兼管东厂;到癸丑年,黄锦又接替他。自此内廷的体制发生了变化。世宗圣明,直到当今皇帝,都把大权牢牢掌握在手中,可以不必过分忧虑。假如日后沿用这个先例,也将是近身权力中的大患。万历初年,冯保也兼掌东厂。冯保之后,是张诚;张诚之后,就是近来的陈矩。他们都以掌管各监印信的身份,兼管东厂事务。【冯邦宁】冯邦宁是冯榼保的侄子,凭借恩荫,历任左都督。他仗恃冯保的势力,在长安街横行,没有人敢同他抗争。有一次他遇到江陵的长班、名叫姚旷的人,便呵斥侮辱他。姚旷不肯退让,于是双方争斗起来。冯邦宁的随从和车夫把姚旷打得稍微过分了些,姚旷回去向 主人申诉。主人立即派人把事情告诉冯榼,冯榼叫冯邦宁来,杖打他四十下,剥去他的冠服,不许他入朝参见。当时江陵曲意逢迎冯保,以巩固自己的权势和宠遇;而冯保竟能这样折辱他的侄子。冯保只因江陵几句话,便不难杖打侄孙来赔罪,这似乎不是其他内官所能做到的。冯邦宁又遇到大司寇刘白川(刘应节),没有避让道路,刘应节呵斥他下马。如今六卿未必还会有这样的事了!【冯保之败】大榼冯保失败时,王弇州所记载的说法,认为这是张诚造成的。这一直是士大夫们共同的说法,并不只是王弇州这样说。这是第一种说法。到了乙酉年,麻城周二鲁(宏礻仑)上疏论劾李顺衡(李植),说李植参劾冯保,是大榼张宏授意门下山人乐新炉,再由乐新炉转告李植,让他攻击冯保并将其扳倒;张宏因此得以掌管司礼监。李植因此同张宏结为生死之交。李植自己说,他受到皇帝特别宠爱,皇帝常在内廷称李植为“我的儿子”,这也有赖于张宏的力量。这是第二种说法。到了戊子年冬天,东厂张鲸失败,阁部大臣以及南北科道官员,有的联合上疏,有的单独上疏,没有一人不弹劾张鲸。科臣李沂遭受杖刑,惨毒至极,几乎死去。当时众人都说张鲸暗中辅佐翼坤宫郑贵妃,有拥立幼主的谋划,事情关系到宗社,因此当时朝廷士大夫公开主张铲除他,确实可以说是出于公忠。可是听说有一两位大君子对这件事略有不满,认为其中另有隐秘。冯保势盛时,群榼慑于他积累的威势,没有人敢触犯其锋芒;只有张鲸受到皇帝亲信,而且有胆识决断,暗中同皇帝谋划,决心除掉冯保。张鲸因此受到皇帝知遇,越级掌管东厂;任职久了,又准备夺取张诚的职位而占有它。况且张诚本是冯保的余党,当时在任的显要大臣中,有人曾受过冯保庇护,想替冯保报仇,又想同张诚结交,所以全力攻击张鲸;言官们不过是随波逐流、追逐影子罢了。这是第三种说法。三种说法都有根据,但宫廷和外廷的事情机密,无法知道究竟属于哪一种。近来看到一位大榼的记述,却说冯保一案实际上出自张鲸之手。而张鲸是张宏名下的宫人,张宏知道他的谋划,曾暗中阻止他。这样看来,后一种说法似乎更确切。况且张鲸掌管东厂的旨意下达那天,李顺衡就在当天上疏参劾冯保,前后没有超过一时一刻;那么其中或许有承接旨意、迎合意图的情形,也未可知。总的来说,权势显赫的榼一旦盘踞根深蒂固,如果不是同类相互残害,就一定很难铲除。宪宗朝的汪直,是尚铭排挤他;武宗朝的刘瑾,是张永残害他。外廷的儒臣,怎么能同鱼朝恩、程元振、仇士良、田令孜争胜负呢?啊!此前,弹劾张鲸时,御史冯象乾的言辞最为严厉,而且严厉责备三位辅臣不能主持匡正。皇帝大怒,将他交给镇抚司拷问。三位辅臣竭力营救,甚至说愿意与冯象乾一同接受刑讯拷打,皇帝才收回成命。后来给事中李沂上疏接续进言,皇帝的怒气更加厉害,也命令把他交付诏狱,并且下旨说“务必狠狠地实打实地拷问”,大概是采用审讯强盗的例子。拷问完毕后,又命令廷杖六十,贬为平民。近来言官获罪,还没有一个人在同一时间同时遭受拷打和廷杖的。大概是李沂的奏疏中有“秘密进献珠宝”的话,触犯了皇帝最忌讳的事情,所以辅臣苦苦争辩也不能获准。后来议论此事的人说,冯象乾的奏疏是阁臣授意的,所以阁臣以生死相争;而李沂的奏疏则是张诚借他人之手写成的,没想到竟招来这样的祸患。后来相继起来进言的诸臣中,只有李沂没有得到充分推举,大概也是因为这种说法还流传在人们口中。张鲸在戊子年冬天被驱逐,第二年己丑年又被召回,言官们争相进谏,皇帝都不答复。张诚已经兼掌东厂,所以张鲸不能再参与东厂事务。等到张诚败落后,所受的祸患比张鲸更加惨重。当时,张鲸还在御前供职,官爵和家产也都安然无恙。他先前得罪的人,也只有司房邢尚智被贬谪戍边,以及他的弟弟张书绅被革职而已。
【大榼同姓】今上既逐冯保后,以张宏代之。未几宏卒,次及张诚。诚从楚籍没故相还京,即继宏掌印。时,东厂则张鲸,督工则张信,秉笔大榼,日在左右者,又有张明、张维、张用、张忠、张朝、张桢、张仲举等,其他监局司印,姓张者又十余人,俱在戊子已丑之间,可谓极奇。未几,鲸为南北大臣及科道聚劾以出,又数年而诚亦见逐被籍,其中张维者,今罢闲居私宅,好作律诗,亦整妥,作字学文衡山,颇得其貌,自称燕山废叟,每以此署名刺。喜交士大夫,亦此辈中之向上者,余亦曾识之。
张维曾掌兵仗局。今上冲年,取后器戏玩,以直谏忤旨。
又以好文,为上所知,呼之为秀才张,颇见礼重。
【张诚之败】张诚自张鲸失权,遂兼管厂印凡八年,号称驯谨。政府与交欢无间,即科道诸臣,亦无以骄恣议之者。其人稍知文艺,以吕强、郑众自命。时,上颇耽曲蘖,兴居稍违节,以及宫婢小竖多死梃下。诚辄执古谊以谏,上为之震威。
曾于邸报中,见已丑年上手谕一道,奖诚首句“为谕忠辅张诚知道”,其眷倚如此。既而又兼馆御用监印,则以司礼东厂,又带膻腴衙门,同类已侧目。而内夫人郝金凤之死,诚实主其谋,内廷咸怨之。会其弟张勋,俗乎老五者,与慈圣太后弟武清侯,缔儿女姻,上闻之震怒。其侪类始进谗,谓诚家富俞天府。上益心艳,思以法籍之。而其家僮霍文炳者,用诚力冒功,得锦衣副千户,又自以并功,进指挥同知。是本兵石星擅允其请,不以上闻。时,文炳已贵至佥书南镇抚司,值考察军政,为科道所劾。上谓文炳冒功罪大,何以不言?石本兵具疏自劾。
上怒不解,遂并文炳及弟张勋辈,数十家产,尽没入官。诚奉御降谪南京,再谪南海子,穷困以死,然而士大夫或以为罪不蔽辜。最后张勋论斩,竟死西市。盖上素憎臣下结交外戚,故勋无大恶,竟罹极典。岂其罪浮于冯邦宁辈耶?识者冤之。
【霍文炳并功】方霍文炳并职事起,上以兵科不纠,尽行谪逐。既又以两京科道,不行纠举,凡先后掌印者,俱降外,寻又俱为民。时有刑科都给事中侯廷珮者,于诚初败,极数诚罪状,谓近旨处分尚轻。时诚仅革任闲住,上为改降南京,亦未有籍产之令。用廷珮言,始尽行抄没。上仍诘责廷珮云:“张诚巨奸,尔等如何先无一言之忠?今已发露,方行参劾,其于触奸指佞之责何在?姑不究。”盖圣主行其言,而已薄其人
矣。时,刑科给事徐成楚者,与侯同籍,素不睦,遂指成楚他疏内慎刑一语,专为救张诚,以激上怒。成楚谓臣疏并无张诚字面,廷珮以此陷臣,自为容悦计,且诚阴事,上自发之,廷珮即百喙何益。上皆不问。按往日张鲸之逐,言路弹章山带积,至内旨严罪张诚,事后助焰者,则仅廷珮一人而已。且波及同官同年,以泄私忿,尤为一时所骇云。
文炳籍后,有空房为邻泗山洗马赁居,中有窖藏二万余金,不以闻官。旋奴隶辈争金事发,邹至褫职追贼。邻尽鬻其衣装,诸壬辰乙未二科分考门生,为醵金代偿,始克毕事。时,洗为尊人素严,闻之恨怒,泗山不敢归,至庚子始抵家。或云:其京师门下士王良材者,僦以奉其师,邻初无成心也。丁酉秋应天河南,又有程策雷同事,为时所识。亦泗山将差南京主考而中罢,因两畀所厚云。
【内官勘狱】癸卯冬,妖书事起。言路之媚首揆者,欲坐郭江夏。时郭已去国,尚滞潞河,僮婢星散,友朋亦无一敢往视。都下九卿,及法司、台省、锦衣卫,奉命同鞫。上遣大榼陈矩监之,大臣辈莫能发一语。时攻江夏者亦在列,其言虽无人附和,然事久不决,蔓延浸多。会捕得狂生俶生光者,云曾造飞语。挟诈郑戚有据。御史沈裕曰:“不如竟以此事坐之。”
陈应声曰:“极是。”诸公始首肯立议,陈入内,又宛转达于上。俶生光磔死,江夏始得免。昔欧阳永叔为蒋之奇谤以甥女事,赖法官苏安世,及中使王昭明得雪。石守道为夏辣谤以诈死,欲斫棺验之,亦赖漕臣吕居简,并内遣中官张主,得免于祸。嘉靖初,张永嘉欲逮杨新都,闻亦司礼大榼力抗而止。今上初元,张江陵、冯保,以王大臣事,欲陷高新郑,以司礼宏
力阻得寝。今江夏事亦然。士大夫居风纪献替之地,其识见反出貂榼下,盖自古然矣。陈矩故与沈四明昵厚,此举尤为士林所美云。
译【大榼同姓】当今皇帝驱逐冯保以后,用张宏代替他。不久张宏去世,接着轮到张诚。张诚从楚籍没故相家产后回到京城,便接替张宏掌管印信。当时,东厂由张鲸掌管,督理工程的是张信,掌管文书的大榼中,天天在皇帝身边的又有张明、张维、张用、张忠、张朝、张桢、张仲举等人;其他监局掌印的宦官中,姓张的又有十多人,都在戊子、己丑年间,可以说极为奇异。不久,张鲸被南北大臣以及科道官员联合弹劾而离职;又过了几年,张诚也被驱逐并抄没家产。其中张维如今被罢职闲居在私宅,喜欢作律诗,也写得整齐妥帖;他的书法学习文徵明,很有几分形似,自称“燕山废叟”,常常用这个称号署在名帖上。他喜欢与士大夫交往,也是这批人中较为上进的一个,我也曾认识他。张维曾经掌管兵仗局。当今皇帝年幼时,取用后宫器物来玩耍,张维因直言进谏而触犯圣旨。他又因为擅长文章而被皇帝知晓,皇帝称他为“秀才张”,对他很是礼遇看重。【张诚之败】自从张鲸失势后,张诚便兼管东厂印信,共八年,号称驯顺谨慎。他与政府相处融洽,没有隔阂;即使科道诸臣,也没有人能以骄横放纵来议论他。此人稍微懂得文艺,自比吕强、郑众。当时,皇帝很沉溺于酒色,起居稍有违背节制,宫女和小宦官又有很多死在廷杖之下。张诚总是援引古代义理进谏,皇帝因此受到震动而收敛威势。我曾在邸报中看到己丑年皇帝亲笔写的一道手谕,开头称赞张诚说:“这是谕令忠辅张诚知悉。”可见皇帝对他的眷顾倚重到了这种程度。后来他又兼掌御用监印信,再加上司礼监、东厂,还兼管肥缺衙门,同类宦官都开始侧目。他的内夫人郝金凤去世时,确实是张诚主谋,内廷的人都怨恨他。适逢他的弟弟张勋,即俗称“老五”的人,与慈圣太后的弟弟武清侯结成儿女亲家,皇帝听说后大为震怒。他的同党于是开始进谗言,说张诚家里的财富超过天府。皇帝更加心生艳羡,想着要依法抄没他的家产。他的家僮霍文炳借助张诚的力量冒领军功,得到锦衣卫副千户一职,又自行声称是共同立功,升为指挥同知。这是本兵石星擅自答应了他的请求,没有上报皇帝。当时霍文炳已经升到佥书南镇抚司,适逢考察军政,被科道官员弹劾。皇帝说,霍文炳冒领军功,罪行重大,为什么不上报?兵部尚书石星便上疏自我弹劾。皇帝的怒气没有消解,于是连同霍文炳、张勋等人,把几十家的财产全部没收入官。张诚奉皇帝命令被贬到南京,后来又贬到南海子,穷困而死;然而士大夫中有人认为他的罪行还不足以遮蔽他所受的罪罚。最后张勋被判处斩刑,最终死在西市。大概是皇帝一向憎恨臣下与外戚结交,所以张勋并没有什么大罪,却竟遭受极刑。他的罪难道比冯邦宁等人更重吗?有见识的人都为他感到冤屈。【霍文炳并功】霍文炳冒领军功这件事刚发生时,皇帝认为兵科没有纠察,便把兵科官员全部贬斥驱逐。后来又因为两京科道官员没有进行纠举,凡是先后掌印的人都降调外任,不久又都被罢为平民。当时有刑科都给事中侯廷珮,在张诚刚刚败落时,极力列举张诚的罪状,认为按照最近的旨意处分得还太轻。当时张诚只是革职闲住,皇帝因此改为将他降调南京,但还没有下令抄没家产。采纳侯廷珮的意见后,才开始全部抄没。皇帝仍责问侯廷珮说:“张诚是大奸臣,你们为什么先前连一句忠言也没有说?现在事情已经败露,才出来弹劾,这与触发奸邪、指斥佞臣的责任又有什么关系?姑且不追究。”这大概是圣明的君主实行了他的建议,却已经轻视了这个人。当时,刑科给事中徐成楚与侯廷珮同科,平素关系不和,于是抓住成楚另一篇奏疏中“慎刑”一语,指责他专门为张诚开脱,以激怒皇帝。徐成楚说,臣的奏疏中根本没有“张诚”二字,侯廷珮拿这件事陷害我,只是为自己讨好皇帝打算;况且张诚的隐秘罪行,是皇帝自己揭发的,侯廷珮即使有百张嘴又有什么用。皇帝对此一概不追问。考察以往张鲸被驱逐时,言路上的弹劾奏章像山一样堆积;至于皇帝下内旨严惩张诚,事后出来助长声势的,却只有侯廷珮一人。而且他还牵连同官、同年,以发泄私愤,这尤其使当时的人感到震惊。霍文炳的家产被抄没后,有一间空房租给邻泗山洗马居住,房中藏有二万多两金子,却没有把这件事报告官府。不久,奴仆们因争夺金子而使事情败露,邹因此被剥夺官职并追究罪责。邻泗山把衣物服饰全部卖掉,壬辰、乙未两科经他分考取中的门生凑钱替他赔偿,这才得以了结此事。当时,洗马对尊长一向严厉,听说这件事后又恨又怒,泗山不敢回家,到庚子年才回到家中。有人说,他在京师的门生王良材租下这所房子供奉老师,邻泗山起初并没有存心隐瞒。丁酉年秋天,应天、河南又发生试卷策论雷同的案件,成为当时人所熟知的事情。也有人说,这是因为泗山将要担任南京主考却中途被罢免,因而两次把事情交给自己所厚待的人。【内官勘狱】癸卯年冬天,妖书案发生。言路中想要讨好首辅的人,想把罪名加在郭江夏身上。当时郭江夏已经离开京城,仍滞留在潞河,童仆婢女四散,朋友也没有一个敢去探望他。京城中的九卿,以及法司、台省、锦衣卫,都奉命共同审讯。皇帝派大榼陈矩监督此案,大臣们没有一个敢说出一句话。此时攻击江夏的人也列名其中,他们的话虽然没有人附和,但案件拖延很久不能判决,牵连的人逐渐增多。恰好捕获一个名叫俶生光的狂生,他说自己曾经制造流言,并且以欺诈郑贵妃亲戚一事有据可查。御史沈裕说:“不如干脆就以这件事给他定罪。” 陈矩应声说:“非常对。”众人才开始点头同意,议定此案。陈矩入宫后,又婉转地把意见传达给皇帝。俶生光被磔刑处死,郭江夏才得以免祸。从前欧阳永叔被蒋之奇以外甥女一事诬陷,依靠法官苏安世和中使王昭明才得以昭雪。石守道被夏辣诬陷诈死,夏辣想劈开棺材验尸,也依靠漕臣吕居简以及内廷派出的中官张主,才免于灾祸。嘉靖初年,张永嘉想逮捕杨新都,听说也是司礼监大榼竭力抗拒才作罢。当今皇帝初年,张江陵、冯保借王大臣一事想陷害高新郑,也因司礼监张宏竭力阻止而停止。如今郭江夏这件事也是如此。士大夫身处掌管风纪、提出劝谏的职位,见识反而不如宦官,看来自古以来就是这样。陈矩原来与沈四明关系亲密,这次举动尤其受到士林称赞。
皦生光本名杨本,文安县痒生,以无行被斥,貌寝陋,性狙险。故与钱岭李氏游,会李如松战死辽左,时其父宁远伯李成梁,以故帅留京师,奉朝请。皦具鸡黍往奠,痛哭竟日不辍声。成梁怪之,出慰曰:“子意良厚,然吾儿与子交情不至此,子且休矣。”俶曰:“我非哭令子,乃哭我命薄也。令子许我,得天下日,爵我通侯。今已矣,是以悲不自制耳。”成梁惊惧,亟以千金赂之得止。他无赖事尚伙,都人类能言之,然此段已足死矣。
陈矩,安肃县人。父虎,本农家。一日邑中践更,畀迎中使,以供具不时。被笞,归而发愤,即阉其长子,得供奉内廷。
曾以司礼典簿,同张诚辈籍没冯保,至是遂长司礼。又一日,复当践更,畀迎过客,亦受笞,问贵客何人,云进士也。即令次子就外傅,既而登壬辰进士。迄两遂其志,亦奇事也。进士名万策,恂恂长者,困公车二十年,甫得第。就教职,仅转国博而卒。其子承伯父荫,今为缇帅。余游西山玉泉寺,见楣间有矩诗牌,词翰俱不工,但其印章曰“白眉中使”,似亦不甘与侪辈为伍者。
【尚衣失珠袍】万历三十二年,尚衣监失御前珍珠袍一件。
上震怒,命司礼掌印太监陈矩拷究。袍房内臣田进等三人,以夙仇互讦,各受酷刑,竟无踪迹。田进寻瘐死,余充净军。后乃知上前一贵显宫女,即内中称为某太者,盗与菜户内官,斥
卖久矣。然惮此宫人为主上信用,且事属既往,遂不复穷诘。
内府盗窃,乃其本等长技,偶私攘过多,难逃大罪,败故称遗漏,付之一炬。以失误上闻,不过薄责而已。如嘉靖四十五年二月,供用库大管库既盛,与其党卢添保等,捏报被焚香料至十八万八千余斤,为同类发其奸。世宗下之狱,命给事张岳等严查,始知该库所焚,乃别物,非香也。俱盛等侵匿妄报。
上大怒,悉如律治罪。此偶败露者,仅十之一耳。又其时,上索真龙涎甚急,遍觅不得。户部尚书高耀,百方高价购之,仅得八两。云买之民间,实亦内臣盗之内库。
【门竖偿命】庚子辛丑之后,矿税内使,横于大地中,参督抚,鸩按臣,视为恒事。至于守令以下,但云阻挠,即遣缇骑;但云贪肆,即行追贼。直奴隶视之而已。岁丁未,外吏大计既竣,正月末旬,前任泰与知县龙镗者,以重贬行,郁悒成病,扶曳出广渠门。管门内使邢相等,索赂放行,镗奚囊空匮,不能满所欲,遂聚殴之。寻释去,数步即仆地。初犹谓暴疾,试掖之,则僵卧气绝矣。事旋上闻,上怒甚,下法司讯治,坐邢相抵偿。再审,则赵禄奋拳,乃改坐禄死。相等数人俱远戍。
时镗病已殆,即不殴,亦必殒中途。邂逅诸暴。遂促数日之命,凶竖辈,俱得正法。自矿税兴后,中人得罪,未有如此快心者,一时阉宦为之丧气。比季春,下第诸士,还里出城,亦得稍减需索云。
【箭楼】京师正阳门楼毁于火,庚戌年,议重建。时内监同工部官估计、营缮司郎中张嘉言,楚人也,素以负气称,内监屈指云:当用银十三万,张大怒,厉声云:“此楼在民间,
当费三千金。今天家举事,不可同众,宜加倍为六千。”诸大榼忿极,气满口重,不能辨诘,但奋拳欲殴之。时监督科道在列,亦不出一言剖析,但劝解散去。次年大计,张竟以不谨被斥,所坐事虽多,此亦其一端也。后数载,箭楼已成,问之计部诸君,云动工银三万。盖初估为张所诎,其后终不能满内榼之欲也。张起家司李,好与人讦,且自尊大,以故屡踬宦涂。
其正郎乃自宪幕迁入,列衔为署郎中事,都察院经历,同寅戏之曰:“君名位已尊,今后行文移牌票,可竟书为本部院矣。”
盖总制大臣,以部堂兼中丞者,方有此称,故用以为谑。张虽不堪,然默无以应。
译皦生光本名杨本,是文安县的庠生,因品行不端被斥退。他相貌丑陋,性情阴险。过去他曾与钱岭李氏交往,适逢李如松战死辽东,当时他的父亲宁远伯李成梁因为曾任主帅而留在京师,奉诏入朝。皦生光带着鸡和黍前去祭奠,整天痛哭,哭声不停。李成梁觉得奇怪,出来安慰他说:“你的情意确实深厚,但我儿子与你的交情不至于到这个地步,你暂且停止吧。”俶生光说:“我不是哭您的儿子,而是哭自己的命薄。您的儿子曾答应我,等他平定天下那天,封我为通侯。如今这事已经完了,所以悲痛得不能自我控制。”李成梁惊惧不已,赶紧用千金贿赂他,才使他停止。其他无赖之事还有很多,京城人几乎都能说出一些来;不过这一件事已经足以判他死罪了。陈矩是安肃县人。他的父亲陈虎本来是农家。有一天,县里轮到服差役,派他去迎接中使,因为供应和准备不及时而挨了鞭打。他回家后发愤,立即把长子阉割,使他得以供奉内廷。陈矩曾任司礼监典簿,和张诚等人一起抄没冯保的家产,到这时便升任司礼监掌印。又有一天,轮到他服差役,被派去迎接过路的客人,也挨了鞭打;他问贵客是什么人,回答说是进士。他于是命令次子跟随外傅学习,后来次子考中壬辰进士。两件事都实现了他的志愿,也是一件奇事。这个进士名叫万策,是个恭谨厚道的人,参加公车考试困顿了二十年,才终于中第。任教职后,只升到国子监博士便去世了。他的儿子承受伯父的荫封,如今担任缇帅。我游览西山玉泉寺时,看见殿楣之间有陈矩的诗牌,诗文和书法都不精工,但他的印章刻着“白眉中使”,似乎也不甘心与同辈为伍。【尚衣失珠袍】万历三十二年,尚衣监丢失了一件御前珍珠袍。皇帝大为震怒,命司礼监掌印太监陈矩拷问查究。袍房内臣田进等三人因为旧日仇怨相互揭发,各自遭受酷刑,却始终没有找到踪迹。田进不久因瘐禁而死,其余人充作净军。后来才知道,皇帝身边一名地位显贵的宫女,就是宫中所称的某太,早已把它偷给了菜户内官,卖掉很久了。然而他们畏惧这名宫女受到皇帝信任,而且事情已经过去,于是不再穷追查问。内府盗窃本来就是他们这些人的拿手本领,偶尔私下偷取过多,难以逃脱大罪,事情败露后便故意说成遗失,付之一炬。以失误上报皇帝,不过受到轻微责罚而已。比如嘉靖四十五年二月,供用库大管库既盛与他的同党卢添保等人,捏造报告说被焚毁的香料有十八万八千多斤,被同类揭发了他们的奸情。世宗把他们交付狱官,命给事中张岳等人严加查办,才知道该库焚烧的其实是别的东西,并不是香料。原来都是既盛等人侵吞隐匿后又虚假上报。皇帝大怒,全部按照法律治罪。这不过是偶然败露的,实际上只有十分之一罢了。又因为当时皇帝急切索求真正的龙涎香,四处寻找却得不到。户部尚书高耀用各种办法以高价购买,只买到八两。说是从民间买来的,其实也是内臣从内库偷出来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五年、二月〕 【门竖偿命】庚子、辛丑年以后,负责矿税的内使在天下横行,弹劾督抚,毒害按臣,被视为常事。至于守令以下的官员,只要说他们阻挠,就派缇骑逮捕;只要说他们贪婪放纵,就进行追捕,简直只把他们当奴隶看待。丁未年,外任官员的大计考核结束后,正月下旬,前任泰与知县龙镗因为受到重贬,忧郁成病,被人扶拖着走出广渠门。守门内使邢相等人索要贿赂才放行,龙镗的钱袋空空,不能满足他们的欲望,于是他们聚众殴打他。不久他们放手离去,龙镗走了几步便倒在地上。起初人们还以为是突然发病,试着扶起他,才发现他僵卧着已经断气。事情很快上报,皇帝十分震怒,将邢相交给法司审讯治罪,判邢相抵命。再次审查后,认定是赵禄挥拳殴打,于是改判赵禄偿命。邢相等数人都被发配到边远地区戍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两〕 当时龙镗的病已经十分危重,即使没有挨打,也必定会死在途中。这次只是偶然遇上了这些暴徒,于是他们加速了他本来所剩不多的生命。凶恶的宦官们都依法伏诛。自从矿税兴起以后,宦官获罪,还没有像这次这样令人痛快的,一时间宦官们都因此丧气。到了暮春,落第士子回乡出城时,也稍微能够减少一些索取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月〕 【箭楼】京师正阳门城楼毁于火灾,庚戌年商议重建。当时内监与工部官员共同估算工程费用,营缮司郎中张嘉言也是其中一人,他是楚地人,平素以意气任性著称。内监屈指计算说应当用银十三万,张嘉言大怒,厉声说:“这座楼如果在民间修建,应当只花三千金。如今是天家兴办工程,不能和民间相同,应当加倍为六千。”诸位大榼愤怒至极,气得满口粗重,无法反驳,只挥拳想打他。当时监督工程的科道官员也在场,却没有一个人出来说明,只是劝双方解散离去。第二年大计考核时,张嘉言竟因不谨慎被斥退;所犯的事情虽然很多,这也是其中的一项。几年以后,箭楼建成,询问户部诸位官员,他们说实际动用的工程银为三万。大概是最初的估算被张嘉言驳倒了,后来终究也不能满足内监的欲望。张嘉言从司理官起家,喜欢与人互相揭发,而且自尊自大,因此在仕途上屡屡受挫。他的正郎是从宪司幕职调入的,官衔列作“署郎中事、都察院经历”。同僚开玩笑说:“您的名位已经很尊贵了,今后发公文、移文和牌票,可以干脆写成‘本部院’了。” 这是因为总制大臣以部堂官兼任中丞,才有这样的称呼,所以用来讥笑他。张嘉言虽然不堪忍受,却默默无言,无法回应。【陈增之死】矿税造成的祸害已经遍及天下,没有一尺土地是清净的,其中淮徐地区的陈增最为严重。陈增名下的参随程守训是徽州人,最先提出矿税的建议,后来从京师跟随陈增出发。陈增任意提拔他,把他当作侄女婿。程守训又不屑于和其他参随同列,自己捐银帮助大工程,特别授予中书舍人,值守武英殿。从此更加骄横放纵,在自己的官衔上署作“钦差总理山东直隶矿税事务兼查工饷”,以表示不再受内监管束。不久,他在徽州营建大宅,修建牌坊,在黄竿上悬挂黄旗,写着“帝心简在”,又把厅堂题匾为“咸有一德”。当时山东益都知县吴宗尧上疏弹劾陈增贪婪横暴,要求将他撤回;程守训于是反过来揭发吴宗尧,说他有价值数万的赃物,暗中寄存在徽商吴朝俸家中。皇帝按照奏疏所说严令追查。吴宗尧是徽州人,与吴朝俸同宗,从此徽商都被指为替吴宗尧藏匿赃物的人,必须重重行贿才获释。又有徽州大商人吴养晦,家产原本十分丰厚,后来全部荡尽,便谎称自己在兄长和叔父那里有百万财富,愿意帮助大工程。皇帝认为这件事可行,命巡抚、巡按查核回复。程守训与吴养晦有姻亲关系,于是伪称要查究江淮地区违法的大户以及私藏珍宝的人家,出巡太平、安庆等府,允许人们随时告密并审理。凡是衣食稍微丰足的人家,无不遭受严刑拷打和敲诈,祸患甚至波及妇女儿童。程守训又任命一个名叫仝治的恶棍为中军官,早晚都让人吹奏鼓乐、鸣放炮火。当时巡察南方的官员是御史刘曰梧,他在路上遇见程守训,看见他的随从、旗帜、弓戟,比督抚出行还要排场,便命人呵止。程守训以双方都是奉命出使来回答,刘曰梧竟无法责难他。程守训只是稍微畏惧淮抚李三才,不敢到李三才那里去,便住在泰州。
【陈增之死】矿税流毒,宇内已无尺寸净地,而淮徐之陈增为甚。增名下参随程守训者,徽人也,首建矿税之议。自京师从增以出。增唯所提掇,认为侄婿。又不屑与诸参随为伍,自纳银助大工,特授中书舍人,直武英殿。自是愈益骄恣,署其衔曰“钦差总理山东直隶矿税事务兼查工饷”,以示不复服属内监。旋于徽州起大第,建牌坊,揭黄旗于黄竿曰“帝心简在”,又匾堂为“咸有一德”。是时山东益都知县吴宗尧,疏劾陈增贪横,当撤回,守训乃讦宗尧多贼巨万,潜寄徽商吴朝俸家。上如所奏严追。宗尧徽人,与朝俸同宗也,自是徽商皆指为宗尧寄赃之家,必重赂始释。又徽州大商吴养晦者,家本素封荡尽,诡称有财百万,在兄叔处,愿助大工。上是之,行抚按查覆。守训与吴姻连,遂伪称勘究江淮不法大户,及私藏珍宝之家,出巡太平安庆等府,许人不时告密问理。凡衣食稍温厚者,无不严刑拷诈,祸及妇孺矣。又署棍徒仝治者为中军官,晨夕鼓吹举炮。时巡南几者,为御史刘曰梧,遇之于途,见其导从旗帜弓戟,较督抚加盛,令呵止之。程以彼此奉使为
答,刘竟无以难之。唯稍畏淮抚李三才,不敢至李所,住泰州。
李亦密为之备,佯以好语陈增曰:“公大内贵臣,廉斡冠诸敕使,今微有议者,仅一守训为祟耳,他日壤乃公事,祸且及公。
虎虽出柙,盍自缚而自献之?”增初闻犹峻拒,既又歆之曰:“守训暴敛,所入什佰于公。公以半献之朝,以半归私帑,其富甲京师也。”增见守训跋扈渐彰,不复遵其约束,心愠已久,因微露首肯意。李中丞觉之,潜令其家奴之曾受守训酷刑者,出首于增,云守训有金四十余万。他珍宝瑰异无算,并畜龙凤僭逆之衣,将谋不轨。李又怵增急以上闻,公不第积谤可雪,上喜公勤,即司礼印可得也。增以为诚言,果以疏闻。上即命李三才捕送京师治罪,及追所首多赃。增既失上佐,迹已危疑,其部曲亦有戒心,所朘取不能如岁额。上疑增屡岁所剥夺且不赀,又苛责之,李中丞又使人胁之,谓“阁臣密揭入奏,上又允矣。”又曰:“某日缇骑出都门矣。”增不胜愧悔,一夕雉经死。名下狐鼠惧罪,即时鸟兽散去,其署中所蓄,中丞簿录以献。江淮老幼,歌舞相庆。说者云:淮抚匿增金钱巨万,所进不过十之一二耳。此固未足信,即有之,诛剪长鲸,其功不细,以此酬庸,亦何不可?
【宦寺宣淫】比来宦寺,多蓄姬妾。以余所识三数人,至纳平康歌妓。今京师坊曲,所谓西院者,耑作宦者外宅,以故同类俱贱之,不屑与齿。然皆废退失职,及年少佻达者为之。
若用事贵榼,极讳其事。名下有犯者,必痛治,或致弊乃已,则犹愈于高力士之娶李元晤女,李辅国之娶元擢女也。擢女即元载从妹。今猥下妇女,多与此辈往还,至有昵爱宦官,弃其夫而托身者,此唯京师有之。其内宦侪辈中,亦或争奸斗殴,然不敢闻之官,盖以国家有厉禁也。顷者邸报中,见禁中获妇
人男装者,讯之,则宦官包奸久,而逋其夜合之资,匿避内府不出,以故假衣冠,闯禁廷,索之。旨下宦官付司礼监,妇人付法司,后不知究竟如何。及见石允常传,则国初更有异者。
允常为浙之宁海人,举进士,为河南按察佥事,微行民间,闻哭甚悲,廉知其女,为阉宦逼奸而死。因闻之朝,捕宦抵罪,此洪武末年事。景泰元年,大同右参将许贵,奏镇守右少监韦力转,恨军妻不与奸宿,杖死其军;又与养子妻淫戏,射死养子。事下巡按御史验问。天顺元年,工部右侍郎霍瑄,又奏力转每宴辄命妓,复强取所部女子为妾。上怒,始遣人报之。天顺六年,守备大同右少监马贵,收浣衣局所释妇女为妻,为都指挥杜鉴所讦,贵服罪,上命宥之。天顺六年,协守大同东路都知监。右监丞阮和,娶妻纳婢,对拷掠军士甚酷,为其所讦。
命锦衣官密察得实,上亦命宥之。近日都下有一阉竖,比顽以假具,入小唱谷道,不能出,遂胀死,法官坐以抵偿。人间怪事,何所不有。
元魏宦官张宗之,纳南宋殷孝祖妻萧氏。至唐时,内侍高力士、李辅国而外,如中尉刘宏规妻李氏,封密国夫人;上将军马存亮妻王氏,封岐国夫人。皆直书碑志者,其类甚多,不能悉纪。又唐朝年代纪云:宰相裴光廷娶武三思女为妻,高力士与之私通,则不但有正室,且有外遇矣。又元顺帝时,宦者罕失,嬖妾杀其妻,糜其肉以饲犬。则又妻妾相妒,致相戕矣,异哉!
【内廷结好】内中宫人,鲜有无配偶者,而数十年来为盛。
盖先朝尚属私期,且讳其事。今则不然,唱随往还,如外人夫妇无异。其讲婚媾者,订定之后,星前月下,彼此誓盟,更无
译李三才也暗中为此作了准备,假意用好话对陈增说:“您是宫中的贵臣,廉正干练超过各位敕使。如今稍有议论,只是因为一个程守训在作祟罢了;以后事情败坏,灾祸也将牵连到您。老虎虽然已经出了笼子,为什么不亲自把它捆起来献上去呢?”陈增刚听到时还严厉拒绝,后来李三才又诱导他说:“程守训横征暴敛,所得是您的十倍、百倍。您把一半献给朝廷,另一半归入私库,财富就会超过京城所有人。”陈增见程守训的跋扈逐渐显露,自己也早已对他的约束心怀不满,于是稍稍流露出同意的意思。李三才察觉后,暗中命令自己家中曾受程守训酷刑的人,出面向陈增告发,说程守训有四十多万金钱,还有数不尽的珍奇异宝,并且蓄藏龙凤僭越制度的衣服,准备谋反。李三才又催促陈增赶快上报,说您只要把这些事上奏,过去积累的毁谤就可以洗清,皇帝喜欢您的勤劳,司礼监掌印也可以得到。陈增以为他说的是真话,果然上疏报告。皇帝立即命李三才把陈增逮捕送到京师治罪,并追查所告发的许多赃物。陈增失去了皇帝的援助后,处境已经危险可疑,他的部属也产生戒心,搜刮来的钱财不能像往年那样多。皇帝怀疑陈增多年掠夺的财物不可估量,又严厉责备他;李三才又派人威胁他说:“阁臣已经秘密上奏,皇帝也答应了。”又说:“某日缇骑就要出都城了。”陈增不胜惭愧悔恨,在一天夜里自缢而死。他名下的狐鼠之徒害怕获罪,立即像鸟兽一样四散逃走;他署中的财物,都被李三才登记没收后献上。江淮地区的老人和孩子载歌载舞,互相庆贺。议论此事的人说:淮抚把陈增的巨额金钱藏了起来,进献的不过十分之一二。这说法本来不一定可信;即使确有其事,诛除这条大鲸鱼,他的功劳也不小,拿这些来酬谢功劳,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宦寺宣淫】近来宦官多蓄养姬妾。以我所认识的三五个人来说,甚至有人纳平康里的歌妓为妾。如今京师坊曲中所谓“西院”,专门作为宦官在外的宅第,因此同类宦官都轻视他们,不屑与他们同列。不过这样做的都是那些被罢退、失去职务的人,以及年轻轻浮放荡的人。李某也暗中为此作了准备,假意用好话对陈增说:“您是大内的贵臣,廉斡在各位敕使中居首。如今稍有非议,也不过是一个守训在作祟罢了;将来一旦败坏了您的事情,祸患也会牵连到您。” “老虎虽然已经出了笼子,为什么不亲自把他绑起来,亲自把他送去归案呢?”陈增起初听了还严词拒绝,后来又诱惑他说:“守训横征暴敛,收入是您的十倍、百倍。您把一半献给朝廷,把一半归入私库,那样您的财富就能在京师居首了。”陈增见守训的跋扈日益显露,已经很久不再遵从他的约束,心中早已恼怒,于是稍稍流露出赞同的意思。李中丞察觉了这一点,暗中命令自己的家奴中那些曾受守训酷刑的人,向陈增告发,说守训有四十多万金,其他珍宝奇物更是数不胜数,还蓄有龙凤纹饰、僭越犯上的衣服,将要图谋不轨。李中丞又急切地吓唬陈增,要他赶快把这件事上报,说陈增不但可以洗清积累的诽谤,皇上还会因他勤勉而高兴,司礼监的印信也就可以得到。陈增以为这些话确实可靠,果然上疏奏报。皇上当即命令李三才逮捕守训,押送京师治罪,并追查告发中所说的许多赃物。陈增既然失去了皇上的支持,处境已经危险可疑,他的部属也产生了戒备之心,搜刮所得不能再像往年那样达到定额。皇上怀疑陈增多年以来掠夺的财物已经多得无法计算,又严厉责备他;李中丞又派人威胁他,说:“阁臣已经秘密上揭奏报,皇上又答应了。”又说:“某日缇骑就要出都城了。”陈增不堪羞惭悔恨,在一天夜里上吊自杀。依附于他的狐鼠之徒害怕获罪,当即像鸟兽一样四散逃走;他署中积蓄的财物,则由中丞登记没收后献上。江淮一带的老幼百姓载歌载舞,互相庆贺。有人说:淮抚藏匿了陈增数以万计的钱财,进献给朝廷的不过十分之一二罢了。这话当然未必足以相信;即使确有其事,诛除这个巨大的祸害,功劳也不小,用这些财物来酬谢功劳,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宦官公开淫乱】近来宦官大多蓄养姬妾。据我所认识的三五个人,甚至有人纳用平康的歌妓。如今京师坊曲中所谓“西院”,专门作为宦官的外宅,因此同类人都鄙视她们,不屑把她们视为同类。不过,这些事都是废退失职的宦官以及年轻轻佻放纵的人所做的。如果是当权的贵榼,就极其忌讳这种事;凡是自己名下有人犯此事的,必定严加惩治,有时直到造成祸患才罢休。即便如此,也还是胜过高力士娶李元晤的女儿、李辅国娶元擢的女儿。元擢的女儿就是元载的堂妹。如今卑贱的妇女,多与这类人来往,甚至有人爱上宦官,抛弃丈夫而托身于宦官;这种事只有京师才有。他们这些内宦同辈之间,也有互相争风吃醋、争斗殴打的,但不敢让官府知道,大概是因为国家对此有严厉的禁令。不久前在邸报中看到,宫禁中抓到一个女扮男装的妇人 审问她,原来她与一个宦官私通已久,宦官拖欠她交合的费用,躲在内府不肯出来,所以她才假借男装,闯入宫禁索取。皇帝下旨,将宦官交司礼监处理,妇人交法司处理,后来不知究竟怎样了。及至看到《石允常传》,才知道明朝初年还有更奇异的事情。石允常是浙江宁海人,中进士,任河南按察佥事。他微服出行于民间,听到哭声十分悲切,查访得知,是他的女儿被阉宦强奸后死亡。于是把这件事上报朝廷,逮捕宦官治罪,这是洪武末年的事。景泰元年,大同右参将许贵上奏说,镇守右少监韦力转因恨军人的妻子不肯与他奸宿,便将那个军人杖打致死;又与养子的妻子淫乱调戏,把养子射死。事情交给巡按御史查验审问。天顺元年,工部右侍郎霍瑄又上奏说,韦力转每逢宴会就命妓女侍奉,还强行把所属部下的女子纳为妾。皇帝大怒,这才派人去查办他。天顺六年,守备大同右少监马贵,把浣衣局释放的妇女收为妻子,被都指挥杜鉴告发,马贵服罪,皇帝下令宽赦了他。天顺六年,协守大同东路都知监右监丞阮和娶妻纳婢,对拷打军士十分残酷,也被他们告发。皇帝命锦衣卫官员秘密查察,确认属实后,也下令宽赦了他。近来京城有一个阉人,用假器具进入小唱的肛门,不能拔出,终于胀死,司法官因此判他抵偿死罪。人世间的怪事,真是什么都有。北魏的宦官张宗之,娶了南宋殷孝祖的妻子萧氏。到了唐代,除内侍高力士、李辅国外,还有中尉刘宏规的妻子李氏,被封为密国夫人;上将军马存亮的妻子王氏,被封为岐国夫人。这些都明白记载在碑志中,同类事例很多,不能全部记载。又据《唐朝年代纪》说,宰相裴光廷娶武三思的女儿为妻,高力士还与她私通;这样一来,不但有正妻,而且还有外遇了。又有元顺帝时,宦官罕失的宠妾杀死他的妻子,把她的肉剁碎喂狗。这又是妻妾互相嫉妒,以至彼此残害,真是奇异啊!【内廷结好】宫内的宫人,很少有不配偶的,近几十年来尤其盛行。大概先朝还只是私下约会,而且忌讳让人知道此事。如今却不同了,彼此公开来往,就像民间夫妻一样。他们议定婚事后,在星前月下彼此发誓盟约,不再另寻他人。
别遇。亦有暗约偷情,重费不惜。或所欢侦知之,至于相仇,持刃枪复者。顷年翼坤宫皇贵妃郑氏宫人,名吴赞女者,久为内官宋保所侍,后复与同类张进朝者结好,宋不胜愤恨,遂弃其官,去为僧不返,齐类辈咸高之。又宫人与内官既偶之后,或一人先亡,亦有终身不肯再配,如人间所称义节。其与为友者,多津津称美,为人道之。今上最憎此事,每闻成配,多行谴死,或亦株连说合媒妁,多弊梃下。然亦终不能禁也。
凡内人呼所配为莱户,即至尊或亦问曰:“汝菜户为谁?”
即以实对。盖相沿成习,已恬不为怪。唯名下人,及斯役辈,则曰某公为某老太弟兄,盖老太乃宫女尊称。而弟兄则翁妪之别名也。凡闽人呼男淫者为契弟兄,此或仿其意欤?似不如呼兄妹之为亲切耳。
【镟匠】京师人多懒而馋,而妇人为甚。就妇人中,则宫婢为甚,盖逸居饱食本相因也。凡菜户既与宫人成伉俪,其卑贱冗员,贫而下劣者,又甘为菜户之役,皆宫人出钱雇之。以善庖者为上等,并视其技之高下,为值之低昂。其价昂者,每用得银四五两,专供烹饪使令如仆隶,然其衣服垢腻,背负菜筐,出入以市杂物。内官辈贱之,呼之曰镟匠。不知何所取义?
贵榼近侍者,俱有直房。然密迩乾清等各宫,不敢设庖惝,仅于外室移食入内,用炭再温,以供养食。唯宫婢各有爨室自炊,旋调旋供。贵榼辈反甘之,托为中馈。此结好中之吃紧事也。闻近日宫人另雇内臣为菜户,专买办之役,其所与讲好者自有美称,不复呼菜户。
【丐阉】余入都渡河,自河间、任邱以北,败垣中隐阉竖数十辈,但遇往来舆马,其稍弱者,则群聚乞钱;其强者,辄勒马术索犒。间有旷野中二三骑单行,则曳之下鞍,或扼其喉,或握其阴,尽括腹腰间所有,轰然散去,其被劫之人方苏,尚昏不知也。比至都城外赤然。地方令长,视为故常,曾不禁戢,为商旅害最酷。因思高皇帝律中,擅阉有厉禁,其下手之人,罪至寸砾。而几辅之俗,专借以博富贵。为人父者,忍于熏腐其子。至有兄弟俱阉,而无一入选者。以至为乞为劫,固其宜也。按宋制:凡愿自宫者,先于兵部报名,自择旺相吉日阉之。
兵部纪其日上奏验明,待创愈,纳之内廷。其后宦者得官,即以阉之日为诞辰。一切星壬算命,竟用此日支干。今世用事大榼,却不闻有此说。然而报名就阉,自是令甲所载。无奈浸寻至今,略不遵行。朝廷每数年,亦间选二三千人,然仅得什之一耳。聚此数万残形之人于辇毂之侧,他日将有隐忧,不止为行役之患已也。
●卷七
○内阁
【丞相】秦官,以丞相为第一,主国柄。汉因之。唐以尚书令为真相,而左右仆射佐之,皆宰相职也。武后改仆射为文昌左右相,中宗返正复旧名。至玄宗又改两仆射为左右丞相,可谓名位俱正矣。然是时,以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为宰相,以故李适之、张九龄去相位,俱拜左右丞相,罢政事,归本班,则紊甚矣。赵家以仆射为真相,似合唐初之制。至徽宗改为太宰、少宰,最为不经。南渡始复仆射之名,为真相,如初制。迨孝宗复改为左右丞相,以虞允文、梁克家双拜,古来丞相之名,至是始正。本朝以大臣入阁预机务,此平章事之遗。而冲称殿阁大学士,则宋昭文右相,集贤左右之遗也。
【文华殿大学士】内府诸殿阁,俱有大学士,今为辅臣兼职,独文华殿无之。岂以上主上日御讲读之所,故不设此官耶?惟永乐二十二年,徐州人权谨者,以贤良保科举筮仕为山西寿阳县丞,坐事谪戍,再以荐为乐安知县,转光禄署丞,遂入为文华殿大学士,侍皇太子监国。宣德元年,以病乞归,优进通政司右参议致仕。盖是时殿阁大学士,止备侍从顾问,未预机政也。此后是官不复除,直至万历三十五年十月,朱山阴以
首揆武英殿太子少保满一品考晋少保兼太子太保、文华殿大学
士,则自永乐甲辰至今丁未已一百八十余年矣。明兴,除是官者,仅见此二人。朱次年即终是官。
译也有人暗中约会、私下偷情,不惜花费重金。有时被所爱的人察觉,竟至于互相结仇,拿刀持枪报复。近年翼坤宫皇贵妃郑氏的宫人中,有个叫吴赞女的,长期受到内官宋保的宠爱,后来又与同类张进朝结好,宋保无法忍受愤恨,于是抛弃官职,离去做和尚,再也没有回来,同类人都很敬重他。宫人与内官结为配偶以后,有时一方先死,另一方也有终身不肯再配的,就像民间所说的义节之人。他们的朋友大多津津乐道地称赞这种事,并把它讲给别人听。当今皇帝最憎恨这种事,每当听说有人结成配偶,往往严加谴责,甚至处死;有时连牵线说合的媒人也会被株连,用棍棒打得很惨。然而最终还是不能禁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凡是内人的配偶,都称作“菜户”,即使是至尊也有时问道:“你的菜户是谁?” 便如实回答。这是沿袭成习的称呼,已经习以为常,并不觉得奇怪。只有名下人以及这类役人,则说某公是某老太的弟兄,因为“老太”是对宫女的尊称,而“弟兄”则是翁妪的别称。闽人把男同性淫乱者称为“契弟兄”,这或许也是仿照这个意思吧?但似乎不如称作“兄妹”亲切。【镟匠】京城人多懒惰而又贪吃,妇女尤其如此;妇女中,宫婢更为严重,大概安逸居处、饱食终日二者本来就相互造成。凡是菜户既然与宫人成为夫妻,其中卑贱、闲散、贫穷而低劣的人,又甘愿充当菜户的差役,都是宫人出钱雇来的。以擅长烹调的人为上等,并根据技艺高低决定雇价。价钱高的,每次要用银四五两,专门供应烹饪和使唤,像仆隶一样;但他们的衣服污垢油腻,背着菜筐,出入市场购买杂物。内官们鄙视他们,称他们为“镟匠”。不知道这个名称取的是什么意义。接近贵榼、侍奉贵榼的人,都有值房。然而靠近乾清宫等各宫的,不敢设置厨房,只能在外室把食物送入宫内,用炭火再次温热后供其食用。只有宫婢各自有灶房,自己烧饭,现做现供。贵榼们反而甘心这样做,把它托称为主持家中饮食。这是结好关系中至关重要的一件事。听说近来宫人另行雇用内臣做菜户,专门负责采购办理杂役;至于与他们正式结好的对象,则另有美称,不再称为菜户。【丐阉】我进京渡过黄河,从河间、任丘以北,常在残破的墙垣中藏着几十个阉人。他们一遇到往来的车马,较弱的便成群乞讨钱财;强悍的则勒住马匹,强索犒赏。偶尔遇到在旷野中两三骑单独通行的,他们便把人拖下马,有的扼住喉咙,有的抓住下体,把腹腰之间所有财物搜刮一空,然后轰然散去;被抢劫的人这时才缓过神来,仍然昏昏沉沉,不知发生了什么。临近都城外面,这种情况更为明显。地方长官把它看作惯常之事,竟不加禁止整治,对商旅的危害最为严重。因此想到高皇帝的律令中,对擅自阉割有严厉禁令,动手施阉的人,罪至寸砾。而京畿一带的风俗,却专门借此谋求富贵。做父亲的竟忍心熏腐自己的儿子,甚至有兄弟一同被阉,却没有一个被选入宫。以至于他们沦为乞丐、强盗,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按照宋代制度:凡愿意自行入宫者,先到兵部报名,自选旺相的吉日进行阉割。兵部记下日期,上奏并验明身份,等创口痊愈后,再把他们收入内廷。后来宦官得到官职,便把阉割的日子作为自己的诞辰;一切星命、壬术和算命,都竟以这一天的干支为准。如今当权的大宦官,却没有听说有这种说法。然而报名后接受阉割,本来就是法令中载明的规定,只是无奈日渐延续到今天,几乎完全不遵行。朝廷每隔几年也偶尔选取二三千人,但最终仅能得到十分之一。把数万名残缺形体的人聚集在京城附近,将来必然会有隐患,不只是充当差役的祸患而已。●卷七 ○内阁 【丞相】丞相是秦代的官职,以丞相为第一,掌管国家大权;汉代沿用了这一制度。唐代以尚书令为正式宰相,左右仆射辅佐他,都是宰相的职务。武后改仆射为文昌左右相,中宗复位后恢复旧名。到了玄宗,又把两名仆射改为左右丞相,可以说名位都端正了。然而当时以“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为宰相,所以李适之、张九龄离开宰相职位后,都被授为左右丞相,停止处理政事,回到原来的班列,这就非常混乱了。赵宋以仆射为正式宰相,似乎符合唐初的制度。到徽宗时改为太宰、少宰,最为荒唐。南渡后才恢复仆射之名,作为正式宰相,像最初的制度。到孝宗又改为左右丞相,虞允文、梁克家同时被授予此职,古来丞相的名称到这时才算真正端正。本朝以大臣入阁参与机密政务,这是平章事制度的遗存;而并称为殿阁大学士,则是宋代昭文馆右相、集贤院左右相制度的遗存。【文华殿大学士】内府各殿阁都有大学士,如今都由辅臣兼任,唯独文华殿没有。难道是因为皇上每天在这里接受讲读,所以才不设置这一官职吗?只有永乐二十二年,徐州人权谨以贤良保科举筮仕为山西寿阳县丞,因事获罪被谪戍,后来又因荐举任乐安知县,转任光禄署丞,于是入朝任文华殿大学士,侍奉皇太子监国。宣德元年,他因病请求归乡,朝廷优待他,晋升为通政司右参议后退休。当时殿阁大学士只是预备侍从和顾问,还没有参与机密政务。此后这一官职不再任命,直到万历三十五年十月,朱山阴以 首辅、武英殿大学士、太子少保,满一品考后晋升为少保兼太子太保、文华殿大学 士。从永乐甲辰到今天丁未,已经一百八十多年了。明朝建立以来,被授予这一官职的,只见这两个人。朱氏第二年就死在这个官职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