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万历野获编十八

卷十七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64–173 段

【恩军】洪武二十七年,诏兵部以罪谪充军者,名为恩军,意以免死得戍,当怀上恩也。然是时,方以重典刑乱国,良民多坐微眚隶斥籍,其戴恩者必无多。因思完颜季年,中原丧败,令刺民为兵,以起亘亘字原缺,校者意补,古之怨,名之曰怨军。正堪与此作确对。陆釴《漫记》云:辽东养马皆恩军。

【文臣改武】张信字彦实,英国公张补从兄也,中洪武三十二年乡试第一。文皇初,拜礼科给事中,寻迁刑科都,永乐九年晋工部右侍郎。仁宗登极,转兵部左侍郎。其弟辅,为信求改武阶,乃调锦衣卫指挥同知,寻升指挥使。交趾叛率兵往剿,以功进四川都指挥佥事,又进都使。在蜀十五年,以正统十年卒于官。盖信从铅椠起家,居省闼者几十年,为卿贰者十三年,徙右列握兵柄者又二十年。夫以省垣近臣,中枢政地,忽伍兜鍪,似出谪辱,乃以英国雁行,为乞恩泽始得之,且专征仗钺,恩遇始终,抑又何耶?弇州虽纪其姓名,未详事实,因为稍述其概。按宋韩、范经略西夏,亦曾以杂学士换观察使,时用兵方谋帅,事理亦宜,乃二公尚以官高禄厚为辞,终不屑受,盖意薄之也。张信官小司马,在宋则为枢密副使,居执政之列,而降为三卫仗士,意恬然安之,何颜之厚!

【边材】文臣以勋劳开五等者,自正统王靖远后,在天顺则吴县之徐封武功,成化则浚县之王封威宁。一以天文兼技击,一以骑射兼结纳,然皆倾危捭阖,爵不及竟其身。而韩襄毅继起,并世锦衣不得袭。弘治以文治天下,缙绅无以武事见知者。

正德则有太原之王晋溪,行边制阃,俱著劳绩,得封威宁,而以附丽权贵,乘时邀宠,君子所羞称。惟王文成以理学建安攘,遂开国封,固书生之希遘矣。嘉靖初,杨邃庵以先朝勋旧故相,起行边而无战功可录。其后杨虞坡出镇入枢,功名亦如之。至末年惟沧州刘带川,以文士奋迹,而历践戎行。初为吾浙之嘉湖道臣,出城游徼,而倭艇率大众猝至。适台州解箭到,满一船,因立桥上,与健儿十余曹取射之,发辄洞甲,尽舟中之矢,倭始退归。而肩髀不能举,则骱已脱矣。隆庆初,以少司马征

广冠曾一本,先外祖王大参,以职方郎赞其军。见其悬一金钱于百步外,射必贯其窍,无一失者,其技真不减陈尧咨,他部曲则十得七八耳。后以御史大夫,总督蓟辽,虏畏之不敢犯塞。

然奢淫汰恣,帐下纪网卒数百人。后堂曳罗绮者不下百人,每出游猎,骏骑连翩,妖童执丝簧,少妇控弓弩,服饰诡丽,照耀数里。同时有宜黄谭二华者,其将略亦相亚,今上初年,亦以督蓟辽入正中枢,数年而罢。为督府时,与蓟帅戚继光者,比周如一人。然两人俱以比材武,为江陵公所器爱,日致名姝瑰异以自固。谭又善御女术,进之江陵而验,故得久居津要。

其挥霍机变,自奉骄侈,与沧州大略仿佛。且俱享上寿,以功名终,二公之捐馆不过十余年外耳。刘名焘,谭名纶。边材一路,大抵自有赋授及端门名家,非书生读纸上语,便可抵掌登坛者。即如唐荆川之学问,亦可称通天地人三才矣,海内仰之如麟凤。晚年一出大不副人望。其抚淮阳,正值倭难,积劳中暍,尽瘁军中,终无琯尺寸之效。天下有殷浩、房琯之疑焉,至以幸臣赵少保所荐议之,则过矣。近日如李见罗,其生平品望,出人数等,自负亦在留、邺二侯之间。金腾用兵,以奏功超迁中丞,抚郧为麾下健儿所窘,遂不及展一筹,旋以滇南杀降冒功,被白简逮治,几伏法而仅免。乃知王文成真天植异亶,其用兵几同韩、白。而见罗亦以良知余唾,妄希茅土,且兼十哲三良而有之,亦不知量矣。

【南京贡船】南都入贡船,大抵俱属龙江广洋等卫水军撑驾。掌之者为车驾司副郎,专给关防行军,入贡抵潞河,则前运俱归。周而复始,每年必往还南北不绝,岁以为常。闻系文皇帝初迁北平所设,定制有深虑存焉。其贡名目不一,每纲必以宦官一人主之,其中不经者甚多。稍可纪者,在司礼监则曰

神帛笔料,守备府则曰橄榄茶权橘等物,在司苑局则曰荸荠宇藕等物,在供用库则曰香稻苗姜等物,御用监则铜丝纸帐等物,御马监则惟惟字据写本补,苜蓿一物,印绶监则诰敕轴,内官监则竹器,尚膳监则天鹅鹧鸪樱菜等物。其最急冰鲜,则尚膳监之,鲜梅枇杷鲜笋鲥鱼等物,然诸味尚可稍迟,惟鲜鲥则以五月十五日进鲜于孝陵,始开船,限定六月末旬到京,以七月初一日荐太庙,然后供御膳。其船昼夜前征,所至求冰易换,急如星火。然实不用冰,惟折乾而行,其鱼皆臭秽不可响迩。

译【恩军】洪武二十七年,皇帝下诏命兵部把因犯罪而被谪发充军的人称为“恩军”,意思是他们免于死刑而被发往戍守,应当感念皇上的恩典。然而当时正用重刑治理国家,良民中很多人只因轻微过失便获罪,被列入贬斥的户籍;真正把这当作恩典的人一定不多。因此我想到完颜氏末年,中原败亡,命令刺配百姓充任士兵,以引发绵延不绝的旧日怨恨,称为“怨军”,正好可以和这里的“恩军”构成确切的对照。陆釴《漫记》说:辽东所养的马匹,都是恩军饲养的。【文臣改任武职】张信,字彦实,是英国公张辅的堂兄弟,洪武三十二年乡试考中第一名。文皇帝初年,授礼科给事中,不久升刑科都给事中;永乐九年晋升工部右侍郎。仁宗即位后,转任兵部左侍郎。他的弟弟张辅替他请求改授武职,于是调任锦衣卫指挥同知,不久升任指挥使。交趾叛乱时,他率军前往征讨,因功升任四川都指挥佥事,又升为都指挥使。在蜀地任职十五年,正统十年死于任上。张信本来靠笔墨起家,在省闼任职几十年,任卿贰十三年,后来迁入武职掌握兵权又二十年。一个身为省垣近臣、处于中枢政地的人,忽然列入武将行伍,似乎是受贬辱,却因为与英国公同列,靠请求恩泽才得到这一职位,而且还专门统兵持节征讨,恩遇始终不衰,这又是为什么呢?弇州虽然记载了他的姓名,却没有详细说明事实,因此我略述其大概。考察宋代韩琦、范仲淹经略西夏时,也曾以杂学士换任观察使。当时正因用兵而谋求将帅,这样做在事理上也说得通,但两人还以官高禄厚为由推辞,最终不肯接受,大概是内心轻视这种调任。张信的官职相当于小司马,在宋代就是枢密副使,位列执政;如今却降为三卫的执仗士卒,他竟安然接受,脸皮真厚啊!【边疆将才】文臣凭借功勋开列五等爵位的,自正统年间王靖远之后,天顺年间有吴县人徐封为武功伯,成化年间有浚县人王封为威宁伯。一个兼有天文才能和武艺,一个兼长骑射和联络人心,但都处于倾危权变之中,爵位没有延续到终身。后来韩襄毅兴起,连同世袭锦衣卫的资格也不能承袭。弘治年间以文治天下,士大夫中没有因武事而受到知遇的人。正德年间有太原人王晋溪,巡视边疆、统制军务,都有显著功劳,得以封为威宁伯;但他依附权贵、乘机邀宠,为君子所羞于称道。只有王文成凭借理学建立安邦攘夷的功业,终于受封开国爵位,确实是读书人的罕见遭遇。嘉靖初年,杨邃庵因为是先朝勋旧和故相,起任巡视边疆,却没有可记录的战功。后来杨虞坡出任镇守、进入内阁,功名也与此相同。到了嘉靖末年,只有沧州人刘带川凭文士身份奋起,历经军旅。起初他任浙江嘉兴、湖州道臣,出城巡逻,倭寇船队率领大批人马突然来到。恰好台州解送来的弓箭满满一船,他便站在桥上,和十多个健儿一起向敌人射击,箭一发就能穿透铠甲,直到用尽船中的箭,倭寇才开始退走。但他的肩膀和大腿已经不能抬动,原来关节已经脱臼。隆庆初年,他以少司马身份征讨 广东的曾一本。我的外祖父王大参当时任职职方郎,协助他的军务。曾看见刘带川把一枚金钱悬挂在百步之外,射箭每次都能穿过钱孔,没有一次失误;他的技艺确实不比陈尧咨差。其他部下射十箭也只能中七八箭。后来刘带川以御史大夫身份总督蓟、辽,敌人畏惧他,不敢侵犯边塞。但他奢侈荒淫,任意挥霍,帐下有纪纲卒数百人。后堂穿着罗绮的人不下百名;每次出游打猎,骏马成列,妖艳少年吹奏丝竹,少妇手持弓弩,服饰奇异华丽,光彩照耀数里。同时有宜黄人谭二华,他的将略也相差不多。今上初年,他也以督理蓟、辽的身份进入中枢,几年后罢职。他任督府官时,同蓟镇总兵戚继光互相勾结,亲密得像一个人。然而两人都因为彼此夸耀武才而受到江陵公器重宠爱,每天进献名姝珍异来巩固自己。谭二华又擅长御女之术,把这种方法献给江陵并得到验证,所以能够长期处在重要职位。他们挥霍无度、机变百出,奉养自己骄奢放纵,大体都和沧州人刘带川相似。而且两人都享有高寿,并以功名终身;两人去世距今也不过十多年。刘的名是刘焘,谭的名是谭纶。边疆将才这一类,大抵必须本来就有天赋才能,又出自名门,并不是读几句书本上的话,就可以拍掌登坛指挥军队的。即如唐荆川的学问,也可以说通晓天地人三才,海内像仰望麒麟凤凰一样仰望他。晚年一出任职,实在大大不符合众望。他巡抚淮阳时,正遇倭寇之乱,积劳中暑,竭尽心力死在军中,始终没有取得尺寸之功。天下人因此对他有像对殷浩、房琯那样的疑问;至于因为幸臣赵少保的推荐而议论他,那就过分了。近来如李见罗,他一生的品德声望高出常人许多,自负也在留侯、邺侯之间。金腾用兵时,因上奏报功而破格升为中丞;巡抚郧阳时被部下健儿困窘,因而来不及施展一筹;不久又因在滇南杀降冒功,被弹劾逮捕审治,几乎伏法而只是侥幸免死。由此可知,王文成确实是天生的异才,用兵几乎可以和韩信、白起相比;而李见罗也只是凭借一点良知学说的余唾,妄想取得茅土封爵,还自比兼有十哲、三良的功业,实在是不自量力。【南京贡船】南京入贡的船只,大抵都由龙江、广洋等卫的水军操驾。掌管这件事的是车驾司副郎,专门发给关防、办理行军手续;贡船到达潞河后,先前运送的人员和船只便返回。如此周而复始,每年南北往返不断,年年成为常例。听说这是文皇帝当初迁都北平时设置的,定制中有深远的考虑。贡品名目不一,每一纲贡物必由一名宦官主持,其中不合常规的很多。稍微值得记载的,司礼监的名目叫作 神帛、笔料;守备府的名目叫作橄榄、茶、橘等物;司苑局的名目叫作荸荠、芋藕等物;供用库的名目叫作香稻、苗姜等物;御用监的名目叫作铜丝、纸帐等物;御马监只有苜蓿一种;印绶监的名目叫作诰敕轴;内官监的名目叫作竹器;尚膳监的名目叫作天鹅、鹧鸪、樱菜等物。其中最紧急的是冰鲜,由尚膳监负责,包括鲜梅、枇杷、鲜笋、鲥鱼等物。不过各种食物还可以稍微迟一些,唯独鲜鲥鱼要在五月十五日进献到孝陵,才开始开船,限定六月下旬运到京城,在七月初一日荐享太庙,然后才供给御膳。这种船日夜赶路,所到之处都要寻找冰块更换,急迫得像星火一样。然而实际上并不用冰,只是把鱼折叠后干运,鱼全都腐臭污秽,不能靠近。

余于夏月北上,曾附其舟,几欲呕死。偶邻舟友人邀会文,则舫齐芳洁,不减吴下沙棠。怪问之,乃知纳赂主者,尽徙贡物于他舫耳。其鱼到京,始洗刷进充玉食。上颁赐阁部大臣,及经筵日讲词臣,先人时叨恩赍。次日早朝谢恩,贵榼辈杂调鸡豕笋俎,以乱其氮,用以银沙锣饷遗近臣,侈为珍味,然实不堪下箸,亦何止海上之癖也。有一守备大榼,新赴南任,夏月忽呼庖人,责以馔无鲜鲥鱼。庖人以每顿必进为言,榼怒不信,索至谛视之,始疑讶曰:“其状颇似,但何以不臭腐耶?”闻者捧腹。金陵城外临江,旧设鲥鱼厂。每打鱼时,内官出视,科索百端,大为渔户及地方之害。十年前矿税盛行,阉人流毒,辄于宝坻县创为银鱼厂,与南对峙。乃至冬月椎冰,令渔者跣立打捕,又课富室折乾润橐,民不聊生。近年闻上知其弊,已革去矣。冰鲜船在途驿骚日久,弘治初,上欲革之,以中贵人进言,祖宗时荐为重,遂得不罢。旧京土产上供寝园,即劳民亦不为过。而孝宗圣德,轸念邮传,自节口腹至此,以视大业之责食车,天宝之贡荔子,不亦霄壤哉。今上顷年,以湖广鱼鲊不洁,斥左布政使武尚耕为编氓。盖祖宗时食,在圣主孝思,又须虔恪,守土大吏,不举其职,自当议罪。此又用汉世酎金失侯例。所谓先圣后圣,其揆一也。近年龙袍船,尤为恣横,

远出冰鲜之上,即凶恶如漕卒粮船,亦敛避不敢较。至仕绅乘传者,为其所凌,噤不敢出声,何况行旅?按龙衣之进,止在南京,其后增入苏杭,初犹以镇守中臣兼领,及世宗革镇守,始特设内臣管织造。至隆庆登极革回,止留南京旧设者。至三年复遣太监李祐,往泣其事,至六年二月再遣,以迄于今,遂成故事。中贵以此差为登仙,其名下小阉,踞以为外府。春秋二运,往来如织矣。

【河套】成化间,虏入河套。督抚都御史白圭、余子峻等,有后请大举搜套,驱虏出河外,沿河筑堡,抵东胜,徙民耕守其中。时叶盛为吏部侍郎,上敕盛往议,且上方略盛。上言搜河套、复东胜,未可轻议,惟增兵守险,可为远图。而王越亦以为不可,上从之。弘治初,又议复套,时倪岳为礼部尚书,亦疏论边事,略曰:“建白纷纷,率谓复受降之故险,守东胜之旧城,则声授可接,非不善也。但二城废弃已久,今欲城河外以为守,出孤远之军,涉荒残之地,彼或徉为遁逃,潜肆激伏,或抄掠其前,蹑袭其后,进不得城,退不得归,一败涂地,声威大损矣。”时大虏入套未久,尽可驱逐,而当时叶文庄、倪文毅、王襄敏,俱一时名臣,其议论已畏缩如此。至嘉靖二十六年,则距成化时将八十年,去弘治五十年矣,虏之盘踞日深,我之士马日耗,陡议大举,人心已摇,主上亦虑万一蹉跌,噬脐无及,以故严、仇之谮必得售,夏、曾之功必不成。不待智者而知也。

【火药】古来御兵,唯用兵仗,故晁错之言曰:“劲弩长戟,匈奴之弓弗能格也。”即有用火者,大都乘风纵势,如即墨、赤壁是也。其大炮等物,不过曹操霹雳车之属而已。本朝

以火器御虏,为古今第一战具,然其器之轻妙,实于文皇帝平交趾始得之。即用其伪相国、越国大王黎澄为工部官,专司督造,尽得其传。今禁军内所称神机营者,其兵卒,皆造火药之人也。当时以为古今神技,无可复加,然亦相传所称大将军蒺藜炮之类耳。弘治以后,始有佛郎机炮,其国即古三佛齐,为诸番博易都会,粤中因获通番海艘,没入其货,始并炮收之,则转运神捷,又超旧制数倍,各边遵用已久。至今上初年,戚继光帅蓟门,又用火鸦、火鼠、地雷等物,虏胡畏之,不敢近塞,盖火器之能事毕矣。数年来,因红毛夷入寇,又得其所施放者,更为神奇,视佛郎机为笨物,盖药至人毙,而敌犹不觉也,以此横行天下,何虏敢当之!但恐守炮者畏怯,虏未来而先放,比对阵,则药尽,反速战士之奔,此自来通病也。正德十五年,满剌加国为佛郎机所并,遣使请救,御史何鳌,言佛郎机炮精利,恐为南方之祸,则其器入中国本不久。至嘉靖十二年,广东巡检何儒,招降佛郎机国,又得其蜈蚣船铳等法,论功升上元县主簿。令于操江衙门督造,以固江防,三年告成,再升宛平县丞,中国之佛郎机盛传自此始。而儒老于选调,不闻破格用之,可欢也。

【武弁杀邑令父子】广西总兵都督过兴,召还京师,途经湖广祁阳县,兴命其子得隆,索贿于知县李翰,不得,杖翰并其子钊,俱死。事闻,法司拟得隆恃势,故杀二命,拟斩而已。

邑令为健儿所笞,已是怪事,乃父子俱死笞楚,宁非衣冠奇祸,何以置兴不问?兴寻病得伏枕死,天网严而国法废矣。此成化元年事,与正统末年,都司李暠杖知州李玉事相似。

译我夏天北上时,曾搭乘这种船,几乎要呕吐而死。偶然邻船的朋友邀请我去聚会作文,却发现那条船整洁芬芳,不比吴地的沙棠船差。我觉得奇怪,询问后才知道,是因为向主管者行了贿,把所有贡物都搬到另一条船上去了。那些鱼到了京城,才洗刷干净,进献供作御膳。皇上又把它们赏赐给内阁、六部大臣和经筵日讲词臣;我父亲在世时也曾屡次承受这种赏赐。第二天早朝谢恩时,贵官们把鸡、猪、笋等杂食装在食盒里,混在其中以掩盖气味,并用银沙锣把它们分送给近臣,夸称为珍味,但实际上根本无法下筷子,又岂止是海边人的怪癖呢?有一位守备大官刚到南京任职,夏天忽然叫来厨师,责怪饭菜中没有鲜鲥鱼。厨师说每顿都已经进献了,大官发怒不信,索要来仔细查看,才惊讶地说:“样子倒很像,但为什么不臭不腐呢?”听见的人都笑得捧腹。金陵城外临江,过去设有鲥鱼厂。每次捕鱼时,内官出来巡视,任意苛索,大大危害渔户和地方。十年前矿税盛行,宦官流毒各地,竟在宝坻县设立银鱼厂,与南京南北相对。甚至到了冬月还要凿开冰面,命令渔人赤脚站立捕鱼,又向富室征收折干鱼的钱来充实私囊,百姓无法生活。近年听说皇上知道了这些弊端,已经革除了。运送冰鲜的船只在沿途驿站骚扰了很久。弘治初年,皇上想要革除这种制度,因为宦官进言,说祖宗时期把它作为荐献的重要事务,于是最终没有废止。旧京的土产进贡给陵寝,即使劳民伤财,也不能算过分。而孝宗有圣德,体恤驿传,从节制自己的口腹欲望做起,做到这种地步;和隋炀帝为满足口腹而责令运送食物、唐玄宗在天宝年间进贡荔枝相比,岂不是有天壤之别吗?今上前些年因湖广进献的鱼鲊不洁,把左布政使武尚耕贬为编氓。因为祖宗时期的饮食供奉,既出于圣主的孝思,又必须虔诚恭敬;守土大吏没有尽到职责,自然应当议罪。这又是沿用汉代因酎金不合格而削夺侯爵的旧例。所谓先圣后圣,其道理是一样的。近年龙袍船尤其横行霸道,其威势远在冰鲜船之上,即使像漕卒粮船那样凶恶强横的船只,也要收敛避让,不敢与它争较。至于乘驿车出行的士绅被它欺凌,也只能闭口不敢出声,更何况普通行旅呢?考察进献龙衣的制度,最初只在南京;后来增加苏州、杭州,起初还由镇守中官兼管,等到世宗革除镇守中官,才专门设置内臣管理织造。隆庆即位初年革除并召回,只保留南京原来设置的机构。到隆庆三年又派太监李祐前往管理此事,至六年二月再次派遣,一直到现在,于是成为惯例。宦官把承担这项差事看作升天,他们名下的小宦官便把它当作自己的外府。春秋两季往返,络绎如织。【河套】成化年间,敌人进入河套。督抚都御史白圭、余子峻等人后来请求大举搜讨河套,把敌人驱逐到河外,沿河修筑堡垒,一直抵达东胜,迁移百姓到那里耕种防守。当时叶盛任吏部侍郎,皇上下敕命他前往商议,并让他提出方略。叶盛上言说,搜取河套、收复东胜,不能轻率议论;只有增加兵力守住险要,才可以作为长远谋划。王越也认为不可,皇上采纳了他们的意见。弘治初年,又有人议论收复河套。当时倪岳任礼部尚书,也上疏谈论边事,大意说:‘提出建议的人纷纷扰扰,大都认为恢复受降城这个旧日险要、守住东胜旧城,那么声势和援助就可以相互接应,这个想法并非不好。但两座城废弃已经很久,如今若在河外筑城据守,派出孤立偏远的军队,跋涉荒凉残破的地区,敌人或许假装逃走,暗中设下伏兵;或者从前面抄掠,随后面追袭。进不能进入城中,退不能返回,必然一败涂地,声威大受损害。’当时敌人进入河套还没有多久,完全可以驱逐;可是当时的叶文庄、倪文毅、王襄敏,都是一时名臣,他们的议论已经畏缩到这种地步。到了嘉靖二十六年,距离成化年间将近八十年,距离弘治年间也有五十年,敌人在那里盘踞日深,我方的士马日益消耗,忽然议论大举进攻,人心已经动摇,皇上也担心万一失败,后悔也来不及。因此严嵩、仇鸾的谗言必然能够得逞,夏言、曾铣的功业必然不能成功。这不必等有智慧的人来说明,也可以知道。【火药】自古以来抵御敌军,主要使用兵器,所以晁错说:“强劲的弩和长戟,匈奴的弓不能与之抗衡。”即使有使用火攻的,大多也是借助风势、乘势纵火,如即墨、赤壁之战就是这样。至于大炮之类,不过是曹操的霹雳车一类的东西罢了。本朝 用火器抵御敌人,是古今第一等的战具;但这种火器的轻便精巧,实际上是文皇帝平定交趾时才得到的。于是任用交趾伪相国、越国大王黎澄为工部官,专门负责督造,完全掌握了它的传授方法。如今禁军中所称的神机营,其士卒都是制造火药的人。当时人们认为这是古今神奇的技术,无法再有超过它的东西,但也不过是相传所说的大将军、蒺藜炮之类。弘治以后,才有佛郎机炮;佛郎机就是古代的三佛齐,是各番国贸易的都会。广东因缴获通番海船,把船上的货物没收入官,连同火炮一起收取,于是这种火炮转运迅速,效力又超过旧制数倍,各边使用它已经很久。到今上初年,戚继光镇守蓟门,又使用火鸦、火鼠、地雷等物,敌人畏惧,不敢靠近边塞,这大概已经把火器的能事发挥尽了。近几年来,因为红毛夷入侵,又获得他们使用的武器,神奇得更胜一筹;与佛郎机相比,佛郎机简直成了笨重之物,因为这种火药发射后能使人毙命,而敌人还察觉不到。凭借它可以横行天下,哪个敌人敢抵挡?但只怕守炮的人胆怯,敌人还没到就先放炮;等到真正交战时,火药已经用尽,反而促使战士逃跑。这是自古以来的通病。正德十五年,满剌加国被佛郎机吞并,派使者请求救援。御史何鳌说,佛郎机炮精良锐利,恐怕会成为南方的祸患;由此可知,这种火炮传入中国并没有多久。嘉靖十二年,广东巡检何儒招降佛郎机国,又得到他们制造蜈蚣船、火铳等器物的方法,论功升任上元县主簿。朝廷命他在操江衙门督造,用来巩固江防;三年完成,再升任宛平县丞。中国的佛郎机炮从此开始盛行传播。但何儒后来长期困于选调,没有听说得到破格任用,真是令人叹息。【武官杀害县令父子】广西总兵、都督过兴被召回京师,途中经过湖广祁阳县。过兴命他的儿子过得隆向知县李翰索取贿赂,李翰不给,过得隆便杖打李翰和他的儿子李钊,两人都死了。事情上报后,法司拟定过得隆倚仗势力,故意杀死两条人命,判处斩刑罢了。县令被武人鞭打,已经是怪事;如今父子二人都死在杖责之下,难道不是士大夫遭遇的奇祸吗?为什么把过兴置于不问?过兴不久因病卧床而死,真是天网严密而国法却废弛了。这是成化元年的事,与正统末年都司李暠杖打知州李玉的事相似。

【项襄毅占冠】弘治元年,吾郡城中百户陈辅者,素以兴

贩私监为业,事发革任,所聚徒党渐众,遂思为乱。同其父陈端,其子陈文、陈武,鸠集所部,白昼入郭,知府徐霖,逾垣遁去。遂虏郡印,劫库藏,释囚徒。又劫夺嘉兴守御千户印,执千户白鉴,杀掠吏民,尽剽城中金帛妇女,全家入太湖为寇。

其势猖獗,阖郡惊惶,意其或成大事。时正初夏,故兵部尚书项襄杀(忠),以削籍在家,为辅卜其成败,既而曰:“无能为也。今日旺神在西,而此贼乃扬兵东出,是为休门,旦夕见俘耳。”俄上闻变,亟遣侍郎彭韶,领专敕巡视浙江,督责地方文武,用军兴法,事权甚重。比至无几时,而百户父子,皆就戮矣。项公虽名臣,不闻善风角,而奇中乃尔,信乎前辈多能,不肯炫鬻见长。如魏阳元善射,非临用,何由知之?彭惠安公敕中云:“一应军民词讼,轻则量情发落,重则发巡按御史按察司问理。”是时御史之体,未甚贵倨,彭以刑侍奉使,初未兼宪职,尚以属吏待巡按如此。迨嘉兴事宁后报命,乃以原官,改佥都御史,清理两浙监法,始得带宪衔,再泣吾乡。

盖中丞雄峻,当时尤靳惜之云。

【武臣好文】本朝武弁能文者如郭定襄、汤允绩之属,皆以诗名,然不过聊以自娱耳,非敢艺坛建旄钺也。自嘉靖间东南倭难孔炽,幸臣胡宗宪、赵文华辈,开府江浙。时世宗方喜祥瑞,争以表疏称贺博宠,收取词客充翘馆。胡得浙人徐渭、沈明臣、赵得松,江人朱察卿,俱荷异礼,获厚赀,浸淫及于介胄,皆倚客以为重,渐如唐季藩镇。至隆万间戚少保(继光)

为蓟,帅,时汪太函、王弇州,并称其文采,遂俨然以风雅自命,幕客郭造乡辈,尊之为元敬词宗先生,几与缙绅分道扬镳。

而世所呼为山人,充塞塞垣,所入不足以供此辈溪壑。久亦厌之而不能止矣,近年萧都督(如薰)以偏裨立功,峻拜宁夏制

帅,频更大镇,亦以翰墨自命。山人辈作队趋之,随军转徙,无不称季馨词宗先生,蚁附蝇集,去而复来时。诸边事力已绌,非戚帅时比。萧之内人,前为杨司空女,继为南太史妹,俱盛有嫁赀,至脱簪珥佐之而犹不给。武臣好文,自祸至此。自隆庆来,款市事成,西北弛备,辇下皆以诸边为外府。山人之外,一切医卜星相,奉荐函出者,各满所望而归。幼年曾见故相家僮业按摩者,游宣府亦得二百金,已为怪事。今年至都,在黄贞甫礼部座中,见二三小唱,窄袖急装若远游者,来叩首,云谢别。问之,则乞得内召候考选名公书,往塞上也。余笑谓贞甫曰:“他日必有坊曲女伴,祈公等书牍,作陇头儿者,将奈何?”贞甫曰:“不然。诸边营妓如云,大胜京师,我却愁诸弁以此相荐,报我辈龙阳、子都耳。”因相与拊掌不已。边事如此,欲武人不掊,克得乎?

【文士论兵】嘉靖以来,名公如唐荆川中丞、赵大洲阁老、赵浚谷中丞,皆巍科大儒,士林宗仰,然俱究心武事,又皆出词林,足为文人生色,今上初年,如冯仰芹(子履)、于完朴(达真)二大参,俱真正边材,惜乎不及大用。其次则沈少林状元、董伯念礼部,并有声艺苑,亦好谈兵,但厄于年,赍志以没。唯二十年来,如顾冲庵(养谦)、叶龙潭(梦熊)、万邱泽(世德)、李霖寰(化龙)、梅衡湘(国桢),皆因四方多事,各从簪笔吮毫,时伸其弯弓击剑之技,俱正位司马,延世金吾,顿令措大吐气。若穆宗朝杨虞坡、谭二华、王鉴川、刘带川辈,又未易指数。又如今上丁亥,有一郧抚,其人素讲学兼文武才,至以王文成自命,忽为部卒哗乱,备极窘辱,既而逃入襄阳,寻冒功事发,诏征入狱,则真尿汁诸葛亮也。

【兵部郎叙功】先外祖王讳俸,登壬戌进士,拜兵部主事,寻晋副郎职方正郎。又以才选赞画,从刘大司马(焘)征海寇曾一本,成大功还。历俸将满九年,会议开马市,忤高、张二相。高方掌铨,出之为永州知府,寻乞身归。后高、张先后败,起庐州知府,循资升宪副大参,旋以病乞身,没于家。兵部九年,无出守者,边功未有不叙者,又忤权,高卧十余年,时吴门太仓俱同年在政府,太仓尤莫逆交,竟不论叙往事。先外祖既不自鸣,言路亦无为称荐者,似皆有古人风。

译【项襄毅占断冠】弘治元年,我郡城中有个百户陈辅,平素以兴 贩私盐为业,事情败露后被革职,他聚集的党徒渐渐增多,于是产生了作乱的念头。他和父亲陈端、儿子陈文、陈武一起聚集部众,白天攻入城郭,知府徐霖翻墙逃走。于是他们抢走郡印,劫掠库藏,释放囚徒;又抢夺嘉兴守御千户印,捉住千户白鉴,杀害掠夺官吏百姓,把城中的金帛和妇女全部抢走,全家进入太湖作盗寇。他们的势力非常猖獗,全郡惊慌,都以为他们或许会成就大事。当时正是初夏,所以前兵部尚书项襄毅(忠)被削籍在家,陈辅请他占卜成败。项襄毅随后说:“他们成不了事。今天旺神在西方,而这些贼人却向东出兵,这是休门,早晚会被擒获。”不久皇上听闻变乱,立即派侍郎彭韶,领专敕巡视浙江,督促责成地方文武官员,依照军兴法办事,权力很重。等他到达后没有多久,百户父子便都被杀了。项公虽然是名臣,却没有听说他精通风角之术,然而占断竟然如此准确。可见前辈大多有才能,只是不肯炫耀自己的长处。比如魏阳元善于射箭,如果不是临到使用时,谁能知道呢?彭惠安公的敕书中说:“凡军民诉讼,轻的酌情发落,重的发交巡按御史、按察司审理。”当时御史的地位还没有十分尊贵骄横,彭韶以刑部侍郎奉命出使,起初并未兼任宪职,却还把巡按御史当作属吏来对待。等嘉兴的事情平定后,他回朝复命,才以原官改任佥都御史,清理两浙盐法,开始带有宪职官衔,再次为我的乡里增光。大概是中丞的职位威严峻重,当时尤其珍惜这个职位,所以才这样。【武臣喜好文学】本朝武官中能作文的,如郭定襄、汤允绩之类,都以诗歌闻名,但不过是姑且自我娱乐罢了,不敢在文艺界树立旗帜、执掌权柄。自嘉靖年间东南倭患极为猖獗,幸臣胡宗宪、赵文华等人在江浙开设督府。当时世宗正喜欢祥瑞之事,众人争相用表疏称贺来博取宠幸,又招揽文士充任翰林馆阁之人。胡宗宪得到浙江人徐渭、沈明臣、赵得松,江南人朱察卿,都给予特殊礼遇,获得丰厚资财;这种风气渐渐影响到武将,他们都依靠宾客来抬高自己,逐渐像唐末藩镇一样。到隆庆、万历年间,戚少保(继光)镇守蓟门,当时汪太函、王弇州都称赞他的文采,于是他俨然以风雅名士自居。他幕府中的宾客郭造乡等人尊称他为元敬词宗先生,几乎要和士大夫分道扬镳了。而世人所称的山人,充斥边塞,戚继光的收入还不够供养这些人的无底洞。时间一久,他也厌烦了,却无法制止。近年萧都督(如薰)凭偏将身份立功,严厉地被授为宁夏总兵,多次更换大镇,也以翰墨自我标榜。山人们成群结队前往投奔,随军迁徙,没有一个不称他为季馨词宗先生;他们像蚂蚁、苍蝇一样聚来,离开后又常常回来。各边的军事实力已经困窘,不像戚继光任职时那样。萧如薰的妻子,先是杨司空的女儿,后来又娶南太史的妹妹,两家都带来丰厚嫁妆,即使拿出首饰来资助他,仍然不够用。武臣喜欢文学,祸害竟到了这种地步。自隆庆以来,互市之事成功,西北边备松弛,京城之下的人都把各边当作自己的外府。除了山人之外,各种医卜星相之人,凡是带着荐举书信出发的,都能满足愿望而归。我年轻时曾见过故相家中一个以按摩为业的仆人,游历宣府也能得到二百金,已经是怪事了。今年到京城,在黄贞甫礼部官署中,见到二三个小唱,穿着窄袖便装,像要远游的人,前来叩头告别。问他们,原来是求得内召候选、请名公写荐书,准备前往边塞。我笑着对黄贞甫说:“以后一定会有坊曲中的女伴来求你们写书信,称作陇头儿,那该怎么办呢?”黄贞甫说:“不会这样。各边营中的妓女多如云彩,比京师还多得多;我反而担心各位武官拿这个来推荐,回报我们这些人的龙阳、子都之好。”于是两人一起拍掌大笑,久久不能停止。边事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想要武人不受掊击和轻视,能够做到吗?【文士谈论军事】嘉靖以来,名臣如唐荆川中丞、赵大洲阁老、赵浚谷中丞,都是科举高第的大儒,受到士林宗仰;然而他们都用心研究军事,而且都出身词林,足以为文人增光。今上初年,如冯仰芹(子履)、于完朴(达真)两位大参,也都是真正的边疆将才,可惜没有得到重用。其次有沈少林状元、董伯念礼部,他们在文坛也都有声望,同样喜欢谈论军事,却因年命困顿,抱负未酬便去世了。只有近二十年来,如顾冲庵(养谦)、叶龙潭(梦熊)、万邱泽(世德)、李霖寰(化龙)、梅衡湘(国桢)等人,都因四方多事,从文士身份拿起笔来,同时施展弯弓击剑的本领,后来都位居司马之职,延续世袭金吾的职位,顿时使读书人扬眉吐气。至于穆宗朝的杨虞坡、谭二华、王鉴川、刘带川等人,更是难以一一列举。又如今上丁亥年,有一位巡抚郧阳的人,平素讲学,并且兼有文武才能,甚至以王文成自比;忽然被部下士卒哗变,受尽困窘羞辱,后来逃入襄阳,不久冒功之事败露,皇帝下诏征召入狱,真是一个尿汁做的诸葛亮。【兵部郎官叙功】我的外祖父王讳俸,考中壬戌进士,授兵部主事,不久升为副郎、职方郎中。又因才能被选为赞画,跟随刘大司马(焘)征讨海寇曾一本,立下大功归来。他任职将满九年时,朝廷商议开放马市,因而触犯了高、张二位宰相。高宰相当时掌管铨选,便把他外放为永州知府,不久他请求退休回乡。后来高、张二人先后败落,王俸被起用为庐州知府,按资历升为按察司副使、布政使参政,随即因病请求退休,在家中去世。他在兵部任职九年,没有外放做知府;凡是有边功的人,没有不叙功升迁的,唯独他因触犯权贵而被冷落,高卧在家十多年。当时吴门和太仓两位同年都在政府中任职,太仓尤其是他的莫逆之交,最终却没有追论他过去的功劳。我的外祖父既不为自己鸣冤,言官也没有替他称颂推荐,似乎都带有古人的风范。

【石司马】大司马石东泉(星)以封贡关白下狱。时曹心洛先已久系,正坐论石得罪者,石见之惭欲入地,曹顾尉劳有加,云:“为国事致祸,何敢相尤!”两人遂缔深交,且有婚媾之议。未几,石以忧死,曹为经纪其身后甚周悉,且津送其孥累。时石妻子编管粤西,正曹之桑梓也,闻曹归里,欲绪成前议,未知果否?此一举也,曹不失为过厚,而司马地下,则有赧色矣。曹名学程。曹名学程四字据写本补,【日本】日本贡道,本从浙、福二省。自朝鲜之役,我往彼来,俱从朝鲜之釜山经渡,海面既无多,亦无湍险。至封贡事起,则直自山海关入京,日本几成陆路通衢矣。所幸彼国安富,远过中国,初无意内犯,向来许多张皇,真是杞人之忧。

而朝鲜、日本,向为与国,且世通婚姻,特关白一人黩武,近已宁帖,寂不闻交兵事矣。丁职方元甫(应泰),习知其事,且目睹其奉倭正朔,遂欲乘大兵全力一举灭之。如唐故事,且自为封五等地,不知主上仁圣,非唐文皇好大喜功者比。一时将帅,亦无有与李勋、薛仁贵伯仲者,此举亦岂易言。且兵以义起,名为恤患救灾,所以异于宣和伐辽之举。一旦利其土地,

即力能郡县之,而使声罪致讨之,日本反得有辞于我,何以风示四夷也?丁疏丑诋东征诸文武,自邢昆田(玠)以下,无一得免。邢即出师时,举丁赞画者。丁为此谋,与勘事科臣徐涵碧(观澜)者协意。既而朝鲜君臣惴恐,扬言将甘心焉,丁遂宵遁,徐亦不复阅事还京,两人俱以听勘归。又六年为乙巳大计,徐以不及谪,丁竟坐墨斥。丁有才气能任事,亦楚人之铮铮者,东事奏功,十年之局已结,饮至告成,即主上亦幸息肩,以享太平。丁必欲尽没战功,严核伍籍,至为剃眉查核之法,军心已大离。朝鲜复加饰其罪状,丁遂无解于朝论矣。丁之初疏,岂无数端实中师中情弊者?攻击四起,渐增飞语,应之十余疏而不止,益支离失实。谓之妒功生事则可,其恨之者,至云党倭奴以壤战局,又云,丁欲自据高严作夜郎王,冤矣!日本自古凶狡,非诸国比。以元世祖威力,十万之众,仅三人得还,复屡招之不至。本朝入贡甚虔,虽以胡惟庸事暂绝,后仍通贡。每天朝主上新立,颁用日字,勘合可考。其嘉靖间入寇闽浙者,乃岛中贼倭,如中国洋船,其国主不及知也。大抵来贡,不过利中国贸易,初非肃慎越裳可拟。故或逾期不至,中国亦不诘责之,正合来不拒去不招之义。石司马乃欲以封贡縻之,保其为忠臣孝子,愚矣。李宗城以临淮勋卫,衔命渡海,欲借此以复先世曹国公故封,石司马亦面许之。甫至朝鲜,即令沈惟敬执櫜鞑庭趋,旋为沈部下计怵,尽弃节印,单骑遁入关,贻笑远人,赖上恩慈不诛。又三年而丁、徐之事继之,狼狈脱走,迹同亡虏。岂止委君命于草茅,其辱国甚矣。石之负乘不待言,其初兰溪在首揆,亦不得辞责。

【日本和亲】李如松家塾师诸龙光,故浙江余姚人也。受李氏恩豢已久,后复多所需求,李氏父子渐疏外之,龙光积忿

未发。会如松奉征倭之命,先胜于平壤道,后败于碧蹄馆,久戍朝鲜,而封贡议起。如松颇附会文帅宋应昌,及本兵石星,速成其事,以结东征之局,此实情也。一时抑和主战者,议不得伸,渐谓军中行贿媚倭,至甲午四月,且有和亲结好之说。

龙光遂借以倾李氏,上急变告如松私许日本与天朝和亲。御史唐一鹏等信之,遂露章劾如松,并东征在事诸臣。科臣乔允,因而和之。上命讯之,实无此事,下龙光究问主使之人,不得。

法司拟以杖谴,上大怒,先命立枷,后遣戍。不数日,遂死三木之下。按古来北虏与中国和亲,唯汉、唐有之,未闻岛夷也萌此念。若云日本原献,则高丽进其国女子,在祖宗朝自有事例,似亦可许。至于公主下降,则纳币赐敕,宴使定期,古来王有故事,军中安能伪饰以欺外夷?况倭奴狡猾,为诸夷第一,非沈惟敬辈所能笼络。造为此说者,皆出东征失志游棍,流谤都中,而言路地二无识者,遽登之白简,至纷纷为诸龙光讼冤,辱朝廷而羞士大夫,真可痛恨!于文定与石司马私恨,遂记之《笔尘》以为信,然失国体矣。

封事初坏,李宗城逃归,上命急遣一科臣往,而皆惮,群起谏止,上意已怫。会曹学程有和亲割地之说,圣怒遂不可解,锢狱十年而始释。盖鲜倭本与国,其婚姻乃恒事,但讹云天朝,则可恨矣。

【程鹏起】关白侵朝鲜事起,建折者,章满公车。石司马以集众思为名,多所采纳。其可哂者,如张念华冏卿(文熙)

议论集浙、直、福、粤濒海四省之兵,入海捣日本之巢,已为悠缪不经之甚,旋为言路所驳,谓其骚动江南,罢不行矣。有一妄男子程鹏起者,求往海外暹罗国借兵,以攻关白,可令回

译【石司马】大司马石东泉(星)因封贡关白之事被捕入狱。当时曹心洛已经被长期关押,正是因为议论石东泉而获罪。石东泉见到他,惭愧得恨不得钻入地下;曹心洛反而对他的慰问格外优厚,说:“为了国事招来祸患,我怎么敢责怪你!”两人于是结成深厚交情,并且有结为儿女亲家的打算。不久,石东泉因忧愁而死,曹心洛为他料理后事十分周全,还资助并护送他的家属。当时石东泉的妻子儿女被编管在粤西,正是曹心洛的桑梓之地。听说曹心洛还乡,便想续成先前的婚姻约定,不知最终是否实现?这件事看来,曹心洛不能不说是过分厚道;但石司马在地下,恐怕要感到羞惭了。曹的姓名是学程。曹名学程四字,据写本补入。【日本】日本进贡的路线,原来从浙江、福建两省出发。自朝鲜之役以来,我方和日本方面往来,都从朝鲜的釜山渡海,海面既不远,也没有多少险滩急流。等到封贡之事发生后,便直接从山海关进入京城,日本几乎成为陆路交通要道了。所幸日本国安定富裕,远胜中国,起初根本没有向内地侵犯的意图;过去许多声势浩大的担忧,实在是杞人忧天。而且朝鲜、日本一向是友好国家,世代通婚;只是关白一人穷兵黩武,近来已经安定平静,很久听不到交战的事情了。丁职方元甫(应泰)熟知这件事,又亲眼看见日本奉行倭人的正朔,于是想乘大军全力出击,一举灭掉日本。仿照唐代旧事,还想自己分封五等爵位和土地,却不知道当今皇上仁慈圣明,并不是唐太宗那种喜好大举扩张、贪求功名的人。何况当时的将帅,也没有人能和李勣、薛仁贵相提并论;这件事哪里容易说做就做?况且军队是为了正义而兴起,名义上是救济祸患、拯救灾难,所以不同于宣和年间讨伐辽国的行动。一旦贪图日本的土地,即使力量足以把日本分置郡县,而又以声讨罪行的名义出兵,日本反而可以据此对我方提出辩解,那又凭什么向四夷树立榜样呢?丁元甫在奏疏中丑诋东征的文武官员,从邢昆田(玠)以下没有一个逃脱。邢玠正是在出兵时举荐丁元甫担任赞画的人。丁元甫谋划此事时,与负责勘查事务的科臣徐涵碧(观澜)意见一致。后来朝鲜君臣惊恐不安,扬言将要报复,丁元甫于是连夜逃走,徐涵碧也不再处理事务,回到京城;两人都因听候勘问而归。又过了六年,到乙巳年考察官员时,徐涵碧因考核不合格而被贬,丁元甫最终因贪墨罪被斥退。丁元甫有才气,能够任事,也是楚地刚强杰出的人。东征之事取得功绩,十年的局面已经结束,举行饮至礼庆贺成功;即使皇上也庆幸可以暂时歇肩,享受太平。丁元甫却一定要把战功全部抹杀,严格核查军籍,甚至创立剃眉查核的方法,军心已经大为离散。朝鲜又加重修饰他的罪状,丁元甫于是无法在朝廷舆论中为自己解脱。丁元甫最初的奏疏,难道没有几条确实击中军中弊端的话吗?后来攻击纷纷而起,流言逐渐增加,他接连上了十多道奏疏也不能停止,反而越来越支离失实。说他嫉妒功劳、制造事端,还可以;但憎恨他的人甚至说他勾结倭奴、破坏战局,又说丁元甫想据有高严之地,做夜郎王,这就太冤枉他了!日本自古以来凶狠狡诈,不是其他各国所能相比的。凭元世祖的威势,十万人出征,只有三个人能够回来,后来多次招抚他们,他们也不肯来。本朝时期,日本入贡非常恭敬,虽因胡惟庸之事一度断绝,后来仍然恢复了朝贡。每当日本国主新立,便颁发使用“日”字的勘合,可以据此查考。嘉靖年间侵犯福建、浙江的倭寇,是岛上的海盗倭人,就像中国的洋船一样,日本国主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大体上他们来朝贡,不过是贪图同中国贸易的利益,起初并不是肃慎、越裳那样的国家可以相比。因此,他们有时超过期限不来,中国也不责问他们,正合乎“来者不拒,去者不招”的道理。石司马却想用封贡来羁縻他们,保证他们成为忠臣孝子,真是愚蠢。李宗城凭临淮勋卫的身份,奉命渡海,想借此恢复先世曹国公的旧封爵,石司马也当面答应了他。他刚到朝鲜,便命沈惟敬拿着鞑庭的文书快步前往,随后又被沈惟敬的部下所设计恐吓,丢弃全部符节印信,单骑逃入关内,给远方之人留下笑柄,幸亏皇上仁慈才没有杀他。又过了三年,丁、徐之事接连发生,他狼狈逃走,行迹同逃亡的俘虏一样。哪里只是把君主的使命丢在草野之间,实在是使国家蒙受了奇耻大辱。石星尸位负重的事情不用说了,他当初在兰溪任首辅时,也不能推卸责任。【日本和亲】李如松家塾的教师诸龙光,原本是浙江余姚人。他受李氏家的恩养已经很久,后来又提出许多要求,李氏父子渐渐疏远并排斥他,龙光积下了怨恨。恰逢如松奉命征讨倭寇,先在平壤道获胜,后来在碧蹄馆战败,长期驻守朝鲜,而封贡的议论也兴起了。如松很赞同文帅宋应昌和兵部尚书石星的意见,想赶快促成此事,以结束东征,这就是实际情形。当时压制主和、主张用兵的人,使他们的意见无法伸张;后来逐渐有人说军中有人行贿讨好倭寇,到甲午四月,甚至出现了与日本和亲结好的说法。龙光于是借机倾陷李氏,急忙上告说如松私下答应日本同天朝和亲。御史唐一鹏等人信以为真,便上疏弹劾如松以及参与东征的各位臣子。科臣乔允也跟着附和。皇上下令审讯,实际并没有这回事,于是把龙光交付审问,追查主使他的人,却没有查到。司法部门拟定杖责并贬谪的处分,皇上大怒,先命令给他戴立枷,后来又发配戍边。没过几天,他便死在刑具之下。考察自古以来北方胡虏同中国和亲,只有汉、唐有过,从未听说岛夷也产生过这种念头。假如说这是日本原先提出的,那么高丽把本国女子进献给皇帝,在祖宗朝本来就有先例,似乎也可以答应。至于公主下嫁,则有纳币、赐敕、宴请使者、确定日期等礼仪,自古帝王都有成例,军中怎么能伪造这些事情来欺骗外夷?何况倭奴狡猾,是各夷中最厉害的,不是沈惟敬一类人所能笼络的。编造这种说法的人,都是东征失意的游荡无赖,在京城散布诽谤;而言路中一些地位低又没有见识的人,竟然把它写进弹劾奏章,后来还纷纷替诸龙光申诉冤屈,使朝廷蒙辱、士大夫受羞,实在令人痛恨!于文定因为同石司马有私怨,便把这件事记在《笔尘》中当成事实,却丧失了国家体统。封贡的事情刚一败坏,李宗城便逃回去,皇上下令赶快派一名科臣前往,但众人都害怕,纷纷起来劝阻,皇上的意旨已经很不高兴。恰逢曹学程提出和亲割地的说法,圣怒于是再也无法消解,把他关入狱中十年才释放。大概朝鲜和倭国本来是同一国家,婚姻本来就是常事,只是把这件事讹传成天朝与日本和亲,实在可恨。【程鹏起】关白入侵朝鲜的事情发生后,提出建议的奏章堆满了公车署。石司马以广泛采纳众人意见为名,接受了许多建议。其中可笑的,比如张念华冏卿(文熙)。他主张集合浙江、直隶、福建、广东四个沿海省份的军队,渡海捣毁日本的巢穴,这已经荒谬到了极点,不久便被言官驳斥,说这样会骚扰江南,于是停止不行。有一个狂妄的男子程鹏起,请求前往海外暹罗国借兵,攻打关白,可以让军队回师自救。

师自救,以解朝鲜之困。石司马大喜,以为奇策,即请于上,加参将职衔,给饷召募,其寮掾二十人,皆无赖椎埋辈也。并授指挥,充中军旗鼓等官。先入朝鲜,约会师之期,索其赂数万;至闽广造船募兵,费饷数十万,俱匿入橐中,盘桓海上不发,始为言者论罢辍行。后石得罪,田东洲(乐)秉中枢,捕程笞数十,论戍逃归。至今往来南北,携数十女优,及恶少数辈,遇豪家即令演剧,以博缠头。间有挑之者,旋使荐枕,连宵阅日,恬不知耻,又遍拜荐绅名公称弟子。余尝遇之广坐中,历指其扮戏诸妇曰:“此为邹尔瞻老师所爱,此为顾叔时老师所赏。”以一漏网健儿,污蔑贤者至此,而荐绅先生,无一呵叱之者,异哉。

【暹罗】倭事起时,有无赖程鹏起者,谵欲招致暹罗,举兵捣其巢,以纾朝鲜之急,其说甚诞。一时过计者,又恐暹罗入境,窥我虚实,且蹂践中华。于谷峰宗伯,时在春曹,极讪笑之,以为茫茫大海,不知暹罗在何方,所云调征者已可笑,乃又忧其入内地,此待其来时,再议之可也。其言似是。然暹罗实与云南徼外蛮莫、及缅甸相邻,陈中丞用宾抚滇、尝欲与协力图缅,夷为郡县,可得地数千里。事虽无成,然其国滨入而可以陆路通,无疑矣。程鹏起泛海求援,固属说梦,即于公认诋亦未得肯棨。于久为礼客,暹罗为入贡恭顺之国,其道里图经,何以尚未深究?

【金丹说客】金丹者,吾邑诸生也,素以舌辨见称,微有拳勇。时蒋洲等,入海游说未归,当事俱忧之,募能再往者拜官,丹出应募,成约而归。胡司马嘉其功,即以都阃题请。丹时本业已荒,遂就右列,历官闽参将,中白简归。用降汪徐诸

酋劳,叙功得世本卫副千户。丹为先大父客,余幼时尚识之。

其子病废不能袭,其孙贫而无赖,非承勇爵者。黄虽尚存,已付高阁。然较之蒋洲辈,不蒙寸赏,已为优矣。

【沈惟敬】沈惟敬,浙之平湖人,本名家支属。少年曾从军,及见甲寅倭事。后贫落,入京师,好烧炼,与方士及无赖辈游。石司马妾父袁姓者,亦嗜炉火,因与沈善。会有温州人沈嘉旺,从倭逃归,自鬻于沈;或云漳洲人,实降日本,入寇被擒,脱狱,沈得之为更姓名。然莫能明也。嘉旺既习倭事,且云关白无他意,始求贡中国,为朝鲜所遏,以故举兵,不过折柬可致。致信其说,以闻之司马。惟敬时年已望七,长髯伟干,顾盼烨烨字原缺,据写本补然,司马大喜,立题授神机三营游击将军。沈嘉旺亦拜指挥,与其类十余人充麾下,入日本。

司马既以封贡事委之,言无不合,言路交攻,不为动。沈留釜山年余,廷遣制使二人往封,以惟敬为宣谕使,偕渡海。临淮李小侯既逃,朝命副使杨方享充正,即以惟敬为副使代之。过海至山城州,草草毕封事。而倭留朝鲜者,终不去,贡事亦不成。石司马以违旨媚倭下狱,沈为督府邢司马捕至京论斩,妻子给功臣为奴。惟敬无子,妻为南妓陈淡如,少亦知名,时已老矣。沈诛后,部曲星散,淡如与嘉旺,俱不知所终。惟敬渡海时,余家有一旧仆随之。及还,云日本国多风,四时皆然,四面皆至,所谓飓风也。俗好楼居,至十余层,而又不善陶埴,即王居亦以茅覆,故易败,亦易成。土俗与旧传略似,唯所谭用箸最奇。其俗侈于味,强半海错,中国所未名者,每宴会,虽黄白杂陈,不设匕箸,临食则侍奴取小材长尺许者,对客削成札,人置一双;既朘,便对客折之,不复再用。每堂庑间,必设箸材半楹,以备朝夕供具。日必再浴,不设浴锅,但置密

室,高设木格,人坐格上,其下炽火,沸汤蒸之,肌热垢浮,令童子擦去,然后以水从顶灌之,大抵其好洁如此。

译这样就能解除朝鲜的困境。石司马大为高兴,认为这是奇策,立即向皇上请示,给程鹏起加授参将职衔,发给军饷招募人员;他的属官二十人,都是些无赖和盗墓掘坟之徒。同时授予他们指挥等职,充任中军旗鼓等官。他先进入朝鲜,约定会师日期,索取数万贿赂;到了福建、广东一带造船招兵,耗费军饷数十万,全都藏进自己的囊中,在海上逗留不发,后来才被言官弹劾,罢职并停止出行。后来石星获罪,田东洲(乐)掌管中枢,逮捕程鹏起,杖打数十下,定罪发配戍边,他却逃了回来。直到今天,他往来于南北之间,带着几十名女优和几个恶少,遇到豪门便让她们演戏,以求获得缠头钱。有时有人挑逗她们,他便让她们荐枕陪宿,连续几夜,毫不知羞;又到处拜访荐绅名公,称他们为老师。我曾在公众场合遇见他,他逐一指着那些扮演戏曲的妇女说:“这个是邹尔瞻老师所爱,那个是顾叔时老师所赏。”一个漏网的健儿,竟然把贤者污蔑到这种地步,而荐绅先生们没有一个呵斥他,真是奇怪。【暹罗】倭寇之事发生时,有个无赖程鹏起,胡言乱语地想招来暹罗,发兵捣毁日本巢穴,以缓解朝鲜的急难,他的说法十分荒诞。当时一些考虑过度的人,又担心暹罗进入境内,窥探我国虚实,并且蹂躏中华。于谷峰宗伯当时在礼部,极力讥笑这件事,认为茫茫大海上,连暹罗在什么方向都不知道;所说调兵征讨已经够可笑了,竟又担心它进入内地,这件事等它来了以后再议也不迟。他的话似乎有道理。然而暹罗实际上同云南边境以外的蛮莫以及缅甸相邻,陈中丞用宾安抚云南时,曾想同它协力谋取缅甸,把夷地改为郡县,这样可以得到数千里的土地。事情虽然没有成功,但暹罗确实临近边境,可以由陆路相通,这是毫无疑问的。程鹏起渡海求援,固然属于说梦话;但于公的讥讽也没有完全说中。于谷峰长期任礼部官员,暹罗又是入贡恭顺的国家,关于它的道路和地理图籍,为什么还没有深入考察?【金丹说客】金丹是我的同乡秀才,向来以能言善辩著称,稍微有些拳脚勇力。当时蒋洲等人出海游说还没有回来,主管此事的官员都为此忧虑,于是招募能够再次前往的人并授予官职。金丹出来应募,谈判订约后回来。胡司马赞赏他的功劳,便以都阃的名义上奏请求授官。金丹当时原来的家业已经荒废,于是进入武职行列,历任福建参将,后来被弹劾而离职。因为他在招降汪直、徐海等首领一事上有功,叙功后得到世袭本卫副千户的职位。金丹曾是我祖父的门客,我小时候还认识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户〕 他的儿子患病残废,不能承袭;他的孙子贫穷而且无赖,不能承袭勇爵。金丹虽然还活着,这个爵位却已经被搁置了。不过,与蒋洲等人相比,他没有得到一丝赏赐,已经算是优待了。【沈惟敬】沈惟敬是浙江平湖人,本来出身名门的旁支。年轻时曾经从军,后来遇到甲寅年的倭寇事件。此后家境贫困败落,进入京城,喜欢烧炼丹药,同方士和无赖之徒交游。石司马妾室的父亲姓袁,也喜欢炉火炼丹,因此同沈惟敬交好。正逢温州人沈嘉旺从倭寇那里逃回,把自己卖给沈惟敬;有人说他是漳州人,原本投降日本,入寇时被擒,逃出监狱,沈惟敬得到他后替他改了姓名,但没有人能够弄清真相。沈嘉旺既熟悉倭国事务,又说关白没有别的意图,只是开始请求向中国进贡,被朝鲜阻拦,因此发兵;只要写一封信就可以招致他来。沈惟敬相信了这番话,把它报告给石司马。沈惟敬当时已经将近七十岁,长着大胡子,身材高大,顾盼之间神采奕奕【“字原缺,据写本补然”】;石司马大喜,立即上奏授予他神机三营游击将军。沈嘉旺也被授予指挥之职,同他的同伙十多人充任部下,一起进入日本。石司马既然把封贡的事情交给他办理,他说什么都不改变,言官们交相攻击,也不能使他动摇。沈惟敬在釜山停留了一年多,朝廷派两名制使前往册封,以沈惟敬为宣谕使,和他们一起渡海。临淮李小侯已经逃走,朝廷命副使杨方享充任正使,于是让沈惟敬担任副使代替李小侯。渡海到山城州,草草办完册封之事。然而倭寇留在朝鲜的人始终不走,进贡之事也没有成功。石司马因违背圣旨、讨好倭寇而被关进监狱,沈惟敬则被督府邢司马逮捕押到京城,判处斩刑,妻子儿女被赏给功臣做奴婢。沈惟敬没有儿子,他的妻子是南方妓女陈淡如,年轻时也很有名,当时已经老了。沈惟敬被杀后,部下四散,陈淡如和沈嘉旺也都不知最终下落。沈惟敬渡海时,我家有一个旧仆人跟随他。等他回来,说日本国多风,四季都是这样,风从四面吹来,就是所谓飓风。当地习惯住楼房,最高达十多层,却不善于烧制陶土,即使国王居所也用茅草覆盖,所以容易毁坏,也容易重建。当地风俗同旧传说大致相似,只有他们使用筷子的方式最为奇特。当地人饮食奢侈,大半是海产,其中许多是中国从未命名的东西。每逢宴会,即使摆满了金银等各种食物,也不设置刀和筷子;临到进食时,侍奴便取来长约一尺的小木条,当着客人的面削成木片,每人放一双。削好后,便当着客人的面把它折断,不再重复使用。每间厅堂廊屋之间,一定堆放半栋房子那么多的筷子材料,以备早晚使用。每天一定洗澡两次,不设置浴锅,只是安置一间密闭的房屋,高处架设木格,人坐在木格上,下面烧旺火,把沸水蒸上来。皮肤发热,污垢浮出后,便让童子擦去,然后从头顶浇水冲洗,大体上他们就是这样爱洁净。

【斩蛟记】关白之犯朝鲜,朝议倾国救之,时宋桐冈(应昌)以少司马督师专征。宋无阃望,能大言,次年将内计,有物色之者,因力任东事,大司马石东泉主之,内阁则赵兰溪暂代首揆,唯石是听,特遣二主事赞画,皆妙选才望,赐四品服以往。宋亦加服一品,得僇副帅以下,事权特重。后碧蹄馆败归,师遂不振。次年癸巳,一赞画者,以拾遗论罢。其人故耆夙名士,为太仓相公门人,号相知,意其能授手。时竞传关白已死,遂作一书,名《斩蛟记》,首云关白平秀吉者,非人亦非妖,盖蛟也。漏刃于旌阳,化成此酋。素嗜鹅,在朝鲜时,曾谋放万鹅于海中,关白恣啖,因得剚刃,而主之者,昙阳大师也。记出,远近骇怪。其同邑先达,遂作《辟蛟记》诋之,以快宿隙。究之。关白实未死,此君亦未得出山。而太仓相公曾见此记与否,皆未可知也。斩蛟之记亦有所本,潘玺卿雪松(士藻),冯司成癸未所录士,滞符台十年,在京偕诸名士立讲会,每云吴猛镇铁柱宫,实多遁去者。许真君约后千年,当生八百散仙,馘此孽魔,今正其时矣。我为一人,与某某等皆同列,余师司城公,亦其一也。京师信之,竞求附仙籍。潘一同年素不预讲,亦遥,隶群真,起大宅埒王公,云拔宅上升时,勿令赀产有所遗。司成见而姗笑之。又袁中郎为吴令时,与彼中一名公交厚。名公素以圣人自命者,每论事,辄云“如来如此说”,“大士与我商略,亦如此说”,其他称引果位不胜纪,袁谈及必抚掌不已。又屠纬真在湖上,一日忽对余曰:“昨日吾解一大纷,关壮缪、苏文忠各来枉顾,二人素未识面,偶苏举曹刘并称,壮缪震怒,谓小子何敢辱吾兄,至与阿瞒伍。苏

争之甚不服,两相搏斗不休。若非余力解,则东坡饱老拳矣。”

屠为予父执,弟俯首匿笑,不敢对。大抵才士失职,往往故为夸诞,以发舒胸中磊块,不足信,亦不足哂也。

【征安南】嘉靖初年,安南久逾贡期,又侵夺广东钦州四峒,朝议欲问其罪。时王文成新起征田州,威名甚重,桂文襄暴贵用事,讽王乘兵力取安南为己功。王不应,恚甚,嗾人论之,夺其世爵。时湛甘泉亦附桂力主恢之说,王祸遂不可解,时湛甘泉至不可解共十八字,据写本补。又数年安南尚不宾,时闽人林希元者,为钦州知州,林故名士,从卿寺外谪,负才不得志,乃上言安南可取状,凡六疏犹不止。时夏文愍新登首揆,林同年也,以保境息民为言,林说遂不行。仅勒莫登庸归四峒,献代身金人,遂罢兵。林卿人李默,移书戏之曰:“钦州非用武之地,君而亦非封拜之相。”盖议林貌寝也。夏贵溪不欲用兵,亦谋国远虏。迨其后议复河套,又力主其事,致陷重辟,盖贵宠已极,复思以书生关茅士,此与桂安仁同一肺肠。

即张永嘉当局,曾议恢复大宁三卫故地。使其说果行,亦必至偾辕取祸矣。安南议起,时太师武定侯郭勋,欲因以希上赏,奏请勒禁兵及各路师待发。已得旨,独户部左侍郎唐胄力谏,有七不可之说,且云:“太宗以黎李犁弑篡、杀使臣,诸大罪讨之,兵已压境,犹遣行人朱劝,许其赎罪,及不悛而后灭之;求阵氏后不可得,乃郡县之。仁宗每以为恨。至宣德再叛,杨士奇等举先帝遗意,以闻宣宗,亦曰:'皇考追憾此事,时形慨欢,朕屡闻之,遂决意弃焉。'世宗闻其说,亦为心动。时咸宁侯仇惊、尚书毛伯温等奉命,兵饷已集,乃遣礼部尚书黄绾往谕,其后莫登庸服罪,罢兵而还。”卒用胄策,其全中国生灵多矣。今上癸巳甲午间,日本侵朝鲜,至调天下精兵,夷

汉俱扰,卒不得要领,而海内物力已竭矣。使有唐胄其人,当不至此。袁中郎论朝鲜事云:“譬如邻人自相讦讼,我乃鬻田宅,卖儿女,为之佐斗,不亦惑乎!”斯语可念。

【安南纳款】安南在本朝,凡三征而三定之,人知之矣。

译【斩蛟记】关白侵犯朝鲜时,朝廷商议倾尽全国力量救援,宋桐冈(应昌)当时以少司马身份督师,专门负责征讨。宋应昌没有军事威望,却很会说大话,第二年将要入朝考察,有人想提拔他,于是他竭力承担东征事务,大司马石东泉支持他,内阁则由赵兰溪暂代首辅,唯石星之命是从,特意派两名主事协助谋划,都是精心选出的有才望之人,赐给四品服饰前往。宋应昌也加赐一品服饰,能够节制副帅以下的将领,权力特别重大。后来在碧蹄馆战败归来,军队便振作不起来了。第二年癸巳,一名赞画官因拾遗被弹劾罢职。此人原是声望很高的老名士,做过太仓相公的门生,自称与太仓相公相知,料想太仓相公能够出手相助。当时正流传关白已经死了,他于是写了一本书,名叫《斩蛟记》,开头说关白平秀吉不是人,也不是妖怪,而是蛟龙;它在旌阳漏过刀锋,化成了这个首领。它一向喜欢吃鹅,在朝鲜时曾设法把万只鹅放入海中,关白纵情吞食,于是趁机刺入刀刃;主持这件事的人,是昙阳大师。《斩蛟记》一出,远近都惊骇奇怪。他的同乡前辈于是写《辟蛟记》来诋毁他,以发泄旧日的嫌隙。后来查明,关白其实并没有死,这个人也没有得到出山任用。至于太仓相公是否看过这本书,也都无法知道。《斩蛟记》也不是毫无根据。潘玺卿雪松(士藻)是冯司成癸未年录取的士子,困滞在符台十年,在京城同各位名士成立讲会,常说吴猛镇守铁柱宫,实际上有许多人已经逃走了;许真君约定千年以后,应当有八百名散仙出生,斩杀这个孽魔,现在正是那个时候。我就是其中一人,和某某等人都属于同一行列;我的老师司城公,也是其中之一。京城人相信了这件事,争相请求列入仙籍。有个同年潘一向来没有参加讲会,却也远远地把自己列入众真之中,建造了同王公相等的大宅,说等到拔宅飞升时,不要让财产有所遗漏。司成见了讥笑他。又有袁中郎任吴县县令时,同当地一位名公交情深厚。这位名公向来把自己当作圣人,每次谈论事情,总说:“如来就是这样说的。”“大士同我商议,也这样说。”其他援引佛教果位的话更是数不胜数,袁中郎每次谈到这些,总是拍掌不止。又有屠纬真住在湖上,一天忽然对我说:“昨天我调解了一场大纷争,关壮缪和苏文忠分别来访。他们两人向来没有见过面,偶然苏轼把曹操、刘备并称,关壮缪大怒,说:‘你这小子怎么敢侮辱我的兄长,把他同阿瞒放在一起!’于是同苏轼争执,十分不服,两人互相搏斗,没完没了。若不是我费力把他们分开,东坡一定要挨一顿老拳了。” 屠纬真是我父亲的朋友,我弟弟低下头偷偷发笑,不敢当面回应。大体上,才士失去职位以后,往往故意说些夸张荒诞的话,以发泄胸中的郁结;这些话不值得相信,也不值得讥笑。【征安南】嘉靖初年,安南长期超过朝贡期限,又侵夺广东钦州四峒,朝廷商议要追究它的罪责。当时王文成刚刚起兵征讨田州,威名很重;桂文襄突然显贵并掌权,暗示王文成趁军力强盛攻取安南,把这件事作为自己的功劳。王文成不答应,桂文襄十分恼怒,唆使别人弹劾他,夺去了他的世袭爵位。当时湛甘泉也依附桂文襄,极力主张恢复这一说法,王文成的祸患于是无法解除【“时湛甘泉至不可解”共十八字,据写本补】。又过了几年,安南仍不归顺,当时有个福建人林希元任钦州知州。林希元原是名士,从卿寺之外被贬谪,空有才华而不得志,于是上书陈述安南可以攻取的情形,连续上了六道奏疏仍不停止。当时夏文愍刚刚出任首辅,是林希元的同年,便以保卫边境、使百姓休息为理由,林希元的建议终于没有实行。只是勒令莫登庸归还四峒,献上代身金人,于是停止用兵。林希元的同乡李默写信戏弄他说:“钦州不是用武的地方,你也不是可以封拜的将相。”这是因为讥讽林希元相貌丑陋。夏贵溪不想用兵,也是在为国家谋划、使远方敌人归服。到了后来朝廷商议恢复河套,他又极力主张此事,因而陷入重罪,大概是因为富贵宠信已经达到极点,又想凭一个书生抵挡边塞之事;这同桂安仁是同一副心肠。即使张永嘉掌权时,也曾商议恢复大宁三卫的旧地。假如他的主张果真实行,也一定会导致失败并招来祸患。安南的议论兴起时,太师、武定侯郭勋想借此希求皇上赏赐,上奏请求命令禁军和各路军队等待出发。诏旨已经获得,只有户部左侍郎唐胄极力进谏,提出七条不可行的理由,并且说:“太宗因为黎氏、李氏犁弑篡位、杀害使臣等许多大罪而讨伐他们,军队已经压境,仍然派使者朱劝前去,答应只要他们赎罪;等到他们不悔改以后,才消灭他们。后来求访陈氏后裔而没有找到,才把安南改为郡县。仁宗常常因此感到遗憾。到宣德年间再次反叛,杨士奇等人把先帝的遗意报告给宣宗,宣宗也说:‘皇考追悔此事,当时常常表现出感慨和怨愤,我多次听到,因此决意放弃它。’世宗听到这番话,也为之动心。当时咸宁侯仇鸾、尚书毛伯温等奉命出征,军饷已经集齐,于是派礼部尚书黄绾前去晓谕;后来莫登庸服罪,停止用兵而回。”最终采用了唐胄的策略,使全中国的百姓得到保全。如今上癸巳、甲午年间,日本侵入朝鲜,直到调动天下精兵,夷人和汉人都受到骚扰,最终仍没有取得要领,而国内的物力已经耗尽了。假如有唐胄这样的人,就不会到这个地步。袁中郎评论朝鲜之事说:“譬如邻居之间互相告状,我却卖掉田地房屋,卖掉儿女,替他们助战,不也是糊涂吗!”这句话值得记取。【安南纳款】安南在本朝,前后一共征讨三次,也平定了三次,这是人们都知道的。

不知元世祖时,亦征之凡三次而后输服,特未及郡县之耳。初征时,故宋陈尚书子丁孙,及其婿梁奉御,苏少保子苏宝章,及赵孟信叶郎将等,俱降附。盖宋遗臣逃异国,不特陈宜中入占城也。陈日烜在元世祖朝,僭国号大越主,宪天体大明光孝皇帝,更名陈威晃,年号绍宝,元兵陷其国都而归。本朝自宣德弃地后,尚修朝贡。嘉靖初,莫登庸篡黎氏自立,亦建国曰大越,改元明德,禅位于子方瀛,改元大正,分所部为十三承政司,以拟天朝之布政;各立宪察司,以拟按察;又各立总兵使司,以拟都司。及上赦之,革其王号,隆封方瀛子福海为安南都统使,赐以银印,秩从二品,其十三司改为宣抚。然而仍帝其国,不用所赐印,且名入贡曰交邻。其后不复守三年入贡之约,且侵奥西无虚日。盖自汉及六朝以后,专制一方,屡服屡叛,夷方之难制,未有及之者。元时献代身金人,以精金为全躯,以大珠为两目,但不知莫登庸嘉靖间所献,其制何若?

又安南人自称其国为阿南国,至今尚然。福海死,子宏瀷嗣。

嘉靖末年瀷殁,子莫茂洽嗣。后溺死,其国渐乱。莫氏相传凡五十余年,至今上初年,而黎氏又兴。先是黎譓为莫登庸所篡,其子宁犹奉黎祀,又三世为黎惟邦,与其故臣郑松协谋,起兵诛灭莫氏,尽复故土。惟邦死,黎惟潭立,始以情事上闻,且进代身金人,以求封号,时万历二十五年也。上嘉其意,封都统使,如嘉靖故事,别铸印以赐之。又七年而惟潭死,子惟新袭位,不告哀,不入贡,亦不请封。诏命诘责之,始以年幼初

立,国内逆贼构乱为辞。上命姑贷之,仍许通贡,封爵如其父。

再请给印,时屡勘无他,乃又赐以新银印。上表谢恩,贡奉如期,较先朝更恭顺云。

【仇鸾谈兵之舛】仇鸾自庚戌秋虏入,得上宠,比壬子追僇,恰二年耳。其间意气之骄盈,议论之舛谬,概难枚举。即如辛亥六月,虏报渐急,鸾奏请欲自领京兵民兵迎贼,而以边兵分遣附近,追剿零贼,且许军马食民田禾。大学士嵩乃言,今岁调遣到边兵,以其惯经战阵,全赖入卫京师。今却遣兵出外,以待零贼,而用京兵民兵以迎大贼,臣等莫喻其意云何?

又行军纪律,有擅取一物者即斩,宁使虏过,田苗食尽,必不可下此一令。会礼卿阶亦言之,得旨允行。七月鸾又请借民田车,以备战守。上曰:“去岁造完战车,专备御敌,如何又取民车,益增骚扰?”不允行。盖建白乖谬,而君相俱疑厌之矣。

是年鸾出行边,惟督臣与雁行,即巡抚亦佥坐,不敢具宾主,若兵备则竟隅侍,鸾晏然受之,人谓其器满将覆矣。初仇与严共事,夏曾得志,情若父子。既已,同诸大臣入直撰玄文,遂拟郭勋故事,欲挤严而独擅大柄,嵩始恨之。而仇亦密以嵩父子贪横事上闻,其说几行矣。严乃益结徐共排鸾,因其死,遂合谋使陆炳发其阴事,以至夷灭。是时严、徐尚未有隙,弇州独归诛鸾之功于徐,未必尽实。然《实录》中亦云:“徐阶密疏鸾通虏误国状,上始惊,收其兵权利,鸾因悸死。未知何据?

【杀降】嘉靖丙辰,倭酋请降,时督帅为胡襄愍(宗宪),许以不死,已上疏于朝。既而有流言,谓贼首汪直、汪五峰者,与胡少保俱徽人,潜通重赂,贷其族诛。胡悸惧无策。赵文华

正以少保视师,劝胡追还前疏,尽改其辞,汪酋辈遂俱授首。

近年壬辰,宁夏之事亦然。初哱承恩受围既久,乃请降于监军御史梅衡湘(国桢),亦许贷其命,且授以官,承恩欣然,斩刘东阳诸叛贼以献。既而督臣叶龙潭(梦熊)愧功非己出,决策诛之,遂俘之朝,寸磔于市。梅恨甚,有诗曰:“弃甲抛戈满路旁,家家门外跪焚香。军门忽下坑降令,关市翻为劫夺场。

计就平吴王浚老,谋成返晋介推藏。山中黄石休相问,已乞仙人辟谷方。”其怨悱可知矣。自古杀降必非阴福,然汪、哱之流毒南北,即戮之非过也。

【奇兵不可再】戚少保(继光)初以征倭至江南,命士卒于山中习放鸟铳火鼠之属,适林莽中有群猴,见而窃效之。久之,猴之技胜于人矣。一日倭大至,而戚兵少,度与战必不利,乃匿勇壮于隐处,而以轻锐挑之佯北,先掷诸火器于山坳内,倭之追得寻至,猴见髡跣横行,不类所习睹,疑为异兽将噬之,争燃火发炮,倭大骇狂奔,死者枕籍。伏兵四起,遂获全捷。

往丙戌丁亥间,顾冲庵(养谦)抚辽左,俘得海上零倭数十,皆贷命以实行伍,私念大虏目未识岛夷,可以奇胜之。一日报虏骑入犯,命诸倭仍故装匿中军,候战酣时,急执发跳跃齐出,虏惊未定,则霜刃及马足,皆踣仆就戮,余骑迸散,因以奏功。

译人们不知道,元世祖时期也曾征讨安南三次,后来它才输诚服从,只是没有来得及把那里改为郡县。第一次征讨时,原宋朝陈尚书的儿子丁孙,以及他的女婿梁奉御,苏少保的儿子苏宝章,还有赵孟信、叶郎将等人,都投降归附。原来宋朝遗臣逃往异国的,并不只有陈宜中一人进入占城。陈日烜在元世祖朝僭称国号为大越主,称宪天体大明光孝皇帝,改名陈威晃,年号绍宝。元军攻陷他的国都后撤回。本朝自宣德放弃土地以后,安南仍然修行朝贡。嘉靖初年,莫登庸篡夺黎氏而自立,也建立国家称为大越,改元明德;后来把王位禅让给儿子方瀛,改元大正;又把所统辖的地方分为十三承政司,仿照天朝的布政司;各自设立宪察司,仿照按察司;又各自设立总兵使司,仿照都司。后来皇上赦免他,革除他的王号,隆重册封方瀛的儿子福海为安南都统使,赐给银印,品秩为从二品,把十三司改为宣抚司。然而他仍然在自己的国家称帝,不使用所赐的印信,并且把入贡称为交邻。后来又不再遵守三年进贡一次的约定,还不断侵扰奥西。大概自汉朝到六朝以后,在一方专制统治,屡次服从又屡次反叛,夷方中难以控制的,没有比它更厉害的了。元代时安南献上的代身金人,用纯金铸成全身,用大珍珠作两只眼睛,只是不知道莫登庸在嘉靖年间献上的那件,形制是什么样?另外,安南人自称自己的国家为阿南国,直到现在仍然如此。福海死后,儿子宏瀷继位。嘉靖末年,宏瀷去世,儿子莫茂洽继位。后来莫茂洽溺水而死,他的国家逐渐混乱。莫氏相传共五十多年,到今上初年,黎氏又兴起。此前,黎譓被莫登庸篡夺,他的儿子黎宁仍然奉祀黎氏;又过了三代,传到黎惟邦,他同黎氏的旧臣郑松共同谋划,起兵诛灭莫氏,完全恢复旧有土地。黎惟邦死后,黎惟潭即位,这才把事情的实情上报,并且进献代身金人,以求获得封号,当时是万历二十五年。皇上嘉奖他的心意,按照嘉靖年间的旧例封为都统使,另外铸造印信赐给他。又过了七年,黎惟潭去世,儿子黎惟新承袭王位,没有报告父亲去世的消息,不入贡,也不请求册封。皇上下诏责问他,他才以年幼刚刚即位、国内有叛贼煽动作乱为理由。皇上下令暂且宽免他,仍然允许通贡,封爵同他的父亲一样。他再次请求赐给印信,当时多次勘查没有发现其他问题,于是又赐给他新的银印。他上表谢恩,按期进贡,比先朝更加恭顺。【仇鸾谈兵之舛】仇鸾自庚戌年秋天北虏入侵后得到皇上宠信,到壬子年追究罪责并遭到诛戮,恰好只有两年。在这期间,他意气骄横自满,议论荒谬错误,几乎无法一一列举。比如辛亥年六月,敌情报告日益紧急,仇鸾上奏请求亲自率领京军和民兵迎击敌人,同时把边兵分派到附近地区,追剿零散敌军,并且答应军队可以吃用百姓田里的禾苗。大学士严嵩于是说,今年调到边境的军队,都是惯于作战的士卒,全靠他们入卫京师;如今却把边兵派到外面去对付零散敌人,反而用京军和民兵迎击大敌,我们实在不明白他的用意是什么。又如行军纪律规定,擅自取用一件东西的人就斩首;宁可让敌虏经过,把田里的禾苗吃尽,也绝不能下达这样的命令。恰逢礼部尚书李阶也这样说,皇上颁旨同意实行。七月,仇鸾又请求借用民间的车辆,以备战守。皇上说:“去年已经造完战车,专门用来防御敌人,为什么又要取用民车,进一步增加骚扰?”没有答应实行。看来他的建议荒谬,君主和宰相都已经疑忌厌恶他了。这一年仇鸾出行边地,只有督臣能同他并行,连巡抚也只能并坐,不敢摆出宾主的礼节;至于兵备官,竟然只能侍立一旁。仇鸾安然接受这一切,人们说他的器量已经满了,灾祸将要到来。起初仇鸾和严嵩共事,夏天曾经得志,感情如同父子。后来仇鸾同各位大臣入直撰写玄文,便想仿效郭勋的旧事,排挤严嵩而独自掌握大权,严嵩开始怨恨他。仇鸾也暗中把严嵩父子贪婪横暴的事情报告给皇上,他的主张几乎就要实行了。严嵩于是更加结交徐阶,共同排斥仇鸾;仇鸾死后,便合谋让陆炳揭发他的隐秘罪状,终于使他全家被灭。当时严嵩、徐阶还没有发生嫌隙,弇州把诛杀仇鸾的功劳全部归于徐阶,未必完全符合事实。不过《实录》中也说:“徐阶秘密上疏,揭发仇鸾勾结敌虏、误国的情况,皇上才惊觉,收回他的兵权和利益,仇鸾因此惊惧而死。”不知道这段话有什么根据。【杀降】嘉靖丙辰年,倭寇首领请求投降,当时督帅是胡襄愍(宗宪),答应不杀他们,并且已经向朝廷上疏报告。后来有流言说,贼首汪直、汪五峰同胡少保都是徽州人,暗中收受重贿,因此宽免了他们全族被诛的罪责。胡宗宪惊恐而没有办法。赵文华。赵文华正以少保身份督军,劝胡宗宪撤回以前的奏疏,把措辞全部改掉,于是汪直等倭寇首领全都被斩首。近年的壬辰年,宁夏的事情也是这样。起初哱承恩被围困很久,便向监军御史梅衡湘(国桢)请求投降。梅衡湘也答应饶他性命,并授予官职,哱承恩欣然接受,斩杀刘东阳等叛贼献上。后来督臣叶龙潭(梦熊)因为功劳不是自己取得的而感到羞惭,决定杀掉他,于是把他俘送到朝廷,在市中寸磔处死。梅衡湘十分怨恨,写诗说:“丢弃的铠甲和兵器满布道路两旁,家家门外都跪着焚香。军门忽然下达坑杀投降者的命令,关市反而成了抢劫掠夺的场所。” “计谋成功后平定吴国,年老的王浚;谋划成功后返回晋国,介之推隐居。山中的黄石公不必再来询问,我已经求得仙人的辟谷之方。”他的怨愤悲苦由此可知。自古以来杀害已经投降的人,必定不是暗中积福的事情;但是汪直、哱承恩之流给南北造成的祸害,即使把他们杀掉也不算过分。【奇兵不可再】戚少保(继光)当初因为征讨倭寇来到江南,命令士卒在山中练习发射鸟铳、火鼠等器械,恰好树林荒野中有一群猴子,看见后偷偷模仿。时间久了,猴子的技艺竟比人还高。一天倭寇大举来袭,而戚继光的兵力很少,估计同他们交战必然不利,于是把勇壮士卒藏在隐蔽处,派轻兵诱敌,假装败退,先把各种火器扔在山坳里。倭寇追赶过来,猴子看见剃光头发、赤着脚横行的样子,不像平时所见所学,怀疑是会吞噬人的怪兽,争相点火放炮。倭寇大为惊骇,疯狂逃跑,死者遍地。伏兵四面出动,于是取得全胜。丙戌、丁亥年间,顾冲庵(养谦)巡抚辽东,俘获海上零散倭寇几十人,都宽免其死罪,让他们编入军队。他心里暗想,北方大敌从未见过岛夷,可以用奇兵战胜他们。一天报告说敌虏骑兵入侵,他命令那些倭寇仍然穿着原来的服装,藏在中军之中,等战斗激烈时,突然拿起武器、跳跃着一起冲出。敌虏惊魂未定,倭寇便用锋利的刀砍向马腿,敌骑全都跌倒在地,被杀死,其余骑兵四散逃跑,于是把这件事上奏报功。

他日虏再入,复命发前法赴斗,遂无一人还者,盖虏奴知其技止此,已先为备矣。乃知田单之牛,刘寻之驴,俱已陈刍狗,再用未有不败者。如戚少保出奇,真堪大噱。

【武弁报恩】钱宁微时,受知于右都督毛伦。后伦坐刘瑾党,论永戍,揭黄停袭,迨宁用事,为之夤缘赦罪为编氓。比伦死,其子毛锦请袭世职,兵科给事潘勋驳之,谓伦因婿杨玉,

入刘瑾党,朋奸乱政,即十世不可宥,其祖职万无可继之理。

盖玉与张文冕等,俱瑾第一用事羽翼,已骈斩于市久矣。至是宁势熏灼,擅回天之力。请于上命,锦仍袭指挥使,以报伦知遇焉。嘉靖间,曾司马铣以复套事见法。其爱将李珍者,榆林人也,先为游击将军,坐法贬行伍。曾爱其能,从徒中超复故官。曾得罪后,分宜相憾之不已,又欲罗织杀其子淳,令人劾珍克侵军饷数万馈淳,浼其入京赂要津。比逮至,拷掠穷治,备极五毒,终不承铣子受赃事。法司乃止坐珍减饷论死,而淳得免。若珍者不知何如人,然以死存孤,使曾氏不至夷灭,庶几有国士之风。钱宁罪恶,死不足赎,亦能不负恩地,曲报知己,俾延世爵,其善亦岂可没?今之士大夫读书知理义者,有愧武人多矣!李珍,寻以庚戌虏警,赦出复用,至大将。

【款议有所本】隆庆四年,北虏俺答,失其孙把汉那吉。

时高中元在阁,王鉴川在边,议还之以易叛人。初甚哗,而后卒得成功。其论虽创,实有所本。宣德十年,北虏脱火赤等三人归附,言其酋朵儿只怕,率骑三千,近在凉州,失其甥卜曾罕虎里,乞还之。时皆不之信。先是朵儿只怕,从和宁王阿鲁台归附,已拜为都督。阿鲁台为也先所败,朵儿无依,常寇凉州,其甥为边将所获,故遣使求款。上与兵部尚书王骥议,谓宜遣人招抚,乃敕边将,同脱火赤等往谕:但尽归凉州所掠人口,亦还尔甥;若萌异心,妻子不保矣。后果如所策。高中元岂先具此藁于胸中耶?抑暗合也?若嘉靖末,宣大总督杨顺之,纳淫妇桃松于寨,致虏大入。相嵩居内,遂欲弃大同右卫,真无策矣。

【蔡见庵宪使】隆庆间,北虏效顺,各镇议马市讲款。虏

酋俺答,贡马至宣府,其妻三娘子者,专虏中事。时蔡见庵(可贤)宪使,备兵阳和,正同督府宴犒于城上。蔡少年登第,丰姿白皙如神仙,三娘子心慕之,在城下请于督府曰:“愿得兵道蔡太师至吾营中,一申盟誓,以结永好。”蔡出城至其营,正奉湩酪为寿,忽以精骑数十,拥蔡北去塞上。大骇,欲追,然诸砦俱安堵,未敢遽议剿。数日后,仍送蔡入城,则虏妇已荐寝于毳帐数夕矣。自此边尘不惊,西陲寝烽者数岁。蔡坐此,被议罢归,三娘子每至边,辄以蔡为问。一时推毂者亦众,因再起再废。至壬辰夏,刘哱之乱,言者复以边才荐,又用为宁镇河西道,既奏功进大参,又以言归。甲午再起辽东,未久仍被议去,而蔡亦暮年矣。阏氏自献,边臣不能守慎独之戒,于廉隅或稍妨,而威重亦未失。遽遭吏议,而屡蹶不振,惜哉。

【京营操军】京师禁兵,号称数十万,然皆尫弱,又大半顶名,无一能操戈者。嘉靖庚戌,虏薄都城,戒严固守,至不任登陴。后赵大洲(贞吉)相公,有分营操练之议,竟无寸效。

顷年庚寅,曾健斋(乾亨)为光禄少卿,故以御史以谪,有伉直声,议欲选三大营,并罢诸弁不任事者。此疏初传,京城汹汹,曾不知也。时光禄兄见台(同亨)为工部尚书,一日入朝,为无赖武弁数百人,拥其舆,诉且诘,至于诟詈,几碎其衣冠,急避得免。盖误传草疏者为司空也。使其得请允行,必有领军张彝之变。俯仰古今,可为浩叹!

【兵事骤迁】嘉靖间不次用人,如议礼张、桂诸公不必言。

从倭虏事起,西台中则有王思质(杼)以御史庚戌守御通州功,升佥都御史。既而倭事起,胡梅林(宗宪)以浙江巡按御史,升佥都抚浙。此皆兵事骤兴,难拘典制。若通政赵甬江(文华)

出视倭警,归而报曰:“旦夕且平。”未几倭大炽,惧上谴责,乃告讦吏部尚书李古冲(默)出题谤讪。上大悦,从工部侍郎,直升尚书、太子太保。仍出视师,则人人切齿,抑不可比于军兴矣。此后登进遂少有超异者。惟隆庆间张学颜以山东副使升佥都,抚辽东;刘应箕以山西副使升佥都,抚大同;吴兑以河南副使升佥都,抚宣府。虽以才望,亦出高新郑掌铨,报宿知也。至今上乙酉,升蓟州兵备副使顾冲庵(养谦)为佥都抚辽左,则以边才素著。庚寅升苏松兵备副使李养愚(涞)为佥都抚应天,则以先朝直臣。此后不多见。至壬辰宁夏功成,监军御史梅衡湘(国桢)当不次大用,然犹先转太仆少卿,寻以佥都抚大同。盖当事者犹斤斤惜名器,稍迂其途以酬功。而御史迳超佥堂,遂绝响矣。

译另一天敌虏再次入侵,顾冲庵又命令他们照前法出战,结果竟没有一个人回来。原来敌虏已经知道他们的本领只有这些,早已作好了准备。由此可知,田单的火牛、刘琨的驴叫,都已经成为陈旧的手段,再使用就没有不失败的。像戚少保那样再次出奇兵,真是足以让人捧腹大笑。【武弁报恩】钱宁未显达时,受到右都督毛伦的知遇。后来毛伦因依附刘瑾获罪,被判处永远戍边,揭发其罪状的人黄停也停止了他的袭职。等到钱宁掌权后,设法把毛伦赦免,使他成为编入户籍的平民。毛伦死后,他的儿子毛锦请求承袭世职,兵科给事潘勋驳斥说,毛伦因为女婿杨玉而加入刘瑾党,结党作奸、扰乱政治,即使十代以后也不能宽赦,他祖先的职位绝没有可以承袭的道理。原来杨玉同张文冕等人,都是刘瑾最重要的得势党羽,早已在市中被一并斩杀很久了。到了这时,钱宁权势熏天,擅自拥有扭转乾坤的力量。他向皇上请命,让毛锦仍然承袭指挥使,以报答毛伦当年的知遇。嘉靖年间,曾司马铣因为恢复河套的事情获罪。曾铣的爱将李珍,是榆林人,原先任游击将军,因犯法被贬为普通士卒。曾铣爱惜他的才能,便让他从徒众中越级恢复原来的官职。曾铣获罪后,分宜相严嵩一直怨恨他,又想罗织罪名杀害他的儿子曾淳,便让人弹劾李珍侵吞军饷数万,交给曾淳,并请求他进京贿赂权贵。等到李珍被捕到京城,便严刑拷打,穷尽审讯,五毒俱用,但他始终不承认曾铣的儿子收受贿赂。司法部门于是只把李珍按克扣军饷论罪处死,曾淳得以免罪。像李珍这样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但他以死保全孤儿,使曾铣一家不至于灭族,差不多有国士的风范。钱宁罪恶滔天,死也不足以赎罪,却能够不辜负恩情,委曲地报答知己,使世袭爵位得以延续,他的这一点善行难道也可以埋没吗?如今读书明白义理的士大夫,反而有许多比不上武人!李珍后来因庚戌年敌虏告警,被赦免出狱并重新起用,最终做到大将。【款议有所本】隆庆四年,北虏俺答丢失了他的孙子把汉那吉。当时高中元在内阁,王鉴川在边境,商议把把汉那吉送还,用来交换叛逃人员。起初舆论大哗,后来终于取得成功。这个主张虽然新奇,实际上是有先例可依的。宣德十年,北虏脱火赤等三人归附,他们说自己的首领朵儿只怕率领三千骑兵,驻扎在凉州附近,丢失了外甥卜曾罕虎里,请求把他送还。当时众人都不相信这件事。此前,朵儿只怕跟随和宁王阿鲁台归附,已经被授为都督。阿鲁台被也先打败后,朵儿只怕无所依靠,经常侵犯凉州;他的外甥被边将俘获,所以派使者请求讲和。皇上同兵部尚书王骥商议,认为应该派人招抚,于是命令边将同脱火赤等人前去晓谕:“只要把在凉州掠夺的人口全部送还,也把你的外甥送还;如果萌生异心,你的妻子儿女就不能保全了。”后来果然按照这个策略办成了。高中元难道是预先把这份稿子藏在心中吗?还是偶然暗合?至于嘉靖末年,宣大总督杨顺收纳淫妇桃松进入寨中,导致敌虏大举入侵。严嵩在朝中掌权,竟想放弃大同右卫,真是无计可施了。【蔡见庵宪使】隆庆年间,北虏表示归顺,各镇商议开设马市、讲和通款。敌虏首领俺答把马匹进贡到宣府,他的妻子三娘子专门管理虏中的事务。当时蔡见庵(可贤)任宪使,在阳和负责军务,正同督府在城上设宴犒劳将士。蔡可贤年轻时考中进士,容貌丰美白皙,像神仙一样。三娘子心中仰慕他,在城下向督府请求说:“希望让兵道蔡太师到我的营中来,亲自完成盟誓,以结成永久的友好。”蔡可贤出城来到她的营中,正接受奶酪等酒食祝寿,忽然被几十名精锐骑兵簇拥着带往北方塞外。众人大为惊骇,想要追赶,但各个营寨都平安无事,不敢立即商议出兵追剿。几天以后,敌虏仍然把蔡可贤送回城中,只是虏妇已经在毡帐中同他共寝了几个晚上。从此边境不再发生战事,西部边地数年烽火平息。蔡可贤因此获罪,被议论罢职回乡;三娘子每次来到边境,总要问起蔡可贤。当时推举他的人也很多,因此他再次起用,又再次被罢免。到壬辰年夏天,刘哱之乱发生,言官又以边才推荐他,重新任用他为宁镇河西道;奏报功劳后升为大参,又因言官弹劾而回籍。甲午年再次起用到辽东,不久又被议论罢职,而蔡可贤也已经到了晚年。阏氏主动献身,边臣不能守住慎独的戒律,在廉洁操守方面或许略有妨碍,但威望和声势也没有丧失。他却突然遭到吏部议论,屡次受挫而不能振作,实在可惜。【京营操军】京城的禁军号称有几十万人,但都瘦弱不堪,而且大半只是冒名顶替,没有一个能够真正拿起武器作战。嘉靖庚戌年,敌虏逼近都城,朝廷戒严固守,甚至没有能力登城防守。后来赵大洲(贞吉)任相公时,提出分营操练的建议,最终没有取得丝毫效果。近年庚寅,曾健斋(乾亨)任光禄少卿,他原本是御史,因贬谪而任此职,向来有刚正不阿的声誉,提出想选练三大营,并罢免各位不能办事的武官。这份奏疏刚传开,京城便骚动不安,曾乾亨自己却不知道。当时光禄寺卿曾同亨是他的兄长,任工部尚书,一天入朝时,被几百名无赖武官围住车轿,众人申诉责问,甚至辱骂他,几乎撕破他的衣冠;他急忙躲避才得以免祸。原来众人误传草拟的奏疏是司空写的。假如他的请求获得批准并实行,必然会发生领军张彝那样的变乱。俯仰古今,真令人长叹!【兵事骤迁】嘉靖年间破格任用人才,像议礼时的张、桂诸公,不必说了。自倭寇和北虏之事发生以后,西台之中有王思质(杼),因庚戌年守御通州有功,升为佥都御史。后来倭寇之事发生,胡梅林(宗宪)凭浙江巡按御史的身份,升为佥都御史,巡抚浙江。这些都是因为战事突然兴起,不能拘泥于旧有典制。至于通政赵甬江(文华)。赵文华出京巡视倭寇警情,回来报告说:“早晚就可以平定。”不久倭寇大为猖獗,他害怕受到皇上责罚,便告发吏部尚书李古冲(默)出题诽谤讥讽自己。皇上非常高兴,先从工部侍郎直接升为尚书、太子太保。后来他仍然出京督察军务,人人都对他咬牙切齿,这就不能同战事兴起时的破格升迁相比了。此后升迁的人很少再有这样超常的。只有隆庆年间,张学颜以山东副使升为佥都御史,巡抚辽东;刘应箕以山西副使升为佥都御史,巡抚大同;吴兑以河南副使升为佥都御史,巡抚宣府。他们虽然凭借才能和声望,也是出于高新郑掌管铨选,报答过去的知遇。到今上乙酉年,蓟州兵备副使顾冲庵(养谦)升为佥都御史,巡抚辽东,是因为他向来以边才著称。庚寅年,苏松兵备副使李养愚(涞)升为佥都御史,巡抚应天,是因为他有先朝直臣的声望。此后就不多见了。到壬辰年宁夏平乱成功,监军御史梅衡湘(国桢)本应破格重用,但仍先转任太仆少卿,不久才以佥都御史巡抚大同。大概当权者仍然谨慎爱惜名位和器用,稍微绕道来酬报功劳。而御史直接升为佥都御史的事情,从此就绝迹了。

【克复松山】陕西边防以弘正之失河套为第一要害,次则嘉隆间之失大小松山,皆关石虏族内犯最紧巢穴也。河套在宁夏镇,自夏文愍、曾襄愍被祸以来,无人敢再议。今则以为必不可复,且必不宜复矣。唯松山在甘肃镇,自为虏寇宾兔所据之后,内地仅有一线之通。先朝西方名将如马芳,滨死犹以不及恢复松山为恨。近日万历戊戌,三边督臣李次溪(汶)、甘肃抚臣田东州(乐)、甘肃总兵达云,道臣刘敏宽等,厚集夷汉将士,尽锐剿杀,虏众举族遁去,大小松山尽入版图。建筑城堡,以芦塘等城属固原镇,红水河等属临洮镇。河坝岭等处属甘肃镇,其地东阻黄河,北控宁夏之贺兰山,西南连接庄羌兰靖诸边,延袤千余里,号为沃土。于是甘肃千四百里之冲,俱安枕矣。功状条上于朝,再核得实,李田俱晋宫衔,荫世袭锦衣,达云外卫世千户,其赏似未足酬劳。今上武功虽盛,此役尤为俊伟云。

【西南诸捷】今上用兵西南,大抵多捷。如万历乙亥,四川之平九丝,拓地几千里。时大将为刘显。癸未之缅甸大酋莽瑞体反,纠陇川酋岳凤同逆。凤为游击将军刘綎所擒,俘献关下。綎即显之子,后屡为大将。又越三十七年岁乙未,为杨镐所绐,战殁于辽左。当俘凤时,申、许二相俱峻加三孤。又如万历癸巳,缅酋多俺又反,陈用宾擒斩之。万历丁酉,顺宁府土酋猛廷瑞、大候州土酋奉学叛,讨灭之,各改流官。万历丁未,陇川酋多安民又叛归缅,滇兵亦举平之。此皆云南一方事。

至川黔之灭播川,平苗仲,亦无不如意。惟近日东北用兵,竭天下之力,聚三大帅数十万众,尽没辽水,坐成历火燎原之势,差为不竞耳。昔唐文皇芟刈群雄,手定率土,独困于东方莫离支一小丑,近事亦略似之。

【梅客生司马】麻城梅客生(国桢)大司马,少登公车,高才任侠。其中表刘思云守有,亦大司马(天和)孙,时领缇骑,与江陵、吴门二相相昵,而好文下士。梅每游京师,辄以羽林卫士给之,因得从游狎邪,如杜牧之为淮南书记时。尝题诗倡馆,有“门垂夜月梨花冷,帘卷东风燕子寒”之句,为时所脍炙。后至癸未始登第,齿已长矣。出为邑令,入西台,会刘哱倡乱,朝廷大震,乃上疏力荐辽帅李如松往讨,而请身监其军。至则亲擐甲胄,当矢石,屡挫贼锋。镇城窘急,亦自相鱼肉,献贼自赎。因奏功还,峻迁中丞,开府云中,以至右都御史,赠今官。如松在环卫,故与梅为方外之游,握手衔杯,誓以功名各自奋,果不负所期云。如松后以辽帅战殁,梅亦终保身名而卒。如松为宁远伯成梁长子,有弟如柏、如桢、如樟、如梅,皆至大帅,俱善以酒色苞苴笼致缙绅。有徽州谢存仁号

太涵者,为辽阳道参政,如梅为镇帅,出其爱妾一幅画者,与角饮,谢酒酣相娱谑,立遣舆赠之。其人固燕市娼,以美冠都下者。兄弟才术,大都不出此,今杨中丞沧屿(镐)抚辽时,亦与如柏结义兄弟,曲宴私觌,大抵如前。所云建□菲茹,杨从田间起督师,以大兵四路出关。如柏时以辽帅起废于家,杨请于朝,使将中军,以为功在漏刻,为李氏茅土地。既知事不就,阴檄如柏率部全师归,杜刘二帅不知其旨,第奉令克期深入,救援路绝,只轮不返。李成梁始起辽东,不为无功,至是一败不复,亦皆如柏之力。杨李俱论斩,如柏死狱中。士大夫素以豪杰自命,不幸为此辈所豢诱,入其彀中,究至误身以误天下,悲夫!行是援朝鲜时,蔚山之战,城已垂克,因杨镐欲李如松居首功,不许南将先入,下令退还,倭众乘之,天朝全师俱溃,识者恨之。

【福将】古云薄福之人,不可与共功名。此语信然。李少师(于田),身长八尺,腰腹十围,望之知为巨公。播事正亟,用为制帅,一鼓灭之。会以忧归,而运道告梗,旋从苫次起治河,因开泇河,为百世利。其举动安详,语言敏赡,又粹然文士也。己酉辽东边事渐棘,时李已秉中枢,余妄献一议,谓当亟将辽地改为郡县,使文吏得展其才,专其责,且使武弁亦严,刀笔吏不敢恣横如旧时。而叆阳宽奠清河外诸要地,为抚臣赵楫、镇臣李成梁擅行割弃者,亦可从此清出。李大喜,是其说。

而事体重大,众议未谐,议因中格。此举果成,亦不足为辽重轻,而此公处心听采,亦见一斑。使其今日在事,辽事未必败坏至此,如天之不慭遗何?播奏凯后,上欲践初约,封以世伯爵,首揆沈四明力沮之而止。少师乙巳年从济上忧归,而安氏争地,事久不决。李从苫次抗疏,谓揪地寸尺不可授安。且悔

当时不尽一时兵力,并安氏灭之。盖才大气锐,自不以县辽为非也。

【进银立兵营】丁酉戊戌间,矿税盛兴,奸人辈竞与欺罔。

译【克复松山】陕西边防中,弘治、正德年间丧失河套,是第一大要害;其次是嘉靖、隆庆年间丧失大小松山,这些地方都是关石敌虏各族向内侵入时最重要的巢穴。河套属于宁夏镇,自从夏文愍、曾襄愍遭受祸患以来,再也没有人敢议论收复,如今反而认为绝对不能收复,而且也不宜收复。只有松山属于甘肃镇,自从被敌虏宾兔占据以后,内地仅有一线道路可以相通。先朝西部的名将如马芳,临死还因为没有来得及收复松山而感到遗憾。近来万历戊戌年,三边督臣李次溪(汶)、甘肃巡抚田东州(乐)、甘肃总兵达云、道臣刘敏宽等,集中大量夷汉将士,集中全部精锐进行剿杀,敌虏全族逃走,大小松山全部收入版图。修筑城堡,把芦塘等城隶属于固原镇,红水河等地隶属于临洮镇;河坝岭等地隶属于甘肃镇。这一带东面阻隔黄河,北面控制宁夏的贺兰山,西南连接庄羌、兰靖各边,延伸一千多里,号称沃土。这样一来,甘肃一千四百里的交通要冲全都可以安稳休息了。把功劳的详情逐条上报朝廷,复核属实后,李汶、田乐都晋升宫衔,荫袭世职锦衣卫;达云则授予外卫世袭千户,这样的赏赐似乎还不足以酬答他们的辛劳。当今皇上的武功虽然盛大,这次战役尤其壮伟。【西南诸捷】当今皇帝在西南用兵,大体上多次取得胜利。例如万历乙亥年,四川平定九丝,拓展土地几千里,当时的大将是刘显。癸未年,缅甸大首领莽瑞体反叛,联合陇川首领岳凤一起作乱。岳凤被游击将军刘綎擒获,俘送关下。刘綎就是刘显的儿子,后来多次任大将。又过了三十七年,到乙未年,刘綎被杨镐欺骗,在辽东战死。俘获岳凤时,申、许两位宰相都严加晋升为三孤。又如万历癸巳年,缅甸首领多俺再次反叛,陈用宾将他擒获并斩杀。万历丁酉年,顺宁府土酋猛廷瑞、大候州土酋奉学叛乱,朝廷讨伐并消灭他们,各地改用流官治理。万历丁未年,陇川首领多安民又叛逃归附缅甸,云南军队也出兵将其平定。这些都是云南一带的事情。至于四川、贵州消灭播州、平定苗仲,也没有一件不如意。只是近来在东北用兵,耗尽天下的力量,聚集三位大帅和几十万军队,全部葬送在辽水,坐成燎原之势,稍微显得没有取得成功罢了。从前唐文皇帝削平各路群雄,亲自平定天下,唯独被东方的高句丽莫离支这个小丑困住;近来的事情也略微相似。【梅客生司马】麻城人梅客生(国桢)任大司马,年轻时便考取公车,才华很高而且好任侠。他的中表亲刘思云守有,也是大司马刘天和的孙子,当时统领缇骑,同江陵、吴门两位宰相亲近,又爱好文章、礼贤下士。梅客生每次游历京城,总让羽林卫士供他驱使,因此能够跟随他们游玩狎邪之事,像杜牧任淮南书记时一样。他曾经在倡馆题诗,有“门垂夜月梨花冷,帘卷东风燕子寒”的句子,一时传诵。后来到癸未年才考中进士,年纪已经很大了。出任县令,入任西台,恰逢刘哱发动叛乱,朝廷大为震动,于是上疏极力推荐辽东将领李如松前去讨伐,并请求亲自监督他的军队。到达后亲自披挂铠甲,冒着箭石作战,多次挫败贼军锋芒。镇城危急时,城中人也互相残杀,献出贼人来赎罪。梅客生因上奏报功返回后,被破格升为中丞,在云中开府,直到升任右都御史,死后追赠现任官职。李如松在环卫任职时,原来就同梅客生有超出一般关系的交游,两人握手饮酒,发誓各自以功名奋发,果然没有辜负当初的约定。后来李如松作为辽帅战死,梅客生也终于保全名节而死。李如松是宁远伯李成梁的长子,有弟弟如柏、如桢、如樟、如梅,都做到大将,而且都善于用酒色财物笼络士绅。有个徽州人谢存仁,号太涵,任辽阳道参政;梅客生任镇帅时,拿出自己宠爱的妾和一幅画,与谢存仁较量饮酒。谢存仁酒兴正浓,和他互相嬉笑,他便立即派车把那名女子送给了谢存仁。那女子原本是燕市的妓女,以美貌冠绝京城。李氏兄弟的才干和手段,大多不过如此。如今杨中丞沧屿(镐)巡抚辽东时,也同李如柏结为兄弟,私下设宴会面,大体同前面一样。所谓“建□菲茹”,杨镐从田间起用而任督师,率领大军分四路出关。李如柏当时作为辽帅,从家中重新起用,杨镐向朝廷请求,让他统领中军,认为他可以在极短时间内立功,成为李氏家族的功臣。后来知道事情不能成功,杨镐暗中下令李如柏率部保全军队撤回;杜松、刘綎两位将帅不知道他的意图,只奉命按期深入,救援道路断绝,没有一辆车轮能够返回。李成梁当初起兵辽东,并非没有功劳,但这一次失败后便一蹶不振,也都是李如柏造成的。杨镐、李如柏都被判斩,李如柏死在狱中。士大夫向来以豪杰自居,不幸被这类人豢养诱惑,落入他们的圈套,最终既误了自身,又误了天下,真可悲啊!这次援救朝鲜时,蔚山之战,城池已经快攻下来了,因为杨镐想让李如松独占首功,不许南方将领先行进入,于是下令退回;倭寇乘机反击,天朝的全军都溃败了,有见识的人对此十分痛恨。【福将】古人说,福薄的人不能和他共同建立功名。这话确实如此。李少师(于田)身高八尺,腰腹有十围那么粗,远远看去就知道是位大人物。播州之事正紧急时,朝廷任用他为制帅,一战便将其平定。适逢他因父母丧事回乡,而漕运道路又告阻塞,不久便从服丧之中起复,主持治理河道,于是开凿泇河,成为利及百世的工程。他举止安详,语言机敏丰赡,而且纯然是个文士。己酉年辽东边事渐渐危急,当时李氏已经执掌中枢。我冒昧提出一项建议,认为应当赶快把辽地改设为郡县,使文官能够施展才干、专门承担责任,并且使武官也受到严格约束,不让刀笔小吏像从前那样肆意横行。至于叆阳、宽奠、清河以外的各处要地,原先被巡抚赵楫、总兵李成梁擅自割弃的,也可以借此一并清查收回。李氏大为高兴,认为这个建议是对的。但事情关系重大,众人的意见没有协调一致,这项建议因此搁置了。假如这件事果真办成了,对辽东全局的轻重得失也未必有决定性影响,但这位公处心积虑、广泛听取意见的情形,也可以由此略见一斑。假使他今天还在任,辽东的局势未必会败坏到这个地步;难道真是上天不肯留下这样的人吗?播州奏报凯旋之后,皇上想履行当初的约定,准备封他为世伯,首辅沈四明竭力阻止,这才作罢。少师乙巳年从济上因丧归乡,而安氏争夺土地,事情长久不能解决。李氏在服丧期间上疏抗议,认为土地一寸一尺也不能授予安氏。并且后悔 当时没有竭尽一时的兵力,把安氏一并消灭。大概是因为才干很大、气势锐利,自然不会认为平定辽地有什么不对。【进银立兵营】丁酉、戊戌年间,矿税盛行,奸邪之徒争相借机欺骗蒙蔽。

己亥三月,有福建福清县举人林章者,同百户王官,把总徐希昌等,上疏乞于淮南一带,买盐行引,又求于大江天宁州黄天荡二处,养兵以防寇盗,且进银一万三千两以尝上。时阁臣忧之,上疏直云:“大江之中浩渺贼薮,此辈欲得之为巢穴,以聚众起事,其志不小。”上允其奏,逮诸人下诏狱治之。则此万余金乃扬州监生代出,而林章主其议以上疏。法官恨之,相继死狴犴。全盛之世,主上偶计刀锥,群小遂借以售奸,名在贤书者,亦思盗兵逞志。言利之害至此。

【名器之滥】宋时杂技异途,亦有虚衔,如某州医学助教之属,以优假闾里中杂流耳。惟本朝则凡医人出入贵家者,辄求得告身,称太医院吏目;门下奴目客,则称礼部铸印局大使,遂俨然铨曹选人矣。又如武途虽云杂冗,乃两都元枢,以紥付饷亲友,初犹名色把总耳,今乃不书都司,则书守备矣。初犹一二人,近来普天重是矣。夫都阃系正二品大帅,国初列方伯之上;守备专制一路,领敕行事,此岂兵曹得给勔除授乎?昔至德间,大将军告身,才易一醉;宣和间,朱勔家奴,皆拜横行刺史,衣金紫,行酒炙,无乃似之,但其时何时也?

【武臣自称】往时浙弁牛姓者,官副总兵,上揭张永嘉相公,自称“走狗爬见”。其甥屠谕德(应峻)耻之,至不与交。

然此右列常事耳。江陵当国,文武皆以异礼礼之,边将如戚继光之位三孤,李成梁之封五等,皆自称“门下沐恩小的某万叩

头跪禀”,又何怪于副将之走狗耶?

【都督将军】古人都督之名甚轻,如贾充伐吴,其帐下都督周勤勤原作觐,据晋书列传第十贾充传改,见录充入一径,盖不过牙门列校之属耳。然其时,即充已有都督秦凉诸军事之拜,出为方镇大帅,自是六朝皆然。至随唐因有某州都督,遂为郡牧正任矣。宋世以宣抚使为兵官第一,得斩节度使以下。

其后又以宣抚不足重,加宰相吕颐浩为都督,而张浚因之,乃至中书三省,亦奉行其文书,而尊宠古今无匹矣。本朝以此衔为右列流官之冠,其秩正一品。而同知从一,佥事正二,超六卿之上,其贵几埒晋唐。此后因以为正总兵官带衔,未几而副将亦得之,遂櫜鞬而趋走于抚院之庭,又何论制府?至嘉靖之末,马芳以游击奏功,世宗特加右都督,则偏裨亦领此秩,愈不足重矣。若将军,则秦汉以来乃制将军号,其后名称渐繁,不可偻指。本朝以镇国将军为正一品,以待宗室郡王之支子;次则辅国,奉国;而大帅之挂印为将军者,如镇西、征西、征虏、平虏之属,尚是雄任;若龙虎骠骑以下,则为二品至五品散官,姑为美称而已;其最猥下者,则殿廷侍卫之大汉,摆列之红盔,亦以市井丐乞得称将军,而贱极矣。

【叉手横杖】今胥吏之承官长,舆台之侍主人,与夫偏裨卒伍之事帅守,每见必射袖撒手,以示敬畏。此中外南北通例,而古人不然。如宋岳鄂王初入狱,垂手于庭,立亦欹斜,为隶人呵之曰:“岳飞叉手正立。”岳悚然听命,是知古以叉手为敬。至今画家绘仆从皆然,则今之垂手者倨也。古伍伯在公庭,必横梃待命,其怠傲不遵命者,始直其杖。余观今禁门守卒与武弁辈,每遇大僚出入,俱直立其杖,大呼送迎,无一人敢横

持者,盖古今不同制如此。又古大帅莅事,文武官为之属吏者,不过庭趋声喏,今皆蒲伏叩头,无敢言及喏矣。若抚按之待其下,惟由科目者尚得打躬,讲揖让之礼,他如州邑佐贰,俯首阶下,与隶卒无异,想古人亦不然。

●卷十八

○刑部

【国初用法严】洪武九年丙辰,营谨身殿,误奏“中等匠作”为“上等”,上怒,命悉弃市,不许覆奏。时工部尚书薛祥极谏,上乃命用腐刑。祥又奏曰:“若是则千人皆成废人矣,莫若杖而复之。”始可其请。此犹工匠也。至十五年,上罪通政使曾秉政卖四岁幼女回乡,不能为人之父,命阉之,则极刑及于大臣矣,然犹赐敕而遣之。太祖晚年垂训,又云:“子孙做皇帝,不许用劓、剕、阉、割等刑。敢有请用者,将本人凌迟,全家处死。”其为禁更厉,所谓刑罚世轻世重也。然至宣帝时尚用腐刑,即士人往往罹之。正统初年,靖远伯王骥征麓川,擅阉幼童,见之弹章,上贷不问。至天顺二年七月,命宫盐徒四十四名,则似乎淫刑。然自此后,不闻此刑及士大夫矣。

【籍没奸党】永乐初,逮至嘉兴知县李鉴,鉴言“臣诚有罪,幸陛下矜恕。”上问何罪。左都御史陈瑛言:“鉴受命籍奸党姚瑄,瑄弟亨当连坐,而鉴不籍亨。”鉴言:“初奉都察院文止瑄,未有亨姓名。”上曰:“罪至于籍不轻矣,虽当连坐而不籍,亦慎重之意。知县无罪,其释之。”鉴为吾邑令,治状不知云何,但姚氏被其厚恩,几以身殉之,赖上圣明得免。

译己亥年三月,福建福清县举人林章,与百户王官、把总徐希昌等人上疏,请求在淮南一带买盐行引,又请求在大江中的天宁州、黄天荡两处设置军队,以防备寇盗,并且进献白银一万三千两来试探皇上的意旨。当时阁臣很担忧,上疏直说:“大江之中浩瀚空旷,是贼寇聚集的渊薮,这些人想把那里弄到手作为巢穴,以便聚集人众、起兵作乱,他们的志向不小。”皇上批准了这份奏疏,逮捕这些人交诏狱审治。原来这万余两银子是扬州监生代为拿出的,而林章主持了这项建议并上疏。法官恨他们,先后使他们死在狱中。国家全盛之时,皇上偶然考虑钱财小利,群小便借机推行奸谋;名列贤书的人,也想着盗取兵权、逞遂野心。以言利为名造成的祸害竟到了这种地步。【名器之滥】宋代有杂技、异途出身的人,也有虚授的官衔,如某州医学助教之类,不过是把这些优伶和乡里杂流假冒成官员罢了。唯独本朝,凡是出入贵人家中的医生,往往设法取得告身,称为太医院吏目;门下的奴仆、门客,则称为礼部铸印局大使,于是俨然成了铨曹选出的官员。又如武官一途,虽然号称杂冗,却是两都的元枢把官职文书拿来送给亲友,起初还只称作把总之类,如今却不是写作都司,就是写作守备。起初不过一两个人,近来却遍天下都是这样。都阃是正二品的大帅,国初时位列方伯之上;守备专门统制一路,奉敕办事,这难道是兵部可以随意发给任命文书的吗?从前至德年间,大将军的告身,才值换一场醉酒;宣和年间,朱勔家的奴仆都拜为横行刺史,穿着金紫服色,出行饮酒吃肉,岂不是与此相似?只是那是什么时代啊!【武臣自称】从前浙江有个姓牛的武官,官至副总兵,向张永嘉相公上呈文书,自称“走狗爬见”。他的外甥屠谕德(应峻)以此为耻,甚至不肯同他交往。然而这在武官一列中只是常见的事。江陵执掌国政时,文武百官都用特殊的礼节来礼敬他,边将如戚继光位列三孤、李成梁受封五等爵位,都自称“门下沐恩小的某万叩 头跪禀”,那么副将自称走狗又有什么奇怪的呢?【都督将军】古人所说的“都督”这个名称地位很低,例如贾充伐吴时,他帐下的都督周勤(原作“觐”,据《晋书·列传》第十《贾充传》改)等,被记载为随贾充进入一条小路,大概不过是牙门将、列校一类的官员罢了。不过在当时,贾充已经受任为都督秦凉诸军事,出任一方镇守的大帅,此后六朝都是如此。到了隋唐,因为有某州都督,于是都督便成为一郡长官的正式职务。宋代以宣抚使为武官中的最高职位,可以斩杀节度使以下的官员。后来又认为宣抚使的地位还不够尊崇,于是加授宰相吕颐浩为都督,张浚也沿袭此例,甚至中书、三省也奉行他的文书,因此其尊贵宠信古今无比。本朝把这个官衔作为武官流品中最高的职位,品秩为正一品。同知为从一品,佥事为正二品,地位超过六卿之上,其尊贵程度几乎可与晋唐相比。后来又把都督作为正总兵官的带衔,不久副将也可以获得,于是他们背着弓箭、提着箭囊,在巡抚衙门庭院中奔走,又何况是在总督府呢?到了嘉靖末年,马芳凭游击的身份奏报军功,世宗特意加授他右都督,于是偏将、裨将也能取得这一品秩,更加不足以被看重。至于“将军”一称,秦汉以来本来是授予统兵将领的称号,后来名称逐渐繁多,无法一一列举。本朝以镇国将军为正一品,用来授予宗室郡王的支子;其次是辅国将军、奉国将军。大帅挂印而称将军的,如镇西、征西、征虏、平虏之类,仍然是雄强重要的职位;至于龙虎、骠骑以下,则是二品至五品的散官,只不过姑且作为美称罢了;最为卑贱的,宫殿前侍卫中的大汉、列队的红盔,也可以靠市井中的乞丐取得“将军”之称,因而低贱到了极点。【叉手横杖】如今胥吏侍奉长官,舆台侍奉主人,以及偏将、士卒侍奉总兵、巡抚,每次见面都把手缩入袖中、垂手而立,以表示敬畏。这是朝廷内外、南北各地通行的礼俗,但古人不是这样。宋代岳鄂王刚入狱时,曾垂手站在庭中,站姿也歪斜,狱吏呵斥他说:“岳飞,叉手站直!”岳飞惊惧地听从命令。由此可知,古人以叉手为敬。直到今天,画家画仆从也都是这种姿势,那么如今垂手站立反倒是倨傲了。古代伍伯在公堂上,一定横持木杖等候命令;对那些懈怠傲慢、不遵命令的人,才把木杖竖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我看如今禁门的守卒和武官们,每逢大官出入,都一律直立木杖,大声呼喊送行迎接,没有一个人敢横持木杖,这大概就是古今制度不同的情形。古代大帅到任办事时,作为属吏的文武官员,不过是在庭院中快步趋行、出声应诺;如今却都伏地叩头,连应诺都不敢说了。至于巡抚、巡按对待下属,只有科举出身的人还可以作揖行礼,讲究揖让之礼;其他如州县的佐贰官,也只能低头站在台阶下,与隶卒没有区别,想来古人也不会这样。●卷十八 ○刑部 【国初用法严】洪武九年丙辰,营建谨身殿时,工匠误把“中等匠作”奏报为“上等”,皇上大怒,下令全部弃市,不许再次奏报。当时工部尚书薛祥极力劝谏,皇上才下令改用腐刑。薛祥又上奏说:“如果这样,那么一千人都会成为废人,不如杖打后恢复其原有身份。”皇上才批准了他的请求。这还只是对工匠如此。到了洪武十五年,皇上治通政使曾秉政卖掉四岁幼女、不能做人父亲的罪,命令将他阉割,于是极刑已经施加到大臣身上了,不过仍赐给敕书遣送他。太祖晚年留下训诫,又说:“子孙做皇帝,不许使用劓、剕、阉、割等刑。胆敢请求使用这些刑罚的人,将本人凌迟,全家处死。”禁令更加严厉,这就是所谓刑罚随世道而有轻重。然而到了宣德年间仍然使用腐刑,士人往往也遭受此刑。正统初年,靖远伯王骥征讨麓川,擅自阉割幼童,事情见于弹劾奏章,皇上却宽免不问。至天顺二年七月,下令阉割宫中盐徒四十四名,这似乎已经是滥用淫刑了。但从此以后,再没有听说这种刑罚施加于士大夫。【籍没奸党】永乐初年,嘉兴知县李鉴被逮捕到京。李鉴说:“臣确实有罪,幸望陛下怜悯宽恕。”皇上问他犯了什么罪。左都御史陈瑛说:“李鉴奉命籍没奸党姚瑄的家产,姚瑄的弟弟姚亨应当连坐,但李鉴没有籍没姚亨。”李鉴说:“当初我奉都察院的文书,只写了姚瑄,没有姚亨的姓名。”皇上说:“罪到籍没家产,已经很重了;即使应当连坐而没有籍没,也是慎重处理的意思。知县没有罪,把他释放。”李鉴曾经做过我们家乡的县令,不知道他的政绩如何,但姚氏受到他的厚恩,几乎为此送命,幸亏皇上圣明才得以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