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万历野获编二十八

卷二十七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259–269 段

隆庆间,北虏俺答通贯,朝廷必遣僧于互市时赐以经像。

虏中奉之加礼,膜拜稽角,酋长及部下数十梵唱者如海潮音,然后恭问皇帝圣躬万福,以及将相大臣。僧为具说因果报应,劝以戒杀修善,酋长辈倾听赞叹,临行哀恋不忍别,厚加赠遗而返。盖自万历初,俺答西迎活佛之时,见败于瓦剌,益信活佛之言,因敬奉西域象教,所至皆设中国香花,及中国所赐锦绮庄严之,以当供养。俺答死,其子黄台吉袭封。黄台吉死,其子扯力克台吉袭封,以至于今。而三娘子者,系俺答嫡外孙女,自俺答晚年,即为虏中哈屯。哈屯者,即阏氏“可敦”之转语,实正配也。其子其孙,相继烝之。世为哈屯,其帐自别,有精骑数万,虏部畏服,胜于顺义王。虏酋代立,未与结伉俪,则支部皆不归命,以故牝晨者四十余年,且有权谋,能以恩威制部落,奉佛极精严,每以入犯内地为戒。予见其画像,面圆满秀媚,身亦纤长,不类虏妇,颈间挂数珠,手中复有一串,作数佛号状。亦毡毳中异人也。盖自庚午辛未迄今,佛法更盛行于沙漠,因之边陲晏然,其默祐圣朝不浅矣。

【僧道异法】弇州纪:“洪武中有诏,凡火居道士,许人兵诈银三十两、钞五十锭;如无,打死勿论。”谓亲见于刑部所藏《事例》,以为异。此诚异矣。然正统间,更有一事与之同者。时,山西有僧夜入奸妇家,为同奸者殴死,法司论殴者以绞,评事王亮驳之曰:“旧例僧有妻者,诸人得殴辱之,更索其钞五十锭,无钞殴死勿论。今僧犯奸,方之有妻,其罪尤重,殴死奸僧者宜蒙矜恤。”上命宥死戍边。此则见之史者。

盖二法必皆太祖所定,特未载入律中耳。今陕西西宁诸卫土僧,俱仿西番有室,且纳于寺中,而火居道士则遍天下矣。又僧之

犯奸者,近止令追牒还俗,正堕其计中。若二法得行,其于除淫荡秽所裨不小。

【感通寺】云南大理府城南十里有感通寺,一名荡山,汉摩腾竺法兰由西天竺入中国时建,唐时南诏重新之,山径曲折数十里,林樾蔽亏,佛堂之外,有僧院三十六。洪武十六年,寺僧无极入觐,献白驹一、山茶一。上临轩之顷,山茶忽发一花,上异之,赐御制诗十八章,叙其水陆往返之劳,仍敕撰记,略曰:“此寺落成之时,住持者焚香默祷,一夕有佛像自城中飞来,而奠位于此,今大雄殿未燔像是也”。以上俱出太祖圣制,其为传信无疑。佛法之灵异如此,宜开天圣人之表彰尊信,后世崇奉不衰也。杨用修戍滇中,寓此寺最久,写韵楼即其卧室,寺产茶甚佳。

【女僧投水】尼之作奸,余向曾记之。兹观国初事迹,而知太祖之处奸尼,尤直捷痛快也。上尝使人察在京将官家有奸者,时女僧诱引功臣华高、胡大海妾数人,奉西僧行金天教法,上命将二家妇女,并西僧女僧俱投之于河。既不必谳鞫定罪,亦不须刀锯行刑,尽付洪波,俾登觉路,真万世良法也。顷江右周中丞(孔教)以乙巳丙午间,来抚江南,因吴中有假尼行淫一事,遂罗致诸尼,不笞不逐,但以权衡准其肥瘠,每斤照豸肉之价,官卖与鳏夫。真一时快心事!但坊市报名,或先赂衙官胥吏辈,得预匿大家,因而愿充妾媵,以余所知,殊不乏人。又浙中大吏,不能仿其意严为之禁,浙西一路庵院,遂成逋逃蒌。天下事不得尽如意如此。

【酒帘得子】姚少师(广孝)奉命赈荒归吴中,见一酒帘

书字奇伟,问之,为里中少年所书,召之至,喜惬遂以为子,命名曰继,即承荫为尚宝,以至太常少卿。此王文恪(守溪)

以语李文正(西涯)者。李因述赵松雪一事为证,赵亦睹酒帜所署,惊曰:“天下惟我书独步,今乃胜我何也?”既知为雪庵李溥光笔,急命舆之来,乃僧也,语甚洽,因荐之朝,官至昭文馆大学士,加荣禄大夫。兹两事俱奇甚。一酿肆敝布,或以之得子,或以之得官。且两人俱释氏,各极文臣之位,总借墨池一派,延世赏,冠廷阁,佛家所谓时节因缘,真有数耶?

今姚继之后,盛于吴中,俱不肯名广孝法嗣耳。

元朝宫殿扁额,初出李雪庵笔,元世祖大加赏爱,赵松雪因让之,不复书。

【番僧赐印】大臣受主上殊宠,赐以印章者,始于仁宗,优礼蹇夏诸公,至宣宗亦有赐,其后则世宗之赐为多,皆以阁部或勋旧得之,非过也。惟宣宗赐金英等,而貂榼亦滥承矣。

宪庙赐李孜省等,而方士亦横极矣。世宗驭下严峻,而内侍张佐、麦福,真人陶仲文、邵元节所得,前后更多于辅弼。今上则惟冯榼、张相两人受赐而已。然历朝虽有横赐,无及沙屠者,惟正统八年番僧庥察失吉陕西广善寺修行,特赐敕谕并赍图书,其文曰“广宣慈化”,此后遂不绝书,则实前代所未有。

译隆庆年间,北方的俺答通过互市来往,朝廷每逢互市时都要派僧人赐给他经书和佛像。俺答部中以更加隆重的礼节奉迎僧人,膜拜叩头;酋长及部下数十名梵呗歌唱者的声音如海潮一般,然后恭敬询问皇帝圣体万福,以及将相大臣的情况。僧人向他们详细说明因果报应,劝他们戒杀修善。酋长们倾听赞叹,临行时哀恋不舍,不忍分别,赠送丰厚礼物后才让僧人返回。大概从万历初年俺答向西迎接活佛时起,他在瓦剌战败,更加相信活佛的话,于是敬奉西域佛教;每到一处都设置中国式的香花,并用中国所赐的锦绮加以装饰,作为供养。俺答死后,他的儿子黄台吉承袭封号;黄台吉死后,他的儿子扯力克台吉承袭封号,一直到现在。三娘子是俺答嫡出的外孙女,自俺答晚年起便成为虏中的哈屯。哈屯就是阏氏“可敦”的转音,实际指正妻。她的儿子和孙子相继娶她为妻,她世代做哈屯;她的帐幕另立,有精锐骑兵数万人,虏部敬畏服从她,地位胜过顺义王。虏酋换代时,如果没有和她结为夫妻,支部便都不肯归服,因此她掌权达四十多年,而且很有权谋,能够用恩威控制部落;她奉佛极为精严,每每把入侵内地作为戒惧。我见过她的画像,面容圆满秀媚,身材也纤长,不像虏地妇女;颈间挂着一串念珠,手中又有一串,作出数佛号的样子。她也是毡帐皮裘之中的奇异人物。大概自庚午、辛未年至今,佛法在沙漠中更加盛行,因此边境得以安宁;佛法暗中护佑圣朝,作用实在不浅。【僧道异法】弇州记载:“洪武年间有诏令:凡是居家修行的道士,允许人们打他并索取银三十两、钞五十锭;如果没有这些钱,打死也不论罪。”弇州说这是亲自在刑部所藏《事例》中看到的,认为很奇怪。这确实奇怪。然而正统年间还有一件与此相同的事。当时山西有个僧人夜里进入奸妇家中,被与奸妇通奸的人打死。法司判打人者绞刑,评事王亮驳斥说:“旧例规定,有妻子的僧人,众人可以殴打侮辱他,并索取钞五十锭;没有钞钱而把他打死,也不论罪。如今这个僧人犯奸,与有妻子的僧人相比,罪过更重;打死奸僧的人应当得到宽恤。”皇上命令免除死罪,发配边疆。这件事在史书中有记载。大概这两种法律都是太祖制定的,只是没有载入律令之中。如今陕西、西宁各卫的土僧,都仿照西番僧人娶妻,并且把妻子纳入寺中;而居家修行的道士则遍布天下。至于僧人 犯奸,只是近来命令追缴度牒、令其还俗,正好落入了他们的算计。如果这两种法律能够实行,对于清除淫乱污秽,所起的作用不会小。【感通寺】云南大理府城南十里有感通寺,又名荡山寺,是汉代摩腾、竺法兰从西天竺进入中国时所建。唐代南诏重新修建了它。山路曲折数十里,树林浓密,枝叶遮蔽;佛堂之外还有僧院三十六所。洪武十六年,寺僧无极入朝觐见,献上白马一匹、山茶一株。皇上正在临轩时,山茶忽然开了一朵花,皇上认为奇异,赐给御制诗十八章,叙述无极往返水陆的劳苦,又命人撰写记文,大意说:“这座寺刚落成时,住持焚香默祷,一夜之间有一尊佛像从城中飞来,安置在这里;如今大雄殿中没有被焚毁的佛像,就是那一尊。”以上都出自太祖的圣制,作为可信的传闻无疑。佛法的灵异竟然如此,难怪开国圣人会表彰尊信,后世崇奉不衰。杨用修谪戍滇中时,在这座寺里居住最久,写韵楼就是他的卧室,寺中所产的茶叶很好。【女僧投水】关于尼姑奸淫的事,我从前曾经记载过。如今考察开国初年的事迹,才知道太祖处置奸淫尼姑,更加直接痛快。皇上曾派人察访京城将官家中有无奸淫之事。当时有女僧引诱功臣华高、胡大海的妾等数人,奉行西僧的金天教法,皇上命令把这两家的妇女以及西僧、女僧一同投入河中。既不必审问定罪,也不必动刀锯行刑,全都交给洪水,使她们登上觉悟之路,真是万世的良法。前些时候,江右周中丞(孔教)在乙巳、丙午年间来巡抚江南,因为吴中有假尼姑行淫一事,便把各处尼姑都搜罗来,不打不逐,只是拿秤按照肥瘦定价,每斤照猪肉的价格,由官府卖给鳏夫。真是一时痛快的事情!但坊市中有人事先向衙门官吏、胥吏等行贿,得以提前藏匿在大户人家,因而愿意充当妾媵;据我所知,这样的人并不少。浙江的大吏又不能仿照周中丞的意思严加禁止,于是浙西一路的庵院便成为逃避之所。天下的事情就是不能全都如意。【酒帘得子】姚少师(广孝)奉命赈济灾荒,从吴中回来时,看见一家酒肆的酒帘上 所写的字奇特雄伟,询问后,得知是当地一个少年写的,便召他来见,十分喜爱,于是收他为义子,给他取名“继”,后来让他承袭恩荫做尚宝,最终做到太常少卿。这是王文恪(守溪)告诉李文正(西涯)的事。李文正又讲述赵松雪的一件事作为证明:赵松雪也曾看见酒旗上的题字,惊讶地说:“天下只有我的书法独步,今天竟然有人胜过我,这是为什么?”后来得知那是雪庵李溥光所写,便急忙命人用轿子把他请来,才知道原来是个僧人。两人交谈非常融洽,于是赵松雪把他推荐给朝廷,他官至昭文馆大学士,加授荣禄大夫。这两件事都十分奇异:一家破旧酒肆的布帘,有的人因此得到义子,有的人因此得到官职;而且这两个人都是佛教徒,却都做到文臣的极高职位,全都借助书法这一途径,获得后代的赏赐,位冠台阁。佛家所谓的时节因缘,难道真的有定数吗?如今姚继的后代在吴中很兴盛,只是不肯自称是广孝的法嗣。元朝宫殿的匾额,最初出自李雪庵的笔迹。元世祖非常欣赏他,赵松雪因此让给他,不再题写。【番僧赐印】大臣受到皇帝特别宠信而获赐印章,始于仁宗优礼蹇义、夏原吉等人;宣宗时也有赐印,后来则世宗赐得最多,都是阁部大臣或勋旧之臣所得,并不算过分。只有宣宗赐给金英等人时,连貂帽宦官也滥受恩赐。宪宗赐给李孜省等人印章,方士也因此横行到了极点。世宗驾驭臣下严厉,但内侍张佐、麦福以及真人陶仲文、邵元节所得到的赐印,前后竟比辅弼大臣还多。今上则只有冯榼、张相两人受赐而已。然而历朝即使有越格赐予,也没有达到赐给沙屠的程度。只有正统八年,番僧庥察失吉在陕西广善寺修行,特别赐给他敕谕并附送图书,敕文说“广宣慈化”。从此以后,给番僧赐印便不再断绝,这确实是前代没有过的事。

又正统八年,陕西石崖寺静悟惮师名阿难答者,通其侄女,为岷州卫诸生所发,上曰:“出家人宁有是,其宥之。”不加诘谴也。盖宽假番僧类此。

永乐间,文皇得美玉,欲刻印以赐大宝法王。黄淮谏曰:

“中国向来无此奇璞,今特恩赐之,将使番部轻天朝。”上遂止。当时文皇之异礼胡髡,盖不特哈立麻矣。嘉靖中,赐辽、徽二废王真人印,事固不经,式亦奇大,然止范金为之耳。

【夷僧行法】兵部尚书靖远伯王骥,自征麓川思任发奏捷归,上言征麓川时,有云南大理府阿叱力僧纲司、土僧何清,在彼结坛行法,将思任发及刀汉招父子缚藁为人,背书名字,枷鐐刀箭砍射驱魂,在坛昼夜咒压,果有青蛇花雀入坛,黄昏神号鬼哭。后随大军过江杀贼,持番行法,直至贼门,呼风止雨,佐助火攻有验,宜录其功。上不允。都纲董荣等复奏何清,且请增设僧纲司数处。上始令授何清等僧官,仍居本寺,而僧纲司不许增。按骥上此疏时,思任发已逃去不获,乃为诞妄不经之语,以诳主上。其后凡三度南征,驿骚半天下,兵民死者数十万,盖不待训导詹英之弹章,而已自呈其狂肆矣。正统八年,分守独石都督同知杨洪言,云州堡西金阁山崇真宫,其神能出光怪致灵异,去秋巡徼至东凉,猝遇虏骑势张甚,臣默祷于神,虏遂遁去,因以私钱修庙,今已毕事,乞赐敕额,及道流住持。上命赐名为“灵真观”,度道士主之。是时王振焰已炽,边帅神其说以献媚,习为故事。以至嘉靖末年,每遇奏捷,必以“仰仗玄威”为疏首第一句。则正统已为之先鞭矣。

【主上崇异教】主上新登极,辄度一人为僧,名曰代替出家。其奉养居处,几同王公。闻初选僧时,卜其年命最贵,始许披剃,有云重赂主者,中贵人乃得之。第先朝必不然。如宪宗登极,辅臣李贤谏曰:“高皇帝《祖训》明有寺院烧香降香之禁违者,并领送之人处死。近传番僧入内诵经,至晚乃出。

又有非奉圣旨,传送银物于寺观者。乞明禁以严宫禁”。上优

诏答曰:“《祖训》敢不只率。”武宗登极,礼卿张升谏曰:“近闻真人陈应循、西番国师那卜坚参等,各率其徒,假以祓除荐扬,数入乾清宫,几筵前肆无避忌,京师无不骇愕。请执诸人革其名号,追其赏赐印诰,斥逐发遣。”上允其言,一一查革,并追所赐玉带诸物,令有敢夤缘出入宫禁者并罪之,其严于《祖训》如此。然成化之中年,已为妖僧继晓建大永昌寺,上亲临幸之。正德之中年,造万寿寺于禁苑,上身与番僧呗诵其中。视前两答诏,抑何矛盾也。英、孝二祖,一张一弛。本朝圣主尚不免溺此教,以贻新朝之补救,况后圣耶?世宗忿髡辈之积蠹,焚慈恩,焚佛骨,而事玄之盛,又十倍焉!

【僧道异恩】成化十七年,传升道录司右至灵邓常恩为太常卿。盖自永乐间升右善世姚广孝为太子少师,及全真邱元清为太常卿,后来未有异典。然姚系佐命元勋,邱曾为监察御史,常恩不过以房中术得之。时,尹恭毅(旻)任太宰,不能执奏。

又是年,赐番僧万行清修真如自在广善普慈宏度妙应掌教翊国正觉大济法王、西天圆智大慈悲佛,领占竺等十四人诰命。时周文安(洪谟)为宗伯,亦不闻执奏也。盖宪宗于释道二教,俱极崇信如此。后孝宗登极,夺常恩官正其罪,领占竺者亦降号国师,遣归四川之彭县光相寺住坐。未几,即遣内臣召还,令驰驿来京,言官屡谏屡止,至十五年又召之来,命居大慈恩寺。盖此时道教置不谈,而佛氏为中宫及大榼所信向,孝宗亦不能自异也。至正德间,上亲习西番梵呗,与番僧辈演唱于禁中,至自称大庆法王,给印赐下院,为礼卿传瀚所驳。直至嘉靖中叶,上居西内,躬行斋醮,邵、陶辈宠冠古今,有非王仔昔、徐知常所敢望。又用羽流言,焚弃佛牙头骨几尽,而释氏之不振极矣。

番僧之号凡数等,最贵曰大慈法王,曰西天佛子,次曰大国师,曰国师,曰禅师,曰都纲,曰剌麻。宣宗末年,入居京师各寺者最盛。至正统初,遣回本处者至六百九十一人。既而礼部尚书胡濙,再请汰其四百五十人以闻,上命法王佛子不动,余者去住,听其自裁。盖此辈于光禄寺日给酒馔牲廪,有日支二次三次者,此外又别支廪给。当宣德年间,其冗食如故。英宗初政,亦未能尽革云。

【毁皇姑寺】皇姑寺在京师西山,不知所始。嘉靖六年丁亥,上谕辅臣杨一清云:“前有旨下部,谓尼僧与僧道不同,而尼僧寺与僧寺道观又不同,今因桂萼奏毁尼寺,已行下矣。

今若皇姑寺仍留,是不去其根也。”乃旨出之后三四日,不知何人哀奏两官,皇伯母见谕,以皇姑为孝宗所建,似不可毁。

译又在正统八年,陕西石崖寺的静悟禅师阿难答,和他的侄女通奸,被岷州卫的生员揭发。皇上说:“出家人怎么能有这种事?姑且宽赦他。”并没有加以追问责罚。这大概就是宽待番僧的做法。永乐年间,文皇帝得到一块美玉,想把它刻成印章赐给大宝法王。黄淮劝谏说:“中国向来没有这样奇异的美玉,如今特意把它赐给番僧,将使番部轻视天朝。”皇上于是作罢。当时文皇帝以特殊礼节对待胡人和尚,看来并不只是哈立麻一人。嘉靖年间,赐给辽王、徽王两位废王真人印,事情本来就不合常规,印式也特别大,但只是铸金制作罢了。【夷僧行法】兵部尚书、靖远伯王骥从征讨麓川思任发处奏捷回来,上疏说:征讨麓川时,云南大理府阿叱力僧纲司的土僧何清在那里设坛作法,把思任发和刀汉招父子捆成草人,在背后写上他们的名字,用枷锁、脚镣、刀箭砍射,以驱逐魂魄,昼夜在坛上念咒镇压。果然有青蛇、花雀进入法坛,黄昏时神号鬼哭。后来随大军渡江杀贼,携带番僧所作的法术,直到贼人门前;他能呼风止雨,辅助火攻也有应验,应该记录他的功劳。皇上不答应。都纲董荣等人又为首上奏何清,并请求增设几处僧纲司。皇上这才命令授予何清等人僧官,让他们仍居住在本寺,却不许增设僧纲司。考察王骥上这道奏疏时,思任发已经逃走而没有擒获,因此这些都是荒诞不经、用来欺骗皇上的话。后来朝廷三次南征,驿站骚动波及天下大半,军民死者数十万,这已经不必等到训导詹英上疏弹劾,他自己就显露了狂妄放肆。正统八年,分守独石的都督同知杨洪说:云州堡西面的金阁山崇真宫,其神能够发出光怪、显示灵异。去年秋天巡察边境到东凉时,突然遇到来势很盛的虏骑,我默默向神祷告,虏骑于是逃走了。因此我用私钱修缮庙宇,如今已经完工,请求赐给敕额,并派道士主持。皇上命令赐名为“灵真观”,并派道士主持。当时王振的气焰已经非常炽盛,边疆将帅把这种说法神化来献媚,逐渐成为惯例。到了嘉靖末年,每逢上奏捷报,都必定以“仰仗玄威”作为奏疏开头的第一句话。这样看来,正统年间已经开了先例。【主上崇异教】皇上刚登基,往往就度一人为僧,名为代替皇帝出家。他所受的供养和居处,几乎和王公相同。听说最初选僧时,要占卜其生年命格最为尊贵的人,才允许剃发出家;有人说重金贿赂主持选僧的人,只有中贵人才能获得这种资格。然而先朝一定不是这样。宪宗登基时,辅臣李贤劝谏说:“高皇帝《祖训》中明明规定,禁止到寺院烧香、降香;违犯的人以及带领他们去的人都处死。近来听说番僧进入宫内诵经,到了晚上才出来。又有人未经圣旨,向寺观传送银钱财物。请明确禁止,以严肃宫禁。”皇上优厚地 下诏回答说:“《祖训》所说的,怎敢不谨慎遵守。”武宗登基时,礼部尚书张升劝谏说:“近来听说真人陈应循、西番国师那卜坚参等人,各自率领徒众,借口祓除灾邪、荐扬功德,多次进入乾清宫,在几筵之前肆意妄为,毫无避忌,京师没有不惊骇的。请把这些人逮捕,革去他们的名号,追缴所赐的赏物、印章和诰命,斥退发遣。”皇上采纳了他的意见,逐一查办革除,并追缴所赐玉带等物,命令今后凡是敢于攀缘关系出入宫禁的人一律治罪。他对《祖训》的严肃程度就是这样。然而成化中期,已经为妖僧继晓修建大永昌寺,皇上还亲自去临幸;正德中期,又在禁苑修建万寿寺,皇上亲自和番僧在那里唱诵梵呗。与前面两次诏答相比,岂不是非常矛盾吗?英宗、孝宗两位祖宗,一张一弛。本朝圣主尚且不能免于沉溺这种教法,以至于给新朝留下需要补救的弊病,何况后世圣君呢?世宗愤恨僧人长期积累的弊病,焚烧慈恩寺,焚烧佛骨;但他奉事玄教的兴盛程度,又超过前者十倍!【僧道异恩】成化十七年,传令把道录司右至灵邓常恩升为太常卿。自从永乐年间把右善世姚广孝升为太子少师,以及把全真教邱元清升为太常卿以来,后来再没有这样的特殊典制。然而姚广孝是辅佐开国、建立功业的重臣,邱元清曾经做过监察御史,邓常恩却不过是凭房中术得到这个官职。当时尹恭毅(旻)任太宰,也不能据理上奏争辩。同年,又赐给番僧万行清修真如自在广善普慈宏度妙应掌教翊国正觉大济法王、西天圆智大慈悲佛,以及领占竺等十四人诰命。当时周文安(洪谟)任宗伯,也没有听说他据理上奏。可见宪宗对于佛、道两教,都是这样极端崇信。后来孝宗登基,剥夺邓常恩的官职,追究并纠正他的罪行;领占竺则被降为国师,遣送回四川彭县光相寺居住。没过多久,孝宗又派内臣召他回来,命令他乘驿站车马赶到京师;言官多次劝谏,皇上多次停止召回,到十五年又把他召来,命他住在大慈恩寺。当时道教被置之不论,而佛教受到中宫和大榼们的信奉,孝宗也不能特意采取不同态度。到了正德年间,皇上亲自学习西番梵呗,和番僧们在禁宫中演唱,甚至自称“大庆法王”,赐给他印章和下院,被礼部尚书传瀚驳斥。直到嘉靖中期,皇上居住在西内,亲自举行斋醮,邵元节、陶仲文等人的宠信达到古今极点,是王仔昔、徐知常等人所不敢想望的。后来又听从道士的话,焚弃佛牙、佛头骨几乎殆尽,佛教的衰败也到了极点。番僧的称号共有若干等级,最尊贵的是大慈法王,其次是西天佛子,再次是大国师、国师、禅师、都纲、剌麻。宣宗末年,进入京城各寺居住的番僧最多。到正统初年,被遣返回原处的有六百九十一人。不久,礼部尚书胡濙又请求裁减其中四百五十人,报告皇上。英宗下令,法王、佛子不动,其余人是去是留,听凭他们自行决定。这些人每天由光禄寺供给酒食、牲畜和粮米,有的每天支取两次、三次;除此之外,又另行支给粮米。宣德年间,他们白吃公粮的情况依旧。英宗初年执政,也未能全部革除这种做法。【毁皇姑寺】皇姑寺在京师西山,不知始建于何时。嘉靖六年丁亥,世宗对辅臣杨一清说:“先前有诏令交给有关部门,说尼僧与僧人、道士不同,尼僧寺院也与僧寺、道观不同。如今因为桂萼上奏请求毁掉尼寺,已经下令办理了。现在如果皇姑寺仍然保留,就等于没有铲除根本。”诏令发布后三四天,不知是谁替两位宫中长辈哀求上奏,皇伯母传谕说,皇姑寺是孝宗所建,似乎不应毁掉。

圣母亦以孝宗为言。盖小人进祸福之言,故两宫一时传谕。次日,圣母又谕:“欲建一寺,即将此寺与我亦好。”盖此寺乃皇亲内宦供给布施,必有请告之者矣。按世宗此旨。已洞见宫掖隐情。既而圣谕又下,辅臣杨一清等曰:“慈训两颁,宜即顺命。但惩恶务去本,方免后患。今将此寺房留与无归尼僧暂住,止着终身,不许复引其类,其祖宗时所赐敕额追回”。此旨既下,其后因循至今,又八十年矣。尼僧之增日多,宣淫日甚,檀施亦日益不赀矣。盖其根株俱在内廷,以世宗英断,尚不能铲除,况后世乎?自丁亥后又十年,而霍文敏(韬)为南礼卿,首逐尼僧,尽毁极庵,金陵一片地顿尔清净。霍去而尼复集,庵复兴,更倍往日矣!

是时,上又下密谕阁臣曰:“朕又将有议此寺额名之意,

并告卿知:夫'顺天保明'者,是我国朝号,此言尼僧之祖,能顺圣祖奉天开极,此惟皇天命之,何待后日!以一妖尼能保大明也哉?”又云:“皇姑者尤不好听,言我皇家之姑也。当时此寺云敕赐,不云敕建,便可见非祖宗本意也。故朕深嫉之,因与卿密知之。”观世宗屡谕,不特明晰事理,且曲揣人情,真是禹鼎秦镜,且开谕辅弼,曲体两宫之意。然实录中仅载一二语,不能如此详明,不知述史者何所讳也?予今所纪,亦仅十之四五耳。

予向曾记汰尼,因及皇姑寺始末,然不如此之核,因再述世宗屡诏,以见先朝遏邪之严。

【衣钵】初祖衣钵,留粤东之黄梅寺,宝藏至今。至嘉靖初年,魏恭简庄渠(校)督学其地,借观之,扑碎于地,名为辟异端。今存者以漆胶,非复完物,惟衣尚无恙耳。此等见解,与张永嘉贬损孔庙何异?即尽废佾舞,圣衷未必愠;尽焚衣钵,宗风未必坠。真所谓蚍蜉撼泰山,不满两圣人一笑也。况初祖衣钵,不过与孔子履等,后人自不忘本珍收之耳。庄渠与王新建争名,晚投桂安仁幕,何异端之能辟哉?

孔子履在晋武库中,元康中已与斩蛇剑同焚矣。至宋靖康,金人掳去古物,又有女娲琴、孔子履,何耶?岂宣尼行縢尚留两辆耶?又唐宣宗令有司仿孔子履名“鲁风鞋”,宰相以下俱效之,号“遵王履”,则似孔子履未焚也。俟再质之博洽者。

【京师敕建寺】本朝主上及东宫与诸王降生,俱剃度童幼替身出家,不知何所缘起,意者沿故元遗俗也。今京师城南有

海会寺者,传闻为先帝穆宗初生受里之所。今上万历二年重修,已称钜丽。本年又于城之西南隅鼎建承恩寺,其壮伟又有加焉。

今上替身僧志善,以左善世住持其中,盖从龙泉寺移锡于此。

其在城外者曰慈寿寺,去阜成门八里,则圣母慈圣皇太后所建,盖正德间大榼谷大用故地,始于万历四年,凡二岁告成,入山门即有窣堵坡高入云表,名永安塔,华焕精严,真如游化城乐邦。所费甚多。盖慈圣既捐帑,各邸俱助之,因得速就如此。

至五年之三月,今上又自建万寿寺于西直门外七里。先是京师有番经、汉经二厂,年久颓圮,穆皇命重修未竟,上移贮汉经于其中,其正殿曰大延寿;阁曰宁安,重楼复榭,隐暎蔽亏,视慈寿寺又加丽焉。其后垒石为三山,以奉西方三大士,盖象普陀、清凉、峨眉。凡占地四顷有奇,亦浃岁即成。时,司礼故大榼冯保领其事,先助万金。潞邸及诸公主诸妃嫔,以至各中贵,无不捐资。其藻绘丹艧,视金陵三大刹不啻倍蓰。盖塔庙之极盛,几同《洛阳伽蓝记》所载矣。予再游万寿时,正值寺衲为主上祝厘,其梵呗者几千人,声如海潮音。内主僧年未二十,美如倩妇,问之亦上替僧,但怪其太少,盖志善者已谢世,此又代职者,自承恩移居此中耳。时,上从内府赐出永乐间所铸铜钟,内外范《华严》全部,婆娑环读,此身真在忉利天宫也。以上诸刹,俱帝后出供奉之羡,鸠工聚材,一以大榼莅之,有司例不与闻。民间若不知有大役,亦太平佳话也。先是万历二年,仁圣太后亦出羡金,建仁寿寺于城南数里,直至十三年始报竣。

此外,京城内有大隆福寺,景帝所建,至撤英宗南内木石助之。未几,又从山西巡抚都御史朱鉴言,谓风水当有所避,乃命闭正门不开,禁钟鼓声。又拆寺门牌坊,所谓“第一业林”

者,而无救于祸难。成化间,又以妖僧继晓建护国大永昌寺,致劳宪宗亲幸,不逾时晓诛寺毁。此皆聚民膏血所成,二寺俱逼近禁御。隆福今尚存,而永昌则无寸椽片瓦矣。

译圣母也以孝宗为理由说情。大概是小人进献关于祸福的言论,所以两宫一时传下谕旨。第二天,圣母又传谕说:“如果要建一座寺,把这座寺给我也好。”看来这座寺是皇亲和宦官供给布施的地方,一定有人向她请求过了。考察世宗这道旨意,已经洞察了宫廷内部的隐情。不久,圣谕又下达,辅臣杨一清等说:“慈圣太后的训示两次传来,应当立即遵从。但惩治罪恶必须铲除根本,才能避免后患。现在把这座寺的房屋留下,暂时给无所归依的尼僧居住,只准她们住到终身,不许再招引同类;祖宗时代赐给的敕额也追回。”这道旨意下达后,后来因循拖延至今,又过了八十年。尼僧一天比一天增多,公开淫乱也一天比一天严重,檀越的布施更一天比一天多得不可计量。因为它的根株全在内廷,凭世宗的英明果断尚且不能铲除,何况后世呢?丁亥之后又过了十年,霍文敏(韬)任南京礼部卿,首先驱逐尼僧,把极庵全部毁掉,金陵这一片地方顿时清净。霍韬离开后,尼僧又聚集起来,庵也重新兴盛,比往日更加厉害了!这时,皇上又秘密谕告内阁大臣说:“我还打算议论这座寺院匾额名称的事,也一并告诉你们:‘顺天保明’是我国朝的名号。这句话说的是尼僧的祖师能够顺应圣祖、奉承天命、开创大业;这只是上天的命令,何必等待后世呢!难道凭一个妖尼就能保全大明吗?”又说:“‘皇姑’这个名称尤其不好听,意思是我们皇家的姑母。当时这座寺院说是敕赐,并没有说是敕建,由此就可以看出并非祖宗本意。所以我深深憎恶它,特意秘密告诉你们。”看世宗屡次下谕,不仅把事理讲得明白,而且曲折地体察人情,真可说像禹铸的鼎和秦王的镜子一样明察;同时又开导辅佐大臣,委婉地体察两宫的心意。然而《实录》中只记载了一两句话,不能像这样详细明白,不知修史的人有什么忌讳呢?我现在所记的,也不过是其中十分之四五罢了。我先前曾记载裁减尼僧的事,因此谈到皇姑寺的始末,但当时记得没有这样确切,所以再次叙述世宗屡次下诏的情况,以显示先朝遏制邪教的严厉。【衣钵】初祖的衣钵,留在粤东的黄梅寺中,作为珍宝收藏至今。到嘉靖初年,魏恭简庄渠(校)在那里主持学政,借来观看,竟把它摔碎在地上,名义上说是为了排斥异端。如今保存的衣钵是用漆胶粘合的,已经不是完整的器物,只有衣服还没有损坏。这种见解,与张永嘉贬低孔庙有什么不同?即使把佾舞全部废掉,圣人的心意未必会发怒;把衣钵全部烧掉,佛教宗风未必会坠落。这真所谓蚍蜉撼动泰山,根本不值得两位圣人一笑。何况初祖的衣钵,不过和孔子的鞋子相类,后人只是因为不忘根本,才珍重收藏罢了。庄渠为了和王新建争名,晚年投到桂安仁门下,他哪里能够排斥异端呢?孔子的鞋子收藏在晋武库中,元康年间已经和斩蛇剑一起被焚毁了。到宋代靖康年间,金人掳走古物时,又有女娲琴、孔子鞋,这是为什么呢?难道宣尼的行縢还留下两双吗?又有说唐宣宗命有关部门仿制孔子鞋,命名为“鲁风鞋”,宰相以下都仿效穿用,称作“遵王履”,这样看来孔子鞋似乎并没有焚毁。这个问题还要等待博学多闻的人进一步考证。【京师敕建寺】本朝皇上、东宫和诸王出生后,都剃度幼童作为替身出家,不知这种做法起于何种缘由,想来或许是沿袭故元的遗俗。如今京师城南有 一座海会寺,传说是先帝穆宗初生时接受剃度替身的地方。今上万历二年重修,已经称得上宏伟华丽。这一年又在城西南角大规模营建承恩寺,壮伟程度又超过了海会寺。今上的替身僧志善,以左善世的身份住持此寺,大概是从龙泉寺迁到这里的。在城外的寺院叫慈寿寺,距离阜成门八里,是圣母慈圣皇太后所建。那里原是正德年间大榼谷大用的旧宅地,始建于万历四年,用了两年建成。进入山门便有一座窣堵坡,高耸直入云端,名叫永安塔,华美灿烂而庄严整肃,真像游览佛教所说的化城和乐邦。耗费的钱财很多。大概慈圣皇太后捐出内库钱财后,各王府都来资助,所以能够这样迅速完工。到了万历五年三月,今上又亲自在西直门外七里营建万寿寺。此前京师有番经、汉经两个经厂,年代久远,已经破败,穆宗下令重修却没有完成。皇上把汉经迁来这里收藏,正殿叫大延寿殿,阁叫宁安阁,重楼叠榭,隐约掩映,华丽程度又超过慈寿寺。后来又堆叠石块造出三座山,用来供奉西方三大士,仿照普陀、清凉、峨眉三山。占地总共四顷有余,也用一年左右便建成。当时司礼监故大榼冯保主持此事,先捐助万金。潞王府以及各位公主、妃嫔,乃至各位中贵,没有不捐资的。寺院的彩绘和丹漆,比金陵三大寺不止多出一倍。塔寺兴盛到了极点,几乎和《洛阳伽蓝记》记载的情形相同。我第二次游览万寿寺时,正赶上寺中僧人替皇上祝福祈寿,诵经的僧人有几千人,声音如海潮一般。寺内主持僧人还不到二十岁,容貌美得像年轻妇人;一问之下,也说是皇上的替身僧。只是奇怪他太年轻了,原来志善已经去世,这个人又来接任,从承恩寺迁居到这里。当时皇上从内府赐出永乐年间铸造的铜钟,钟内外都铸有《华严经》全文,钟身旋转时可以环读这些经文,简直像身在忉利天宫一样。以上各座寺院,都是帝后拿出宫中节余的钱供奉,召集工匠、聚集材料,并且一概由大榼主持,有关官署按惯例不得过问。民间如果不知道有这样的大工程,也算是太平时代的佳话。此前万历二年,仁圣太后也拿出节余的金钱,在城南几里处建造仁寿寺,直到万历十三年才报告完工。此外,京城内有大隆福寺,是景帝所建,后来拆取英宗南内的木材和石料来资助修建。不久,又听从山西巡抚都御史朱鉴的话,说风水上应当有所避忌,于是下令关闭正门,不许开启,也禁止钟鼓声。又拆掉寺门的牌坊,那牌坊上所谓“第一业林” 的匾额,也没有能够挽救灾祸。成化年间,又因为妖僧继晓建造护国大永昌寺,劳烦宪宗亲自驾临;不久继晓被诛,寺院也被毁掉。这些都由百姓的膏血聚集而成,两座寺院都逼近宫禁。隆福寺如今还存在,永昌寺却连一根椽子、一片瓦也没有了。

【僧家考课】两京僧人,俱属祠部。每缺住持,则祠部郎中考其高下,以居首者填补。往游多陵见三大寺,首僧仪从甚部。盖灵谷、天界、报恩三大刹为最,所领僧几千人,而栖霞等五寺次之。灵谷寺住持,年甫弱冠,姿貌清粹,出考卷见示,则皆四股八比,与儒家无异,亦有新词绮句。其题则出《金刚》、《楞严》诸经;其入选者,亦称祠部郎为座师,呼其同辈为敞寅,堪为破颜。按僧寺高下,起于宋南渡,等级截然。杭州五大刹俱御前亲领,最为崇赫。以故集庆寺为阎贵妃香火,理宗特加隆异,遂有“净慈灵隐三天竺,不及阎妃两片皮”之嘲。故元奉佛尤甚,其奢僭至无等。本朝大为之节制,然而禅规亦严。尝见天界寺廊庑出示,推升诸僧职事,则云:某人升首座,某人升维那诸职,其后著年月用印,一如铨曹文榜。但不知他寺何如耳。

【吴江异人】吴江为吴郡壮县,然俗嚣浮好讼,比于他邑为难治,而异人则间出。如嘉靖间周恭肃(用),以秉铨清慎著名,其先世农家,幼时学画于沈石田,甫数月,沈即呼周封公语之曰:“此子非以绘事终者。宜令习举业,图致云霄。”

封公以贫辞。沈曰:“吾友钱寉滩能文,盍往师之?”遂代为束脩往谒。未几钱以会、状二元去,则又曰:“吾友毛白川亦钱之亚。”又为资遣之。迨毛举状元,而周业成遂登进士,以至穹显。予尝见周画数幅,皆手题诗于上,画入荆关之室。后询问故老,始得其始末。此后则达观师,世所谓紫柏老人者,

本吴江人,后讳言之。其聪明机辨,实宇内无两。晚游京师,慈圣太后与今上俱礼重之。卒以癸卯妖书株连及难,然其人自是异人,用能奔走天下。后来名宿如林,未有能及之者。次则杜静台名伟,少孤贫,自鬻于大姓沈氏,沈长子曰位,《书经》名家,号虹台,举甲子乡试第二,先大父所取士也,伟与之同榜。初伟为童子,侍虹台砚席,亦学为文,师友异之。令同肄业,骎出虹台之上。遂易姓名为兄弟,偕入泮宫,同乡举。

既而位连登乙丑高第,入祠林,伟久困公车,偶以闺阁里言,密献规于位。位不纳,反嬉笑曰:“老杜且休矣。”伟始大恚:“是且不屑与我雁行矣。”遂复本姓。位寻以奉差死非命,杜为经纪家事,且正其家法,有同气所难者。后谒选为南阳推官,以卓异召入,仅得工曹,抽税荆州,不持一文归,但市一沙枋棺以奉老母,终以贫困死。时同乡申、王二相,与同社契厚,不及援之华要,议者以为未允。又一祠客名俞策者,后改名安期,故周恭肃家仆也,侍恭肃孙号九三者同为文。初亦以杜静台故事期之。主人既清狂不慧,俞亦不娴于文,遂去习为诗,整丽有声于时。游太函弇州甔甀云杜之门,俱亟称许为才士,近来山人殊未见其比。皆吴江一邑所产也。其邑人曰:“子所称予乡异人果不谬,但一解不如一解耳。”予无以应。

【紫柏拈偈】紫柏尝拈七佛偈中之一云:“假借四大以为

身,心本无生因境有。前境若无心亦无,罪福如幻起亦灭。”

自谓已证得一句半耳。向日冯祭酒与之同席,主人出馔,蟹甚肥。冯手擘之自讼曰:“是不宜吃,无奈口馋何!”紫柏振声以杖击之,“汝但恣啖,不过识神偶昧。今明知其非,强作悯怜状,此真泥犁种子,非吾徒也。”坐中皆頫首服。娄上王荆石相公传一稀痘方,服之无不验。后传渐广,效亦渐微。紫柏

以难王宇泰太史,诘其故。王曰:“众生业力重,立方之人心力几何?不能转之故也。”紫柏叹以为然。予恨相见之晚,不及酬对。

【紫柏评晦庵】董思白太史尝云:“程、苏之学,角立于元祐,而苏不能胜。至我明,姚江出以良知之说,变动宇内,士人靡然从之,其说非出于苏,而血脉则苏也。程、朱之学几于不振。紫柏老人每言,晦翁精神止可五百年,真知言哉!”

董盖习闻其说而心服之。然姚江身后,其高足王龙溪辈,传罗近溪、李见罗,是为江西一派;传唐一庵、许敬庵是为浙江一派;最后杨复所自粤东起,则又用陈白沙绪余,而演罗近溪一脉,与敬庵同为南京卿贰,分曹讲学,各立门户,以致并入弹章,而楚中耿天台、淑台伯仲,又以别派行南中;最后李卓吾出,又独创特解,一扫而空之。今锡山诸公,又祖杨龟山,特于朱、陆异同,辨晰精核。则二程渊源,又将显著于中天矣。

【紫柏祸本】紫柏老人气盖一世,能于机锋笼罩豪杰,于士大夫中最赏冯开之祭酒、于中甫比部。于即冯礼闱弟子也。

紫柏既北游,适有吴江人沈令誉者,亦其高足也,以医游京师且久。值癸卯秋,中甫以故官起家至京,时次揆沈归德为于乡试座师,其时与首揆沈四明正水火,而于于师门最厚。时,太仓王吏部冏伯,与于同门,日夕出入次揆之门,四明已侧目矣。

译【僧家考课】两京的僧人都隶属于祠部。每当住持空缺,祠部郎中便考核僧人的高下,以成绩居首者补任。过去游览南京时,常见三大寺,首席僧人的仪仗随从非常盛大。灵谷、天界、报恩三大寺最为重要,所统领的僧人有几千人;栖霞等五寺次之。灵谷寺的住持年纪刚满弱冠,姿态容貌清秀纯美。他拿出考卷给我看,内容都是四股八比,和儒家考试没有不同,也有新奇华丽的词句。题目出自《金刚经》《楞严经》等经书;入选的人也称祠部郎中为座师,称同辈为敞寅,实在足以令人发笑。考察僧寺等级制度,起于宋室南渡以后,等级分明。杭州五大寺都由御前亲自统领,最受尊崇显赫。因此集庆寺作为阎贵妃的香火寺,理宗特别加以尊崇,于是有“净慈、灵隐、三天竺,也比不上阎妃两片皮”的讥讽。当年元朝奉佛尤其过分,奢侈僭越到了没有等级限制的地步。本朝对此大加节制,然而禅门规矩也很严。我曾见天界寺在廊庑中张榜公布僧职升迁,写着:某人升任首座,某人升任维那等职;后面写上年月并加盖印章,完全像铨曹发布的官员任用榜文。只是其他寺院是什么情况,就不知道了。【吴江异人】吴江是吴郡的大县,但民俗喧嚣浮薄,喜欢打官司,比其他县更难治理;然而奇异的人才也时常出现。比如嘉靖年间的周恭肃(用),以主持选官清廉谨慎而著名。他的先世是农家,幼年曾向沈石田学习绘画,才过了几个月,沈石田就叫周封公对他说:“这个孩子不会以绘画终身。应当让他学习科举业,谋求飞黄腾达。” 周封公以贫穷为由推辞。沈石田说:“我的朋友钱寉滩擅长文章,何不去拜他为师?”于是替他准备束脩,前去拜见。不久,钱寉滩以会试第一、殿试第一的身份离去,又说:“我的朋友毛白川也是仅次于我的人。”于是又出资送他前往。等到毛白川考中状元,周用学业也已完成,终于考中进士,后来做到显赫高位。我曾见过周用的几幅画,每幅上面都亲笔题诗,画艺已经进入荆浩、关仝的境界。后来向当地老人询问,才知道事情的始末。此后又有达观法师,就是世人所称的紫柏老人,本是吴江人,后来人们忌讳谈论他的姓名。他聪明机敏、善于辩论,实在是天下无双。晚年游历京师,慈圣太后和今上都以礼相待、十分敬重他。后来因为癸卯妖书案受到牵连而遭难。然而这个人确实是奇异之人,能够奔走天下;后来名士很多,却没有能赶上他的。其次是杜静台,名叫伟,年少时父亲去世,家境贫寒,自己卖身给大姓沈氏。沈家长子叫位,是研究《书经》的名家,号虹台,在甲子年乡试中考取第二名,是我祖父录取的学生。杜伟和他同榜。起初杜伟还是童子,侍奉虹台读书,也学习写文章,师友都认为他非同寻常。让他和虹台一同学习后,他很快超过了虹台。于是改换姓名,与虹台结为兄弟,一同进入泮宫,一同参加乡试。后来沈位接连考中乙丑年高等名次,进入翰林院;杜伟却长期困于公车应试。一次,他因为闺阁中的传言,暗中向沈位提出规劝。沈位不接受,反而嬉笑说:“老杜就算了吧。”杜伟这才大怒,说:“这是已经不屑于和我平等相处了。”于是恢复本姓。沈位不久因奉命出差而意外死亡,杜伟替他料理家事,还整顿沈家家法,做了亲兄弟都难以做到的事。后来他通过吏部选授,任南阳推官,因为政绩卓异被召入京,却只得到工部的职位,负责荆州征税;他没有带一文钱回来,只买了一具沙枋棺材奉养老母,最终因贫困而死。当时同乡的申、王两位宰相,和他同社交情深厚,却没有援引他进入显贵之列,议论的人认为这不合情理。又有一名祠客叫俞策,后来改名安期,原是周恭肃家的仆人,和侍奉周恭肃孙子、号九三的人一同学习文章。起初也以杜静台的故事期望他。主人既清高狂放而不聪慧,俞安期也不擅长文章,于是离开主人,改学写诗,诗作整齐华美,在当时颇有声誉。他游历太函、弇州、甔甀、云杜诸人门下,众人都急切称许他是才士,近来的山人实在没有能和他相比的。这些人都是吴江一县所产生的。当地人说:“您所称道的我们乡里的奇人确实没有错,只是一个比一个差而已。”我无言以对。【紫柏拈偈】紫柏曾拈出七佛偈中的一首,说:“借四大作为身体,心本来没有生起,只因外境才有。前面的外境如果没有,心也就没有;罪与福像幻术一样,产生也像幻术一样消灭。” 他自称只证得了其中一句半。从前冯祭酒和他同席,主人端上食物,螃蟹非常肥。冯祭酒亲手掰开螃蟹,自我责备说:“这东西不该吃,只是嘴馋又有什么办法!”紫柏提高声音,用手杖敲他,说:“你尽管放纵地吃,不过是识神偶然昏昧罢了。如今明明知道它不该吃,却故意装出怜悯的样子,这才是真正堕入泥犁的种子,不是我的门徒。”席上众人都低头服气。娄上王荆石相公传授了一剂治疗稀痘的药方,服用的人没有不见效的。后来流传渐广,效果也逐渐减弱。紫柏 因此向王宇泰太史诘问其中的原因。王宇泰说:“众生的业力很重,创制药方的人的心力又有多大?因为不能转化业力,所以才会这样。”紫柏叹息着认为他说得对。我遗憾相见太晚,来不及与他酬答。【紫柏评晦庵】董思白太史曾说:“程氏、苏氏的学说,在元祐年间并立争胜,但苏氏不能胜过程氏。到了我朝,姚江提出良知学说,改变了天下,士人纷纷跟从。他的学说虽然不是出自苏氏,但思想血脉却来自苏氏。程朱之学几乎因此不能振兴。紫柏老人常说,朱晦翁的精神只能维持五百年,真是深知事理的言论啊!” 董思白大概早就听惯了这种说法,内心也信服它。然而姚江去世后,他的高足王龙溪等人,传给罗近溪、李见罗,形成江西一派;传给唐一庵、许敬庵,形成浙江一派;最后杨复所从粤东兴起,又采用陈白沙学说的余绪,发挥罗近溪一脉,与许敬庵同为南京卿贰,分别在各自官署讲学,各立门户,以至一起被列入弹劾奏章。楚中的耿天台、耿淑台兄弟,又以另一派在南方活动。最后李卓吾出现,又独自创立特殊的解释,把这些学说一扫而空。如今锡山诸位先生,又以杨龟山为宗祖,特别对朱熹、陆九渊学说的异同辨析得精细确实。这样,二程的学术源流又将高显于天下了。【紫柏祸本】紫柏老人的气势压倒一世,能够用机锋笼罩豪杰。在士大夫中,他最赏识冯开之祭酒和于中甫比部。于中甫就是冯开之在礼闱中的门生。紫柏北游以后,恰好有个吴江人沈令誉,也是他的高足,凭医术游历京师已经很久。癸卯年秋天,于中甫因原任官职被重新起用来到京师。当时次辅沈归德是于中甫乡试时的座师,而那时他正和首辅沈四明势同水火;于中甫却和自己的老师关系最为深厚。当时太仓王吏部冏伯与于中甫同门,早晚出入次辅沈归德的门下,沈四明已经对他侧目而视。

会江夏郭宗伯以楚事劾首揆待命,郭与于同年中莫逆,于之召起。王、郭俱有力焉,因相与过从无间,首揆益不乐。沈令誉因王、于之交,亦得与郭宗伯往还,每众中大言以市重。适妖书事起,巡城御史康丕扬捕令誉,搜其寓,尽得紫柏、王、于二公手书,入呈御览,上始疑臣下与游客交结,并疑江夏矣。

紫柏书中又云:“慈圣太后欲建招提见处,而主上靳不与,安得云孝?”上始大怒,狱事遂不可解,然未尝有意杀之也。紫柏自以狴犴法酷,示寂于狱,榇归屡示灵异,比及茶毗,得坚固子无算,今遗塔在径山中峰,沈令誉者亦从轻典放归,足徵圣主之无成心矣。

己亥庚子间,楚中袁玉蟠太史同弟中郎,与皖上吴本如、蜀中黄慎轩,最后则浙中陶石篑以起家继至,相与聚谈禅学,旬月必有会,高明士夫翕然从之。时沈四明柄政,闻而憎之。

其憎黄尤切。至辛丑紫柏师入都,江左名公既久持瓶钵,一时中禁大榼趋之,如真赴灵山佛会。又游客辈附景希光,不免太邱道广之恨,非复袁陶净杜景象,以故黄慎轩最心非之。初,四明欲借紫柏以挤黄,既知其不合,意稍解。而黄亦觉物情渐异,又白简暗抨之,引疾归。时玉蟠先亡,中郎亦去,石篑以典试出,其社遂散。未几,大狱陡兴,诸公窜逐,紫柏竟罹其祸,真定业难逃哉!

【二大教主】温陵李卓吾,聪明盖代,议论间有过奇,然快谈雄辨,益人意智不少。秣陵焦弱侯、泌水刘晋川,皆推尊为圣人。流寓麻城,与余友邱长儒一见莫逆,因共彼中士女谈道,刻有《观音问》等书,忌者遂以帏箔疑之。然此老狷性如铁,不足污也。独与黄陂耿楚侗(定向)深仇,至詈为奸逆,则似稍过。壬寅曾抵郊外极乐寺,寻通州马诚所(经纶)侍御留寓於家。忽蜚语传京师,云卓吾著书丑诋四明相公。四明恨甚,踪迹无所得,礼垣都谏张诚宇(明远)遂特疏劾之,逮下法司,亦未必欲遽置之死。李愤极自裁。马悔恨,亦病卒。次年癸卯妖书事起,连及郭江夏。并郭所厚者数君,御史康骧汉(

丕扬)因劾达观师,捕下狱,有一蠢郎曹姓者,笞之三十,师不胜恚,发病殁。师已倦游。无意再游辇下,有高足名流方起废促之行,师遂欲大兴其教,慈圣太后素所钦重,亦有意令来创一大寺处之,不意伏机一发,祸不旋踵。两年间丧二导师,宗风顿坠,可为怪叹!虽俱出四明相公力,然通人开士,只宜匿迹川岩,了彻性命,京都名利之场,岂隐流所可托足耶?郭泰申屠蟠,所以不可及也。

【憨山之谴】憨山大师名德清,其行辈稍后紫柏,而相厚善,后以争名利稍疏。紫柏名振东南,缙绅趋之如骛,憨自度不能胜,乃北游至山东莱州即墨县之大劳山,有一废兰若,因葺而居之。道俗皈依,名其地曰海印,渐成大丛林。大榼辈慕之,争往顶礼。时,慈圣太后宫近幸张本者尤尊信,言之太后,内出全藏经赐之。时分赐者不止劳山一处,张本遽填海印寺给与,一时缁素俱艳妒之。适即墨有无赖羽人耿义兰者,诡云其地曾为道院故址,今宜复归黄冠,其意不过需索金帛耳。憨既不酬,且诟辱之,义兰忿甚,遂入奏于朝,又捏造道宫故名,自称道童。上大怒,命缇骑逮德清至京治之。拷掠无算,尽夷其居室。憨系狱良久,后始谪发粤中充戍,而张本者至以诈传懿旨论死。盖主上素信竺乾,但事涉宫闱,必震怒不解,加等大创。此乙未年事也。至癸卯冬,紫柏得罪,亦以交通禁掖,遂不免于死。初憨师在诏狱时,以梵教化导诸囚,皆感泣虔事,日夕呗诵,比出狱时,嗟叹曰:“好个道场,又将舍弃,可惜可惜!”其言亦可存也。

劳山亦名牢盛山。吴王夫差登此得灵宝度人经,秦始皇亦上此山以望蓬莱。逢萌归自辽东,修真于其中,乐正子长又于

此得道。李白诗云:“我昔东海上,劳山餐紫霞。亲见安期生,食枣大如瓜。”此皆神仙典故,而释氏无闻焉。则耿道童单词,或非妄乎?附纪以资捧腹。

译正好江夏郭宗伯因楚地的事情弹劾首辅,等待处理。郭宗伯与于中甫同年,又是莫逆之交,于中甫正是因为他的关系才被召起。王冏伯、郭宗伯都在其中发挥了力量,于是彼此来往密切,首辅更加不高兴。沈令誉因为王冏伯、于中甫的交情,也得以和郭宗伯往来,常常在众人中大声夸夸其谈来博取声望。正好妖书案发生,巡城御史康丕扬逮捕沈令誉,搜查他的寓所,搜出紫柏、王冏伯、于中甫两位先生的大量亲笔信,送入宫中呈给皇上阅览。皇上这才怀疑臣下与游士交结,也怀疑江夏郭宗伯。紫柏信中又说:“慈圣太后想建一座招提寺作为修行处所,可是皇上吝惜不肯给她,怎么能说是孝呢?”皇上这才大怒,案件于是无法解脱;但皇上原本并没有想杀死他。紫柏自认为监狱刑法酷烈,便在狱中示寂;他的棺材运回途中多次显现灵异。等到火化时,得到无数坚固子。如今他的遗塔在径山中峰。沈令誉也因从轻处理而被放回家,这足以证明圣主并非存心要杀人。己亥、庚子年间,楚中的袁玉蟠太史和他的弟弟中郎,安徽的吴本如,四川的黄慎轩,最后浙江的陶石篑也起用后来到,他们相互聚集谈论禅学,每隔十天、一个月必定有聚会,才智高明的士大夫纷纷跟从他们。当时沈四明掌权,听说后很憎恶。他尤其憎恨黄慎轩。到辛丑年紫柏法师进入京城时,江左名士早已长期手持瓶钵修行,一时之间宫中的大榼也纷纷趋附他,像真的赶赴灵山佛会一样。又有游士们追随声势、希望沾光,难免有陈寔所谓“太丘道广”的遗憾,已经不再是袁玉蟠、陶石篑、净慈、杜景象那样的情形,因此黄慎轩最为内心不满。起初沈四明想借紫柏排挤黄慎轩,后来知道二人并不相合,心意稍稍缓和。黄慎轩也察觉人情渐渐发生变化,又暗中写弹劾奏章攻击沈四明,借病辞官回乡。当时袁玉蟠已经去世,中郎也离开了京城,陶石篑因主持考试外出,他们的社集便解散了。不久,大狱突然兴起,诸位先生纷纷逃亡、贬逐,紫柏最终也遭受这场灾祸,真是前世注定的业报难以逃脱吗!【二大教主】温陵人李卓吾,聪明冠绝一代,议论间有时过于奇特;然而谈锋爽快、雄辩有力,对增长人的意趣和智慧颇有益处。秣陵的焦弱侯、泌水的刘晋川,都推尊他为圣人。他流寓麻城时,和我的朋友邱长儒一见如故,于是共同和当地士女谈论道理,刻印了《观音问》等书,忌恨他的人便以男女混杂帷帐之事来怀疑他。不过这位老人性情刚介如铁,不足以玷污他。唯独他和黄陂人耿楚侗(定向)结下深仇,甚至骂他是奸逆,这似乎稍微过分了。壬寅年他曾到郊外的极乐寺,后来前往通州马诚所(经纶)侍御家寄居。忽然有流言传到京师,说李卓吾著书辱骂沈四明相公。沈四明十分怨恨,却查不到他的踪迹,礼部给事中张诚宇(明远)于是特意上疏弹劾他,把他逮捕交给司法机关,也未必是想立即置他于死地。李卓吾极度愤懑,自杀了。马诚所悔恨不已,也因病去世。第二年癸卯年妖书案发生,又牵连到郭江夏,以及郭江夏所厚待的几个人。御史康骧汉( 丕扬)因此弹劾达观法师,把他逮捕下狱。有一个姓曹的愚蠢差役,打了他三十板,达观法师愤恨不堪,发病去世。法师已经厌倦了游历,并没有打算再次游历京城;有位高足名流正起用废置之人,催促他出行,于是法师想大力弘扬自己的教法。慈圣太后素来敬重他,也有意让他来京城主持创建一座大寺,却没料到埋伏的祸机一发作,灾祸马上接踵而来。两年之内失去了两位教主,宗门风气顿时衰落,真令人惊异叹息!虽然这些事情都出自沈四明相公的力量,但通达之士、开悟之人,只适合隐居山林,彻底明白性命之理;京城是名利场,哪里是隐士可以立足的地方呢?郭泰、申屠蟠之所以不可企及,就在于此。【憨山之谴】憨山大师名叫德清,辈分比紫柏稍晚,二人原本关系亲厚,后来因为争名逐利而稍稍疏远。紫柏名声震动东南,缙绅像野兽奔逐一样争相趋附;憨山自认为不能胜过他,于是北游到山东莱州即墨县的大劳山。那里有一座废弃的佛寺,他便修葺后居住下来。僧俗都来归依,把这个地方命名为海印,逐渐形成一座大丛林。大榼们仰慕他,争相前往顶礼。当时慈圣太后宫中的近幸张本尤其信奉他,便把这件事告诉太后,宫中于是拿出全藏经赐给憨山。当时被分赐全藏经的地方不止劳山一处,张本仓促间把海印寺填入名单赐给它,一时间僧俗都艳羡嫉妒。正好即墨有个无赖道士耿义兰,欺骗说这里曾是道院旧址,现在应当归还给道士;他的目的不过是索取金帛罢了。憨山既不答应给钱,还辱骂他,耿义兰大怒,于是入朝上奏,又捏造道宫旧名,自称道童。皇上大怒,命令缇骑把德清逮到京城治罪。拷打无数,把他的居室全部铲平。憨山在狱中关了很久,后来才被谪发到粤中充军;而张本甚至以诈传懿旨论罪处死。大概皇上平素信奉天竺佛教,但事情一牵涉宫闱,便必然震怒而不能理解,还要加重处罚、大肆摧残。这是乙未年的事情。到癸卯年冬天,紫柏获罪,也因为与宫禁内廷交通而不能免死。起初憨山法师在诏狱时,用佛教教化引导囚犯,囚犯们都感动哭泣,虔诚奉侍他,早晚诵经。等到出狱时,他叹息说:“多好的道场啊,却又要舍弃了,可惜,可惜!”这句话也值得保存。劳山也叫牢盛山。吴王夫差曾登上此山,得到《灵宝度人经》;秦始皇也曾登此山眺望蓬莱。逢萌从辽东归来,在这里修炼;乐正子长又在 这里得道。李白诗说:“我从前在东海之上,登劳山食紫霞。亲眼见到安期生,吃的枣大得像瓜。”这些都是神仙家的典故,佛教却没有听说过。那么耿道童的一面之词,或许并非虚妄吧?附带记载下来,供人捧腹一笑。

【雪浪被逐】雪浪名洪恩,初号三淮,本金陵名家子。弃俗为僧,敏慧能诗,博通梵夹,为讲师翘楚,貌亦颀伟,辨才无碍,多游缙绅间。金陵大报恩寺塔壮丽,为海内第一,嘉靖四十二年寺被毁,塔亦渐圮。雪浪募修之,始复旧观。然性佻达,不拘细行,友人辈挈之游狎邪,初不峻拒,或曲宴观剧,亦欣然往就。时有寇四儿名文华者,负坊曲盛名,每具伊蒲之馔,邀之屏阁,或时一赴,时议哗然。遂有摩登伽鸠摩罗什之谤,实不至此。江夏郭明龙为南祭酒极憎之,至书檄驱逐,历叙其淫媟诸状,几不可闻。或云雪浪曾背诽郭诗,为其同侪缁徒所谮,以致郭切齿。未知然否?雪浪自此汗漫江湖。曾至吴越间,士女如狂,受戒礼拜者,摩肩接踵,城郭为之罢市。雪浪有侍者数人,皆韶年丽质,被服纨绮,即衵衣亦必红紫,几同烟粉之饰。予曾疑之,以问冯开之祭酒:“比邱举动如此,果于禅律有碍否?”冯笑曰:“正如吾辈蓄十数婢妾,他日何害生西方登正觉耶!”其爱护之如此,然郭即代冯为司成者,亦最相善。

【禅林诸名宿】竺乾一时尊夙,尽在东南,最著则为莲池、达观两大宗主。然二老行径迥异:莲专以西方直指化诱后学,达则聪明超悟,欲以机锋言下醒人;莲枯守三条,椽下跬步不出,达则折芦飞锡,所在皈依。二老各立教门,虽不相下,亦不相笑。其后达老示寂狱中,莲拊膺悼叹,亦微咎其昧於明哲,如白香山诗云:“当君白首同归日,是我青山独往时。”寓意

甚远,非幸灾也。大抵莲老一派主于静默,惟修净土者遵之。

而达老直捷痛快,佻达少年骤闻无不心折。其时雪浪洪恩,本讲经法司,而风流文藻,辨博自喜,有支郎蓄马剪頫之风,则莲老颇不谓然。盖近日丛林议论,崇尚宗门,主于单刀入阵,寸铁杀人,而鄙禅修为龌龊。如雪浪辈不禅不宗,又欲兼有禅宗之美矣。憨山归自粤中,声誉转盛,来游吴越,一时俊少,以得奉盘匜涤溲器为幸,而大家妻女檀施,悲泣求片语拔度而不得,盖雪、憨所至皆然。雪先下世,憨则至今神旺如盛年,乃謦欬间,多趋缙绅谈时局,以是信向者愈繁。又作达老塔铭,语含讥讽,识者遂微有后言。至如近日宗门诸名下,争以坛坫自高,相驳相嘲,以至相妒相詈。真一解不如一解矣。

憨师每至佛寺,登大雄殿说法,及受诸供养礼拜,俱南面正坐,寺僧以大被遮蔽三世尊像,设一如地方官长游宴庵观之体。余窃疑之。如来为空门导师,犹之儒教中孔孟,我圣门之徒,大儒授经,必无踞大成殿,背孔子四配自升高座之理。亦曾托友微规之,度未必首肯也。近见二三讲师,亦效其体,以自尊大,真可谓无忌惮矣。又曾见憨老投刺,署名奇大,埒阁部大老,人尤骇之。

【西僧】余往年庚子,在武林应试,时正秋七月,遇一西僧于冯开之年伯家。其人约年四十,日夜趺坐不卧,食能斗许,亦可不食,连旬不饥,便液亦较常人仅十之一,每十日去若羊矢者三五而已。能持彼国经咒,以炭炽铁釜洞赤,擎掌上,拈指其中,取百沸汤沃人肌肤如冷雪。亦能以咒禁疟痢等疾。盖其地去中国数万里,涂中奇鬼毒蛇怪兽相挠,非藉咒力禁持,必不能达。此特其小技耳。别后十许年,予在都下游西山宏化

寺,遇西僧数辈,持螺唱梵,胡拜于佛前。内有一人屡睨予,良久曰:“公得非沈姓乎?”余怪问之,则庚子武陵所遇也,面目尽改,全非殊域气貌,且为华言,不为梵语。余询其行业精进何如,则大悲哭曰:“自别公入京,已茹荤酒,出入声利场中,即经咒已无寸验。何论白业。”又问其溲寝如旧否,则云:“日苦大小便频数,夜卧钅公声达旦,留尘世亦不久矣。”

相与歔欷,各叹老大无成,侵寻鬼录,洒泣而散。此后不复再见。

【僧慧秀】义兴僧孤松名慧秀,能诗有俊调,其人亦潇洒不俗,为吴彻如(正志)比部所厚,筑庵居之。予壬子游阳羡,吴馆余于庵与同朝夕。每谓余欲返初服,以诗行人间。初犹劝止,继见其意不回,余亦北上,不及再阻。未几,吴转江右兵使出山,慧秀遂弃飘笠称山人,茹荤娶妇。余归家后不复通闻问,忽闻其病亡,固已讶之。未几,彻如长君允执名洪亮者试南宫,归未久亦暴疾早世,其初得疾时,梦慧秀被桎梏至,词旨酸楚,且云:“我不合为僧不了,犯如来戒得罪,将入重狱,始不胜拷掠,已引公曾相劝诱为解,冀得轻比。不意冥司弥怒。

并将逮公谳决,今期至矣。”吴惊悸汗流,醒而沉剧,以至不起。

【塔异】云南姚安府大姚县西有白塔,上有唐尉迟监造字。

译【雪浪被逐】雪浪名叫洪恩,起初号三淮,本是金陵名门子弟。后来弃俗出家为僧,聪敏有慧,能写诗,广泛通晓佛经,是讲经僧中的杰出人物;相貌也高大俊伟,辩才无碍,经常游走于缙绅之间。金陵大报恩寺的塔十分壮丽,是海内第一;嘉靖四十二年寺院被毁,塔也渐渐坍圮。雪浪募资修复,才恢复旧日面貌。但他性情轻佻放达,不拘守细小的行为规范;朋友们带他游玩于狎邪之地,他起初并不严厉拒绝,有时参加私宴、观看戏剧,也欣然前往。当时有个叫寇四儿、名文华的人,在坊曲中很有名望,每次准备伊蒲之馔,在屏阁中邀请他;雪浪有时去一次,于是舆论哗然。人们便诽谤他,说他像摩登伽、鸠摩罗什一样淫乱,其实事情并没有达到这种程度。江夏郭明龙任南京祭酒时非常憎恶他,甚至写檄文驱逐他,逐条列举他淫秽猥亵的种种事情,几乎不堪听闻。有人说雪浪曾背后讥讽郭明龙的诗,因此被他的同辈僧人进谗,致使郭明龙对他咬牙切齿。不知道是否确实如此?雪浪从此放浪江湖。曾到吴越一带,士女像发狂一样追随他,受戒、礼拜的人摩肩接踵,城中甚至因此停止市集。雪浪有几个侍者,都年轻貌美,穿着绫罗绸缎,连贴身内衣也一定穿红戴紫,几乎和烟花女子的装饰相同。我曾对此感到疑惑,便问冯开之祭酒:“比丘的举动如此,果真会妨碍禅律吗?”冯开之笑着说:“正如我们这些人蓄养十几个婢女小妾,日后难道会妨害往生西方、证得正觉吗?”他爱护雪浪到了这种程度。然而郭明龙后来接替冯开之任司成,也和雪浪最为友善。【禅林诸名宿】当时天竺佛教中受尊崇的宿德,全在东南;最著名的是莲池、达观两位大宗主。不过两位老人的行持方式完全不同:莲池专门用直指西方净土的方式教化诱导后学;达观则聪明超悟,想用机锋在言语当下使人觉醒。莲池守持清苦戒律,连住处周围几步也不走出去;达观则折芦为杖、四处飞锡,所到之处都有人归依。两位老人各自建立教门,虽然互不服输,却也不互相讥笑。后来达观老人示寂于狱中,莲池捶胸悲叹,也稍稍责怪他不明智,正如白居易诗所说:“等到你我白头同归之日,却是我独自走向青山之时。”其中寄托的意思 非常深远,并不是幸灾乐祸。总的说来,莲池老人的一派以沉静默守为主,只有修净土的人遵循它。而达观老人直截爽快,轻佻放荡的年轻人骤然听到他的说法,没有不折服的。当时雪浪洪恩原本主管讲经法事,但风流有文采,辩才广博而自我欣赏,有支遁蓄养骏马、剪拂的风度,因此莲池老人很不以为然。大概近来丛林中的议论崇尚宗门,主张单刀直入、以寸铁杀人,却鄙视坐禅修行,认为那是拘谨琐屑。像雪浪这一类人既不专修禅法,也不完全属于宗门,却又想兼具禅宗的美名。憨山从粤中回来后,声誉更加兴盛;他来游吴越时,一时的俊秀少年都以能够侍奉他、端盘洗器为荣,而大家族的妻女来布施时,悲泣请求他赐下一句话超度,却往往不能如愿,雪浪、憨山所到之处都是这样。雪浪先去世,憨山直到现在精神还像壮年一样旺盛,却常常在谈笑之间趋附缙绅、谈论时局,因此信奉追随他的人更加多了。他又替达观老人撰写塔铭,言辞中含有讥讽,知情者于是稍有后话。至于近来宗门下的各位名僧,争相凭讲坛自抬身价,互相驳斥、嘲笑,甚至互相嫉妒、辱骂,真是一派不如一派了。憨山法师每到佛寺,登上大雄殿说法,以及接受各种供养、礼拜时,都面向南方端正坐着。寺僧用大被遮住三世尊佛像,设置的情形如同地方官长游宴庵观一般。我私下对此感到疑惑。如来是佛门导师,就像儒教中的孔子、孟子;我们圣门弟子中,即使是大儒授经,也绝没有登上大成殿、背对孔子和四配而自己登上高座的道理。我也曾托朋友委婉地劝告过他,想来他未必肯接受。近来见到两三个讲师也仿效这种做法,以此自我尊大,真可说是肆无忌惮了。我又曾见到憨山老人投递名帖,署名写得极大,和内阁、六部大老相当,更令人惊骇。【西僧】我过去庚子年在武林应试,当时正是秋季七月,在冯开之年伯家遇到一位西僧。他大约四十岁,日夜盘腿打坐而不睡觉,饭量能吃一斗左右,也可以不吃东西,连续十多天不感到饥饿;小便、大便也比常人少得多,每十天排便三五次,像羊粪一样。他能持诵本国经咒,把炭烧红、把铁锅烧得通红,托在掌上,用手指探入其中;又能取沸腾的汤水浇在人身上,像冷雪一样。他还能够用咒语禁制疟疾、痢疾等病。大概他的国家距离中国数万里,路途中有奇异的鬼、毒蛇、怪兽相互侵扰,如果不是借助咒力禁制,必定不能到达这里。这些还只是他的小技艺罢了。分别十多年后,我在京城游览西山宏化寺,遇见几个西僧,拿着法螺吹奏梵音,在佛前作胡拜。其中有一个人多次斜眼看我,过了很久说:“您莫非姓沈吗?”我觉得奇怪,询问他,原来就是庚子年在武林遇到的那个人;他的面貌已经完全改变,全然没有异域人的气貌,而且说的是汉语,不再说梵语。我问他修行精进得怎样,他大哭说:“自从和您分别进入京城后,我已经吃荤饮酒,出入声色名利场中,连经咒也没有一点效验了,更谈不上积白业。”我又问他的大小便、睡眠是否还和从前一样,他说:“现在苦于大小便频繁,晚上睡觉鼾声传到天亮,我留在尘世的日子也不长了。” 在寺中,遇到几个西域僧人,手持法螺,唱诵梵文,在佛前胡跪叩拜。其中有一人多次斜眼看我,过了很久说:“您莫非姓沈吧?”我惊讶地询问他,原来就是庚子年在武陵遇到的那个人;他的面貌已经完全改变,丝毫不像异域人的相貌,而且说的是汉语,不是梵语。我问他修行精进得怎么样,他悲痛地大哭说:“自从与您分别、进京以后,我已经吃荤饮酒,出入于追逐声名利禄的场所,连经咒也已经丝毫不灵验了,更谈不上修持白业了。”我又问他的大小便和睡眠是否还像从前一样,他说:“如今每天都苦于大小便频繁,夜里睡觉时‘钅公’声响到天亮,我留在尘世也不会太久了。” 我们相互抽泣,感叹年纪已大而一事无成,渐渐接近鬼录,洒泪而别。此后再也没有见面。【僧慧秀】义兴僧人孤松名叫慧秀,能写诗而有俊逸的格调,人也潇洒不俗,受到吴彻如(正志)比部的厚待,吴彻如为他建庵让他居住。我壬子年游阳羡时,吴彻如请我住在庵中,和慧秀朝夕相处。他常常对我说想还俗,以诗名行走于世间。我起初还劝阻他,后来见他的心意不能回转,我也北上了,来不及再阻止他。不久,吴彻如转任江右兵使,离开山中;慧秀于是丢掉僧人的飘笠,自称山人,开始吃荤、娶妻。我回家后不再和他通消息,忽然听说他病死,已经感到惊讶。不久,吴彻如的长子允执,名洪亮,参加南宫考试,回来不久也突然患病早逝。他刚开始得病时,梦见慧秀戴着刑具来到,言辞和神情都很悲苦,并且说:“我不该出家却没有修成,违反如来的戒律而获罪,将要被投入重狱;起初经不起拷打,已经把您曾经劝诱我的事招供出来,希望能够从轻发落。没想到阴间更加愤怒。还要把您一起逮捕审判定罪,现在期限已经到了。”吴彻如惊恐得汗流浃背,醒来后病势沉重,最终不起。【塔异】云南姚安府大姚县西面有一座白塔,塔上有“唐尉迟监造”的字样。

弘治间县地震,而塔中裂,再震复合如故。又闻大理府城中有三塔,遇地大震,三塔俱裂开二尺许,人谓必倾,次日地复震,裂者复合,略无痕迹,佛力神通。初不在此,然当此末法,欲坚愚俗信心,故出此奇,以示遐方耳。汉世谓滇池为邪龙,云南盖苦龙为孽也,今乃以震表异,得非神龙皈依正法,乘大地

震动,神其变化耶?

【塔影】尝闻暗处视明,则影皆倒垂,而实不然,南京牛首山寺塔,其影独照伽蓝殿上供桌,倒立甚分明。而他处则不然,北京彰义门外天宁寺塔,每于殿门偃时窥之,其影亦倒。

而他寺有塔者以试之,则正现如故也,物理之不可晓如此。

【真人封号之异】太祖封张正常为真人,以嗣龙虎山之业,其号不过十字,宣宗宠刘渊然,真人封号至十八字而极矣。此后恩渐杀,惟嘉靖间邵元节之封,其真人号亦同渊然,虽一时异数,然两朝滥典,人以为骇,不知宪宗朝亦有之。成化廿三年,诏赠静一冲元守道清修履和养默崇教抱朴安恬真人。王文彬父为太常寺丞,母为安人,盖亦十八字,而世无能记忆者,盖其时左道杂进,如邓常恩、赵玉芝辈方横甚,则真人又为恒事矣。至弘治十七年,上命阁臣撰真人杜永祺等诰命,刘健等力谏,以为宗庙谥号不过十六字,而此辈封号乃多至十八字,宜令停止,则滥典亦如成化间矣。若嘉靖末年,陶仲文封伯,加柱国荫玺丞,其真人号遂至二十字,此又当别论。

成化一朝,僧道俱幸,如西僧则紥巴坚参封至三十余字,盖沿故元旧俗,并袭永乐间哈立麻例也。乃至佛子国师之属,并中国冒名者讲经觉义,每一旨传升数十,其时僧道官各数千人,先是以星变更化,李孜省降职,僧继晓遣归矣。至成化二十三年,复召孜省进礼部左侍郎,而先建大永昌寺以居继晓者,初亦废撤,至是重建。其宏丽绵亘更倍于昔,未几,上宴驾罢役,二人亦正法矣。若世宗朝,惟玄门见礼,而释氏俱废灭。

【羽流不列清班】孝宗末年,道士崔志端掌太常,带衔为礼部尚书,会上御经筵,旧例六卿得陪列,志端独不预,乃上疏自请,云忝列春卿之长,而经筵见摈非宜,上下其事大臣议之。辅臣等谓孔孟之言,非黄冠所习,不宜扈从,上是之,寝其奏不行。今上己卯冬,龙虎山真人张国祥,以觐期入朝,缀班二品,上御门望见道冠羽衣,以为服饰不雅,不足以肃观瞻,即下圣谕:“他是方外之人,焉用朝参?又无民社之寄,何须入觐?自今非奉召命不必来京。”二圣于异端处置恰当,真不恶而严矣。

己卯后数年,仍命张国祥三年一觐,言官争之不听,又至京师,辄久留不去。盖中官辈诳上,以祝延圣寿建醮为词,然终不得预朝会。

【月中仙人】徽废王载埨在国时奉玄,为世庙所宠,赐真人号及印,尝于八月十五日凝坐望天际,忽有一鹤从月中飞下殿亭,鹤载一羽士,真神仙中人也。王喜急礼之,与谈大快,因问师来有所请否,对曰:“广寒宫年久颓敝,将更新之。他材已备,惟少一梁,愿王留意,王辞以力薄,恐不办此。”羽士曰:“不必具材,但需银皮傅梁上,约万金足矣。”因示广袤长短之数,姑令制就,明年此日来取,复乘鹤飞去。王果如言,琢就龙凤花纹甚工。至明年中秋,则羽衣者从月飞下,添鹤一只,顶礼为谢,身跨一鹤,以一鹤衔银梁返月宫,王大骇,以为飞举可卜。忽一日,有司擒道士之宿娼者来,疑其为盗,盖以龙文银作夜合资,为刺奸者所踪迹。拷问之,则对以诱骗徽府所得,其人为武当羽人,向日跨鹤者乃寓居方士也,往捕之。仅得分银道士数辈,方士已宵遁矣。乃知其时分宜相治第,

有鹤成群,绕其新构,分宜为文纪其瑞,皆一时方士所为也。

宋真宗视朝罢,招大臣入殿后潜游蓬岛,及徽宗郊天,见空中真仙云物楼台,总之皆幻术耳。

载埨为英宗元孙,世宗从侄,建国仅四世,与世宗同好道,同师陶仲文所坐又小,乃削爵土自杀,妃嫔从死者又数十人,子孙不绍,罚不蔽罪,其中必有说。

【道士娶妻】世宗宠任羽流,虽多异典,然有处分,最可笑者,如掌太常寺礼部左侍郎金赟仁,以三年考满,求荫其待协律郎陈自暹,科臣执奏,谓荫叙无及异姓之例,而礼部之议姑升自暹一级,乃以自暹为太常典簿,不为例,已属可笑。时严分宜为礼卿,其逢迎上意,亦何足责?甫逾年,而赟仁与自暹各私娶妻,即居神乐观中,且毁天坛地以广私室,为乐舞生所发,上下刑部议罪。发赟仁为民,自暹永戍边卫,此二人既以娶妇得罪,又安得有子孙世从戎哉!其师以无妻子荫其徒矣,其徒荷戈时,又必照例佥妻起解,方有后人免勾补耳,当时礼官刑官惟知窥上意向,不顾国法,乖舛至此,真可笑可恨。

其后工部尚书徐可成,荫徒昝义金为太常博士,又全用金赟仁例矣。

译弘治年间县地震,塔身裂开;再次地震后,裂缝又像原来一样合拢。又听说大理府城中有三座塔,遇到大地震时,三塔都裂开二尺左右,人们认为必定会倒塌;第二天地又震动,裂缝竟重新合拢,一点痕迹也没有,这被认为是佛力神通。原本不必记载这些事情,但当今正值末法时代,为了坚定愚民俗众的信心,所以出现这种奇异现象,用来向远方之地显示。汉代人说滇池是邪龙,云南大概一直苦于龙作祟;如今却以地震显示奇异,难道是神龙归依正法,借助大地 震动来显示它神奇的变化吗?【塔影】曾听说在暗处看明亮的地方,影子都会倒垂,但实际并不是这样。南京牛首山寺的塔,影子独独照在伽蓝殿上的供桌上,而且倒立得十分清楚。其他地方却不是这样。北京彰义门外天宁寺的塔,每当殿门倒下时从门缝窥看,影子也会倒立。而其他有塔的寺院拿来试验,影子却照常正立显现,事物的道理竟有这样不可理解。【真人封号之异】太祖封张正常为真人,让他继承龙虎山的事业;他的封号不过十个字。宣宗宠信刘渊然,真人封号增加到十八个字,达到极限。此后恩宠渐渐减弱,只有嘉靖年间邵元节的封号,他的真人称号也和刘渊然相同。虽然是一时的特殊恩典,但两朝滥用典制,人们都认为惊骇;却不知道宪宗朝也曾有过。成化二十三年,下诏追赠“静一冲元守道清修履和养默崇教抱朴安恬真人”。王文彬的父亲是太常寺丞,母亲是安人,这个封号大概也是十八个字,只是世上没有人能够记住。大概当时旁门左道纷纷进用,邓常恩、赵玉芝一类人正横行得厉害,真人封号于是又成了常事。到弘治十七年,皇上命内阁大臣为真人杜永祺等人撰写诰命,刘健等人极力劝谏,认为宗庙谥号不过十六个字,而这些人的封号却多到十八个字,应当下令停止;这种滥用典制也就和成化年间一样了。至于嘉靖末年,陶仲文被封为伯,加柱国,荫封玺丞,他的真人封号竟达到二十个字,这又应当另作一论。成化一朝,僧人和道士都受到宠幸。至于西僧,像紥巴坚参,封号多到三十多个字,大概沿袭故元的旧俗,又承袭永乐年间哈立麻的成例。甚至佛子、国师一类,以及中国冒充其名号讲经、称觉义的人,每传下一道旨意便升迁几十人。当时僧官、道官各有几千人。此前因为星变而改弦更张,李孜省被降职,僧人继晓被遣返回乡。到成化二十三年,又召李孜省进礼部左侍郎;先前为安置继晓而建的大永昌寺,起初也被废弃拆除,到这时又重新修建。它的宏伟华丽、绵延范围比过去更加扩大了一倍。不久,皇上宴驾,工程停止,两人也被依法处死。至于世宗朝,只有道教受到礼遇,佛教则全部被废弃消灭。【羽流不列清班】孝宗末年,道士崔志端掌管太常,所带官衔是礼部尚书。适逢皇上在经筵讲学,按旧例六卿可以陪列,唯独崔志端没有参加,于是上疏自行请求,说自己忝列春卿之首,却在经筵中被排斥,实在不合适。皇上把此事交给大臣议论。辅臣们认为孔子、孟子的言论不是道士所学习的,不应随从侍奉,皇上认为他们说得对,于是将他的奏疏搁置,不予施行。今上己卯年冬天,龙虎山真人张国祥按规定入朝觐见,列在二品官员行列中。皇上在门楼上远远看见他的道冠羽衣,认为服饰不雅,不足以肃整观瞻,便下圣谕说:“他是方外之人,哪里需要参加朝参?又没有治理百姓、主持社稷的职责,何必入朝觐见?从今以后,除非奉召,不必再来京城。”两位圣明君主处理异端恰当,真是并不憎恶却十分严明。己卯年后过了几年,仍然命令张国祥每三年入朝觐见;言官争辩劝阻,皇上不听。张国祥又来到京师,往往长久停留不肯离开。大概是宦官们欺骗皇上,以为皇上祝祷延长圣寿、举行醮仪为借口,但他始终不能参加朝会。【月中仙人】徽废王载埨在封国时信奉道教,受到世宗宠爱,赐给真人称号和印章。他曾在八月十五日凝神端坐,望着天边,忽然有一只鹤从月中飞下殿亭,鹤上载着一个羽士,真像神仙中人。徽废王高兴地急忙向他行礼,和他交谈非常畅快,于是问羽士来这里有什么请求。羽士回答说:“广寒宫年久失修,将要重新修建。其他材料都准备好了,只缺少一根梁,希望大王留意。”徽废王以财力薄弱为由推辞,担心办不到。羽士说:“不必准备木材,只需要用银皮包在梁上,大约一万金就够了。”于是告诉他梁的长、宽等尺寸,姑且让他制作好,明年这一天来取,说完又骑鹤飞走。徽废王果然照他说的办了,把梁雕刻成龙凤花纹,十分精巧。到第二年中秋,那个穿羽衣的人从月中飞下来,又带来一只鹤,向徽废王顶礼道谢;他自己骑一只鹤,让另一只鹤衔着银梁返回月宫。徽废王大为惊骇,认为自己或许可以飞升。忽然有一天,有关官员抓到一个与娼妓长期来往的道士,把他带来审问,怀疑他是盗贼;原来有人用刻有龙纹的银子作为夜合钱,被缉奸的人追查踪迹。拷问之下,道士回答说这是他诱骗徽府所得;此人是武当山的羽士,先前骑鹤的人只是寄居当地的方士,于是官府前去捉拿他。只抓到了几个分赃的道士,那名方士已经连夜逃走了。由此才知道,当时分宜相正在修建府第,有成群的鹤环绕他的新宅,分宜相写文章记录这种祥瑞,其实都是当时的方士所制造的。宋真宗临朝结束后,召大臣进入殿后,暗中游览蓬岛;宋徽宗郊外祭天时,看见空中的神仙、云气、楼台,总之全都是幻术。载埨是英宗的玄孙、世宗的从侄,建立封国才四代,和世宗一样喜好道教,又同样拜陶仲文为师;所受的惩罚又小,竟被削去爵位和封地而自杀,妃嫔中跟随他殉死的又有几十人,子孙也没有承继爵位。这样的惩罚仍不足以抵偿罪过,其中必定另有原因。【道士娶妻】世宗宠信任用道士,虽然做过许多奇异的事,但还都有处置。其中最可笑的,是掌太常寺礼部左侍郎金赟仁考满三年后,请求把荫恩给他的门徒、待协律郎陈自暹。科臣坚持上奏,认为荫叙没有授予异姓的先例;礼部却姑且议定让陈自暹升一级,于是任命他为太常典簿,不作为常例,这已经很可笑了。当时严分宜任礼部尚书,他迎合皇上的意思,又有什么值得责备的呢?刚过一年,金赟仁和陈自暹各自私下娶妻,就住在神乐观中,而且毁坏天坛的土地来扩建私宅,被乐舞生告发。皇帝交给刑部议罪:把金赟仁发遣为民,陈自暹永远戍守边卫。这两个人既然因为娶妻获罪,那么哪里还能有子孙世代从军呢!他们的老师因为没有妻子儿女,才把荫恩给了门徒;等门徒扛戈从军时,又一定会按照惯例登记其妻并押解出发,这样才有后人可以免于被勾补。当时礼官、刑官只知道窥测并迎合皇上的意旨,不顾国家法律,悖谬到了这种地步,真是可笑又可恨。后来工部尚书徐可成,又把荫恩给门徒昝义金,使他任太常博士,完全沿用了金赟仁的先例。

【二瘸子】成化中有襄阳人王臣者,以跛名瘸子,用方术见幸,自云能立成黄金,上信之,拜锦衣千户。命同太监王敬下江南采诸药,以备点化,至吴越间,黩肆万状,几激变乱,被劾伏诛。嘉靖中段瘸子者,亦以方药进,上赐高士真人之号,宠甚,至今京师有红炉厂,为易州场交纳供炭之所,世宗辍以

赐段为第宅。今已废罢,尚存旧名,二人俱废疾,俱以房中术左道蛊惑圣聪,俱事败得罪,人犹以段不得正典刑为恨,王臣能使木人,诸幻异皆奇绝,少尝犯死罪,为官法刑损其股,事详各纪载。

【段朝用】段瘸子名朝用,庐州合肥人。自言工点化之术,初以术干翊国公郭勋,勋筑丹室居之,以所炼为仙银,制器百余,云饮食用之可不死,因秉一真人陶仲文进之上,上大悦,以荐二亲几筵。又次第及八庙,朝用又进银万两,助雷坛工费,上益以为忠爱,授紫府宣忠高士,朝用因请岁进银数万金。以资国用,上命朝用支文官正五品俸,加郭勋禄岁百石,已而其术渐不验,有徒王子严者害其宠,乃发其诸诬秽隐恶,日哄仲文所,仲文惧累及,上章请禁子严,仍责朝用岁办银四万两供用,上曰:“黄白之术,自昔有之。非真有道术者不能,卿初荐朝用及彼进银,朕亦信之,以其足代民膏血也,却屡试不效,何预卿事?”令俱执赴锦衣镇抚司拷问,已而贷朝用,改为羽林卫千户,又改紫府宣忠仙人。时,郭勋已进翊国公,得罪下狱,未测上指,朝用遂行谋骗,执勋奴捞掠之,且曰:归语而主,馈我金十万,当免而主追赃,勋奴不应,絷之,其夕死,朝用知不可掩,乃上言勋奴行刺,为己所觉,邂逅致毙。且署衔为羽林千户,上怒,以朝用已改官不受命,又于禁封日奏私事,擅杀人,下诏狱讯治。法司议显戮,没入妻子财产,朝用与勋,相继瘐死于狱。

二十七年,又赐方士郭宏经号清微辅教志静宣诚高士,王永宁清微辅道翊范通真高士,各铸印以赐。后二十九年,二人亦进真人。

【方士亡两国】梁散人者名高辅,俗呼梁指甲,先游钧川,得幸于徽府,时徽王载埨,好长生家言,因宠异加等,旋因陶典恩荐于世宗,顿荷上恩,亚于陶矣。上一日与梁谈徽邸事,问王为何如人,时王已封真人赐金印如其父,礼遇冠诸藩,不谓梁以索药事,恨徽未发,适荷清问,遂盛夸载埨材武,尝鱼服游凤阳祖陵,往还无人能觉,上愕然不复他询,则徽祸本已成矣。会载埨强夺州民女又杀之,为其父所讦。上心衔埨微行事,遂决意废之,载埨自杀。又七年而伊邸事起,伊王典楧在国多不法,又所封洛阳古都会,仕绅素贵倨,王每事裁抑之,令执臣礼不少假,于是聚谋攻之,然亦好道,与梁指甲厚善,中道失欢,梁既得上眷,日夜侍左右,因稍谈典楧诸淫僭,适抚按屡陈其横恣,上命撤所建违式宫殿,出他奸占宫女。典楧佯顺命,不即遵行,抚按故甚其辞,以激上怒,上入梁谮既深,亦削爵废国,锢之高墙。按梁高辅本南阳一左道无赖,徽、伊两王,误为所蛊,卒困铄金,相继夷灭,问其罪状,则徽且不至失国,况伊之衅,又不过徽之十一耳。何必八公然后能亡淮南哉!

【道士入直内庭】道士龚中佩者,幼入昆山县之猛将庙,落魄贫苦,漫游京师,因入真人陶仲文名下,得交撰青词诸人。

其人愚憨好酒,乃羽人之下劣者,然幼熟道书,尽知诸神名号,入直诸老,时从考问诸灵位业,遂为婚娶,荐为太常博士。驯至太常少卿,上命入内庭教习诸宫人科仪,然时酣酗,侮诸中贵,因恨,思中之。一日出饮于刑部郎邵畯家,上偶呼不至,为诸榼所谮,上大怒,下诏狱杖死。世宗宫闱防范最严,何以容一醉道士出入禁御,此与武宗朝西僧直豹房何异?虽即诛殛,

已非体矣!

【乐士道士之横】伶官之盛莫过正德,道流之盛莫过嘉靖,然成化间已滥觞矣。如教坊司奉銮臧庸奏:“旧制:宿娼者犯罪追赃,不得累及乐户,犯罪止由礼部行提,别衙门不得擅拘。

宜遵此制。”上下刑部议,谓盗贼赌博多匿娼家,其不知者宜依旧制,其知而容隐者,仍究问为是。若犯罪者,则不由兵马拘提,宜如所奏。上允之。以伶人而敢于挠法,且上渎圣聪,既不以为忤,而下之司寇,乃刑官亦依违曲从之,亦异矣。此事不一月,又有太常卿顾玒者,自陈在显灵宫奉祀香火年久,今妻王氏病故,乞赐祭葬。上下礼部议,谓三品妻旧无祭葬,近例更严,不宜许。上命与之,不为例。按玒以道士为庙祝,安得容娶妻?乃公然形之奏疏,宗伯亦不为骇怪,但以无例尼之,是时大臣几于七圣俱迷矣。嘉靖间,道士徐可成亦至礼部尚书,但荫其徒昝义金,而不及其妻,则犹方外行迳也。

译赐给段瘸子作为住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户〕 如今红炉厂已经废止,但旧名还保存着。这两个人都是残废之人,都用房中术等旁门左道来蛊惑皇帝,事情败露后都获罪。人们仍然遗憾段瘸子没有受到正法处死。王臣能使木人,各种幻术奇事都特别神奇;他年轻时曾犯死罪,被官府刑罚伤了大腿,事情详见各类记载。【段朝用】段瘸子名叫朝用,是庐州合肥人。他自称精通点化术,起初凭方术求见翊国公郭勋。郭勋修筑丹室安置他;段朝用把炼成的东西称为仙银,制造器物一百多件,说用它来饮食就可以不死,于是通过秉一真人陶仲文进献给皇帝。皇帝大为高兴,拿它祭献父母的灵位,后来又逐一祭祀八座宗庙。段朝用又进献白银一万两,帮助修建雷坛。皇帝更加认为他忠心爱国,授予他“紫府宣忠高士”称号。段朝用于是请求每年进献数万金,用来充实国用。皇帝命段朝用支领文官正五品俸禄,并给郭勋增加每年一百石的禄米。不久,他的方术逐渐不灵,有个门徒王子严嫉恨他的宠幸,便揭发他的各种欺诈、污秽和隐秘恶行,天天到陶仲文那里喧闹。陶仲文害怕牵连自己,上奏请求禁锢王子严,同时仍责令段朝用每年办理白银四万两供宫廷使用。皇帝说:“炼丹点金的方术,自古以来就有。没有真正有道术的人不能做到。你当初推荐段朝用以及他进献白银,朕也相信了,因为认为它可以代替百姓的膏血。可是屡次试验都没有效验,关卿什么事?”于是命令把两人都押到锦衣卫镇抚司拷问。不久赦免段朝用,改授羽林卫千户,又改称紫府宣忠仙人。当时郭勋已经进封翊国公,后来获罪下狱。段朝用没有摸清皇帝的意旨,便策划行骗,拘捕郭勋的奴仆并抢掠财物,还说:“回去告诉你的主人,送给我十万金,我就可以免除追缴你主人的赃物。”郭勋的奴仆不答应,他便把人捆起来;那奴仆当晚死去。段朝用知道事情无法掩盖,便上奏说郭勋的奴仆行刺,被自己察觉,偶然间导致其死亡。他还擅自署名为羽林千户。皇帝大怒,认为段朝用已经改任官职却不接受命令,又在禁封之日上奏私事,便下诏狱审讯治罪。法司议定公开处死,并没收妻子、儿女和财产。段朝用和郭勋相继病死在狱中。嘉靖二十七年,又赐方士郭宏经“清微辅教志静宣诚高士”的称号,赐王永宁“清微辅道翊范通真高士”的称号,各自铸印赐给他们。后来二十九年,两人又都进封为真人。【方士亡两国】梁散人名叫高辅,俗称梁指甲。他先前游历钧川,得到徽王府的宠幸。当时徽王朱载埨喜欢长生术士的说法,因此特别宠信他;不久又因陶典恩的推荐而进见世宗,顿时受到皇帝恩宠,地位仅次于陶仲文。一天,皇帝和梁高辅谈到徽王府的事情,问徽王是怎样的人。当时徽王已经被封为真人,赐给金印,待遇超过各藩王。梁高辅因为索取药物的事情怨恨徽王没有满足,恰好皇帝询问,便极力夸赞朱载埨有才干武略,说他曾换穿平民衣服游览凤阳祖陵,往返都没有人察觉。皇帝听后惊愕,不再询问别的事情;徽王的祸根于是已经形成。适逢朱载埨强夺州民的女儿并将她杀死,被他的父亲告发。皇帝心中又记恨他私自出行的事情,于是决意废黜他,朱载埨自杀。又过了七年,伊王府的事情发生。伊王朱典楧在封国中多有违法行为;他的封地洛阳是古代都城,士绅一向高贵傲慢,朱典楧每件事都压制他们,要求他们严格行臣礼,丝毫不宽容,于是他们聚谋攻击他。不过朱典楧也喜好道术,和梁指甲关系密切,后来中途失和。梁高辅既然得到皇帝宠爱,便日夜侍奉左右,因而逐渐谈及朱典楧的各种淫乱僭越之事。恰逢巡抚、巡按屡次陈奏他横暴放纵,皇帝命令拆除他所建的不合规制的宫殿,并交出其他非法占有的宫女。朱典楧假装顺从命令,却没有立即执行。巡抚、巡按故意把奏辞说得更加严重,以激怒皇帝;皇帝又已经深受梁高辅的谗言影响,于是削去朱典楧的爵位,废除他的封国,把他禁锢在高墙之内。考察梁高辅,他本来只是南阳的一个旁门左道之徒和无赖。徽王、伊王误受他的蛊惑,最终都因他的煽动而遭受毁灭。追究他们的罪状,徽王本来还不至于失去封国,何况伊王的过错又不过是徽王的十分之一。难道一定要等到八公,才能使淮南王灭亡吗!【道士入直内庭】道士龚中佩,小时候进入昆山县的猛将庙,落魄贫苦,后来漫游京师,因而投到真人陶仲文门下,得以结交撰写青词的那些人。这个人愚笨憨直而又嗜酒,是道士中最下等的一类,但他从小熟读道书,完全知道各种神的名号。入宫值守的各位老道,时常让他考问诸神的神位和职掌;于是他娶妻,被推荐为太常博士。后来逐渐升到太常少卿,皇帝命他入内庭教习宫人举行科仪。但他常常酗酒,侮辱各位宦官,因此被他们记恨,想找机会陷害他。一天,他在刑部郎邵畯家饮酒,皇帝偶然召见他而他没有到,被那些酒器旁的人进谗言。皇帝大怒,将他下诏狱,杖打至死。世宗宫禁防范最严,怎么会容许一个醉酒道士出入禁宫?这和武宗朝让西僧在豹房值守有什么不同?虽然立即诛杀了他,但这已经不合体制了!【乐士道士之横】伶官的兴盛没有超过正德年间,道士的兴盛没有超过嘉靖年间,但成化年间已经开始泛滥了。例如教坊司奉銮臧庸上奏说:“旧制度规定:嫖宿娼妓的人犯罪后追缴赃物,不得牵连乐户;犯罪案件只由礼部行文提人,其他衙门不得擅自拘捕。应当遵守这一制度。”皇帝交给刑部议论,刑部认为盗贼、赌博的人多藏匿在娼家,不知情的人应当依照旧制处理;明知而包庇隐藏的,仍应追究审问,这样才是适宜的。至于犯罪的人,不应由兵马司拘提,应当按照臧庸所奏办理。皇帝同意了。一个伶人竟敢于妨碍法律,而且上奏冒犯皇帝,皇帝既不认为忤逆,反而交给司法官处理;刑官也含糊迁就、曲意听从,实在奇怪。此事还不到一个月,又有太常卿顾玒,自称在显灵宫奉祀香火多年,如今妻子王氏病故,请求赐给祭葬。皇帝交礼部议论,礼部认为三品官的妻子过去没有祭葬的制度,近来的规定更加严格,不应准许。皇帝命令给他祭葬,但不作为常例。考察顾玒既然以道士身份做庙祝,怎么能容许他娶妻?他竟公然把这件事写进奏疏,礼部尚书也不觉得惊骇,只是以没有先例为由加以阻止;当时的大臣几乎像七位圣人都迷失了一样。嘉靖年间,道士徐可成也做到礼部尚书,但他只把荫恩给门徒昝义金,没有给他的妻子,这还算是遵循方外之人的做法。

【真人诸印俱备】玉印惟天子玺有之,此外则金银铜以次递降,从来未有兼得之者。龙虎山张氏四十二代天师名正常者,以洪武初入朝,高皇帝命去天师之号,改为大真人,秩正二品,赐以银印。至其子字初奏云:“钦给真人银印,止敢用之所上表笺,前朝旧'有正一玄坛'之印,乃用之符录者,乞如例颁给。”上允其请,命铸铜印,照六品式赐之,至英宗朝,又命改其旧赐“正一嗣教大真人”银印为金,以示宠异,而张氏之僭紊极矣。至孝宗朝,则又别赐玉印,曰“阳平治都功印”。

盖相传张氏始祖道陵得道,旧有此印,乃云雷篆文。上虑其遗失,别作此以赐,于是金、银、铜、玉无所不备,真异端中怪事也。穆宗革其真人二品穹爵,降为提点六品,并收所赐玉印,

天下称快。至今上初年,又复其初号,想孝宗赐印,说给还矣!

按世宗最宠方士,如邵元节、陶仲文,俱拜白玉、乌玉印章之赐,而无金、银与铜,且皆别号私记,如西番法王等图书而已,不以施之笺奏也。宪宗赐李孜省、赵玉芝辈亦然。致徽王、辽王俱于嘉靖中附会事玄,得赐真人金印,则亲王例得用金宝,尚为有说。

○神仙

【谈相徐爵遇神人】中书谈相者号术泉,自胥吏起,幼工署书,以贫悴入京师。时世宗方事祈祷,一切斋坛拜章及匾联之属,诸供奉所书,多不称旨。相夤缘中贵得进,上一见其笔札,即召见,相貌甚似李太宰(默)、严少师(嵩),因大惬圣意,命直文华殿,及入西苑;官至光禄少卿,以骄恣入大计拾遗,与中允郭希颜俱奉旨留用;寻积劳至工部左侍郎,赐飞鱼服。母死,求丁忧不许;求给假葬母,许之,钦限半年复任。

而相恋伎乐,纵饮不即行,上怒,令抚按逮来。时相因醉跌伤一臂,不能从陆,乃轻舟亟进,意不过镌阶供事而已。舟人所事神忽灵现,时召相与语,呼为谈侍郎,日夕相酬答,惟问以后来事则不应。至京论斩,次年死于市。今上初,有徐爵者号樵野,粗能文艺,以罪遣戍,寻逃伍入京,素娴刀笔,遂入大榼冯保幕,为洗罪籍,积官至锦衣都指挥同知,理南镇抚司。

江陵相亦曲意礼接之,声势震远近。生平事一神最严,初得志,神教以茹素,可长保富贵;不尔,祸且立至。后徐饮于张蒲坂

相公家,强以一脔,爵拒之,不听,遂染指。归邸,神即尤之曰:“汝败不旋踵矣。”爵拒绝荤血如初。神曰:“大祸已成,无益也。”未几保败,爵坐大辟,瘐死狱中。二人俱市井驵侩,本无足道,然亦以小慧寸长,坐致华膴。又有神物附之,似非偶然,究终不能救其败。所谓国将亡,听于神。二人神魄,盖已为鬼趣所簿录矣,谈为予邑人,故知之甚详。余儿时在京师,则徐正系狱,都人争道其事。

【神佛佑人再生】隆庆初元丁卯之秋七月,江西临江人张克文与弟尧文俱乡贡士,同入京会试。抵桃源,而弟病已革矣。

克文为治槥,将殓之,忽有人绕舟呼曰:“是且不死。”克文痛哭,尚在疑信间。又有呼者曰:“关先生怜子友爱,故来相报,幸勿失之。”乃移弟尸至野庙中,日夕走关庙祈祷其生。

舟人怪笑,皆弃之去。其后竟生,以仲秋十八日苏,死几二十日矣。克文登戊辰进士,为工部郎,其座师余文敏为文纪之。

近日丁酉年,南比部何君,浙江上虞人也。有女年十六,素事佛,久断荤血矣。至其春二月十七日长逝,亦将就木,有侍儿见其蠕蠕动,始报其母。来则呼姆者再,母持之,问何来,则曰:“我往庙中,见侍卫森严,诸神咸指曰:是女当生为某官家男子,始知身死。因以情祈,念父母不忍诀。俄有佛庞眉古貌自称上元,云:“汝前生为我弟子,故我见汝犹怜,当令汝还。诸神皆诺因得苏。”然食饮俱不纳,无生趣。越二日,又梦观世音持药疗之,又同上元赐以桃,又令握笔传梵书,勉以敬神持善,凡千百言。其父归,偕同舍郎读之,字皆若仓颉,不甚辨,相与惊怪。自此渐复人理,凡九日而如初。此何君同官徐水部(时进)目睹所纪,盖女又传上元言:徐当三月朔举一儿,至期果然,因益异之。今世再生者多矣,百灵之显赫,

亦不少矣。惟关侯与大士能奔走天下,愚智无异祠。今睹此二事,则肉白骨而生之,明著奇怪,宜宇内之崇奉不衰也。

【记前生】虞德园(淳熙))吏部,曾为余言:记得前生为张秋左近河壖间土地,人烟稀少,香火萧条,偶无聊策杖散步至闸上,见津吏奔走,冠盖如云,急侦之,乃一吏部郎经过也。因心艳之,旋谒上帝,大被嗔责,云:汝且迁冥中要秩,奚羡此尘世热官。遂令生凡间,俾如所愿。时虞清望素著,旦夕将出山矣。予心念曰:所言若信,其兆不佳。以社公而改铨部,为黜为陟,总未可知。然前生所望已酬,恐名位止此矣。

其后启事屡登,竟老林壑,果如所卜。

译【真人诸印俱备】玉印只有天子的玺印才有,此外则按照金、银、铜逐级降低,从来没有兼得这些印信的。龙虎山张氏第四十二代天师张正常,在洪武初年入朝,高皇帝命令去掉“天师”的称号,改为“大真人”,品秩正二品,赐给银印。到了他的儿子张字初上奏说:“钦赐的真人银印,只敢用在所上的表笺上;前朝旧有‘正一玄坛’印,是用来书写符箓的,请求按照旧例颁给。”皇帝同意了他的请求,命令铸造铜印,按照六品官的格式赐给他。到英宗朝,又命令把原先赐给他的“正一嗣教大真人”银印改铸为金印,以表示特别宠异,于是张氏僭越紊乱到了极点。到孝宗朝,又另外赐给玉印,称为“阳平治都功印”。大概是相传张氏始祖张道陵得道后,旧有这样一方印,印文是云雷篆书。皇帝担心它遗失,另外制作这方印赐给张氏。这样一来,金、银、铜、玉四种印信无不具备,真是异端中的怪事。穆宗废除了他真人二品的显贵爵位,降为六品提点,并收回所赐玉印,天下人都拍手称快。到今上初年,又恢复了他原来的称号,想来孝宗所赐的印,也已经说给他归还了吧!考察世宗最宠信方士,如邵元节、陶仲文,都曾获赐白玉、乌玉印章,却没有金、银、铜印,而且都是另外的别号私印,只不过像西番法王等人的图书罢了,并不是用来施用于笺奏的。宪宗赐给李孜省、赵玉芝等人,也同样如此。徽王、辽王在嘉靖年间都附会玄事,得到赐予的真人金印;但亲王按例可以使用金宝,这件事还算有理由可说。○神仙 【谈相徐爵遇神人】中书谈相,号术泉,原从胥吏做起,年轻时擅长书写公文,因为贫困憔悴而进入京师。当时世宗正从事祈祷,斋坛上的拜章以及匾额、楹联之类,多由供奉书写,却很少合乎圣意。谈相通过宦官攀附得以进见,皇帝一见他的书法,立即召见他;他的相貌很像李太宰(默)、严少师(嵩),因此皇帝非常满意,命他在文华殿值守,后来又进入西苑。他官至光禄少卿,因为骄横放纵而在大计中被列为拾遗,皇帝下旨将他和中允郭希颜一并留用;不久又因积劳升至工部左侍郎,赐飞鱼服。他母亲去世,请求丁忧,皇帝不准;请求给假葬母,皇帝准许了,但钦定半年内复任。可是谈相留恋歌伎,放纵饮酒,没有立即启程,皇帝大怒,命令巡抚、巡按把他逮来。当时谈相因醉酒跌倒伤了一条胳膊,不能走陆路,便乘小船急行,原以为不过是降级供职罢了。船夫所奉的神忽然显灵,时常召谈相来交谈,称他为谈侍郎;两人早晚应答,唯独询问以后将发生的事时,神不回答。到京后,谈相被判斩刑,第二年在市中处死。今上初年,有个徐爵,号樵野,粗略能写文章,因犯罪被发遣戍边,不久逃离军伍进入京城。他一向熟悉刀笔之事,于是进入大太监冯保的幕府,由冯保替他洗去罪籍,逐渐升官至锦衣都指挥同知,掌理南镇抚司。江陵相也曲意以礼接待他,因此声势震动远近。徐爵平生侍奉一个神最为虔敬。刚刚得志时,神教他吃素,说这样可以长久保有富贵;否则灾祸很快就会到来。后来徐爵在张蒲坂 相公家饮酒,张家强迫他吃一块肉,徐爵拒绝,张家不听,他终于用手指蘸取肉汁。回到府第后,神立即责备他说:“你的败亡转眼就到了。”徐爵像原来一样拒绝荤腥和血食。神说:“大祸已经形成,再拒绝也没有用了。”不久冯保败亡,徐爵因而被判死刑,病死狱中。这两个人都是市井中的掮客,本来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却也凭一点小聪明和微小的长处,得以享受显贵富厚。又有神灵附着在他们身上,似乎并非偶然;但到了最后,仍然不能挽救他们的败亡。所谓国家将要灭亡,连神灵也听凭其命运。两人的神魂,大概已经被鬼道中的簿册登记了。谈相是我的同乡,所以我知道得很详细。我小时候在京师时,徐爵正被关在狱中,京城人争相谈论他的事情。【神佛佑人再生】隆庆初年丁卯年秋季七月,江西临江人张克文和弟弟张尧文都是乡贡士,一同进京参加会试。到达桃源时,弟弟的病已经危急了。张克文为弟弟准备棺材,正要给他入殓,忽然有人绕着船呼喊:“这个人还不会死。”张克文痛哭,仍在半信半疑之间。又有人呼喊:“关先生怜悯你们兄弟友爱,所以来报信,千万不要错过机会。”于是他把弟弟的尸体移到野庙中,早晚奔走到关帝庙祈祷,希望弟弟复生。船夫觉得奇怪而讥笑他们,都弃下他们离开了。后来弟弟竟然复活了,于仲秋十八日苏醒,死去将近二十天。张克文考中戊辰进士,任工部郎;他的座师余文敏写文章记载了这件事。近年的丁酉年,南比部何君,是浙江上虞人。他有个女儿十六岁,一向奉佛,已经很久不吃荤腥。到了这年春季二月十七日,她长久病逝,也将要入棺下葬。有个侍女看见她身体微微蠕动,才告诉她母亲。母亲来到后,女儿呼喊“姆”两声。母亲扶着她,问她去了哪里,她说:“我到庙里去,看见侍卫森严,众神都指着我说:‘这个女子应当转生为某位官家的男子。’我这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于是我把实情告诉他们并祈求,想到父母,不忍诀别。很快有一位眉毛长而相貌古老的佛,自称上元,说:‘你前生是我的弟子,所以我见到你仍然怜悯你,应当让你回来。’众神都答应了,因此我得以苏醒。”然而她不能进食饮水,也没有活人的生气。过了两天,她又梦见观世音拿药给她治疗;观世音又和上元一起赐给她桃子,并让她握笔传写梵文,勉励她敬神行善,共写了千百字。她父亲回来后,和同舍郎一起读这些文字,字都像仓颉所造的古字,不能很好辨认,大家又惊又怪。从此她逐渐恢复了人的状态,九天后完全如常。这件事是何君的同僚徐水部(时进)亲眼见到并记下的。大概这个女子还传达了上元的话,说徐时进应当在三月初一生一个儿子;到了那天果然如此,因此更加觉得奇异。如今世上死而复生的人很多,百神显灵的事 也不少。只是关侯和大士能够奔走天下,无论愚人还是聪明人都同样建祠奉祀。如今看到这两件事,确实能使肉骨复生,奇异之事明白昭著,天下人对他们的崇奉自然不会衰减。【记前生】虞德园(淳熙)吏部曾经对我说:他记得前世是张秋附近河岸边土地神的土地,那里人烟稀少,香火冷落。有一次无聊,拄着杖散步到闸上,看见管理渡口的官吏奔走,车马仪仗多得像云一样,急忙探问,原来是一个吏部郎经过。于是心里羡慕,马上去拜见上帝,却受到严厉斥责。上帝说:‘你将要在冥界升任重要官职,为什么羡慕尘世中这种显赫的官职?’于是命令他投生人间,使他实现自己的愿望。当时虞德园一向以清正名望著称,早晚将要出仕。我心里想:如果这话可信,那么征兆就不吉利。以一个土地神改任吏部官员,究竟是贬黜还是升迁,总是无法知道。不过前世的愿望已经实现,恐怕他的名位就到此为止了。后来他多次上奏求职,最终老死在山林之间,果然像预言所说。

【张三丰】张三丰在国初灵迹,纪传所载甚著,而于隆平侯事尤奇,则时所罕传,今志之。张三丰名猷,初为闽狱吏,洪武中以罪戍四川平越卫。未至,伪浴沉于水,尽得各司回文,与解者令归。人始神之。及居平越,其长为千户张信,故直隶临淮人,以功得今官,待三丰甚厚。一日谓信云:“吾已为汝父得葬地,以报汝德。”命负其父骨入一岩穴,曰:“汝入当有所见,亟置口中,其后贵不可言。”信如所教,入有石牛,欲相啖,甚怖,仅挂其角而出。三丰叹曰:“止可得封侯耳。”

又命持金椎击洞门石令断,且嘱以止可出二三击。信往击至七方断,则见金鱼凌空去。归而告之,三丰又叹曰:“惜乎!汝今八口且死当尽,仅留汝乃贵。”后十年,一家亡七人,信以孑身从文皇靖难,洪武三十五年封隆平侯世爵。至今二百年不绝也。信封后,至永乐十二年,奉命祭武当山,复见三丰于山中,饮以茶,饲以一枣。信袖之出山,取视,则已长尺许矣。

其异如此。一云三丰即张邋遢,未知然否。又云三丰为辽东懿

州人,名君宝;一云陕西宝鸡人。

【仙女保荐】永乐间,仙女焦奉真奉诏召入京,荐其母舅冯仲彝为太常寺丞。仲彝卒,奉真又奏以冯孙名必正者为真武庙官,寻升赞礼郎矣。至正统十二年,仙女又奏请乞升,上命特升为太常寺丞。至正统十四年十二月,给事中林聪等劾南太常寺丞冯必正为妖妇焦奉真之侄,邪佞近身,不由其道,当斥。

吏部覆奏。当如议,遂削职为民。此女之果仙与否,未可知,然历事四朝,屡祈恩泽,有求必允,此必有深当圣心者。意者南塘耿先生之流欤?但其身曾否承恩,则未可考。

按永乐二十二年,仁宗初即位,仲彝以妄言甥女为谪仙人,降江西南康府照磨矣。何以英宗朝又允仙女之言,用其孙为容台上佐,驯至列卿也?其中必有故。

【仙姑避迹】参议顾可学,从林下献秘方于世宗,得召入为礼部尚书。上命有事于太和山,其中石门山者,有仙姑不食不衣不寝,能知未来事,顾至其地,求见不得,归而密奏之。

上心动,令巡按御史谷峤以礼资遣入京。命甫下,仙姑已知其事,焚所居而遁,比诏使至,已不可踪迹。至嘉靖末年,上春秋高,自觉渐衰,益求长生之术,乃遣御史姜儆、王大任分行天下,求异人异书。而王得湖广,专以仙姑事属之,闻其行縢入岳州,乃嘱彼守令示意。仙姑辞曰:“我无秘术,但能绝粒。

此非帝王事,使者偕我入朝,其技止此。御史且得罪奈何?”

王无以难,仅得方士刘文彬等报命。上恐绝后来者,为升二臣侍读学士,以酬其劳,未几而鼎成龙去矣。是时方士,自邵、陶二人外,如段朝用、龚中佩、蓝道行、蓝田玉、胡大顺、胡

元玉、何廷玉、罗万象等数十辈,皆以失旨伏诛。仙姑明哲先几,即谓之仙亦可。

【王子龙】今上丁亥、戊子间,江西赣州龙南县王子龙者,以妖贼起,寻为官军所擒磔死。报功将士及虔抚秦中丞舜峰(耀)等,俱蒙叙赉,阅三岁矣。继而广东惠州府有少年亦名王子龙,幼奉寡母居家,一日樵于深山,遇异人谓曰:“吾怜汝孝,且有道骨,授汝一法,立变百物为黄白。然仅许养母,他日度汝登仙籍,慎勿妄用。且滥传一人,苟违吾戒,收入泥犁矣。”王拜受,归试之信然,因日以烧炼为事。事渐传播,有豪有力者胁之不与,以至道流辈百端诱之不从,上官亦有艳之者,但不敢宣。时刘节斋(继文)以督府总两广,独心慕之,潜遣材官说之曰:“吾能一旦富贵汝,亦能孥戮汝,二端惟所自择。”王曰:“吾守仙师戒,戮即戮耳,断不敢轻泄。”再三譬晓不从,督府大怒,示意部吏使人告之,云此即虔镇叛贼王子龙,向日膏斧者伪也。遣兵卒捕系之,至则一弱冠牧竖耳,尚冀其可威制,问曰:“且未治汝叛逆大罪,闻汝能为黄金,吾欲面验始信。”以阶前瓦砾授之,一呵成紫磨矣。刘益心动,姑縻之外舍,传语云:“得方立赦汝,不尔,旦夕诛死矣。”

王坚守师约不听。刘愈恚,下之惠州郡守孙区吴(光启)令如律按辟。孙久悉其诬,具回檄,悉言其地里不相蒙,年貌不相对,万万不可行。刘念事状重大,当奏请于朝。时秦中丞已改抚楚,亦移檄诘前事甚晰。刘既见人情不协,而业已轻举,悔形于色,密以手书谕太守:“君言亦不谬,今事已尔,姑毙之杖下可也。”孙心知不可,遂谢病,不待报竟归。惠州通判署和平县事蒋杞者,独欣然承其旨,潜缢之狱,因得荐擢去。后三年而公论沸然,督府已入为司农,将大用矣,坐此罢归,未

译【张三丰】张三丰在开国初年的灵异事迹,纪传中记载得很详细;但他与隆平侯有关的事情尤其奇异,是当时很少流传的,所以现在记下来。张三丰名猷,起初是闽地的狱吏,洪武年间因获罪被发配到四川平越卫。还没有到达时,他假装洗澡沉入水中,取得各司发给押解人员的回文,拿着这些文书命令押解者回去。人们从此开始把他视为神人。后来他居住在平越,平越卫的长官是千户张信。张信原是直隶临淮人,因功劳获得现在的官职,对张三丰十分优厚。一天,张三丰对张信说:‘我已经替你父亲找到了墓地,用来报答你的恩德。’他命令张信背着父亲的遗骨进入一个岩穴,说:‘你进去后会有所见,赶快把它放在洞口里面;这样以后富贵就不可言说了。’张信按照他的教导进去,看见一头石牛想要咬他,十分害怕,只挂住石牛的角便出来了。张三丰叹息说:‘你最多只能得到封侯。’ 张三丰又命令张信拿金椎敲击洞门的石头,使它断裂,并且嘱咐他最多只能敲二三下。张信前去敲击,敲到第七下才断裂,于是看见一条金鱼凌空而去。他回来告诉张三丰,张三丰又叹息说:‘可惜!你家现在八口人将要全部死尽,只能留下你一个人,因此你才会显贵。’后来十年间,一家死了七人,张信孤身跟随文皇帝靖难,洪武三十五年被封为隆平侯,世代承袭爵位。直到现在二百年仍没有断绝。张信受封后,到永乐十二年奉命祭祀武当山,又在山中见到张三丰。张三丰请他喝茶,给他吃了一颗枣。张信把枣藏在袖中带出山,拿出来看时,已经长到一尺多长了。他的奇异事情就是这样。有人说张三丰就是张邋遢,不知道是否如此。又有人说张三丰是辽东懿 州人,名叫君宝;又有人说他是陕西宝鸡人。【仙女保荐】永乐年间,仙女焦奉真奉诏召入京城,推荐她的舅父冯仲彝任太常寺丞。冯仲彝死后,焦奉真又上奏请求任命冯仲彝的孙子冯必正为真武庙官,不久升为赞礼郎。到正统十二年,仙女又上奏请求升迁,皇帝命令特意升他为太常寺丞。正统十四年十二月,给事中林聪等弹劾南太常寺丞冯必正,说他是妖妇焦奉真的侄子,邪佞之人接近皇帝,不遵循正当途径,应当斥退。吏部复奏,认为应当按照议定办理,于是削去冯必正的官职,贬为平民。这个女子究竟是不是真仙,无法知道;但她经历四朝,多次请求恩泽,有所求就一定获准,这一定是有深深契合皇帝心意的地方。莫非她是南塘耿先生一类的人吗?只是她本人是否真的承受过皇帝恩宠,就无法考证了。考察永乐二十二年,仁宗刚即位时,冯仲彝因为妄称外甥女为谪仙人,被降为江西南康府照磨。为什么到了英宗朝,皇帝又允许仙女的话,任用她的孙子为容台属官,逐渐做到列卿呢?其中一定另有缘故。【仙姑避迹】参议顾可学从山林中向世宗进献秘方,因此被召入朝任礼部尚书。皇帝命令他到太和山办理事务。山中有座石门山,住着一个仙姑,不吃饭、不穿衣、不睡觉,还能预知未来。顾可学到了那里,想求见她却没有见到,回来后秘密上奏。皇帝听后心有所动,命巡按御史谷峤按照礼仪带资遣送她进京。命令刚下,仙姑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焚烧住所后逃走;等诏使到达时,已经找不到她的踪迹。到嘉靖末年,皇帝年事已高,自己感觉身体渐渐衰弱,更加寻求长生之术,于是派御史姜儆、王大任分头巡视天下,寻找奇人异书。王大任到了湖广,专门把寻找仙姑的事情交给当地办理;听说她带着行李进入岳州,便嘱咐当地守令暗示她。仙姑推辞说:“我没有什么秘术,只能做到不吃粮食。这不是帝王所应做的事。使者如果带我入朝,我的本领也只有这些。御史将因此获罪,又该怎么办呢?” 王大任无法反驳,只能带着方士刘文彬等人回去复命。皇帝担心这样会断绝后来的人,于是升这两位御史为侍读学士,以酬谢他们的劳苦;不久,鼎就炼成而龙也飞走了。当时的方士,除了邵元节、陶仲文二人以外,还有段朝用、龚中佩、蓝道行、蓝田玉、胡大顺、胡 元玉、何廷玉、罗万象等几十人,都因为不能符合皇帝的旨意而被处死。仙姑明智,能够预先察觉祸患,所以即使称她为仙人也可以。【王子龙】今上丁亥、戊子年间,江西赣州龙南县有个王子龙,以妖贼身份起事,不久被官军擒获,肢解处死。报功的将士以及虔抚秦中丞舜峰(耀)等人,都得到叙功赏赐,已经过了三年。后来广东惠州府又有一个少年也叫王子龙,小时候奉养寡母,住在家中。一天,他在深山砍柴,遇到一个异人。异人对他说:‘我怜悯你的孝心,而且你有修道的根骨,传给你一种法术,可以立即把各种东西变成黄金、白银。但只允许你用来奉养母亲,日后还会把你列入仙籍,千万不要胡乱使用。若随便传给一个人,假如违反我的戒令,就会被收入泥犁地狱。’王子龙拜谢接受,回家试验,果然如此,于是每天都以烧炼为事。这件事逐渐传开,有权势有财力的人威胁他,要他传授而他不答应;道士们也用各种方法引诱他,他仍不答应;上官中也有人羡慕这种本领,只是不敢公开说出来。当时刘节斋(继文)以督府身份总理两广,独自心中羡慕,暗中派材官去劝说他:‘我既能在一天之内使你富贵,也能使你遭受灭族;这两条路由你自己选择。’王子龙说:‘我遵守仙师的戒令,即使被杀也罢,绝不敢轻易泄露。’刘继文再三开导,他仍不听,督府大怒,暗示属吏派人告发他说:这就是虔镇的叛贼王子龙,过去被斧头杀死的那个才是真的;这个是冒充的。督府派士兵把他逮捕捆来。到了一看,不过是一个刚成年的瘦弱牧童罢了。督府还希望能够用威势制服他,问道:‘暂且还没有按叛逆大罪治你的罪。听说你能制造黄金,我想当面验证后才相信。’于是把台阶前的砖瓦碎石交给他,他一口气就把它们变成了紫磨真金。刘继文更加心动,暂且把他拘禁在外舍,传话说:‘把方术传出来就立即赦免你,否则早晚都要杀死你。’ 王子龙坚决遵守师父的约定,不肯听从。刘继文更加愤怒,把他交给惠州郡守孙区吴(光启),命令按照法律审讯定罪。孙区吴早已完全知道这是诬陷,便写好回文,详细说明此人的籍贯、里居与被指认者不相符合,年龄相貌也不相同,绝对不能执行。刘继文想到事情重大,应当向朝廷奏请。当时秦中丞已经改任巡抚湖广,也发文诘问前事,说明得很清楚。刘继文既然看到人心不赞成,而自己已经轻率行动,脸上显出悔意,便秘密写信告诉太守:‘你说的也没有错,如今事情已经这样了,姑且把他杖毙就可以。’孙区吴心知不可,于是以有病为由辞职,没有等到答复就回去了。惠州通判、署理和平县事务的蒋杞,独自欣然接受他的旨意,暗中把王子龙勒死在狱中,因此得到推荐升迁离去。三年后,公众舆论沸腾,刘继文已经入朝任司农,正要受到重用,却因这件事被罢官回乡,不

几卒。通判逮至拟抵偿,寻得遣戍。孙起为济南守,积资参政,殁于位矣。夫仙以点化授人,且许以升举,其非妖妄明甚。弟子能誓死守戒,谓当以神术脱之,奈何任其非命不一顾也?刘直隶灵壁人,闻已无后。孙吾邑人,早世亦无子。总之皆不可晓。

【尸解】太阴炼形,异人尸解,儒者以为必无之事,而亦不尽然。如嘉靖间,洛阳刘晦庵(健)少师,以九十余告终,嗣后游行人间,闻至今尚在。又如近年江右罗近溪(汝芳)大参,卒于家久矣。一日忽至其同乡曾见台(同亨)司空寓,连日快谈,曾以语同乡吏部郎刘直洲(文卿),初讶不信,侦之果然。盖晦庵德业冠绝一时,近溪学问照映百世,宜其仙去不死也。又近年有无赖妄人,自称醒神子者,诡为故威宁伯王越,遍游东南至湖州,而茅鹿门(坤)酷信爱之,求其长生之术。

余曾于武林识之,须发已皤然,饮啖兼数十人,言动鄙倍,乃一下劣庸愚,即方士不足比数也。茅翁老名夙,练世事多矣,何以信之如此。

●卷二十八

○果报

【胜国之女致祸】古来胜国妇女,多能覆邦,前人纪之甚备。即如石虎、侯景枭雄盖代,一以刘曜幼女,一以溧阳公主,遂能惑之致乱。金之衰也,亦由天水哀王赵佶之女、郑王允蹈之母,骨肉相残,以致于亡。则盗贼夷狄尚以祸水受殃,况中国帝王乎?本朝太祖获故元后妃公主,俱令护视送还,真千古大圣人举动。唯陈友谅故妾一说,稍为日月之食,然《大诰》中明白说出,则又佛菩萨心事,令人感叹无已。

偶于友人处,见宋人画熙陵幸小周后图,太宗头戴幞头,面黔色而体肥,器具甚伟;周后肢体纤弱,数宫人抱持之,周作蹙额不能胜之状。盖后为周宗幼女,即野史所云:每从诸夫人入禁中,辄留数日不出,其出时必詈辱后主,后主宛转避之。

即其事也。此图后题跋颇多,但记有元人冯海粟学士题云:“江南剩得李花开,也被君王强折来。怪底金风冲地起,御园红紫满龙堆。”盖指靖康之辱,以寓无往不复之旨。今上保摄圣躬,最为毖慎,左右亦无敢以左道进者,冈陵之算可决也。今上至可决也共二十七字,据写本补。

【亡国后妃流落】李煜以宋开宝八年乙亥失国,小周后已降封郑国夫人,久在命妇之列矣。至太宗而始被幸焉,於此弥见太祖厚德云。又唐中主女号李芳仪者。备太宗后宫,北征契丹侍驾以行。岐沟之败,陷入虏廷,复为辽景宗所嬖,没于北方。此其薄命飘泊,几与隋炀帝萧后无异。萧后始在广陵,陷于宇文化及,旋没于窦建德,又送人突厥为阏氏,再返唐宫,每侍巡幸。我太祖待降王以礼,即凉国公蓝玉大功当封,亦以私侍元妃主得罪,其示戒万世者至矣。

陆游《漫抄》云:李景女归朝后,嫁供奉官孙某,为武强都监,其后为辽圣宗所获,嬖之,拜为芳仪。其说稍异(萧后阏氏事,见杜牧诗中)。

按亡国妃主之辱,无过晋惠之羊后,没为刘曜伪后,与生二子。惠帝贾后女临海公主,为人略卖于吴兴钱强,因以送女,女遇主甚酷。东海王司马越妻裴妃,略卖于吴氏。此皆宣王父子凶德之遗殃也。高齐亡后,其后妃酷贫,至卖发烛以自给。

发烛即今之取灯也,利亦微矣。此亦武成诸帝残忍之报乎?又若帝后之降为妃妾者,在北朝尤多。如魏孝武后,高欢女也,孝武入关,后再嫁为彭城王元韶妃。东魏孝静帝后,高欢第二女也,齐受禅,后再嫁尚书仆射杨愔。孝庄后尔朱氏,荣之女也,齐神武纳为别室,天保初,尊为太妃,后文宣帝欲行无礼遇祸。建明帝后小尔朱氏,兆之女也,齐神武纳之,生任城王,后又适范阳卢景璋。齐后主后,斛律光之女也,齐亡,嫁开府元仁。后主左皇后冯小怜初入周,武帝以赐宇文达,后隋文帝又以赐李询,终自杀。周静帝后,司马消难女也,以后父奔陈,降庶人,嫁同州刺史李丹。此虽夷俗,然而革命时也。至故元

泰定帝后宏吉剌氏,下为丞相燕帖木儿之妾,即其本朝天下母也,于是天地易位矣。

北凉主沮渠牧犍之后,元魏武成公主也,改嫁南郡公李盖,其后牧犍死,又以公主合葬焉,尤为怪事。此段惧前代事,因太祖圣德,漫及之。

译久便死了。通判蒋杞被逮捕,拟判抵命,不久改为发遣戍边。孙区吴后来起任济南守,逐渐升至参政,死在任上。仙人把点化之术传给人,又答应让他升入仙籍,这件事明显不是妖妄。弟子能够发誓至死守戒,按理说应当凭神术把他救出来,为什么竟任凭他非正常死亡而完全不顾呢?刘继文是直隶灵壁人,听说已经没有后代。孙区吴是我的同乡,早死,也没有儿子。总之,这些事情都无法解释。【尸解】太阴炼形、异人尸解,儒者认为这是必定不存在的事,但也不能完全说没有。例如嘉靖年间,洛阳人刘晦庵(健)少师,九十多岁去世,后来又在人间游行,听说直到今天还活着。又如近年江右罗近溪(汝芳)大参,已经死在家中很久。一天忽然来到他的同乡曾见台(同亨)司空的寓所,连续几天畅谈。曾见台把这件事告诉同乡吏部郎刘直洲(文卿),起初惊讶而不相信,暗中查访后果然如此。刘晦庵的德行功业冠绝一时,罗近溪的学问光照百世,看来他们成仙离去而不死,也是应该的。近年又有一个无赖妄人,自称醒神子,冒充已故威宁伯王越,游历东南直到湖州,而茅鹿门(坤)非常相信并喜爱他,请求他传授长生之术。我曾在武林认识他,那时他的须发已经花白,饭量能抵得上几十个人,言语举止粗鄙乖张,不过是一个下等的庸愚之人,即使方士也不能和他相提并论。茅翁名望素来很高,又熟悉世事多年,为什么竟如此相信他呢?●卷二十八 ○果报 【胜国之女致祸】自古以来,前朝亡国的妇女大多能够倾覆国家,前人对此记载得很详细。比如石虎、侯景都是盖世枭雄,却一个被刘曜的幼女迷惑,一个被溧阳公主迷惑,终于因此造成祸乱。金朝衰亡,也由于天水哀王赵佶的女儿、郑王完颜允蹈的母亲,使骨肉相残,最终导致灭亡。连盗贼和夷狄尚且会因祸水而遭受灾殃,何况中原的帝王呢?本朝太祖俘获故元的后妃、公主,都命人保护照料并送还,真是千古圣人的举动。只有陈友谅旧妾的说法,稍稍像遮蔽日月的食象;但《大诰》中明白说出这件事,那又是佛菩萨的慈悲心肠,令人感叹不止。偶然在朋友家看见宋人所画的《熙陵幸小周后图》。宋太宗头戴幞头,脸色黝黑,身体肥胖,器具十分高大;周后身材纤弱,由几个宫人抱扶着,周后皱着眉头,显出不能承受的样子。大概周后是周宗的幼女,正是野史所说的:她每次随各位夫人进入宫禁,总是被留下几天不能出来;出来时一定辱骂后主,后主则曲意周旋,躲避她。图中所画的就是这件事。这幅图后面的题跋很多,但只记得元人冯海粟学士题诗说:“江南还剩下李花开放,也被君王强行折来。难怪秋风从地面冲起,御园中红花紫花满布龙堆。”大概是指靖康之耻,用来寄托事物循环往复、因果报应的意思。如今皇上保养圣体,最为谨慎,身边也没有敢用旁门左道进献的人,国家长治久安的预期可以确定了。今上至可决也共二十七字,据写本补。【亡国后妃流落】李煜在宋开宝八年乙亥年失去国家时,小周后已经降封为郑国夫人,长期列在命妇之中。到宋太宗时才被临幸,由此更加可以看出宋太祖的厚德。又有南唐中主的女儿,号称李芳仪,充入太宗后宫,太宗北征契丹时,她随驾出行。岐沟战败,她陷入敌境,又被辽景宗宠幸,留在北方。这种命运的薄弱漂泊,几乎和隋炀帝的萧后没有不同。萧后起初在广陵,陷入宇文化及之手,不久又被窦建德所得,后来送给突厥作阏氏,再返回唐宫,每次都随从皇帝巡幸。我国太祖以礼对待投降的君王;即使凉国公蓝玉功劳很大,本应受封,也因为私下侍奉元朝妃主而获罪。太祖向万世表示的戒意,已经非常充分了。陆游《漫抄》说:李景的女儿归附宋朝后,嫁给供奉官孙某,孙某任武强都监;后来她被辽圣宗俘获,受到宠幸,被拜为芳仪。这个说法略有不同。(萧后成为阏氏的事情,见杜牧诗中。) 考察亡国妃主所受的侮辱,没有超过晋惠帝的羊皇后。她被刘曜俘获,立为伪后,还生了两个儿子。惠帝贾皇后的女儿临海公主,被人劫卖给吴兴的钱强,钱强便把自己的女儿送给她;那女子对公主非常残酷。东海王司马越的妻子裴妃,也被劫卖给吴氏。这些都是晋宣王父子的凶恶德行留下的灾祸。高齐灭亡后,其后妃极为贫困,甚至靠卖头发和蜡烛来维持生活。发烛就是今天的灯具,利润也很微薄。这难道也是武成等皇帝残忍行为的报应吗?又如帝后降为妃妾的情况,在北朝尤其多。魏孝武帝的皇后,是高欢的女儿;孝武帝入关后,皇后再嫁为彭城王元韶的妃子。东魏孝静帝的皇后,是高欢的第二个女儿;北齐接受禅让后,皇后再嫁尚书仆射杨愔。孝庄帝的皇后尔朱氏,是尔朱荣的女儿;齐神武帝纳她为别室,天保初年尊为太妃,后来文宣帝想对她行非礼之事而遭祸。建明帝的皇后小尔朱氏,是尔朱兆的女儿;齐神武帝纳她为妃,生下任城王,后来又嫁给范阳人卢景璋。齐后主的皇后,是斛律光的女儿;北齐灭亡后,嫁给开府仪同三司元仁。后主的左皇后冯小怜,起初进入北周,武帝把她赐给宇文达;后来隋文帝又把她赐给李询,最终自杀。周静帝的皇后,是司马消难的女儿;因为她的父亲投奔陈朝,她被降为庶人,嫁给同州刺史李丹。这虽然是夷狄的风俗,但在改朝换代之时也会如此。到了故元 泰定帝的皇后宏吉剌氏,被降为丞相燕帖木儿的妾,这就是本朝天下之母的遭遇,于是天地的位置完全颠倒了。北凉君主沮渠牧犍的皇后,是元魏武成公主,后来改嫁南郡公李盖。沮渠牧犍死后,又把她和沮渠牧犍合葬,更是怪事。这一段是担心前代的事情重演,因而借太祖的圣德顺便谈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