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
刘瑾未败时,祭酒王云凤建议,以监生多至二千二百人,廪饩不给,宜令放回依亲,俟一年后行取。但留几贡二百人,自备薪米肄业,坐监者岁以一千二百为限。疏上甫行而瑾败,于是监生大哗,谓此皆瑾私意,且自备薪米,非养贤体。况云贵远方,亦令放回,人情不堪,宜仍旧制,岁以三千人为常,诏可之。盖王虎谷第知迎逆瑾,博节省之名,不惮变易祖制如此。乃为监生辈直抉其隐情,又何颜更拥皋比,以临多士?尚得改南通政以去,亦云幸矣。按成均二千余人,较之今日诚云济济,然拟宋世太学,则寂寥已极。天子育才之地,不能还太祖盛事,而惟议朘削,是诚何心?先是虎谷督学陕西,以酷法笞生徒,多有死者,故刘瑾大爱之。至是又疏请瑾亲莅太学,如鱼朝恩故事,而瑾不从。是阉尹之识,犹高于大司成也。
【又先佞后忠】刘瑾盛时,吏科都给事李宪者,瑾同乡人也。素附丽之,任以角距,因凌忽同列,时称为六科都给事。
又阿瑾意,新入科者,皆试职一年,如御史例,且疏诋谢迁、马文升诸贤臣为奸逆,至夺诰命诸重谴,皆行其疏也。每置金袖中,故遗于地曰:“此刘公见饷者。”瑾败,为公论所弃,乃上疏劾瑾不法八事,瑾在狱中嘻叹曰:“如李宪者亦纠我乎?”既而宪亦夺职归。近年御史杨四知,亦久为江陵客,江陵殁后,攻击四起,乃抗章力诋故相,其辞较诸言官更峻,一时亦嘉其谠言。后官大理少卿,向日踪迹渐为人觉,给事王希泉(德完)直发往时与朱琏等交结状,亦以大计不谨坐废,与宪正相类。
【佞幸建言可采】世宗朝,朱隆禧与顾可学、盛端明等,俱以甲科废罢,左道干上宠,俱致位贵显,缙绅羞称之。然其人亦自有间:顾最为无耻,在京居间干谒,扬扬得意。盛则闭门炼药,不干外事。若朱本加衔里居,未尝入都也。初朱为兵科都给事中,时三边总督刘天和建议,以固原为套虏深入之冲,而西路红寺堡旧边,至黄河六百余里,地远难以保障,欲移进鸣沙州,筑新边百二十里守之。事下兵科,隆禧复奏谓:“谓河套本中国地,自余子俊筑边墙,不以黄河为界,而河套为虏据,宁夏与山后虏为邻,贺兰山其界也;自王琼弃镇远关,创为新关,而贺兰山为虏据,二镇至今受患。今天和不思新边既筑。旧边不守,红寺堡五百里之地,直弃虏中,使延宁二镇,俱在边外,我退一步,虏进一步,非所以为国长虑也。”上是其言,乃薄责天和而止。此疏深洞边情。使当时从天和议,则大虏深入,不待曾铣在事时矣。此嘉靖丁酉事也。至次年戊戌,武定侯郭勋请复各处镇守,分守内臣,并委之取矿,以资国用。
上乃命:“且着云、贵、两广、闽、蜀、楚、浙、江西、大同
各用一人。”隆禧又力争之谓:“皇上诏革内臣,中外称快。
今复镇守取矿,黩货殃民,天下汹汹,臣不能计其所终。”上又是其言,未几命罢之。此疏关系尤大,其功岂在张孚敬之下。
徒以晚途失计,不耐林居之寂,至以房室秽亵,取宠邀荣,可恨可惜!然寇忠愍何如功烈,末年尚有“朱能天书”一事。若隆禧者,在谏垣故自足称,今一概抹杀,亦是大苛。
【陆澄六辨】刑部主事陆澄,王文成高足弟子。世宗初,文成封伯,宰执忌之,御史程启光、给事毛玉等承风旨,劾文成学术之邪,澄上疏为六辨以折之。文成作书止之,谓彼议论非有所私。本出先儒绪论,而吾侪之言骤异于昔,反若鉴空杜撰,宜其非笑,其他语气甚平。澄又疏诋考兴献之非,投劾归。
赴补得礼部,时张、桂新用事,复疏颂璁、萼正论,云以其事质之师王守仁,谓:“父子天伦不可夺,礼臣之言未必是,张、桂之言未必非。”恨初议之不经,而怃悔无及。疏下吏部,尚书桂萼谓澄事君不欺,宜听自新。上优诏褒答。未几,《明伦大典》成,中载澄初疏甚详。上大怒,责其悖逆奸巧,谪广东高州府通判,旋升广东佥事,尚以颂礼得超擢云。文成之附大礼不可知。然其高弟如方献夫、席书、霍韬、黄绾辈,皆大礼贵人。文成无一言非之。意澄言亦不妄。
【疏语不伦】世宗末年,讳言储嗣,杨容城疏论分宜,而引裕景二王为辞。上震怒,因置极典,终以不免。郭丰城继之以钓奇,遂出安储一疏,中有“慰谕二王”之语。时上怒更非常,竟行江西论斩,不必再谳,且传首天下。最后则海琼山指斥上过,失语太峻,亦坐绞,会世宗上宾得出。穆宗在御,言
译刘瑾尚未败亡时,国子祭酒王云凤建议说,监生多达二千二百人,廪饩供应不足,应当下令让他们回家依靠亲属,等一年后再行取用;只留下几贡二百人,由他们自备柴米求学;在监读书的人,每年以一千二百人为限。奏疏刚上呈实行,刘瑾就败亡了。于是监生大为喧哗,说这都是刘瑾的私意;况且自备柴米,并不是养育贤才的制度。何况云、贵等远方之地,也一概令其回去,人情难以承受,应当仍旧按照原制度,每年以三千人为常额。皇帝下诏同意。王虎谷只是知道迎合逆贼刘瑾,想博取节省的名声,竟不顾这样改变祖制。监生们于是直截了当地揭穿他的隐情,他还有什么脸面再坐在讲席上面对众多士子?后来还能改任南京通政而离去,也算幸运了。考察成均的二千多人,与今天相比,确实可以说人才济济;但拿来和宋代太学相比,就冷落到了极点。天子培养人才的地方,不能恢复太祖朝的盛况,却只商议削减名额,这究竟是什么心思?此前王虎谷督学陕西时,使用严酷法律鞭打学生,死者很多,所以刘瑾非常喜欢他。到这时他又上疏请求刘瑾亲临太学,仿照鱼朝恩的旧例,但刘瑾没有答应。这样看来,宦官首领的见识,反而还高于国子监祭酒。【又先佞后忠】刘瑾势力最盛时,吏科都给事李宪是刘瑾的同乡,一向依附巴结他。刘瑾任用他去排斥异己,因此他凌辱轻视同僚,当时人称他为“六科都给事”。他又迎合刘瑾的意思,规定新入科的官员都要试任一年,像御史一样;并且上疏诋毁谢迁、马文升等贤臣为奸逆,甚至夺去诰命等重大惩罚,也都依照他的奏疏执行。他常常把金子放在袖中,故意丢在地上,说:“这是刘公赏赐我的。”刘瑾败亡后,他被公论唾弃,便上疏弹劾刘瑾八件违法之事。刘瑾在狱中嗤笑叹息说:“像李宪这样的人,竟然也来纠劾我吗?”不久李宪也被夺职归乡。近年御史杨四知也长期做江陵的门客;江陵死后,攻击他的言论四起,杨四知便上奏极力诋毁故相,一时被认为敢于直言。后来任大理少卿,他过去的行迹逐渐被人察觉,给事中王希泉(德完)直接揭发他从前与朱琏等人交结的情况;王希泉也因大计考察不谨慎而获罪罢职,和李宪正相类似。【佞幸建言可采】世宗朝,朱隆禧和顾可学、盛端明等人,都因甲科出身而被废罢,后来以旁门左道求取皇帝宠幸,都升到了显贵职位,士大夫以称说他们为耻。然而这些人的情况也各有不同:顾可学最为无耻,在京城奔走说情、钻营请托,得意洋洋。盛端明则闭门炼药,不干预外界事务。朱隆禧本来加衔后居乡,从未进京。起初朱隆禧任兵科都给事中,当时三边总督刘天和建议,固原是套虏深入的冲要,而西路红寺堡的旧边界到黄河有六百余里,地势遥远,难以保障;他想把边界推进到鸣沙州,修筑一百二十里的新边防守。事情交给兵科后,朱隆禧再次上奏说:“河套本来是中国的土地,自从余子俊修筑边墙,不以黄河为界,河套便被胡虏占据,宁夏和山后都与胡虏为邻,贺兰山成了边界;自从王琼放弃镇远关,创设新关,贺兰山又被胡虏占据,两个镇至今都受其祸患。如今刘天和没有想到,新边既然修筑,旧边却不守,红寺堡五百里的土地就这样直接丢给胡虏,使延、宁二镇都处在边界之外;我方退一步,胡虏便进一步,这不是替国家作长远打算的办法。” 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只略微责备刘天和便作罢。这份奏疏深刻洞察了边防情况。假使当时听从刘天和的建议,那么大股胡虏深入边境,就不用等到曾铣任职时才发生了。这是嘉靖丁酉年的事。到了第二年戊戌年,武定侯郭勋请求恢复各地镇守、分守的内臣,并让他们负责采矿,以资助国用。皇帝于是下令:“姑且让云、贵、两广、闽、蜀、楚、浙、江西、大同 各地各用一人。”朱隆禧又竭力争辩说:“皇上诏令革除内臣,朝廷内外都称快。如今又恢复镇守、采矿,贪求财货、祸害百姓,天下人心汹汹,我无法预料事情最终会发展到什么地步。”皇帝又认为他说得对,不久便下令停止此事。这份奏疏关系尤其重大,他的功劳难道在张孚敬之下吗?只因晚年失策,不能忍受闲居乡里的寂寞,竟用房室中的污秽私事来取得宠幸、谋求荣华,实在可恨又可惜!然而寇忠愍有怎样的功业,晚年还发生了“朱能天书”一事。像朱隆禧这样的人,在谏官职位上本来足以称道;如今把他的一切功劳一概抹杀,也未免太苛刻了。【陆澄六辨】刑部主事陆澄是王文成的高足弟子。世宗初年,王文成封伯,宰执嫉妒他,御史程启光、给事毛玉等迎合皇帝的旨意,弹劾王文成学术邪异。陆澄上疏作“六辨”加以驳斥。王文成写信劝阻他,说那些人的议论并不是出于私心,本来出自先儒的绪论,而我们的说法突然不同于过去,反倒像是凭空杜撰,当然会被人讥笑;信中其他语气也很平和。陆澄又上疏诋毁考定兴献帝地位的做法不对,便投劾辞官归乡。后来赴任补官,得到礼部主事之职。当时张璁、桂萼刚刚掌权,他又上疏歌颂张璁、桂萼的正论,说曾把这件事拿去请教老师王守仁,认为:“父子之间的天伦不能被剥夺,礼臣的说法未必正确,张璁、桂萼的说法未必错误。”他悔恨当初的议论不合道理,但后悔也来不及了。奏疏下到吏部,尚书桂萼说陆澄侍奉君主不欺骗,应该允许他自我改过。皇帝下优诏褒奖答复。不久《明伦大典》修成,其中详细收录了陆澄最初的奏疏。皇帝大怒,责骂他悖逆奸巧,贬为广东高州府通判,随即又升为广东佥事,仍然因为歌颂大礼议而获得超常擢升。王文成是否依附大礼议,无法知道。然而他的高足弟子如方献夫、席书、霍韬、黄绾等,都是因大礼议而显贵的人。王文成没有说过一句话非难他们。我认为陆澄所说也并非虚妄。【疏语不伦】世宗末年,朝廷忌讳谈论储嗣,杨容城上疏议论分宜,并以裕王、景王为说辞。皇帝震怒,因此把他置于最重的刑法,最终也未能免死。郭丰城接着以猎取奇功为目的,提出“安储”奏疏,其中有“慰谕二王”的话。当时皇帝更加异常震怒,竟按江西的罪名论斩,不必再次审理,并且下令传首天下。最后,海琼山指斥皇帝过失,言辞过于严厉,也因此获绞刑,恰逢世宗去世才得以出狱。穆宗在位时,进言的人有时也遭受谴责贬谪,甚至受廷杖,但最终没有人被判死刑。
者亦时回罹谴谪,甚至廷杖,终未有论死者。虽上宽仁,亦告君之得体也。穆宗升遐之冬,御史胡涍者请放宫人,疏末乃云:“唐高不君,则天为虐。”冯榼见而切齿,云:“是何语言?”闻慈圣亦玉色不怡,将处重典,为江陵公力救,得编氓以去。夫释内人以光新政,固是美事,然亦恒事。今上圣龄方十岁,何至有先帝下陈,更衣入侍之疑?使在先朝,诛死久矣。
言官虽处不讳之朝,下语亦须裁审。乃知古来谏臣见杀,亦有时自取,非尽不幸也。
【郭希颜论庙制】嘉靖二十三年甲辰,礼部集议庙建同堂异室之制,于是庶子江汝璧、赞善郭希颜各献议。江陵用朱熹三昭三穆列前,成祖、睿宗翼乎左右;郭之议,乃欲列太庙居中祀太祖,世室居左祀成祖,而虚其右以立四亲庙。四亲为皇高祖、皇曾祖、皇祖考、皇考,所以明未有无父之国。而二宗不在四亲之列,则侄不祀伯,弟不祀兄故也。孝宗宜庙于成祖之右,武宗宜庙于昔祀皇祖之宫,或祀或祧,以待他日。盖明导以弃统孝、武二宗也。其说甚悖,其心甚险。礼臣驳之,言官劾之,上命宥之。至二十八年己酉,孝烈皇后大祥,议祔未定。时希颜已贬两浙运副,又申前说,谓同堂一日,则弗安一日,况九室各已有主,五世又不忍祧,将来孝烈不识祔于何所。
时上未有意祧仁宗,而希颜窥见上旨,笃念孝烈,必欲先祔,而弘、正两朝又上所简薄,因妄意逢君,必欲于孝、武二庙中祧其一,犹前不祀伯不祀兄之议也。上责其牵引。谬论渎扰,仍贳其罪。至三十九年,则郭已罢官久,居家无聊,恨首揆分宜公,乃其乡人不为援,密布流言于京师,云嵩欲害裕王为景王地,而身钓奇以取大功,乃疏请安储,而以建帝为名,欲令上召二王及相嵩,面谕以安之。且请二王分封留京,内外各守,
永无猜防。上怒甚,摘疏中“建帝立储”四字,且谓不忠不义之民,皆以君相久位不睹新政,不攻君即攻相为言,盖入嵩先谮也。法司坐以“大逆不道,妖言惑众”律,上命巡按官即家斩首传示天下。是年十月忽传谕嵩等,命所司具礼遣景王之国。
于是中外人情始晓然知上意,盖虽杀杀颜之身,宾阴用其言矣。
郭之初意在挤嵩而自求富贵,本非为宗社起见,况频议庙制,揣摹迎合,既不得售,再出此险计,一旦诛死,天下不以为冤。
其后裕邸龙飞,追恤死事诸臣,以赴市者为首,杖死及毙狱者次之,戍殁者又次之。于是以希颜同杨继盛等,仅四人置第一等,赠翰林学士,赐祭葬,及荫甚备。其他忠臣著闻如太仆卿杨最、御史杨爵、修撰杨慎、学士丰熙、中允罗洪先等,褒进反出其下,士论皆惜当轴之谬云。今细读郭疏,首止云圣谕建帝立储,其后疏语绝不及之,乃世宗圣旨拈出此二字,以为无君,坐极刑。按圣谕本无二字,希颜必不妄自添入。若谓疏中亦初无建帝,分宜衔恨,密赂用事内臣宫嫔洗改,以激圣怒,理亦宜有之。然郭徼幸一掷,亦其自取。今建白诸公尚有为之请谥者,何冬烘至此。今细读郭疏至冬烘至此共一百一十三字,据写本补。
【武弁建言太黩】嘉靖元年,羽林卫指挥使刘永昌上言:“人臣之恶有六,曰贪赃,曰嘱托,曰私意,曰苟延,曰骄纵,曰淫滥;偾事之纲有六,曰欺君,曰坏法,曰误国,曰害人,曰用舍不公,曰刑罚不平。”大抵讥切时事,而末段则申言太祖罢丞相立部院,以分理世务,太宗命史臣于文渊阁参预机务,官止学士,至后世加以师保,于是虽无丞相之名,而有丞相之实。伏望皇上存内阁以遵太宗之制,灭事权以守太祖之训,再仿祖宗之意,令六部大臣,更番入直,以备顾问,庶广益聪明,
委任不至乏人。其时张琼暴贵当国,以宰相自处,视六曹为属吏。而桂萼新入,又助琼为恶,故永昌痛疾之,真昌言也。事虽不行,而天下壮之。至次年辛卯,又上言武职立功之人故绝,其侄孙以下俱许承袭。兵部议复侄孙以下,其祖父俱无功之人,岂宜传袭,请行内外军职,凡立功之人故绝,同时亲子侄方许如律保送,其他不许。盖其说已窒碍,不可行矣。又十年为庚子,则上视朝渐简。永昌又疏:“皇上钦命东宫监国,此盛德事何不可?而大臣固争之,则上幸承天时监国亦非也。且太子年富,正宜历试朝政,惟皇上析群疑、思远图幸甚。”上始大怒,下诏狱讯治。永昌初疏,本属谠论,至再至三,黩而僭矣。
武人无识,自命敢言,遂添蛇足至此。且介胄之士,尤不当言及储宫。昔岳飞请选立皇子,宋高宗尚谓边将不宜预此议,况永昌幺麽戍长哉?继永昌上疏者,即罗洪先等三宫寮,仅请朝贺,亦斥去矣。
译进言的人也时常遭受谴责和贬谪,甚至受廷杖,最终却没有人被判死刑。这固然因为皇上宽仁,也是因为他们劝告君主时能够合乎体统。穆宗去世那年冬天,御史胡涍请求释放宫人,奏疏末尾却说:“唐高宗不是合格的君主,武则天便成为暴君。”冯榼见到后咬牙切齿,说:“这是什么话?”听说慈圣太后也面色不悦,准备对他施以重刑;幸亏江陵公极力营救,才只把他编入民籍放走。释放宫人来彰明新政,本来是好事,但也是常例。如今皇上圣龄才十岁,哪里会有先帝把宫人安置在下陈、召入更衣侍奉的嫌疑呢?如果这事发生在先朝,胡涍早就被杀死了。可见言官即使处在一个不忌讳直言的朝代,说话也必须斟酌审慎。由此知道,古来谏臣被杀,有时也是自取其祸,并不全是遭遇不幸。【郭希颜论庙制】嘉靖二十三年甲辰,礼部集体讨论太庙同堂异室的制度,于是庶子江汝璧、赞善郭希颜各自提出议论。江陵采用朱熹三昭三穆排列在前,成祖、睿宗分列左右;郭希颜的主张则是把太庙置于中央祭祀太祖,把世室置于左边祭祀成祖,右边空出,建立四亲庙。四亲就是皇高祖、皇曾祖、皇祖考、皇考,这是为了表明国家不能没有父亲。二宗不列入四亲之中,则是因为侄子不祭祀伯父,弟弟不祭祀兄长。孝宗应当在成祖右侧立庙,武宗应当在过去祭祀皇祖的宫殿立庙;有的祭祀,有的迁祧,以等待日后安排。这实际上是明白地引导人们废弃孝宗、武宗二宗的统绪。他的说法非常悖逆,居心也非常险恶。礼臣驳斥他,言官弹劾他,皇帝下令宽宥。到了二十八年己酉,孝烈皇后大祥,配祔太庙的安排仍未确定。当时郭希颜已经贬为两浙运副,又重申前说,认为同堂一天,便有一天不得安宁;何况九室各自已有神主,五世以后又不忍迁祧,将来孝烈皇后不知道应当配祔到哪里。当时皇帝还没有打算迁祧仁宗,而郭希颜窥见皇帝的意旨,认为皇帝深切顾念孝烈皇后,必定想先行配祔;又因为皇帝对弘治、正德两朝有所轻视,便妄自揣测迎合君意,非要在孝宗、武宗两座庙中迁祧一座,仍然沿用此前“不祭伯父、不祭兄长”的议论。皇帝责备他牵强援引。这种荒谬的议论扰乱礼制,皇帝仍宽免了他的罪。到了三十九年,郭希颜已经罢官很久,居家无聊,怨恨首辅分宜公严嵩是自己的同乡却不肯援助他,便在京城暗中散布流言,说严嵩想害裕王,为景王铺路;又想靠制造奇论取得大功,于是上疏请求安定储位,并以“建帝”为名,想让皇帝召来二王和严嵩,亲自说明并安抚此事。还请求把二王分封而留在京城,内外各自防守,永远不要互相猜疑防备。皇帝大怒,挑出奏疏中的“建帝立储”四字,并说那些不忠不义的人,都以君主和宰相长期在位、看不到新政为借口,不攻击君主就攻击宰相;这大概是受了严嵩先行诬陷的影响。司法部门按“大逆不道、妖言惑众”的律法给他定罪,皇帝命巡按官到他家中斩首,并把首级传示天下。这年十月,忽然传谕严嵩等人,命有关部门备办礼仪,送景王前往封国。于是朝廷内外的人才开始明白皇帝的意思:虽然杀了郭希颜本人,实际上暗中采用了他的建议。郭希颜最初的用意在于排挤严嵩、为自己求取富贵,本来不是为了宗庙社稷;何况他屡次议论庙制,揣摩上意、迎合君主,既然没有成功,又提出这个险计,最终突然被杀,天下人并不认为他冤枉。后来裕王即位,追悼抚恤因事而死的各位大臣:被赴市处死的列为第一,受杖刑而死及死在狱中的列为第二,戍边而死的又列为第三。于是郭希颜和杨继盛等人,只有四人列入第一等,追赠翰林学士,赐祭葬,荫庇子孙等恩典也都很完备。其他著名的忠臣,如太仆卿杨最、御史杨爵、修撰杨慎、学士丰熙、中允罗洪先等,所受褒奖反而低于他们,士人舆论都惋惜当权者的错误。如今仔细读郭希颜的奏疏,从开头到“何冬烘至此”共一百一十三字,是根据抄本补入的。奏疏开头只说“圣谕建帝立储”,后面的奏疏文字完全没有涉及这件事,却是世宗圣旨挑出这两个词,认为他目无君主,按此判处极刑。考察圣谕原文,本来没有这两个字,郭希颜一定不会无缘无故添上。如果说奏疏中原来也没有“建帝”二字,是分宜怀恨在心,暗中贿赂当权的内臣、宫嫔,洗改奏疏以激怒圣上,那么这种情况按理也可能存在。然而郭希颜侥幸孤注一掷,也是自取其祸。如今建言诸公中还有人为他请求谥号,糊涂迂腐到这种地步,真是不可思议。【武弁建言太黩】嘉靖元年,羽林卫指挥使刘永昌上言:“臣下的恶行有六种:一是贪赃,二是请托,三是徇私,四是苟且拖延,五是骄纵,六是淫滥;败坏事情的纲目也有六种:一是欺骗君主,二是破坏法令,三是贻误国家,四是伤害百姓,五是任用和弃置不公平,六是刑罚不公。”大体上都是讥刺切中当时的政事。奏疏末段又说明,太祖废除丞相、设立各部院,以分别处理政务;太宗命史臣在文渊阁参与机务,官职止于学士;到后世又加上师保,于是虽然没有丞相之名,却有丞相之实。恭敬地希望皇上保留内阁,以遵守太宗的制度;削弱事权,以守太祖的训示;再次仿照祖宗的意思,令六部大臣轮流入值,以备顾问,这样或许可以扩大皇上的聪明见闻,任用人才也不至于缺乏。当时张琼突然显贵而掌握国政,把自己当作宰相,把六部官员看作属吏;桂萼新近入朝,又帮助张琼作恶,因此刘永昌深深痛恨他们,所说确实是正直的言论。事情虽然没有实行,天下人却为他壮声势。第二年辛卯年,他又上言说,武职中立功之人如果先死,其侄孙以下都应允许承袭。兵部议论恢复侄孙以下承袭,但认为如果他们的祖父都是没有功劳的人,怎么适合传袭?请求规定内外军职中,凡立功之人先死,同时只有亲子、亲侄才准依律保送,其他人不准。这样看来,他的说法已经有窒碍,不能实行。又过十年为庚子年,皇帝临朝视事渐渐简少。刘永昌又上疏说:“皇上郑重命令太子监国,这是盛大的德政,有什么不可以?而大臣们却坚决争辩,那么皇上幸临承天府时让太子监国也就不对了。况且太子年富力强,正应该历练朝政;只要皇上分析群臣疑虑,考虑长远谋划,便是国家的大幸。”皇帝开始大怒,把他交付诏狱审讯治罪。刘永昌最初的奏疏本来属于正直之论,但到了第二次、第三次,便流于烦琐冒犯了。武人没有见识,自以为敢于直言,竟添上这一笔多余的话。况且身披铠甲的武臣尤其不应谈及储宫之事。从前岳飞请求选择皇子册立,宋高宗尚且说边将不应参与这种议论,何况刘永昌只是一个小小的戍长呢?接着刘永昌上疏的,就是罗洪先等三位宫僚,他们只请求举行朝贺,也被斥退了。
羽林卫,向为巡城科道踞为朔望视事之所。永昌至其日,必自拉侪辈公座其中,科道以其分内不敢争也。后拜边将至游击,罢归卫降同知,始上监国疏。盖亦啖名好奇人也。
【詹李二谏官】隆庆三年,御史詹咫亭(仰庇)请核内官监十字库钱粮,为内监所谮,廷杖削籍。五年,户科都给事李月滨以劾太监崔敏,亦杖一百为民。二人先后以弹治宦官得谴,天下高之。今上辛巳,李从谪籍起为南吏部考功正郎,司大计,用江陵旨,谪斥异议诸臣,如张新建相国,赵南渚司农,俱在谴中。李因得优擢,后官至中丞以卒,而令名不终矣。詹亦起废至副院,积资稍久,欲得少宰缺,谒揆地乡人韩廷尉珠泉(国祯)使道地。韩适有公事,必当入署,留语稍久,比行尚枵
腹。时盛暑跨马,韩体素肥硕,到彼已中暍不能语,舁归即捐馆。韩诸子欲以其事讼之朝,有力劝者而止。詹寻擢少司寇,亦以弹章归。二公同为先朝谏臣,以重名出山,而建竖乃尔,非直于榼而佞于朝也。日暮途远,又有瓦注金注之别也。
【三御史争寿宫】万历初年,吴门柄政,用礼乡徐学谟议,定寿宫于大峪山,其时即有形家谓其非吉地。适御史江东之、李植、羊可立,以追论江陵、冯榼得上眷,骤拜卿寺,因讼大峪所定穴下有石,引通政参议梁子琦等言为证。时吴门亦无成心,特以学谟新缔姻好,虑累及主议者,遂力主徐说。上亦惑于两造,致两动銮舆亲阅。又太仓新参亦至。共排三御史,遂皆谪去。初上之出也,吏科齐世臣夜读《雪心赋》,以备与子琦等面质,且抗疏保大峪山之吉。又御史柯挺跽上前厉声云:“若大峪穴下有石,臣敢以身当之。”时班行中多憎二君之谄也,目齐为保山给事,柯为石敢当御史。
【张寰应工部】戊申年考选诸公,留滞阙下者三年矣。忽得旨授官,中外欢呼。新入言路者争起建白,而浙人喻养初(安性)者授吏科给事,抗疏弹司礼掌印大榼卢受。有营缮郎中张寰应(嘉言)者,忽起击喻,谓其弹治中官,实党附山阴首揆。旨虽不下,而喻旋以年例,出为广东佥事矣。喻疏是非且不必言,独以数年待命,一朝得请之言官,论一用事中贵,亦可以悚动中外。而旁观之曹郎,反纠给事以快宦寺,是何肺肠?后辛亥京察,张以不谨罢归。秦灵虚(奎聚)比部,疏救七人,张亦预焉。张官评不及知,然此举则太出格矣。
【言官一言之失】台省以白简为职,然有百疏不嫌其渎而
片语失当,遂为终身累者。如予所目睹,则今上辛巳,兵科给事费尚伊,论南吏部尚书赵锦,谓久历仕途,无一善状。江陵公其阁师,又同楚人也,或疑有所授意。江陵闻之怒,谓小子敢妄诋名夙,立出为佥事。丁亥大计又谪,至今未出。赵为先朝直臣,几死杖下,其时清望满朝端,费新以庶常授官,偶误听,无成心也。乙酉御史傅光宅,论新任兵部尚书王遴,时值上阅寿宫,内臣索马过多,王不应,限之。傅疏之上,人谓承望内官,然傅入台亦仅一月耳。王为郎时,杨忠愍就法后,以爱女妻其孤,天下高之,傅疏遂见訾于世矣。戊子则户科给事陈尚象,论礼部尚书沈鲤,谓其挟持二心,故稽册储。沈因力请去位。沈方负相望,词林后辈有忌其碍手,捏造此谤,陈不察而形之弹章。时论大哗,陈亦以病乞归,虽再出而公评摈之。
己丑则吏科给事李春开,纠吏部郎赵南星建白,谓其乱政当斥,实其垣长所嗾也。一时名流如少师王汝训辈聚攻之,迄不能留,壬辰以外察原任去官。四君者甫入台垣,识力未定,举事偶谬,望实顿轻,真实可惜。其他占风望气,詈夷为跖,自弃名教者,固不可胜数矣。
【禁嫖赌饮酒】京师五方所聚,群饮及博徒浪子,理亦宜禁。但有可笑事,如正统间,顺天大兴知县马通所建白者,真令人绝倒。谓京城有号风流汉子者,专以嫖赌致钱,充花酒费。
宜令娼妓家,不得有双陆、骨牌、纸牌、骰子。道上有醉卧者,令火夫举置铺内,俟其醒而枷之。章下法司议,赌博者运粮口外,但枷示醉人非旧典,不可行。上允之。夫醉人囊三木固为非法,若挟邪之博具,决不能禁,亦不必禁。赤县神君所见乃尔,欲其肃清辇毂,不亦难乎?
近年丙戌丁亥间,巡城御史杨四知者,出榜禁杀牛,引太祖所定充军律,悬赏购人告发。时九门回回人号满刺者,专以杀牛为业,皆束手无生计。遂群聚四知之门,俟其出,剚刃焉。
四知惴甚,命收其榜,逾月始敢视事。
○京职
译羽林卫过去是巡城科道官占据、作为每月初一和十五视事之处。刘永昌到了那天,必定亲自拉着同僚坐在其中的公座上,科道官因为认为那是他的职分范围,不敢争执。后来他被授为边将,升至游击;罢官归来、降为卫所同知后,才上奏请求监国。这也说明他是个贪图名声、喜好猎奇的人。【詹李二谏官】隆庆三年,御史詹咫亭(仰庇)请求核查内官监十字库的钱粮,被内监诬陷,受廷杖并削除官籍。隆庆五年,户科都给事李月滨因为弹劾太监崔敏,也受杖一百,贬为平民。两人先后都因弹劾惩治宦官而获罪,天下人很推重他们。今上辛巳年,李月滨从贬籍中起用为南京吏部考功正郎,掌管大计,奉江陵的旨意,贬斥持不同意见的臣子,如张新建相国、赵南渚司农,都在被谴责之列。李月滨因此得到优厚升迁,后来官至中丞而死,但美好的名声没有保持到底。詹咫亭也从废籍中起用,升至副院,任职资历渐深后,想得到少宰的职位,便拜访主持选任的同乡韩廷尉珠泉(国祯),请他从中说情。韩廷尉恰好有公事,必须入署办理,留下谈话稍久,临行时仍然空着肚子。当时正值盛夏,韩廷尉体质一向肥壮,到那里已经中暑,不能说话,被人抬回去后立即去世。韩廷尉的几个儿子想把这件事告到朝廷,有人极力劝阻,才没有成行。詹咫亭不久升为少司寇,也因弹劾奏章而被罢归。这两人同为先朝谏臣,凭借显赫声名出仕,后来行为却到了这种地步:并不是只对宦官正直、对朝廷却谄媚,而是到了日暮途远之时,又有把瓦片下注和把金子下注的区别。【三御史争寿宫】万历初年,吴门主持政务,采用礼部尚书徐学谟的建议,把寿宫定在大峪山;当时就有风水家说那里不是吉地。恰逢御史江东之、李植、羊可立因追论江陵、冯榼而得到皇帝眷顾,突然升任卿寺官,于是争辩说大峪山所定穴位下面有石头,并引用通政参议梁子琦等人的话作证。当时吴门也没有成见,只因徐学谟新近与他结成姻亲,担心牵连主持此议的人,便竭力支持徐学谟的说法。皇帝也被双方说辞迷惑,以至于两次乘銮舆亲自察看。太仓的新任参议也赶来了。三人共同排斥这三位御史,于是三人都被贬走。起初皇帝出行时,吏科齐世臣连夜阅读《雪心赋》,准备和梁子琦等当面质辩,并上疏抗辩、保证大峪山是吉地。又有御史柯挺跪在皇帝面前厉声说:“如果大峪山穴位下面有石头,臣敢用自己的身体承担责任。”当时朝班中有很多人憎恨这两人的谄媚,便称齐世臣为“保山给事”,称柯挺为“石敢当御史”。【张寰应工部】戊申年考选的各位官员,滞留宫阙之下已经三年了。忽然得到授官旨意,朝廷内外欢呼。新进入言路的官员争相进言,其中浙江人喻养初(安性)授任吏科给事中,抗疏弹劾司礼监掌印太监卢受。营缮郎中张寰应(嘉言)却忽然起身攻击喻养初,说他弹劾宦官,实际上是党附山阴首辅。圣旨虽然没有下达,但喻养初不久便因年例外放为广东佥事。喻养初奏疏的是非暂且不说,单说一个等待任命多年、终于一朝获授的言官,弹劾一位当权的显贵宦官,也足以震动朝廷内外;旁观的曹郎反而纠劾给事中来讨好宦寺,这是什么心肠?后来辛亥年京察,张寰应因不谨慎被罢归。秦灵虚(奎聚)任刑部主事,曾上疏救七人,张寰应也在其中。张寰应的官声如何不得而知,但这次举动实在太出格了。【言官一言之失】台省官员以弹劾为职责,然而即使上百份奏疏都不怕烦琐,偶尔一句话说得不恰当,也会成为终身的牵累。像我亲眼见到的,今上辛巳年,兵科给事费尚伊议论南京吏部尚书赵锦,说他在仕途上历任已久,却没有一件善行。江陵公是赵锦的阁师,又和他同为楚人,有人怀疑费尚伊是受了指使。江陵听后大怒,说小子竟敢胡乱诋毁名臣,立即把他外放为佥事。丁亥年大计时又将他贬斥,直到现在还没有出仕。赵锦是先朝的正直臣子,几乎死在杖刑之下,当时清正声望满朝;费尚伊刚以庶常身份授官,只是偶然听信错误消息,并无恶意。乙酉年,御史傅光宅弹劾新任兵部尚书王遴。当时皇帝正巡视寿宫,内臣索要的马匹太多,王遴没有答应,只限定了数目。傅光宅的奏疏上呈后,人们说他是在迎合内官;但傅光宅进入御史台也不过一个月。王遴任郎官时,杨忠愍获罪后,曾把爱女嫁给杨忠愍的遗孤,天下人都很推重他,因此傅光宅的奏疏便受到世人非议。戊子年,户科给事陈尚象弹劾礼部尚书沈鲤,说他怀有二心,所以故意拖延登记储君。沈鲤因此竭力请求辞职。沈鲤当时正负有宰相声望,词林后辈有人怕他妨碍自己的前途,便捏造这番诽谤;陈尚象没有察觉,就把它写进弹劾奏章。舆论大为哗然,陈尚象也以有病请求归乡,虽然后来再次出仕,却被公论排斥。有些人因为一句话说得不恰当,便因此终身受累。就我亲眼见到的来说,今上辛巳年,兵科给事费尚伊弹劾南吏部尚书赵锦,说他在仕途上任职已久,却没有一件善政善行。江陵公是他的阁师,又同为楚人,有人怀疑费尚伊是受了江陵公的授意。江陵公听说后大怒,认为这个小子竟敢胡乱诋毁名宿,立即把费尚伊调出京城任佥事。丁亥年大计时,他又被贬谪,直到现在还没有出任新的官职。赵锦是先朝的正直之臣,曾几乎死在廷杖之下;当时他在朝廷中清正有声望。费尚伊刚以庶常身份授官,只是偶然听错了,并没有存心陷害。乙酉年,御史傅光宅弹劾新任兵部尚书王遴。当时正值皇上巡视寿宫,宦官索要的马匹太多,王遴不答应,给他们限定了数量。傅光宅的奏疏上呈后,人们认为他是在迎合宦官,但傅光宅进入御史台也才一个月。王遴任郎官时,杨忠愍获罪之后,曾把自己的爱女嫁给杨忠愍的遗孤,天下人都称赞他;傅光宅的这份奏疏于是受到世人的非议。戊子年,户科给事陈尚象弹劾礼部尚书沈鲤,说他心怀二意,所以故意拖延册立储君之事。沈鲤因此极力请求辞去官位。沈鲤当时很有希望入阁为相,翰林院中的后辈有人害怕他妨碍自己的仕进,便捏造了这番诽谤;陈尚象没有查察清楚,就把它写进弹劾奏章。舆论当时大为哗然,陈尚象也以生病为由请求归乡;后来虽再次出仕,却仍被公论所摒弃。己丑年,吏科给事李春开弹劾吏部郎赵南星的建言,说他扰乱政务,应当斥退,实际上是受其科道长官唆使。一时之间,少师王汝训等名流聚集起来攻击他,终于使他无法留任;壬辰年,他因外察而以原任身份去官。这四个人刚进入台省,见识和力量还没有确定,办事偶然失误,声望和实际地位便顿时减轻,实在令人惋惜。其他那些窥测风向、揣摩气候,辱骂异族、把自己比作跖,自己抛弃名教的人,本来就多得数不清。【禁嫖赌饮酒】京城聚集了五方之人,聚众饮酒以及赌博的浪荡子弟,按理确实应当禁止。但有一件可笑的事,如正统年间顺天府大兴县知县马通所提出的建议,真令人笑倒。他说,京城有一类号称“风流汉子”的人,专门靠嫖娼赌博弄钱,用来支付花酒费用。应当命令娼妓家中不得设置双陆、骨牌、纸牌、骰子。路上有醉倒的人,就命火夫抬到铺子里,等他醒来后给他戴枷。奏章下到司法部门议论,赌博的人发往口外运粮;但给醉人戴枷示众不合旧典,不能实行。皇帝同意了这些意见。醉人身上带着三木刑具,当然属于违法;至于那些用来邪淫的赌具,绝不可能禁绝,也没有必要禁绝。赤县神君所见所管竟然如此,想使京城肃清,不也是很困难吗?近年丙戌、丁亥年间,巡城御史杨四知张榜禁止杀牛,引用太祖制定的充军律,并悬赏购买告发材料。当时九门中的回回人号称满刺的,专门以杀牛为业,全都束手无策,无法谋生。于是他们聚集在杨四知门前,等他出来,便持刀刺杀他。杨四知十分恐惧,命人撤下那张榜文,过了一个月才敢出来办公。○京职
【通政司官】通政为大九卿之一,然两参议以读本为职,皆选仪貌整而声音洪者。其选时以大榼同大臣莅之,跪一香案前,震喉疾呼。问亦有不中选者。且一转参议,须满三考始一迁,俱在本衙门。即加至尚书,亦无出局者。以故有志者俱不屑就,或郎署为堂官所开送,多宛转避之,至有堂属相诟詈者。
往时有倪光荐由琐垣选入,迹官工部尚书,领司事司空朝班,例居都察院之前。时吾乡赵麟阳(锦)为左都御史,恚不肯出,云:“我不能尾讴儿之后。”政府为请改加兵部尚书领西台,赵始视事。
按六部有子部,都察院有十三道,大理有左右寺丞,惟通政无属。闻之前辈博洽者,如临朐冯宗伯、交何余宗伯辈云:“六科乃通政司属官,以承内旨封驳,故列署于内府,以后事权渐重,仅有文移往还,其文犹用呈字。”今则判然不相关涉矣。都给事在国初仅正八品,左右从八,散乃正九品耳。
相传通参选中后,例于莅选大榼投刺称门生,其说旧矣。
今上初年,言官举以入疏,以为仕绅耻陋之证,时银台之长为倪光荐,加秩已高,力辨其无是事。倪入通政已久,莫知其有
无也。
【章奏异名】今本章名色,为公事则曰题本,为他事则曰奏本。收本之处,在内则曰会极门,在外则为通政司。凡投通政者不尽得上闻,其或事体窒碍,或情节矫诬者,一切驳回,但存案备照。以故近年棍徒以开矿抽税请者,必借托一在京武弁为疏首,竟于会极门上疏,则非封驳之司不得问矣。此最为弊薮,而无如之何。前此正德朝逆瑾时,则有白红二本,入御前者名白本,送瑾所者曰红本,盖以纸色分别,逼上无君乃至此。世宗晚年,西宫奉道,凡内外朝臣封事,直达大内者,名为前朝本;他方士辈进药饵进秘法,以及斋醮诸鄙亵事,皆不复经由士人之手,竟从宦寺宫人传至御前。以其西苑出入,名为后朝本。此直至隆庆初年始绝云。
今各本章曾经主上御笔批原者亦名红本,以别于留中不下者。
【门下省】唐宋三省之制,本朝不复行,然其职掌自在。
如中书省为政本,则阁臣操其大柄,而仍留舍人之名,但降四品为七品,以司诰敕之事。尚书省虽不设令与仆射,而列曹如故,但升三品为二品,而事寄较重,以分中书之权。若通政司则全是门下省,其长官,有使,有左右通政,左右参议,即侍中,与散骑常侍、谏议大夫之职。其属给事中四人,今特分六科,增至五十员,以封驳兼补阙拾遗之责,视前代独加重焉。
但六科今自为内府清华之选,不复肯属通政,而左右参议又以读本故,必繇遴选而授,班行厌薄之不肯就,鸾台重地,迹轻已非一日。窃谓鸿胪既司引奏,吐纳殿廷,何不即以读本属之。
或以章奏非其攸司,则以鸿胪堂官久次者改充,庶彼既乐就,而清流无避事之嫌,似亦可行。
【见朝辞朝】故事以公事到京者,至则陛见,去则陛辞,传之邸报,书曰见朝辞朝,其来久矣。壬子年有河南人安世凤者,登癸未进士,官郎署,谪府判,以察典罢归,其人素为士林不齿。居乡尤多秽迹,偶与同里缙绅不咸,遂胪其阴事至都讦之,其实皆诬也。通政司知其仇口不为上,因欲击登闻。有与相识者劝止之,始归。其入京则赴鸿胪寺报名,称原任主事某,公务到见朝。行则曰公务毕辞朝。抄传四方,竟不晓所谓公务者何务也。言路亦若,罔闻,无一言纠及之,亦异矣!
是年有江南巡抚徐检吾(民式)以苏松缙绅田产过多,定役与齐民等,故相申少师亦佥白粮解户数名,惟常镇以理学之乡,优免如故事。徐乃申庚榜门人也。申恚不能堪,欲身自著役北上。或问:“公果行,上必怪问,旧弼何以出山?”申答曰:“我竟报名,云原任大学士某人,解粮到见朝,又安能难我?”此一时愤激之言,而其子冏卿孝廉辈亦劝止之,终不成行。然其事可笑,几与中州公务作对矣。
【小九卿】本朝以六部都、通、大为大九卿,不必言矣。
但小九卿其说不一,或云太常、京尹、光禄、太仆、詹事、国子、翰林、而益以左右春坊,是为小九列衙门;或云詹事春坊为东宫官属,不宜班之大廷,当以尚宝、鸿胪、钦天足之;或云鸿胪仅司传宣,非复汉晋大鸿胪之职,钦天仅掌占候,亦非秦汉太史令之职,且皆杂流世业所窟穴,祗可与太医院上林苑等耳。众说纷纷,莫有定论。即有公事会议,奉旨有大小九卿
公同之谕,亦竟不知何属也。近问之侍从诸公,则以太常、詹事、京尹、光禄、太仆、鸿胪、国子、翰林、尚宝,定为小九卿,不知始自何时?
译【通政司官】通政司官是大九卿之一,但两位参议的职责是朗读奏本,因此都选仪表端正、声音洪亮的人。选任时由大太监和大臣共同主持,候选人跪在香案前,放开喉咙高声呼喊,也有因声音不合要求而落选的。一旦升任参议,必须满三考才能升迁一次,而且都在本衙门内升转。即使升到尚书,也没有调出本司的。因此有志之士都不愿意担任,有的在郎署任职时被堂官开列推荐,便多方周旋躲避,甚至出现堂官和属官互相辱骂的情况。从前有倪光荐由科道小官被选入通政司,后来官至工部尚书,领司事时在司空朝班中,按例位居都察院之前。当时我的同乡赵麟阳(锦)任左都御史,愤怒而不肯出班,说:“我不能排在唱曲小儿的后面。”朝廷于是请求改加他为兵部尚书,领西台之职,赵锦才出来办公。考察六部有各属部,都察院有十三道,大理寺有左右寺丞,只有通政司没有属官。听前辈中博学通达的人说,如临朐冯宗伯、交河何余宗伯等人说:“六科是通政司的属官,负责承接内旨、封还驳正,所以列署在内府;后来事权逐渐加重,只是彼此传递文书,文书仍使用‘呈’字。”如今则完全互不相关。都给事在建国初年仅为正八品,左右给事为从八品,散官才是正九品。相传通政司参议选定后,按惯例要向主持选任的大太监投递名帖,自称门生,这种说法由来已久。今上初年,言官把这件事写进奏疏,认为这是士绅耻辱卑陋的证据。当时银台的长官是倪光荐,他的品秩已经很高,竭力辩解说没有这回事。倪光荐进入通政司已经很久了,却不知道究竟有没有 这件事。【章奏异名】如今奏章的名称,涉及公事的叫题本,涉及其他事情的叫奏本。收受奏本的地方,在内廷叫会极门,在外廷则是通政司。凡是投到通政司的奏本,并不都能让皇帝听到;有的事情窒碍难行,有的情节虚妄诬告,便一概驳回,只留档备查。因此近年有无赖之徒以开矿、抽税为由请愿,必定借托一名在京武官作为奏疏首倡者,竟然在会极门上疏,这样一来,非掌管封还驳正的部门便无法过问。这是弊端最集中的地方,却没有办法。此前正德朝刘瑾作逆时,有白本、红本之分:送到御前的叫白本,送给刘瑾的叫红本,大概是用纸张颜色区别;逼迫皇帝、目无君主竟到了这种地步。世宗晚年,西宫奉行道教,凡内外朝臣的封事直接送达内廷的,叫前朝本;其他方士进献药饵、秘法,以及斋醮等鄙陋猥亵的事情,都不再经过士人的手,直接由宦官、宫人传到御前。因为这些事出入西苑,所以叫后朝本。这种情况一直到隆庆初年才停止。如今各类奏章中,曾经经过皇帝亲笔批示原文的也叫红本,用来区别于留在宫中而没有下发的奏章。【门下省】唐、宋三省的制度,本朝不再实行,但它们所掌管的职能仍然存在。例如中书省是政务的根本,阁臣掌握它的大权,但仍保留舍人的名号,只是由四品降为七品,负责诰敕之事。尚书省虽然不设置令和仆射,但各部仍和过去一样,只是由三品升为二品,所承担的事务也更重要,用来分割中书省的权力。至于通政司,完全相当于门下省;它的长官有通政使、左右通政、左右参议,分别相当于侍中、散骑常侍、谏议大夫等职务。它的属官有给事中四人,如今特意分为六科,增加到五十人,兼负封还驳正和补阙拾遗的职责,比前代更加重要。只是如今六科已经成为内府清贵显要的职位,不肯再隶属于通政司;左右参议又因为负责读奏本,必须经过选拔才能授任,官场中人嫌弃其地位低微而不肯担任。这个朝廷重地,实际上已经轻微衰落,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私下认为,鸿胪寺既然负责引导奏对、在殿廷上传达言语,为什么不干脆把读奏本的职责归给它呢?如果认为奏章并非鸿胪寺所掌之事,那么就让鸿胪寺堂官中资历较深的人改任此职;这样或许他们既乐于担任,清流也没有逃避事务的嫌疑,似乎也是可行的。【见朝辞朝】按照旧例,因公事到京的人,到达时要在殿阶下朝见皇帝,离开时要在殿阶下辞行;邸报传载此事,写作“见朝辞朝”,由来已久。壬子年,河南人安世凤考中癸未进士,任郎署官,后来贬为府判,又因考察罢官归乡;这个人向来被士林所不齿。居乡后尤其有许多污秽行迹,偶然和同乡士绅不和,便把他的隐私丑事罗列出来,送到京城揭发,其实全是诬告。通政司知道这是仇家之言,不替他上奏,安世凤便想击登闻鼓。有认识他的人劝止,才作罢。他进京时到鸿胪寺报名,自称“原任主事某”,说是因公务到京见朝;离开时则说“公务完毕辞朝”。这些话抄传四方,人们竟不知道所谓公务究竟是什么事务。言路也仿佛没有听见,没有一句话纠劾此事,也很奇怪!这一年,江南巡抚徐检吾(民式)因为苏、松地区士绅的田产过多,便把他们应服的差役定得和普通百姓相同;所以故相申少师也被列入白粮解户数名之中,只有常州、镇江因为是理学之乡,仍按旧例给予优免。徐检吾是申少师门下的庚榜门生。申少师愤恨而不能忍受,想亲自服役北上。有人问:“您果真要去,皇上一定会奇怪地问,旧日的辅臣为什么出山服役?”申少师回答:“我就报名,说我是原任大学士某人,押送粮食进京见朝,又怎么能难住我?”这只是一时愤激的话,他的儿子冏卿、孝廉等人也劝他作罢,最终没有成行。不过这件事很可笑,几乎可以和中州人所说的‘公务’相抗了。【小九卿】本朝把六部、都察院、通政司的长官列为大九卿,这一点不必说了。但关于小九卿的说法并不一致。有人说是太常、京尹、光禄、太仆、詹事、国子、翰林,再加上左右春坊,这就是小九卿的九个衙门;有人说詹事、春坊属于东宫官属,不应列在大朝廷的班次中,应当用尚宝、鸿胪、钦天来补足;还有人说鸿胪寺只是掌管传宣,不再是汉、晋的大鸿胪那样的职务,钦天监只是掌管占候,也不是秦、汉太史令那样的职务,而且二者都是杂流世业之人聚集的地方,只能和太医院、上林苑等相提并论。众说纷纭,没有定论。即使有公事会议,奉旨说大、小九卿共同参与,也始终不知道究竟包括哪些衙门。近来询问侍从诸公,他们便把太常、詹事、京尹、光禄、太仆、鸿胪、国子、翰林、尚宝定为小九卿,却不知道这种规定始于何时。
大理为九棘之一,詹事虽词臣,华贯终不得比,向来居大廷尉之次。自申吴门为詹长,竟于朝班立大理卿之上。自是遂为故事,然二官皆正三品也。又翰林侍读虽六品,亦班光禄少卿五品之上。吾乡沈继山(思孝)以建言起是官遂超侍读而上之,时有两侍读为刘复斋(元震)、刘和宇(虞夔)不敢与争。
他人继之,则如故矣,此以强弱致异同,非成规也,【周宁宇少卿】辛未进士周宁宇(应中),浙之会稽人,幼孤贫,客京师为针工,以其暇为举子业辄工,得以顺天籍补诸生,连登辛未甲榜。筮仕元氏令有声,调繁真定县,俸满将擢去。时富平孙太宰新起田间,受知江陵相公,从废籍骤转中丞,抚真定等府,周所治邑,正其驻节地。周故强项,屡以事忤孙,孙迹不能平,抚其过入丁丑外计备察疏中,且胪列赃私以万计。上虽冲圣,留意民生,览疏大怒,遽欲逮治,赖江陵力救得止,仅以计典不及,调楚之崇阳。孙恚甚,又中之楚按,楚抚计下考劣,升崇府审理。江陵公痛惜之,复于庚辰外计中议调,得补故官,又以他事罣误去。今上辛卯壬辰间,荐章满公车,起为河间府同知,升山西佥事。又坐事被调,慰荐者又推毂之,且云为江陵故相所仇,以无罪屡废。周起而力辨云:“臣为张居正门生,素称相知,且受其洗拔,何尝有隙?臣死不敢诬地下。”时赵南渚(世卿)为大理卿,亦其同年也,因盛称之于公卿间,谓其不肯昧心趋时,即此一事,不忝古人。
因起故官于湖广,入为光禄少卿,侵寻开府矣。丁未考察,楚
中按臣,复以以字据写本补,白简污之,竟以原官调用,时赵南诸为大司徒,负重望,方为西北诸君子所侧目,且恐浙人柄用,以故决意去之。又逾年己酉,则富平再出秉铨,凡为所摈者,世方指为跖蹻,无一人敢齿及之矣。周在林下,至今健饭如少年,家无一廛,敝衣徒步,其清白东南所无也。闻其治剧更优,恨不竟其用。余尝闻顾泾阳吏部称周不容口,惜顾尚家食,不得明其事于朝云。
周以丁丑劣升王官,赵以庚辰疏讥时事,亦转楚府长史,此则政府旨也。两公受抑时,张相当国,故持论者,并周事亦坐江陵。后来赵骤起至八座,而周以银青老,盖亦有数。赵同时又有王麟泉(用汲),亦以郎署疏忤江陵罢归,起官至南司寇得请,其清操与周赵埒,而干济逊之,近殁于家得上谥恭质。
赵亦新逝,未闻有议易名者,盖时局所憎也。
周家居十年矣,其辛未同年,尚有吴文台(捴谦)者,癸未年已为知府,凡降三次,至丙辰又以参议降处,闻今将谒补,则年过八旬久矣。又冯文所(时可),辛巳年已为贵州督学副使,屡起屡踬,丙辰亦大计镌级,今补贵州参议以去,虽年仅七旬,然去旧游之地,已将四十年,反以贬秩再至,几于令威归来,有城郭人民之感。盖才抱未展,不能抑郁邱园,未必宦味之浓也。
【中书行人】中书行人二官,为进士筮仕所拜,有台琐之望,最为清秩。今人并称中行,其实迥异。太祖既革中书省,自揽太阿,而以省中诸节目寄之舍人,故称科,而无堂官,且衙门仍在内府。后事权尽归内阁,特虚有凤池之名。然吴中李
应祯,以乡举选入文华殿者,尚与给事中争班次。而杨文襄(一清)集中,每称予在西掖典外制时,与某翰林同官云云。二事俱在成化初年,其后为一品大臣荫叙之官,始渐轻矣。至行人司不过礼部一末属耳,国初设无定员,尚未入流,最后始升正八品,始限员数,因有非科甲不选,非王命不行之语,其贵之如此。然衙门孤孑,而堂下有井甚甘,以近闤阓中,汲者无虚刻,署中更无隶人可供役使者。有一文士作一告示谑之云:“示仰邻居担水妇人,不许擅登公座上缠足;如违,本官亲咬三口。”至今传以为笑。故事出使还者,例纳书一部,以故京师蓄书,自文渊阁之外,即推行人司,与刑部提牢厅,今为盗者、借者日月侵寻,皆不足观矣。任子中书与进士并列,其视科篆亦视资叙,此为僚友不必言。若两房办事者,则杂乙科明经胄监。两殿供事者,又皆赀郎与儒士效劳。而武英殿又有大榼提督考艺定高下,见则叩头,尤为猥下。然皆中书科带衔带俸,亦称掌印者为印君,清流辈贱之。每出差则特写进士中书科以自别,而诸纳级与白身者,以两殿在禁中,反呼甲科为外中书。亦可哂矣。
译大理寺是九卿之一,詹事虽然属于词臣,官阶清贵,却终究不能与大理寺相比,过去一向排在大理卿之后。自从申吴门担任詹事府长官,竟然在朝班中站到大理卿之上。从此便成为惯例,但两种官职都是正三品。又如翰林侍读虽然是六品官,也排在五品的光禄少卿之上。我的同乡沈继山(思孝)因进言而起任此官,便越过侍读排在其上;当时两位侍读刘复斋(元震)、刘和宇(虞夔)也不敢同他争。别人接任后,就又恢复原样了。这是由于强弱不同而导致的差异,并不是固定的制度。【周宁宇少卿】辛未年中进士的周宁宇(应中),是浙江会稽人。他幼年丧父,家境贫寒,客居京师时以做针线为业;一有空闲就学习举子业,往往很有成就,后来得以凭顺天府籍贯补为诸生,接连考中辛未科甲榜。初任元氏县令时颇有声誉,调任事务繁重的真定县,任期将满,正要升迁离去。当时富平人孙太宰刚从民间起用,受到江陵相公张居正的知遇,从废籍骤然升任都御史,巡抚真定等府。周宁宇所治理的县,正是他驻节之地。周宁宇一向刚强不屈,多次因事情触犯孙太宰,孙太宰表面上不能平息怒气,便把他的过失列入丁丑年外计考察的奏疏中,并且罗列所谓贪赃私弊,数以万计。皇上虽然年少而圣明,向来关心民生,看到奏疏后大怒,立即想逮捕治罪;幸亏江陵相公极力营救,事情才得以停止,只以考核不及格为由,调往湖广崇阳。孙太宰更加恼怒,又通过湖广按察使陷害他;湖广巡抚按考绩把他评为下等,升任崇阳府审理。江陵公十分痛惜他,又在庚辰年外计中议论调任之事,使他得以补任原职,但后来又因别的事情受到牵连而离职。今上辛卯、壬辰年间,推荐他的奏章塞满公车,朝廷起用他为河间府同知,升任山西佥事。他又因事情获罪被调任,慰问并推荐他的人再次为他奔走,还说他因为是江陵故相的仇人,所以无罪而屡次被废黜。周宁宇起身极力辩解说:“我是张居正的门生,平素被称为他的知交,而且还受过他的提拔,什么时候同他有过嫌隙?我即使死了,也不敢在地下诬陷他。”当时赵南渚(世卿)任大理卿,也是周宁宇的同年,便在公卿之间大力称赞他,说他不肯昧着良心迎合时势,仅凭这一件事,也不辱于古人。于是起复原职于湖广,入朝任光禄少卿,不久就要出任方面大员了。丁未年考察时,湖广按察使又…… 中按臣又用“以”字(据写本补)在白简中污蔑他,最终仍以原官调任。当时赵南诸任大司徒,负有很高声望,正受到西北诸君子的侧目,而且担心浙江人掌握用人大权,因此决意除去他。又过了一年,到己酉年,富平人再次出任掌管铨选的官员,凡是被他排斥的人,当时都被世人指作跖、蹻一类的奸邪之徒,没有一个人敢提起他们。周宁宇退居林下至今,饭量仍像少年一样好;家中没有一所房屋,穿着破衣步行,他的清白是东南地区无人能比的。听说他治理繁剧政务尤其出色,只恨没有让他充分发挥才能。我曾听顾泾阳吏部对周宁宇赞不绝口,只可惜顾泾阳还在家闲居,不能在朝廷上为他说明此事。” 周宁宇因丁丑年考核为劣等而升任王官,赵南渚因庚辰年奏疏讥刺时事,也转任楚府长史;这都是政府的旨意。两位公卿受到压抑时,张相正掌握国政,所以议论此事的人把周宁宇的遭遇也归罪于江陵。后来赵南渚骤然起用,官至八座,而周宁宇以银青之阶老去,大概也是命数如此。赵南渚的同年还有王麟泉(用汲),也因在郎署上疏触犯江陵而罢官归乡,后来起用,官至南京刑部尚书,获准致仕。他的清操与周宁宇、赵南渚相当,但办事才干稍逊;近来死于家中,得到皇帝赐谥“恭质”。赵南渚也刚去世,还没有听说有人议论为他改定谥号,大概是因为当时的政局厌恶他。周宁宇居家已经十年了。他辛未年的同年中,还有吴文台(捴谦),癸未年已经任知府,后来一共降职三次,到丙辰年又因参议身份被降处;听说现在将要请求补官,那时年纪已经超过八十岁很久了。又有冯文所(时可),辛巳年已经任贵州督学副使,屡次被起用又屡次受挫,丙辰年也因大计考核被削降品级,如今补任贵州参议离开。虽然年纪只有七十岁,但离开旧日游历之地已经将近四十年,如今反而因贬秩再次到那里,几乎有丁令威归来时面对城郭人民的感慨。大概是才华和抱负还没有施展,不能抑郁地老死于田园,并不一定是做官滋味太浓。【中书行人】中书、行人这两个官职,是进士初次任官时所授的职位,有进入台阁、成为近臣的希望,是最清贵的官职。现在人们把它们合称为“中行”,其实差别很大。太祖废除中书省以后,亲自掌握大权,把省中的各种事务交给舍人办理,所以称为中书科,却没有堂官,而且衙门仍在内府。后来政权全归内阁,只徒有“凤池”的名声。然而吴中人李…… 应祯以乡试举人身份被选入文华殿时,尚且能同给事中争论班次。杨文襄(一清)的文集中,也常说“我在西掖掌管外制时,和某位翰林同官”等等。这两件事都发生在成化初年;后来成为一品大臣荫叙的官员,地位才逐渐降低。至于行人司,不过是礼部的一个末属机构罢了。国初设置时没有固定员额,还未入流;最后才升为正八品,并开始限定员额,因此有“不是科甲出身的不选,不奉王命的不行”的说法,它的尊贵就是这样。然而衙门孤零零的,堂下有一口水井,水很甘甜;因为靠近闤阓,取水的人一刻也没有空闲,衙署中更没有差役可以供人使唤。有一位文士写了一张告示嘲笑它说:“告示邻居挑水妇人,不许擅自登上公堂缠脚;如有违犯,本官亲自咬三口。”至今还把这件事传为笑谈。按照旧例,出使回来的人,都要缴纳书籍一部,因此京师收藏书籍,除了文渊阁之外,就推行人司和刑部提牢厅;如今被盗的、被借走的,日渐侵蚀,已经都不值得一看了。任子出身的中书与进士并列,其地位既看科第,也看资历次序,这是同僚之间不必多说的。至于两房办事人员,则混杂有乙科、明经和国子监生。两殿供事人员,又都是出资取得资格的官员和儒士来效劳。武英殿还有大榼提督考核技艺、评定高下,见到他就要叩头,更加卑贱。然而他们都带有中书科的名衔和俸禄,也把掌印的人称为“印君”,清流士大夫却轻视他们。每次出差,便特别写明“进士中书科”以区别自己;至于那些纳级入仕的和白身,因为两殿在禁中,反而称甲科进士为“外中书”,也实在可笑。
【京官肩舆】故事,在京三品大臣始得坐轿,以故光禄太仆卿之升佥都御史,虽甚雄剧,然以从三转正四,故有“抬轿谢恩,骑马到任”之语。万历初年,承世庙末年朝仪久旷之后,四品卿寺皆乘围轿,其下则两人小舆,相沿已久。江陵当国数年,复修旧制,以至留都亦奉行惟谨。夷陵王少宰(篆),江陵腹心也,时以佥都领操江,亦改而跨马。然其子监生王之鼎者,方卒业南雍。以儒巾缝掖策马出入,遇六曹卿贰俱不之避,而卿贰欲得乃翁欢心,各与扬鞭举手,以讲敌礼,则怪甚矣!
比年,上深居不视朝,辇下肩舆纷纭载道,恐当复如初元时也。
【杨学录孝行】湖广永州府岁贡生杨成章者,父泰,任浙江海宁县长亭巡检,买妾钱塘丁氏,生成章。四岁,泰死,其妻何氏携成章以丧归,丁氏还母家,临诀,剖银钱各半为识。
成章稍长,何病且死,出所藏半钱示之,且告之故。成章拜受且泣,既娶,乃行,求母钱塘。而丁前既嫁为东阳人郭氏妻,生子珉,亦时时念成章。乃令珉持银钱往永州求成章,道出江西,成章亦至,两人会于逆旅,语次参问,合所剖银钱相持泣。
成章随珉见母于东阳,欲迎还不得,因留养。数岁,母死,哀毁卢墓,以孝闻。及是,成章应贡至京师,以老,例不得授官,止给冠带。吏部官以成章与珉孝弟至行,皆可嘉尚,请量授成章一官,给赏珉以励风俗。乃授成章国子监学录,檄有司赏珉,事在嘉靖十年。余谓成章孝固可纪,而何氏之抚庶子,且教以寻所生之母,与郭珉之奉母命而远觅异父之兄,皆当于古人中求之。
【钦天太医官】国初定钦天监官散官,其长曰监令正仪大夫,贰曰少监分朔大夫,其属五官正司元大夫,监丞灵台郎,五官保章正平秩郎,五官灵台郎司正郎,五官挈壶正灵台郎。
盖因元之旧制,各取所职命名,以别清流。今散官与廷臣混然无别矣。又宋制,医官阶凡十四,其长曰保安等三大夫,阶止从六品,以至保安郎。故元则有保康保宜等大夫,阶至从三品,然皆阶官也。至本朝太医院使,虽止正五品,然而职官矣。其勋及散官,与文臣亦无异矣。其以用药奏功者,递加至尚书侍郎。至嘉靖许绅矣。名器之滥,前朝未有,是宜厘正也。
○历法
【俗忌】今世忌正五九月不上官,盖中外俱遵行。按佛家以此三月为善月,说者云,唐藩镇到官设宴,用牲畜无算,以为宰杀伤和气,遂并莅任亦停止。至于婚葬诸事,则尤忌五月,相戒不敢犯,而朝家或不然。然太祖以戊寅闰五月十七日葬孝陵,则建文逊位;英宗以壬戌五月十九日立皇后钱氏,比上北狩还,同幽南内者八年,备极艰苦,及享宪宗养仅四年而崩;景帝以壬申五月二日立皇后杭氏,旋以病崩,未几追废。盖始终无一吉祥也。宋哲宗以元祐七年纳孟氏,用五月十六日,朝议皆云当忌,不从,终以废斥。盖阴阳避忌之说固有之。
按唐武德二年正月甲子下诏,以正月五月九月并不得行刑,所在公私俱断屠杀,又引殷帝去纲,齐王舍牛为比。至宋世官俸,此三月必灭去食羊钱,亦用此意。太子文奎,洪武二十九年十月晦生,上曰十月晦,日月皆终,不喜。
【华夷百刻之异】从来计日者以百刻,然而每时八刻,总计之则九十六刻耳。今漏刻中,又增廿四刻,分寄十二时,中曰初初刻,正初刻,谓之小刻。而所谓初一、初二、初三、初四、正一、正二、正三、正四,则名八大刻,合之乃一百二十刻矣。然初初、正初二刻,总计之虽廿四刻,实分八大刻之余,则每六刻只抵一大刻,取义安在?况制历家畴算,亦以子正初刻为本日之始,以子初初刻、初一刻、初二刻、初三刻、初四刻,为先一日之夜,其于昼夜晦明之义,褒益牵合,殊乖百刻定仪。惟利西泰谈其国每日分为二十四时,每时止四刻,合之仅九十六刻,以故所制自鸣钟,以子正、午正为始,午初、子
初为终,共传二十四声,以了一日。其国廿四时,即中华十二时也。盖斟酌于华夷之间而成者,但终不知于古昔大挠所设,乖合何如。
【历学】中国历法,本不及外国之精密,以故前元钦天监外,又有回回钦天监,本朝亦设回回司天监,有正仪大夫、司朔大夫、司元大夫等官。至洪武三十一年而废之,以其教归并之,钦天但用彼国土板历同算,久之则法亦不验,与中士无异矣。国初,学天文有厉禁,习历者遣戍,造历者殊死。至孝宗弛其禁,且命徵山林隐逸能通历学者以备其选,而卒无应者。
近年因日食分数不相符,督责钦天,但唯唯谢罪,以世学岁久无他术为解。而士大夫中,如参政刑云鹭辈,俱精于天文,刻有成书,皆云胜僧一行及郭守敬诸人矣。然未曾用之推测也。
译【京官肩舆】按照旧例,在京的三品大臣才可以坐轿,因此光禄卿、太仆卿升任佥都御史时,虽然都是权势显赫、事务繁重的职位,但因为从从三品转为正四品,所以有“抬轿谢恩,骑马到任”的说法。万历初年,在承接世宗末年朝廷礼仪长期废弛之后,四品卿寺官都乘坐有围帷的轿子,四品以下则乘两人抬的小轿,这种风气沿袭已久。江陵掌国政数年后,又恢复旧制,甚至留都也谨慎奉行。夷陵人王少宰(篆)是江陵的心腹,当时以佥都御史身份掌管操江,也改为骑马。不过他的儿子、国子监生王之鼎,当时正在南雍读完学业。他戴着儒巾,穿着宽袖儒服,骑马出入,遇到六部的卿和副职都不回避;而那些卿、贰为了讨他父亲欢心,各自扬鞭举手,按照对等礼节相待,这就太奇怪了!近来皇上深居宫中,不临朝视政,京城之下肩舆纷纷,几乎载满道路,恐怕将要重新像初元年间那样了。【杨学录孝行】湖广永州府岁贡生杨成章,父亲杨泰,任浙江海宁县长亭巡检时,买了钱塘丁氏为妾,生下杨成章。杨成章四岁时,杨泰去世。他的妻子何氏带着成章扶丧归乡,丁氏回到母亲家中,临别时把银钱剖成两半,各自保存作为凭证。成章渐渐长大后,何氏生病将死,拿出所藏的半块银钱给他看,并告诉他事情的原委。成章拜谢接过,哭泣不止。娶妻之后,他便出发到钱塘寻找母亲。当时丁氏已经嫁给东阳人郭氏为妻,生了儿子珉,也常常思念成章。于是让珉带着另一半银钱到永州寻找成章。途中经过江西,成章也来到那里,两人在旅店相遇,交谈询问之后,拿出两半银钱相合,抱持而泣。成章跟随郭珉到东阳拜见母亲,想把她迎回却没有成功,于是留下来奉养她。几年后,母亲去世,他因哀痛而形容憔悴,在墓旁守丧,以孝闻名。到这时,成章应岁贡来到京师,但因为年老,按例不能授官,只发给冠带。吏部官员认为成章和郭珉的孝悌行为都是极高的德行,值得嘉奖,请求酌情授给成章一个官职,并赏赐郭珉,以此激励风俗。于是授成章为国子监学录,并下檄令有关官府赏赐郭珉。这件事发生在嘉靖十年。我认为成章的孝行固然值得记载,何氏抚养庶子,并且教他寻找生母,以及郭珉奉母亲之命远行寻找同父异母的兄长,也都应当到古人中去寻找这样的榜样。【钦天太医官】明朝初年规定钦天监官的散官官阶,其长官称监令正仪大夫,副职称少监分朔大夫;属官有五官正司元大夫、监丞灵台郎、五官保章正平秩郎、五官灵台郎司正郎、五官挈壶正灵台郎。大概是沿用元朝旧制,各自根据所任职务命名,用来区别于清流官员。如今散官同朝廷官员混杂在一起,已经没有区别了。宋朝制度,医官的官阶一共十四等,最高称保安等三大夫,官阶只到从六品,以下一直到保安郎。因此元朝有保康、保宜等大夫,官阶升到从三品,但都只是阶官。到了本朝,太医院使虽然只是正五品,却已经是职官了。他们的勋官和散官,也同文臣没有不同。那些因使用药物奏效而得到功劳的医官,逐级升到尚书、侍郎。嘉靖年间许绅就是这样。官爵名器滥授,前代没有这样严重,实在应当整顿。○历法 【俗忌】如今世俗忌讳正月、五月、九月不去上任,大体上朝廷内外都遵行。考察佛家,是把这三个月当作善月;有人说,唐代藩镇到任时设宴,宰杀牲畜没有节制,认为会伤害和气,于是连到任也停止举行。至于婚嫁、丧葬等事,尤其忌讳五月,彼此告诫,不敢触犯,但朝廷有时并不这样。太祖却在戊寅年闰五月十七日安葬孝陵,后来建文帝逊位;英宗在壬戌年五月十九日册立皇后钱氏,等到皇帝北狩归来,与他一同幽禁在南内八年,备受艰苦,后来享受宪宗奉养仅四年便去世;景帝在壬申年五月二日册立皇后杭氏,不久便因病去世,没过多久皇后又被追废。可见从始至终没有一件吉祥的事。宋哲宗在元祐七年纳孟氏为后,选用五月十六日,朝廷议论都说应当忌讳,他没有听从,最终孟氏还是被废黜排斥。可见阴阳避忌之说确实是有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五九月〕 考察唐高祖武德二年正月甲子日下诏,规定正月、五月、九月都不得执行刑罚,各地公私都禁止屠杀,又引用殷帝去除罗网、齐王舍牛的事作为例证。到了宋代官俸制度中,这三个月一定扣除买羊的钱,也是采用这个意思。太子朱文奎在洪武二十九年十月最后一天出生,皇上说:“十月晦日,是日月都结束的日子,不吉利。” 【华夷百刻之异】从来计算一日都以百刻为准,然而每个时辰八刻,合计起来只有九十六刻。现在漏刻制度中,又增加二十四刻,分配到十二时之中,称为初初刻、正初刻,叫作小刻。而所谓初一、初二、初三、初四、正一、正二、正三、正四,则称为八个大刻,合起来才是一百二十刻。然而初初、正初这两刻,虽然合计为二十四刻,实际上只是分割八个大刻之后剩余的部分,每六小刻只相当于一个大刻,这样取义究竟在哪里?何况制历的人计算时,也以子正初刻作为本日的开始,以子初初刻、初一刻、初二刻、初三刻、初四刻作为前一日的夜间;这对于昼夜、昏明的意义,牵强拼合得很,完全违背百刻的固定制度。只有利西泰说,他们国家每天分为二十四时,每时只有四刻,合起来仅九十六刻,因此他们所制造的自鸣钟,以子正、午正为开始,以午初、子…… 初为终点,共传二十四声,以此结束一日。他们国家的二十四时,就是中华的十二时。大概这是在华夷两种制度之间斟酌而成的,只是不知道同上古大挠所制定的制度,究竟相合还是相违。【历学】中国的历法本来就不如外国精密,因此元朝以前,钦天监之外还设有回回钦天监;本朝也设置回回司天监,有正仪大夫、司朔大夫、司元大夫等官。到洪武三十一年才废除,因为把他们的教法合并归入钦天监;钦天监只使用他们国家的土板历来计算,时间久了,方法也不再应验,同中原士人的方法没有区别了。明朝初年,学习天文有严格禁令,学习历法的人发配戍边,制造历法的人处以死刑。到孝宗时放宽禁令,并且命令征召山林隐逸中通晓历学的人来备用选拔,但最终没有人响应。近年因为日食分数不相符合,朝廷督责钦天监,他们只是连声答应、谢罪,以世代相传的学问历时已久、没有别的办法来解释。而士大夫中,像参政刑云鹭等人,都精通天文,刻印有成书,都说胜过僧一行和郭守敬等人。然而朝廷始终没有采用他们来推测天象。
禁中大榼辈,又自有内灵台,专司星象,其职任,其学业,大抵与外庭仿佛,皆土圭中糟粕耳。自利玛窦入都,号精象数,而士人李之藻等皆授其业,似当令兼领天文,如先朝儒臣童轩华湘等可也。
钦天造历,每年六月内礼部先发历样,两直各府及各布政司,依式翻刻,毫无加损,最合正朔大义。而南北各省,又有解京历日,以补京兆所不足,非体甚矣。此事最宜厘正。
宣德间,钦天监历日,共造五十万九千余本。英宗登极,省为十一万九千余,盖灭十之八云。
【颁历】正朔之颁,太祖定于九月之朔,其后改于十一月初一日,分赐百官,颁行天下。今又改十月初一。是日御殿比
于大朝会,一切士民虎拜于廷者。例俱得赐,嘉靖二十一年颁历之辰,国子诸生,受历不均,争于陛前,喧竞违礼,上大怒,至谪祭酒张衰官。若外夷,惟朝鲜国岁颁王历一册,民历百册,盖以恭顺特优之。其他琉球占城,虽朝贡外臣,惟待其使者至阙,赐以本年历日而已。宋嘉祐时,各路登解举子入朝,班缀分错,每为阁门使之累,叹曰:殿廷班列不可整齐者有三色,谓举人、番人、骆驼也,则受历监生,又何责焉?
【浑天仪】今京师异隅逼城观象台之颠,有浑天仪,其质皆铜,有四柱以龙承之,悬仪于上,制作精工,铜亦古润作绀色;旁另有一仪,式小不及其半,交道亦减;又有玉衡如尺,又有铜球象天圆体,外列二十八宿,上刻正统廿年御制铭。余按此非本朝人所能办,意必故元旧物。按宋沈括(存中)云:“司天监铜浑仪,景德中韩显符所造,依刘曜时,孔梃晁宗斛兰之法。天文院浑仪,皇祐中舒易简所造,用唐梁令瓚、僧一行法。至熙宁中,括监太史局,受诏改造浑仪,置之天文院,而移天文院旧铜仪于朝服法物库。”盖宋世浑仪有三,金人入汴,诸法物俱北去,此固蒙古得之完颜者耳。至正统而重修则有之,且铭有“昔作今述”之句,知非创矣。
【改造漏刻】正统五年上巳,御制天浑仪铭矣。至十二年十一月,钦天监正彭德清又上言:“蒙钦造铸铜仪,验得北京北极出地度数,太阳出入时刻,与南京不同。南京北极出地三十六度,北京出地四十度强。南京冬至日出辰初初刻,入申正四刻,夜刻五十九,夏至日出寅正四刻,入戌初初刻,昼刻五十九;北京冬至日出辰初二刻,入申正二刻,夜刻六十二。夏至日出寅正二刻,入戌初一刻,昼刻六十二,各有长短差异。
今宫禁及官府漏箭,皆南京旧式不可用。”上令内官监改造。
是时禁中宫漏循用新制,不待言。而次年春,造己巳历样,盖即用其言颁式天下矣。按十二时大刻九十六刻,益以廿四小刻,共为百廿刻,然小刻只抵四大刻,故总谓之百刻。冬夏二至,昼夜均用之,安得于圣朝正朔中,妄自增加,真不祥之尤矣。
今通用历日中,冬至日出,仍辰初初刻,夏至日出,仍寅正四刻,并不行彭德清所建白也。德清随英宗驾北征,曾劝王振驻师不从,郕王监国,廷臣劾德清不择善地驻札,以致乘舆失陷,并党王振,匿天变不奏诸大罪。未数日郕王命籍没其家,德清寻死于狱,命戮其尸。
【厘正历法】正统戊辰,上从钦天监正彭德清之请,改加冬夏二至昼夜各五十一刻,颁次年历,时皆欢诧为异事。次年己巳上北狩,景帝御字,天文生马轼始倡议乞改历日时刻如故事。帝命礼臣会官议之,礼臣以监正许惇等议上,谓正统间,彭德清于观象台测验,以北京较南京,则北极高出地上三度,南极低入地下三度,冬至昼短三刻,夏至昼长三刻,奏准改入《大统历》,永为遵守。今轼起自军匠,不谙天象,妄以己意求改,所言不可行。帝曰:“历虽成于京师,而太阳出入度数,则当以四方之中为准,是以尧命羲和仲叔四人,分测四方,以定四时。今京师观象台,在尧典幽都之地,太阳出入度数,难以凭准,今后造历,悉照洪武永乐旧式。”读帝此旨,评驳精确,顿令星官缄口。然其时已将岁终,先期十一月朔,颁历于天下,则景泰元年,犹仍正统十四年之谬也。其时彭德清以王振党拟斩,瘐死狱中,僇尸籍产矣。而同事畴人,犹袭其说如此。时胡忠安(濙)久位春卿,亦附会执奏。盖以身主其事,不免护前遂非,其如景帝圣明,不可面欺何?
译宫禁中的大榼一类人,又另设内灵台,专门掌管星象;其职掌和学问大体同外廷相仿,都只是土圭之学的糟粕罢了。自从利玛窦进入京城,号称精通天文术数,士人李之藻等人都接受了他的学术,似乎应当让他们兼管天文,就像前朝儒臣童轩、华湘等人那样。钦天监编造历书,每年六月间礼部先发下历样,两直隶各府以及各布政司依照格式翻刻,一点也不增减,这最符合确定正朔的大义。然而南北各省又把历日解送到京城,以补充京兆所不足,这很不合体制。此事最应当整顿。宣德年间,钦天监共刻造历日五十万九千多本。英宗即位后,减为十一万九千多本,大概减少了十分之八。【颁历】颁布正朔,太祖规定在九月初一;后来改为十一月初一日,分别赐给百官,颁行天下。如今又改为十月初一。这一天皇帝临殿,类似大朝会,凡士民在朝廷上行虎拜礼的,按例都能得到赏赐。嘉靖二十一年颁历时,国子监诸生接受历书不均,便在殿阶前争闹喧哗,违反礼仪,皇上大怒,甚至贬谪祭酒张衰的官职。至于外夷,只有朝鲜国每年颁赐王历一册、民历一百册,大概因为恭顺而特别优待。其他如琉球、占城,虽然也是朝贡的外臣,只等他们的使者到宫阙,赐给当年的历日罢了。宋嘉祐年间,各路参加解试的举子入朝,班次排列杂乱,常给阁门使造成麻烦,他叹息说:“殿廷班列不能整齐的有三类,就是举人、番人、骆驼。”那么,接受历书的国子监生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一年〕 【浑天仪】如今京师城墙附近的异隅观象台顶上,有一架浑天仪,质地全是铜,下面有四根柱子,以龙承托,浑天仪悬在上面,制作精巧,铜色也古朴润泽,呈绀色。旁边另有一架仪器,式样较小,不到前一架的一半,交道也有所减少;又有玉衡,形状像尺;还有铜球,象征天的圆体,外面排列二十八宿,上面刻有正统二十年御制铭文。我考察这件东西,认为不是本朝人所能制造的,想来一定是元朝旧物。考察宋代沈括(存中)说:“司天监的铜浑仪,是景德年间韩显符制造的,依照刘曜时期孔挺、晁宗、斛兰的方法。天文院的浑仪,是皇祐年间舒易简制造的,采用唐代梁令瓒、僧一行的方法。到熙宁年间,我沈括主管太史局,奉诏改造浑仪,安置在天文院;又把天文院原有的铜仪移到朝服法物库。”由此看来,宋代浑仪有三架,金人攻入汴京后,各种法物都被带到北方,这架本来就是蒙古人从完颜氏那里得到的旧物。到正统年间虽有重修,而且铭文中有“昔作今述”的话,可知并非重新创制。【改造漏刻】正统五年上巳日,皇帝已经亲自撰写《天浑仪铭》。到十二年十一月,钦天监正彭德清又上奏说:“承蒙皇上命令制造、铸造铜仪,经验证,北京北极出地的度数以及太阳出入的时刻,同南京不同。南京北极出地三十六度,北京北极出地四十度有余。南京冬至日出在辰初初刻,日落在申正四刻,夜刻五十九;夏至日出在寅正四刻,日落在戌初初刻,昼刻五十九。北京冬至日出在辰初二刻,日落在申正二刻,夜刻六十二;夏至日出在寅正二刻,日落在戌初一刻,昼刻六十二,各有昼夜长短的差异。现在宫禁和官府所用的漏箭,都是南京的旧式,不能使用。”皇上命令内官监改造。当时宫禁中的宫漏已经按照新制度运行,这不用说。第二年春天,制造己巳年历样,大概就是采用了他的意见,颁布格式于天下。考察十二时的大刻有九十六刻,再增加二十四个小刻,共为一百二十刻;但小刻只抵四个大刻,所以总称为百刻。冬至、夏至,昼夜都采用这一制度,怎么能在圣朝的正朔中擅自增加,真是不祥到了极点。如今通行的历日中,冬至日出仍记作辰初初刻,夏至日出仍记作寅正四刻,并没有实行彭德清提出的办法。彭德清随英宗车驾北征,曾劝王振停驻军队,王振没有听从。郕王监国后,廷臣弹劾彭德清,说他没有选择适宜的地方驻扎,导致皇帝车驾陷落;又说他结党于王振,隐瞒天变不奏报,列举了许多大罪。没过几天,郕王命令抄没他的家产,彭德清不久死于狱中,朝廷又下令戮尸。【厘正历法】正统戊辰年,皇上听从钦天监正彭德清的请求,改为把冬至、夏至的昼夜各增加到五十一刻,并颁布下一年的历书,当时众人都惊叹这是奇事。第二年己巳年,皇上北狩,景帝临朝,天文生马轼开始倡议请求按照旧例改正历日时刻。景帝命令礼部官员会同有关官员商议,礼部官员把钦天监正许惇等人的意见上奏,说正统年间彭德清在观象台测验,以北京同南京相比,则北京北极高出地面三度,南极低入地下三度,冬至昼短三刻,夏至昼长三刻,奏准改入《大统历》,永远遵守。如今马轼出身军匠,不懂天象,妄自按照己意请求修改,他的意见不可实行。景帝说:“历法虽然在京师制定,但太阳出入的度数,应当以四方的中点为标准。因此尧命令羲、和、仲、叔四人,分别测量四方,以确定四时。如今京师观象台处在《尧典》所说的幽都之地,太阳出入的度数难以作为凭据。今后制定历法,全部按照洪武、永乐年间的旧式。”读到景帝这道旨意,驳论精准,顿时使星官闭口无言。然而那时已经接近年末,先在十一月初一向天下颁布历书,所以景泰元年仍然沿用正统十四年的错误。当时彭德清因是王振的党羽而被拟判斩刑,死在狱中,尸体被戮辱,家产也被籍没了。然而同他共事的历官,仍然沿袭他的说法。此时胡忠安(濙)长期任礼部尚书,也附和此说,坚持上奏。大概是因为自己主持过这件事,免不了护惜先前的做法而将错就错;但景帝圣明,又怎么能当面欺骗呢?
【日圭同异】世宗初登极,钦天监官朱裕,以日月交食,分秒不合上言。洪武中漏刻博士元饮,言历法当随时修改,以合天道,时去元甚近,已欲修明。今岁差愈多,本监观象台晷表,分寸不一,乃用南京日出分秒,似相矛盾。今宜会举理学大臣,总理其事,铸立铜表,考四时日中之影,仍差历官往河南南阳察旧立土圭,以合今日之晷,分立圭表于山东、湖广、陕西、大名,以测四方之影,庶合朔得真,交食不谬。上仅报闻,寝不行也。朱裕盖以两京地方俱居偏方,不足标准,欲立圭于四方,此即唐尧分命羲仲四人各宅之法也。若南阳旧圭,未审何代所立,裕上疏时必有所据,今已不可问矣。然土中一说,亦自难凭。如文皇北征至口外长清塞上,指北斗谓金幼孜曰:“至此则已南望北斗。”盖华夷地势使然,然漠外去京师不过数千里,而天象已迥异如此。近代商于日本、占城、吕宋、佛郎机诸国者,问以星斗河汉,皆云躔度方向,与中华毫无差别。是数国者,在闽广东南,不知几万里矣。岂三垣九野验于北,而不验于南欤?抑南方卑下去天远,而北方地高与天体亲切耶?是未可臆断。
再阅朱裕疏,内云观象台晷表,与南京矛盾,是即正统间彭德清测景不同之说也。未审其说确否?至于南阳土圭,惟嘉靖二年河南抚臣何天衢请祀周公疏中,云登封县有观象测景二台,乃周公营洛邑时手建遗迹,其土圭表漏尚存,宜敕钦天官至彼考正制度尺寸,以凭授历。然则中原日圭,又不在南阳矣。
总之岁久讹传,未足凭也。
【郑世子论岁差】今上乙未,郑世子(载堉)造万年历上
之,其疏云:“洪武间监正元统造《大统历》,以洪武甲子为历元,上考下推,无消长之法。时监副李德芳驳之,谓不与经史相合,宜用许衡辛巳元历。太祖谓二历俱难凭,只验七政交会,行度无差者为是。今取《大统》、《授时》二历相较,考古则气差三日,推今则时差九刻。或以《授时》减分太峻,失之先天;《大统》不减,失之后天。今和会二家成历书曰《律历会通》,并历以上。”礼官议亡元至元四年,西域札马鲁丁撰进新历,其时已名为《万年历》矣,未几《授时历》成,《万年历》遂废不行,至于岁差之法,上古无闻,始于晋洛下闳,唐虞喜,元许衡、郭守敬,始以六十六年年差一度。考古则每百年减一,推来则每百年加一,法号精密,《大统历》至今用之。今如堉所云,则弦望已各差一日,似未至此,其议遂格。
然嘉靖二年华湘掌钦天监时,曾以岁差改历为请,谓尧时冬至,距今四千年,已差五十度。自元至元改辛巳历,至今二百四十三年,已差三度六十四分五十秒。亦引洪武间元统言为证,则世子疏,或未尽非也。
【日食讹谬】万历庚戌十一月朔壬寅日食,初饮天奏称日食七分有余,未正一刻初亏,申初三刻食甚,酉初初刻复圆。
春官正戈谦亨等又称,未正三刻初亏,已互异矣。既而后部外范守己驳之,谓亲验日晷,未正一刻不亏。至正、二正、三正四刻俱然,直至申初二刻,始见西南略有亏形,至申正二刻方甚,且不止七分有余。盖历官前后俱误也。礼部因言:“自万历元年至今,日食已十余次,其差或一二刻,以至四刻,前代如汉修改五次,魏至隋修改十三次,唐至五代周修改十六次,宋修改十八次,金至元未修改三次。本朝二百余年,未经修改,岂能无讹。今范守己及按察使刑云鹭精通历学,云鹭有《古今
律历考》,综综字原缺,据写本补,采详密,可照先朝给事乐濩主事华湘改光禄少卿,提督钦天监。又检讨徐光启,员外李之藻,俱究心历理,以及大西洋归化陪臣宠迪莪、熊三拔等,俱携有彼国历法诸书,乞照洪武十五年命翰林字翀、吴伯宗、灵台郎海达儿、回回天师马黑亦沙等,译修西域历法事例,尽录其书,以补典籍之阙,庶历法详明,有光前代。”疏上不报。
似此讹舛,不急改订,历律不知所终矣。
译【日圭同异】世宗刚即位时,钦天监官朱裕因日食、月食的分秒不相符合而上奏。洪武年间漏刻博士元饮说,历法应当随着时代不断修改,以符合天道;当时距离元朝很近,已经有意加以修明。如今岁差越来越多,本监观象台的晷表,分寸也不一致,于是采用南京日出的分秒,看起来似乎相互矛盾。现在应当会同推举精通理学的大臣,总理此事;铸造并竖立铜表,考察四时日中时的日影;还应派历官到河南南阳考察旧有的土圭,以符合今天的日影;分别在山东、湖广、陕西、大名设置圭表,测量四方的日影,这样或许能使朔日得到准确推算,日食、月食不再错误。皇上只是回复知道了,最终搁置没有实行。朱裕大概认为两京都处在偏远一方,不足以作为标准,所以想在四方设置圭表,这就是唐尧分别命令羲仲等四人分居四方的办法。至于南阳的旧圭,不知道是哪一代所立;朱裕上疏时一定有所依据,如今已经无法查问了。然而“土中”这一说法本身也难以凭信。比如文皇北征到关外长清塞上时,指着北斗对金幼孜说:“到了这里,就已经要向南看北斗了。”这大概是华夷地区地势不同所造成的;但沙漠以外距离京师不过数千里,天象已经有如此显著的差异。近代到日本、占城、吕宋、佛郎机等国经商的人,询问他们星斗、银河的情况,都说运行度数和方向同中华完全没有差别。这几个国家位于福建、广东以南,也不知道相距有几万里。难道三垣、九野的天象在北方可以验证,在南方就不能验证吗?还是南方地势低下,距离天空较远,而北方地势高,同天体更加接近呢?这些都不能凭主观臆断。再看朱裕的奏疏,其中说观象台的晷表同南京相矛盾,这就是正统年间彭德清测量日影不同的说法。还不知道这种说法是否确实。至于南阳的土圭,只有嘉靖二年河南巡抚何天衢请求祭祀周公的奏疏中说,登封县有观象、测景二台,是周公营建洛邑时亲手建造的遗迹,土圭、表、漏仍然存在,应当命令钦天监官到那里考察校正制度和尺寸,以此作为颁授历法的依据。这样看来,中原的日圭又不在南阳了。总之,流传日久而产生的讹误,不足以凭信。【郑世子论岁差】今上乙未年,郑世子(载堉)制作《万年历》上…… 他的奏疏说:“洪武年间,钦天监正元统制作《大统历》,以洪武甲子年作为历元,向上推算、向下推算,都没有岁差增减的方法。当时监副李德芳驳斥说,它同经史不相符合,应当采用许衡的辛巳元历。太祖说,两种历法都难以凭信,只要验证日、月和五星交会以及运行度数没有差错的,就是正确的。如今把《大统历》和《授时历》相互比较,考察古代则节气相差三日,推算现在则时刻相差九刻。有人认为《授时历》减分过于严厉,失之于先天;《大统历》不作减分,失之于后天。如今调和两家,编成历书,名为《律历会通》,并把历书一同上呈。”礼官议论说,元朝至元四年,西域人札马鲁丁编进新历,当时已经命名为《万年历》;不久《授时历》制定完成,《万年历》于是废弃不用。至于岁差的方法,上古没有听说,始于晋代洛下闳,唐代虞喜,元代许衡、郭守敬;他们开始认为六十六年岁差一度。考察古代时每百年减一,推算未来时每百年加一,这种方法号称精密,《大统历》至今仍在使用。如今按载堉所说,日月弦望已经各自相差一日,似乎还没有达到这种程度,因此他的建议就被搁置了。然而嘉靖二年华湘掌管钦天监时,曾经请求依据岁差修改历法,说尧时的冬至距离现在四千年,已经相差五十度。从元朝至元年间改用辛巳历,到现在二百四十三年,已经相差三度六十四分五十秒。他也引用洪武年间元统的话作为证据,那么郑世子的奏疏或许也不完全错误。【日食讹谬】万历庚戌年十一月初一壬寅日发生日食,起初钦天监官奏报说日食七分多,未正一刻开始亏,申初三刻食甚,酉初初刻复圆。春官正戈谦亨等人又说,未正三刻开始亏,已经互相不同了。随后礼部外范守己驳斥说,他亲自验证日晷,未正一刻并没有亏;直到正一、正二、正三的四刻都没有变化,直至申初二刻,才看见西南方略有亏缺的形状,到申正二刻才达到食甚,而且不止七分多。可见历官前后都错了。礼部于是说:“自万历元年至今,日食已经十多次,误差有时一二刻,甚至四刻。前代如汉代修改历法五次,魏至隋修改十三次,唐至五代后周修改十六次,宋修改十八次,金至元未修改三次。本朝二百多年没有修改,怎么能没有错误?如今范守己和按察使刑云鹭精通历学,云鹭有《古今…… 律历考》(“综综”二字原缺,据写本补),内容采录详密,可以仿照前朝任命给事中乐濩、主事华湘,改任光禄少卿,提督钦天监。又有检讨徐光启、员外李之藻,都专心研究历法原理;以及大西洋归化陪臣庞迪莪、熊三拔等人,都带有他们国家的历法书籍。请求仿照洪武十五年命令翰林吴翀、吴伯宗、灵台郎海答儿、回回天师马黑亦沙等人翻译修订西域历法的先例,把他们的书全部记录下来,以补典籍的缺失,这样历法就会详明,也可以使本朝光耀前代。”奏疏上呈后没有得到答复。像这样错误混乱,却不赶紧修改订正,历法最终不知会变成什么样了。
【一岁节候】自古来历家节候,每月参差,无有朔望日,正值四序挨日排连者。惟元朝世祖至元三十一年甲午岁节气,正月一日壬子立春,二月二日癸未惊蛰,三月三日癸丑清明,四月四日甲申立夏,五月五日甲寅芒种,六月六日乙酉小暑,七月七日乙卯立秋,八月八日乙酉白露,九月九日丙辰寒露,十月十日丙戌立冬,十一月十一日丁巳大雪,十二月十二日丁丑小寒,此真古今未有,后来亦无继之者。直至今上万历二十二年甲午岁节气,正月初一庚辰雨水,二月初二辛亥春分,三月初三辛巳谷雨,四月初四壬子小满,五月初五壬午夏至,六月初六癸丑大暑,七月初七癸未处暑,八月初八癸丑秋分,九月初九甲申霜降,十月初十甲寅小雪,十一月十一乙酉冬至,十二月十二乙卯大寒。前元则每月节气,今上则每月中气,挨次接续,无纤毫小爽。又俱属甲午年,恰恰共三百载,不知天运至此适相值耶,抑璿玑必然之数也?历代史氏纪天官之异者多矣。未有巧合一至此者。
【居第吉凶】地理吉凶,时亦有验。如余所知,严分宜旧第,已三度籍没矣。其在东城大街者,如石大人胡同,亦闤阓闹处,英宗时为忠国公石亨赐第;亨败后,无人敢居,后咸宁
侯仇鸾得之,仇势张甚,不下石氏,其身后正法枭斩见籍,惨祸更甚于亨。此第今为铸冶开炉之所,其旁一大宅,即石氏偏傍厅事,亦宏敝过他第数倍,今为宁远伯李成梁赐第。成梁罢镇还京居之,父子六人,俱为大帅,皆至一品,贵盛震天下。
成梁老病死牖下,长子如松战殁,松胄子名世忠当袭爵,而顽嚣无赖,赀产荡尽,遂无人肯保任之。今惟正寝停乃祖灵柩,十年不葬,他屋悉质于人,屠酤嚣杂,过者欢息,信乎形家之说不诬。又景帝建大隆福寺,壮丽甲京师,有言其地不吉者,帝命拆去前门牌坊,所谓天下第一丛林者,并禁钟鼓不鸣。及天顺废毁兴隆、永昌诸寺,此寺虽幸存,而香火寂寞,廓院萧条,至今不振。正德间教坊司改造前门,有过之诧曰:“异哉术士也!此后当出玉带数条。”闻者失笑。未几上爱小优数人,命阉之留于钟鼓司,俄以称上意,俱赏粦玉。近年丁酉,南教坊马四娘号湘兰者,年过五旬,虽畜妓十余曹,而门庭阗然,悉窘无计,有江右舒姓者怜之,为改其门,且曰不出百日当骤富。适金华虞生者,年甫弱冠,游南雍,求见四娘,重币为贽,问其所属意,无一入目者,惟以娄猪为请,时马谢客已久,惭其诸妓,固却之,苦请不去,姑留焉。凡匝月,酬以数千金,马氏复如盛时者又数年。
《万历野获编》 下(明)沈德符 著
●卷二十一
○禁卫
【锦衣卫】今锦衣卫常上官,自指挥使以下,俱本卫列衔不待言。若升至都督,则带衔于五军府,俱无足异,惟加都指挥者亦书本卫,意每疑之,外省有都使司方有此官,今京师安所得都司称之?盖外卫官历任升至都司,必云某卫带俸,然军职犯罪,有革任带俸差操之文。其后官金吾者,以“带俸”二字为不祥而去之,遂使在京三品衙门,忽有外任二品之官。于典制则乖,于官守则舛,武人之无识无足责,而邦政大臣,亦视为固然,无一纠正之者。惜矣!
【锦衣卫镇抚司】锦衣卫,初以仪銮司改设,后改拱卫司,其后又改为亲军指挥使司,为二十二卫禁军之首,不复隶都督府。至永乐而任寄渐重,及英宪两朝,委以心膂,乃至秋后大迁审录重囚其堂上官,遂得与三法司及各部大臣会谳,而雄峻无可加矣。至世宗南巡江汉,一切前驱使、护跸使,及整搠、卤簿、防护、属车诸使,俱以本卫堂上充之。于是陆炳得于行宫救火,建捧日之勋,兼拜公孤与进士恩荣宴而极。若镇抚司者,在外各军卫俱有之,其任本理狱讼,惟锦衣为重。洪武二十年,太祖闻其拷讯过酷,尽焚刑具,归其事于刑部,罢废其
官,天下如脱水火,永乐间复设,然不过如外卫止立一司耳。
俄又设北镇抚司。专管讼狱,而以军匠诸事属之南镇抚司,于是北司之名亚于东厂,其初重大事情,一讯之后,即送法司定罪,不具审词。至成化初用参语覆奏,而刑官始掣肘矣。然犹未有印也。成化中叶,又添铸北司印信。一切刑狱不复关白本卫堂官,即堂官所下行者,亦径自具奏请旨,堂官不得与闻,遂与东厂称表裹衙门,西曹奉行恐后矣。东厂设有旗校,与锦衣同讠冏机密,然其人俱从本卫拨去,以尤儇巧者充之。彼此侦探,盘结胶固,以故厂卫未有不同心者。然东厂能得之内廷,因轻重上下其手;而外廷间有一二扞格,至本卫则东西两司房访缉之,北镇抚司拷问之,锻炼完密,始入司寇之目。即东厂所获大小不法,亦拿送北司,再鞫情由,方得到贯城中,法官非胆力大于身者,未易平反也。
译【一岁节候】自古以来历法家所列的节候,每个月都参差不齐,从来没有朔日、望日同四时节序的日期正好依次相连的。只有元朝世祖至元三十一年甲午年,节气是:正月一日壬子立春,二月二日癸未惊蛰,三月三日癸丑清明,四月四日甲申立夏,五月五日甲寅芒种,六月六日乙酉小暑,七月七日乙卯立秋,八月八日乙酉白露,九月九日丙辰寒露,十月十日丙戌立冬,十一月十一日丁巳大雪,十二月十二日丁丑小寒。这确实是古今未有的情况,后来也没有再出现。直到今上万历二十二年甲午年,节气是:正月初一庚辰雨水,二月初二辛亥春分,三月初三辛巳谷雨,四月初四壬子小满,五月初五壬午夏至,六月初六癸丑大暑,七月初七癸未处暑,八月初八癸丑秋分,九月初九甲申霜降,十月初十甲寅小雪,十一月十一乙酉冬至,十二月十二乙卯大寒。前元每月对应的是节气,今上年间每月对应的是中气,依次接续,丝毫没有差错。而且两年都属于甲午年,恰好相隔三百年。不知道是天运到这里正好相遇,还是璇玑运行本来就有这样的定数?历代史家记载天官异象的事情很多,但从来没有巧合到这种程度的。【居第吉凶】住宅的地理吉凶,有时也确实应验。就我所知道的,严分宜的旧宅已经三次被籍没了。东城大街上的那座住宅,如石大人胡同一带,也处在闤阓喧闹之地,英宗时曾赐给忠国公石亨;石亨败亡后,没有人敢住,后来咸宁…… 侯仇鸾得到它,仇鸾的势力极盛,不在石氏之下;他死后被正法枭首,财产也被籍没,惨祸比石亨更加严重。这所宅第如今成了铸冶开炉的地方。旁边有一座大宅,就是石氏偏旁的厅堂,也宏大破败,比其他宅第大数倍,如今是宁远伯李成梁的赐第。李成梁罢镇回京后住在那里,他父子六人都做了大帅,全部官至一品,富贵显赫震动天下。李成梁年老患病,死在窗下;长子李如松战死,李如松的嫡长子名叫李世忠,应当承袭爵位,但他顽劣嚣张、游手好闲,把家产全部败尽,于是没有人愿意为他保任。如今只有正寝停放着祖父的灵柩,十年没有下葬,其他房屋全都抵押给别人,屠户、酒贩等喧杂混处,路过的人都为之叹息。可见风水家的说法确实并非虚妄。景帝修建大隆福寺,壮丽程度冠绝京师,有人说那地方不吉利,景帝命令拆去前门牌坊,连号称“天下第一丛林”的称号也禁用,钟鼓也不许敲响。到天顺年间,兴隆、永昌等寺都被废毁,这座寺虽然侥幸保存下来,但香火冷落,院落荒凉,至今没有振兴。正德年间教坊司改造前门,有人经过时惊叹说:“术士真奇怪啊!此后这里应当会出几条玉带。”听到的人都发笑。不久皇上宠爱几个小优伶,命令把他们阉割后留在钟鼓司;不久因为他们合乎皇上的心意,都赏赐了麒麟玉。近年丁酉年,南教坊有个叫马四娘、号湘兰的人,年纪已经超过五十岁,虽然养了十多批歌妓,门庭却十分冷落,全部窘迫得没有办法。有个江右舒姓人同情她,替她改了门,并且说百日之内一定会突然富起来。正好金华虞姓书生,年纪刚过二十岁,在南雍游学,请求见马四娘,带着厚重礼物作见面礼,询问她属意于谁,没有一个看得上眼的,只有把“娄猪”请来。那时马四娘已经很久不接待客人,觉得在众歌妓面前丢脸,坚决拒绝;虞生苦苦请求不肯离开,她姑且把他留下。满一个月,虞生酬谢她数千金,马氏又像兴盛时期一样,这种情形又持续了几年。《万历野获编》下(明)沈德符著 ●卷二十一 ○禁卫 【锦衣卫】如今锦衣卫的常规上官,从指挥使以下,都在本卫署名列衔,这不用说。若升到都督,就在五军府带衔,也没有什么奇怪;唯独加授都指挥使时仍然署本卫衔,令人不免疑惑:外省有都指挥使司才设有这种官职,如今京师哪里有都司可以这样称呼呢?大概外卫官员任职期满升到都指挥使司时,一定说是“某卫带俸”;但军职犯罪时,有革去原任、带俸差操的条文。后来在京任金吾官的人,以“带俸”二字不吉利,便删去不用,于是使在京的三品衙门中突然出现了外任二品官。论典章制度是不合,论官职守则是错乱。武人没有见识,不值得责怪;但掌管国家政务的大臣也把它视为当然,没有一个人加以纠正,实在可惜。【锦衣卫镇抚司】锦衣卫起初由仪銮司改设,后来改为拱卫司,再后来改为亲军指挥使司,是二十二卫禁军之首,不再隶属于都督府。到永乐年间,其所受任用和寄托逐渐加重;英宗、宪宗两朝,又把它当作心腹亲军,甚至在秋后大规模迁移、审录重囚时,其堂上官也得以同三法司及各部大臣会同审判,威势尊严达到了极点。世宗南巡江汉时,所有前驱使、护跸使,以及整搠、卤簿、防护、属车诸使,都由本卫堂上官充任。于是陆炳在行宫救火,建立捧日之功,兼获公孤之位和进士恩荣宴,荣耀达到了极点。至于镇抚司,外地各军卫都有设置,其职责本来是审理狱讼,只是锦衣卫的镇抚司地位最重。洪武二十年,太祖听说它拷讯过于残酷,便把刑具全部焚毁,将此事归刑部办理,罢废它的…… 官职,天下人仿佛脱离了水火。永乐年间又恢复设置,但不过像外地军卫一样,只设一司。不久又设置北镇抚司,专门管理诉讼和狱案,而把军匠等事务交给南镇抚司。于是北镇抚司的名望仅次于东厂。最初遇到重大案件,审讯一次后就送交法司定罪,不制作审讯记录。到成化初年,才采用参语复奏,刑官从此开始受到牵制。然而当时还没有印信。成化中叶,又增铸北镇抚司的印信。一切刑狱不再向本卫堂官通报,即使是堂官下达的文书,也由北司直接具奏请旨,堂官不得参与,于是同东厂并称为表里衙门,西曹唯恐奉行不够及时。东厂设有旗校,同锦衣卫一同掌管机密;但这些人都从本卫拨去,选特别机敏狡黠的人充任。双方互相侦察,盘根结结,关系牢固,因此厂卫从来没有不同心的时候。然而东厂能够得到内廷的支持,因而可以任意改变事情的轻重、上下其手;外廷偶尔还有一两处抵抗,到本卫则由东西两司房负责访查缉捕,北镇抚司负责拷问,罗织锻炼周密以后,才送到刑部官员眼前。即使是东厂查获的大小违法案件,也要拿送北司,再次审问情由,才能进入刑部的法网;法官若没有胆识和力量超过自身安危,也很难为人平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