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命名被遇】宋米元章洁癖,择婿久不得人,有士人名段拂字去尘者,米大喜曰:“拂矣而又去尘,真吾婿也。”遂妻以女。段即高宗时谄附秦桧,拜参知政事者。我朝世宗极重命名,如甲辰状元,以梦闻雷,即取秦鸣雷为首。至己酉年,严分宜独相,请加阁员。时会推数人,俱不当上意,适数日前,言官建白,有“重治本事”为起语,上颌之,遂点茶陵张文毅、余姚李文安二人,盖张名治,李名本也。李时为祭酒,名最居末,忽承特简,举朝骇之,久乃知其故。茶陵拜逾年即卒,余姚在相位十三年,以忧归,至今上丁亥,始终於家,盖林下又二十七年。二公末路,又不同如此。
姓被遇者,如弘治丙辰,上拆进呈卷,得朱恭靖(希周),因谓首揆徐文靖曰:“此人乃同国姓。”徐曰:“其名希周,周家卜年八百。”遂钦定为第一,盖兼姓名得之。又今上癸未,得吾乡朱少宰,乙未得金陵朱宫谕,俱以国姓抡大魁,闻亦出圣意特拔。其以名近似而落者,如以孙曰恭为孙暴,徐辖为害今,俱不得状元。
【严相处王弇州】王弇州为曹郎,故与分宜父子善。然第因乃翁思质(忬)方总督苏辽,姑示密以防其忮,而心甚薄之。
每与严世蕃宴饮,辄出恶谑侮之,已不能堪。会王弟敬美继登第,分宜呼诸孙切责,以不克负荷,诃诮之,世蕃益恨望,日
谮于父前。分宜遂欲以长史处之,赖徐华亭力救得免,弇州德之入骨。后分宜因唐荆川阅边之疏,讥切思质,再入鄢剑泉(懋卿)之赞决,遂置思质重辟。后严败。弇州叩阍陈冤,时华亭当国,次揆新郑已与之水火,正欲坐华亭以暴扬先帝过,为市恩地,因昌言思质,罪不可原。终赖徐主持,得复故官,而恤典毫不及沾。鄢与新郑,俱思质辛丑同籍也。严、徐品行,不待人言,而弇州每于纪述,描画两公妍丑,无不极笔。虽于恩怨太分明,亦二公相业有以自取之。新郑秉政,瑕瑜自不相掩,弇州第其功罪,未免有溢辞。且词及簠簋,则未必尽然也。
当华亭力救弇州时,有问公何必乃尔,则云:“此君他日必操史权,能以毛锥杀人。一曳裾不足锢才士,我是以收之。”人咸服其知人。
世宗遗诏,尽起诸废臣。其老疾者,许加衔致仕。华亭同邑冯南冈(恩)以南台直谏论大辟,绿乃子行可请代,得赦出,编戍家居,三十余年矣。年已衰甚,尚望徐念桑梓,特大用之。
竟以老例,加大理寺丞致仕,其少子学宪时可恨之,每书徐相事,必苛索痛诋,略似弇州之报严。
【计陷】夏桂州主复河套,欲为书生封公侯计,至作“渔家傲”曲,偏令人属和,以为功在漏刻。至世宗入仇、严之谮,始惊怖自辨,诿出套之罪于会铣。上终不听,以至西市之僇此何异蔡元长主复燕云,及送其子攸北征诗云:“百年信誓须坚守,六月王师盍少休?”又云:“身非帷幄若为筹。”盖诿伐辽之罪于蔡攸。比金人入犯,京终不免潭州窜死。初同一任事,后同一卸责,然蔡预策北征之必败,而夏不能料套功之无成,其识见相去远矣!当夏未下狱时,适陕西澄城县有移山之变,
事在嘉靖二十六年七月二十一日,直至十二月二十八日始入奏,时上方修长生祈福,而元旦得实封,且正值会铣出塞失利之期,上震惧,且大怒。而严介溪授真人陶仲文密计,令谮夏于上,谓山崩应在圣躬,可如周太史答楚昭王故事,移于将相,又私语大榼:“汉世灾异,赐三公死,以应天变。”又密疏引翟方进事,而夏遂不免矣。上元旦即下圣谕,谓气数固莫逃,亦不可坐视者是也。夏死后十四年,为壬戌岁,严氏败,亦由术士蓝道行扶乩传仙语,称嵩奸而阶忠,上元不诛而待上诛。时皆云徐华亭实使之。盖夏、严受祸,皆出仇口,而扶乩更巧于占验矣。当其同在事时,严之事贵溪,如子之奉严君,唯诺趋承,无复僚友之体。夏故浅人,遂视之如奴客。严虽深险,然为华亭所笼络,移乡贯,结婚姻,时时预其密谋,因以心膂相寄。
不虞两公各怀腹剑,阳托丙、魏、房、杜之同心,阴学勾践沼吴之故智,可畏哉!严之杀夏,阴佑之者,陆炳、崔元也。严即逐后,乃子世蕃。再以逃军被重劾,时华意尚犹豫,而同里人杨豫孙、范惟丕进谋,不如杀之,以绝祸本,徐始憬然悟,而弃市之旨下矣。陆、崔武人不足道,华亭所善两公,俱名士大夫,惜哉!华亭谢事,高中元亦欲杀之,然而仇隙久著,且举动明白,不设阴谋,如曹操议除杨彪,尚有英雄气。
译【因名字而受到知遇】宋代米元章有洁癖,长久挑选女婿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有个士人名叫段拂,字去尘,米元章非常高兴,说:“名字叫拂,而且又叫去尘,真是我的女婿啊。”于是把女儿嫁给了他。段拂就是宋高宗时谄媚依附秦桧、官拜参知政事的人。我朝世宗极其重视名字,例如甲辰科状元,因为在梦中听到雷声,就取名秦鸣雷为第一名。到己酉年,严分宜独任宰相,请求增加内阁成员。当时会同推举了几个人,都不合皇上的心意,恰好几天前言官上奏建议,开头有“重治本事”几个字,皇上喜欢这句话,于是选定茶陵张文毅、余姚李文安二人;大概是因为张的名字中有“治”,李的名字中有“本”。李时当时任祭酒,姓名排名最末,忽然承受皇上特意选用,满朝都感到惊骇,过了很久才知道其中的缘故。茶陵任职一年多就去世,余姚在宰相职位上任职十三年,因服丧离任,到今上丁亥年才始终居家,算来退居林下又有二十七年。两位公晚年的遭际,又有这样的不同。因姓氏而受到知遇的例子,如弘治丙辰年,皇上拆阅进呈的试卷,得到朱恭靖(朱希周)的卷子,便对首辅徐文靖说:“这个人和国姓相同。”徐文靖说:“他的名字叫希周,周朝占卜国运有八百年。”于是皇上钦定他为第一名,大概是姓名两方面都合意而得到的。又在今上癸未年,录取我的同乡朱少宰;乙未年录取金陵朱宫谕,都是因为姓国姓而选为状元,听说也出自皇上的特别擢拔。至于因名字相近而落选的,如把孙曰恭看成孙暴,把徐辖看成害今,二人都没能中状元。【严相与王弇州】王弇州任曹郎时,原来同严分宜父子交好。然而只是因为他的父亲王思质(王忬)正在总督苏、辽,姑且向他表示亲密以防备严氏嫉妒,内心其实很轻视他们。每次和严世蕃宴饮,严世蕃总是说粗鄙的玩笑来侮辱他,王弇州已经无法忍受。恰逢王弇州的弟弟敬美考中进士,严分宜把孙子们叫来严厉斥责,说他们不能胜任,呵斥讥讽他们;严世蕃更加怨恨王弇州,天天在父亲面前诬陷他,日 益加进谗。于是严分宜想把王弇州安排为长史,幸亏徐华亭极力营救才得以免除,王弇州对徐华亭感恩入骨。后来严分宜因唐荆川巡视边防的奏疏,严厉讥刺王思质,又得到鄢剑泉(鄢懋卿)的赞同和决断,便把王思质定为重罪。后来严氏败落,王弇州叩击宫门申诉冤情。当时徐华亭执掌国政,次辅新郑已经同他水火不容,正想把暴露先帝过失的罪名加在徐华亭身上,以此为自己博取恩宠的资本,因而公开宣称王思质的罪行不可宽赦。最终依靠徐华亭主持公道,王思质得以恢复原官,但抚恤的典礼一点也没有沾到。鄢懋卿和新郑,都是王思质辛丑科的同年。严、徐二人的品行,不必等别人评说;但王弇州每次撰写记述,描绘两人的好坏,无不极尽笔力。虽然他在恩怨上过于分明,但两公在宰相事业上的所作所为,也确实是自取其评。新郑执政时,功过本来不能相互掩盖;王弇州评定他的功罪,未免有夸大的言辞。至于涉及簠簋之事,则未必完全属实。徐华亭极力营救王弇州时,有人问他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他说:“这个人将来一定会掌握修史的权力,能够用笔锋杀人。只是因为一次牵衣求见,就不足以禁锢一个有才的人;我正是因此要收留他。”众人都佩服他识人的能力。世宗的遗诏,把过去被废黜的臣子全部起用。年老有病的人,允许加衔后退休。华亭同乡冯南冈(冯恩)曾任南台,因直言进谏而论处大辟;他的儿子冯行可请求代父受刑,冯恩才获赦出狱,编入戍籍,居家已有三十多年。年纪已经非常衰老,还希望徐华亭念及乡土之情,特别加以重用。最终只按照旧例,加衔大理寺丞退休;他的幼子学宪时可对此很怨恨,每次写到徐相的事情,必定苛刻搜求、痛加诋毁,略像王弇州报复严氏那样。【设计陷害】夏桂州主张收复河套,想为书生谋求封公封侯的功名,甚至作了“渔家傲”曲子,特意让人和作,认为功劳片刻之间就能建立。到世宗听信仇鸾、严嵩的谗言时,他才惊慌恐惧地为自己辩解,把出兵河套失败的罪责推给会铣。皇上最终不听,以至于他在西市被杀。这同蔡元长主张收复燕云、送他的儿子蔡攸北征时所作的诗有什么不同?诗中说:“百年信誓必须坚守,六月王师为什么还不稍稍休息?”又说:“我身不在帷幄之中,怎么筹划此事?”也是把讨伐辽国的罪责推给蔡攸。等到金人入侵,蔡京最终也免不了逃到潭州而死。当初共同承担一项政事,后来又共同推卸责任;但是蔡京事先预料到北征必败,而夏言却不能料到河套之功无法成功,两人的见识相差很远!夏言还没有入狱时,恰好陕西澄城县发生移山之变,事情发生在嘉靖二十六年七月二十一日,直到十二月二十八日才上奏。当时皇上正修习长生、祈求福佑,又在元旦收到密封奏章,恰好赶上会铣出塞失利之时,皇上既震惊恐惧,又十分愤怒。严介溪把真人陶仲文传授的密计交给他,让陶仲文在皇上面前诬陷夏言,说山崩是应验在圣上的身上,可以仿照周太史回答楚昭王的故事,把灾祸转移给将相;又私下对大宦官说:“汉代发生灾异时,曾赐三公死,以应天变。”还秘密上疏援引翟方进的事,于是夏言终于无法免祸。皇上在元旦立即下达圣谕,说气数固然无法逃避,但也不能坐视不理。夏言死后十四年,即壬戌年,严氏败落,也由于术士蓝道行扶乩传达仙人之语,说嵩是奸臣而阶是忠臣;皇上元旦不杀严嵩,留待皇上自己诛杀。此时人们都说实际是徐华亭指使的。大概夏言、严嵩所受的祸患,都出自仇鸾的诬陷,而扶乩之术又比占验更加巧妙。当两人一同任事时,严嵩侍奉夏贵溪,就像儿子奉事严父一样,唯唯诺诺、奔走承顺,完全没有同僚朋友的体统。夏言本来就是浅薄之人,于是把严嵩看作奴仆门客。严嵩虽然深沉险诈,但被徐华亭笼络,改换乡贯,结成婚姻关系,还时时参与徐华亭的秘密谋划,因此把他当作心腹寄托。没想到两位公各自心怀阴谋,表面上假托丙、魏、房、杜同心协力的关系,暗地里却学习勾践灭吴的旧有智谋,真是可怕啊!严嵩杀害夏言,暗中帮助他的,是陆炳、崔元。严嵩被驱逐后,他的儿子严世蕃又因逃军罪受到重重弹劾。当时徐华亭的心意还在犹豫,同乡杨豫孙、范惟丕进言说,不如杀掉他,以断绝祸根;徐华亭这才猛然醒悟,于是下达弃市的诏旨。陆炳、崔元是武人,不值得多说;徐华亭所亲善的两位公,却都是有名的士大夫,实在可惜!徐华亭离职后,高中元也想杀严世蕃,但由于彼此仇怨早已公开,而且行动明白直接,没有设置阴谋,像曹操商议除掉杨彪一样,还保有英雄气概。
【宰相黩货】士大夫黩货无厌者,固云龌龊下流。然为子孙计,或是一理。古来宰相,如秦会之者,其子秦熺,固其妇翁王仲山之孙,而故相王珪之会孙也,于秦氏何预?乃积镪侔帝室,至死后,四方珍异,犹集其门。且欲以熺嗣为宰相,抑何愚耶?世庙末年,严分宜纵其子世蕃受赂,以致于败。初闻故老云:“世蕃亦非介溪子。”余未深信,及闻赵浚谷中丞,为吏部郎中王与龄行状,直云世蕃为螟蛉子,则分宜固无后也。
名秽家灭,为千古笑端。是诚何心?当见大榼用事者,其贪墨或十倍于缙绅,而江南富僧,蓄赀巨万,瓶钵之余,至侪程、卓。此辈肝肠,定与人殊,何足深尤。但士人效之,则污齿颊,差史册耳!
正、嘉以来,宰相无子者数人。如李西涯之清苦,无复可议。曹健齐(元)之秽裂,不足挂齿。若杨邃庵之争于赒人,夏桂溪之侈于奉养,袁元峰之溺于女嬖,虽交际稍通融,尚是高明之过。最后高中元,平日以素丝自豪,即弹章满公车,未有訾及其守者。惟弇州以簠簋议之,说者谓出于怼笔。直至近日,嗣子辈争产,始知其家之厚。人之难知如此。
【权臣籍没怪事】元载胡椒八百斛,蔡京蜂儿三十七秤,王黼黄雀鲊堆至三楹,童贯剂成理中丸千斤,贾似道果子库内,只糖霜亦数百瓮,此犹云食物也。嘉靖间籍没严分宜,则碧玉、白玉、围棋数百副,金、银象棋亦数百副,若对局用之,最为滞重不堪,藏之则又无谓,真是长物。然收藏法书、名画最多,至以《清明上河图》特起大狱而终不得,则贪残中,又带雅趣。
较之领军鞋一屋,似差胜之。
闻籍分宜时,有亵器,乃白金美人,以其阴承溺,尤属可笑。莅事者。谓非雅物,难以进上,因镕成镪以弃数。
【籍没古玩】严氏被籍时,其他玩好不经见,惟书画之属,入内府者,穆庙初年,出以充武官岁禄,每卷轴作价不盈数缗,即唐宋名迹亦然。于是成国朱氏兄弟,以善价得之,而长君希忠尤多,上有宝善堂印记者是也。后朱病亟,渐以饷江陵相,
因得进封定襄王。未几张败,又遭籍没入官。不数年,为掌库臣官盗出售之,一时好事者,如韩敬堂太史、项太学墨林辈争购之,所蓄皆精绝。其时值尚廉,迨至今日,不啻什伯之矣。
其曾入严氏者,有袁州府经历司半印。入张氏者,有荆州府经历司半印。盖当时用以籍记挂号者。今卷轴中,有两府半印,并钤于首幅。盖二十年间,再受填宫之罚,终于流落人间,每从豪家展玩,辄为低徊掩卷焉。但此后黠者,伪作半印,以欺耳食之徒,皆出苏人与徽人伎俩,赝迹百出,又不可问矣!
自江陵与冯保籍没后,上用法益严,凡有犯者不贷。后来如富民徐性善之属,既以法见籍,而司礼掌印大榼张诚得罪,并其司房锦衣、南镇抚司佥书霍文炳者,亦俱没入。霍用事久,其橐不赀,又如故太监客用之属,亦从此例。群小因妄测上有意实左藏,至奸徒王锦袭、王守仁辈,密告先世曾寄重赀于楚府,且及故大司大司空延安杨晴川(兆)。杨先被籍,而差官同守仁往勘楚府者,还奏所列无一实状,守仁即下狱论斩。于是凶党震惧,天下益服上英断云。
霍文炳之被籍,有一空房,为江右一词臣赁居,其下有伏藏数万金,或云词臣发之,掩为己有。巡城御史况上进,露章于朝,词臣削籍去。其事之有无不可知。然此公理学名臣,官至坊局,时望甚重,是年丁酉,已定南京主考,忽被污见斥,其程策无所用之,遂以畀相知二人,因有应天河南二录雷同之事。阿堵作祟,宛转蔓延,一至于此。奇哉!
【籍没二相之害】籍没罪人赀产,在前朝不能尽纪。如世庙末年之籍严分宜时,世蕃闻重劾,先往戍所。而其子绍庭为
缇帅,驰急足归报乃祖,预匿诸珍宝于所亲厚。及钦遣使者至,所籍不及额之半,于是株累其姻友,以至无辜,俱严刑赔补。
如鄢懋卿、万采辈,受其卵翼,为之角距以取富贵,固不足惜。
而江右小民,疮痍数十年犹未复,亦可哀矣!今上癸未甲申间,籍故相张江陵,其贻害楚中亦如之。江陵长子敬修,为礼部郎中者,不胜拷掠,自经死。其妇女自赵太夫人而下,始出宅门时,监搜者,至揣及亵衣脐腹以下,如金人靖康间搜宫掖事,其婴稚皆扃钥之,悉见啖于饥犬,太惨毒矣!其后追逮王少宰、曾司空所寄顿,终不及数,上亦用大臣言,留田千亩,以赡太夫人。先是冯保籍后,亦已留衣二箱,银千两,仅降南京奉御去矣。废辽庶人宪节节之太妃,遂借端归罪故相,求复国,赖上圣明不听。然辽故宫已先被上赐,加拓为故相第宅,太妃因得以有辞。夫此污潴不祥之地,江陵公何所见而偃然居之?
当时亦何以不撤毁而归之上相?真事理之难解者。迨江陵籍没后,此第又入官为衙署矣。
译【宰相贪赃】士大夫贪财而没有满足的时候,当然可以说是龌龊下流。然而若说是为子孙打算,或许也算一种理由。古来的宰相,如秦会之,他的儿子秦熺本来是他女婿王仲山的孙子,也是故相王珪的外孙,这与秦氏有什么关系?可是他积聚的钱财可与帝室相比,直到死后,各地珍奇异物还不断聚集到他家。况且还想让秦熺继承宰相之位,这难道不是太愚蠢了吗?世庙末年,严分宜纵容他的儿子严世蕃收受贿赂,以至于败亡。起初听老年人说:“世蕃也不是介溪的儿子。”我没有深信;后来听赵浚谷中丞为吏部郎中王与龄撰写行状,直接说世蕃是螟蛉子,那么严分宜本来就没有后嗣。名声污秽,家族覆灭,成为千古笑柄,这究竟是什么心肠?应当看到,那些掌权的大宦官,贪污受贿有时是士绅的十倍;江南的富僧,蓄积财产数以万计,连瓶钵等物之外的财富,也足以和程、卓相比。这些人的心肝肠胃,一定和常人不同,又何必深深责怪他们呢?只是士人如果仿效他们,就会玷污自己的名声,甚至会被载入史册罢了!正德、嘉靖以来,没有儿子的宰相有好几人。像李西涯那样清贫自守,已经没有什么可议论的。曹健齐(曹元)那样污秽败裂,不值得一提。至于杨邃庵在救济他人方面过于计较,夏桂溪在奉养方面过于奢侈,袁元峰沉溺于女色,虽然他们在人际交往上稍微圆通一些,仍然只是贤明之人的过失。最后是高中元,他平日以清白自豪,即使弹劾他的奏章塞满公车,也没有人指责他的操守。只有弇州从簠簋方面加以议论,评论者说这是出于怨恨之笔。直到最近,他的嗣子们争夺家产,才知道他家资财丰厚。人的内情真是难以了解到这种程度。【权臣籍没时的怪事】元载有胡椒八百斛,蔡京有蜂儿三十七秤,王黼的黄雀鲊堆积到三楹屋那么多,童贯有制成的理中丸一千斤,贾似道果子库中,单是糖霜也有几百瓮;这些还可以说是食物。嘉靖年间籍没严分宜的家产时,发现碧玉、白玉围棋有几百副,金、银象棋也有几百副;如果拿来对局,最为笨重不便,收藏起来又没有意义,真是多余之物。然而他收藏的法书、名画最多,甚至因为《清明上河图》特意兴起大狱,最终却没有得到它;这说明他在贪婪残酷之外,又带有一种雅趣。和收藏一屋子领军鞋相比,似乎还稍微好一些。听说籍没严分宜家产时,发现有一件亵器,是用白金制成的美人形器物,用它的阴部承接尿液,尤其可笑。办事的人说,这不是雅物,难以进献给皇上,于是把它熔成银钱后丢弃了。【籍没古玩】严氏被抄没家产时,其他珍玩不常见,只有书画之类,进入内府后,穆宗初年又拿出来充作武官的年度俸禄;每件卷轴估价不超过数缗,即使是唐宋名迹也是如此。于是成国公朱氏兄弟便以高价购得,其中长兄朱希忠所得尤其多,凡上面盖有“宝善堂”印记的就是这些。后来朱希忠病重,逐渐把它们送给江陵相公作为馈赠,因此得以进封定襄王。不久张居正败亡,他也再次遭到抄没,财物收入官府。没过几年,又被掌库的官员盗出出售。当时爱好古玩的人,如韩敬堂太史、项太学墨林等,争相购买,所收藏的都是极为精美的东西。那时物价还低,到今天,价格已经不止增加十倍了。其中曾经进入严氏家中的,有袁州府经历司的半印;进入张氏家中的,有荆州府经历司的半印。这大概是当时用来登记抄没物品、挂号标记的。如今有些卷轴上盖着两府的半印,并且都钤在第一幅上。大概在二十年间,两次因充入宫中而受罚,最后终于流落民间;每当在豪门之家展开赏玩,总令人低头徘徊、掩卷叹息。不过后来狡猾的人伪造半印,用来欺骗那些只听传闻便信以为真的人;这都是苏州人和徽州人的伎俩,赝品层出不穷,也就无从查考了!自从江陵和冯保被抄没之后,皇上用法更加严厉,凡是犯法的人一概不予宽赦。后来像富民徐性善一类的人,已经依法被抄没;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获罪后,连同他的司房锦衣卫、南镇抚司佥书霍文炳,也一并没收入官。霍文炳掌权已久,财物多得无法计算;又如故太监客用一类的人,也依此例办理。小人们于是妄自猜测,认为皇上有意充实左藏;至于奸徒王锦袭、王守仁等人,暗中告发说,先世曾把大量财物寄存在楚王府,还牵连到故大司空延安杨晴川(兆)。杨晴川先已被抄没,奉差官员与王守仁一同前往查勘楚王府,回来却奏报说,所列财物没有一件符合实情;王守仁随即下狱,判处斩刑。于是凶党震惊恐惧,天下更加佩服皇上的英明果断。霍文炳被抄没时,有一间空房,租给江西一位词臣居住;房屋下面藏有数万两黄金,有人说是那位词臣发现后,隐瞒下来据为己有。巡城御史况上进把这件事公开上奏朝廷,这位词臣被削去官籍,离职而去。事情究竟是否属实,无法知道。然而此人是以理学著名的重臣,官做到坊局,声望很高;这一年是丁酉年,已经确定要担任南京主考,却突然受到诬陷而被斥退。他的程策没有用上,于是交给两个相知的人,由此发生应天、河南两份录卷雷同的事情。金钱作祟,曲折蔓延,竟然到了这种地步。真是奇怪!【籍没二相之害】抄没罪人的财产,在前朝也难以全部记载。例如世宗末年抄没严分宜家产时,严世蕃听说受到严厉弹劾,先逃往戍所;而他的儿子严绍庭是 缇骑统领,便派快马赶回去报告祖父,预先把各种珍宝藏到关系亲密的人家中。等到钦差使者到达时,抄出的财产还不到应有数额的一半,于是便株连他的姻亲朋友,甚至无辜之人,也都遭受严刑,赔补所缺财物。至于鄢懋卿、万采一类的人,曾受他的庇护,替他充当爪牙来求取富贵,本来不值得怜惜。可是江西的平民百姓,遭受创伤几十年还没有恢复,也实在令人悲哀!今上癸未、甲申年间,抄没故相张江陵的家产,他给楚地造成的祸害也同样如此。江陵的长子张敬修,任礼部郎中时,禁不起拷打,自缢而死。他的妇女家属从赵太夫人以下,刚走出宅门时,负责搜查的人甚至摸搜到亵衣和脐腹以下的部位;这就像金人靖康年间搜查宫禁的事情。他们的婴儿幼童也全都锁起来,任其被饥饿的狗吃掉,实在残酷惨烈!后来追捕王少宰、曾司空寄存的财物,最终也没有追够数额;皇上又采纳大臣的意见,留下田地千亩,供养赵太夫人。此前冯保被抄没后,也只留下衣物两箱、白银千两,后来还降为南京奉御而已。废辽庶人宪节的太妃,便借此机会归罪故相,要求恢复辽国,幸赖皇上圣明,没有听从。但辽王旧宫早已被皇上赐给张江陵,并扩建为故相的宅第,太妃因此也就有了可供申诉的理由。这样污秽聚集、充满不祥的地方,江陵公究竟看中了什么,竟安然住在那里?当时又为什么不拆毁它,归还给上相?实在是难以理解的事情。等到张江陵被抄没之后,这座宅第又被收入官府,改作衙署了。
分宜同时有义子赵文华,赘于吾郡,因征倭事,与胡宗宪同追所侵军饷,赵已死,其子系治二十余年,追不满数,至累其婿屠御史叔方者,时尚为孝廉,赔至三万金。郡中又佥派富户包认,拆其第,第一椽亦勒价三两,乡人受毒不可言。其后今上丁酉,籍没大榼张诚、司房霍文炳,致累邹泗山德溥宫谕,削籍追贼,又不足言矣。
【严东楼】严分宜败后,乃子世蕃。从粤东之雷州戍所私归,偕其密友罗小华(龙文)游乐于家园,广募壮士,以卫金穴,物情甚骇。其舍人子,更多不法,民不能堪,诉之有司,不敢逮治。袁州推官郑谏臣者,稍为申理,辄罗其诟詈,且有
入奏之语。郑乃与上巡江御史林润谋,直以闻之朝,谓世蕃招集劲勇,图不轨,且与龙文日夜诅上。时,世宗方在齐宫祈长年,见疏大怒,直批就著林润拿来京。疏下时林已自差归署,而先大父为仪郎,同乡孙简肃(植)在南台掌宪,素相知,偶谒之,乃密告曰:“昨三更林御史警门而入,出劾世蕃疏相示,即统兵星驰入江右矣。”南中尚未有知者,而蕃子绍庭。尚在锦衣,已先讠冏得报之,即偕龙文南返戍所。甫至雷州,林追兵蹑至就缚,龙文至梧州得之,至都用叛臣法,与龙文俱死西市。林以告逆功,升光禄少卿,寻以都御史抚江南。未几病,见世蕃为祟,如田蚡叩头状,竟卒。按此狱,实出华亭相公意,世蕃不能为厉于平津,而但求偿于发难之台臣。盖徐之福祚,时正未艾也。
初,徐华亭为有分宜所猜防,乃以长君太常璠次女,字世蕃所爱幼子。分宜大喜,坦然不复疑。及世蕃逮至将就法,则此女及笄矣,太常晨谒乃翁,色怒不言,侦知其意,遂鸩其女以报。华亭冁然颔之,不浃日而世蕃赴市矣。世蕃肥白如瓠,但短而无项,善相者,云是猪形,法当受屠。
罗小华故徽州人,有才慧,因为世蕃入幕客,入制敕房为中书。凡通贿皆属其道地,因致巨富,后亦同严籍没。其子名六一者,林劾其通倭,诏下捕之,因逃去。后赦还,尚不敢名龙文子。改姓名为王延年。从楚中吴明卿先生学诗,侍游吴越间,以鬻骨董自给。有父风。
【居官居乡不同】严分宜作相,受世大诟,而为德于乡甚厚。其夫人欧阳氏,尤好施予,至今袁人犹诵说之。焦泌阳在
武宗朝,党附逆瑾,与张西麓(彩)同科,流贼刘六、刘七过其乡,索焦不得,至缚槁为人,跪而斩之,云为天下诛此贼,其见恶如此。乃近日中州举入乡贤,王岵云方伯。为文祭之,盖以泌阳邑人,至今犹思之也。可见居官居乡,自是两截事。
又如江西临江人朱琏,为御史时,媚张江陵,为入幕第一客。
闻其在家,却忠厚安静,邹南皋先生,亦与相善。此张雨若(汝霖)兵部为予言者,张曾令其地,知之甚祥。朱为江陵辛未门生,即留夺情时,言“老师不听主上挽留,徇私负国,门生便入疏参老师矣”,即其人是也。又同时邢子愿(侗)侍御,居乡居官,并有令誉,为其同年一御史所引,与江陵及王彝陵相善,遂废不起。此又当别论,非前诸公等伦也。
【远婚】近代远结姻者,如嘉靖间,松江徐文贞之结陆、刘二缇帅,皆楚人。今上初年,西粤光禄蒋遵箴之婿于安肃郑大司马,皆有所为,世人多知之。近年吾乡陆工部(基恕),与江西安福刘胄君孟铣联姻,想去三千里。刘为畏所(台)侍御之子,陆为庄简太宰之子,俱用任子相欢,称气谊交,然往还殊不便也。因与写本与作忆。李文达公(贤)以中州而纳休宁程篁墩为婿,已属可异。而传纪中,又纪文达一婿,为衍圣公孔宏绪,李公何以好远遣女乃尔!罗彝正纠李夺情,是本朝有数文字。然并不摭拾他语,具见正直人未有不忠厚者。使在今日,即婿程、孔二女事,不知如何描写矣。其后衍圣公孔宏绪,终以淫虐杀人夺爵。
正德中大学士曹元,京师人也。其妇翁周文端(瑄),则山西阳曲人。
【嫉谄】宰相以功名著者,自嘉靖末年,至今上初年,无过华亭、江陵二公。徐文贞素称姚江弟子,极喜良知之学,一时附丽之者,竞依坛坫,旁畅其说。因借以把持郡邑,需索金钱,海内为之侧目。张文忠为徐受业弟子,极恨其事而诽议之。
比及当国,遂欲尽灭讲学诸贤,不无矫枉之过。乃其喜佞,则又百倍于华亭。谀之者,伊周不足,重以舜禹,至身后有劝进之疑,亦自贻伊戚也。王太仓以忤张起田间,望重天下,力挽颓波,如甲戌分考门生,陶兰亭比部贺文,其词稍溢美,其制稍华侈,遂至面叱遣还,陶后屡踬不振,太仓略不授手,独喜癸酉乡试门生李修吾中丞,谓其抗直不阿,海内称为第一流。
译严分宜同时代有个义子赵文华,入赘到我们郡中;后来因为征讨倭寇的事情,他和胡宗宪一起追查被侵吞的军饷。赵文华已经死去,他的儿子被拘押治罪二十多年,追缴仍未达到数额,以至于连他的女婿屠御史叔方也受到牵累。当时屠叔方还是孝廉,竟被勒令赔偿三万两黄金。郡中又摊派富户包认,拆毁他的宅第,连房屋第一根椽子也强行估价三两,乡人所受的祸害无法说尽。后来今上丁酉年,抄没大太监张诚和司房霍文炳,又牵连邹泗山德溥宫谕,被削去官籍并追赃,其惨状也不必再说了。【严东楼】严分宜败亡以后,他的儿子严世蕃从广东雷州的戍所私自逃回,和密友罗小华(龙文)在家园中游乐,并广泛招募壮士来守卫藏金之处,舆论对此十分震惊。他的舍人之子,做了更多违法的事情,百姓无法忍受,向有关官府控告,官府却不敢逮捕治罪。袁州推官郑谏臣稍稍替百姓申理,严世蕃便罗列他的辱骂之词,而且还扬言要上奏朝廷。郑谏臣于是和巡按江西的御史林润谋划,直接把这件事报告朝廷,说严世蕃招集勇士,图谋叛乱,而且日夜和罗龙文诅咒皇上。当时世宗正在齐宫祈求长生,看到奏疏后大怒,直接批示让林润把严世蕃捉拿到京城。奏疏发下时,林润已经自行交差回到任所;我的祖父当时任仪郎,同乡孙简肃(植)在南台掌管监察,向来与林润相识。我祖父偶然拜访孙植,孙植便秘密告诉他说:“昨天三更时分,林御史敲开我的门进来,拿出弹劾严世蕃的奏疏给我看,随即便率领兵马星夜疾驰进入江西。”南方还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严世蕃的儿子严绍庭还在锦衣卫任职,却已经先设法得到消息,于是和罗龙文一起向南逃回戍所。刚到雷州,林润的追兵便跟踪赶到,将严世蕃捉住;罗龙文逃到梧州才被捕获。到京后,依叛臣的法律处置,和严世蕃一起在西市被处死。林润因告发谋逆有功,升任光禄少卿,不久又以都御史身份巡抚江南。没过多久,他生病了,梦见严世蕃作祟,像田蚡叩头的样子,最终竟然死去。考察这桩案件,实际上是华亭相公徐阶的主意;严世蕃不能在平津侯那里作祟,只能向挑起事端的台臣寻求报偿。大概是因为徐阶当时的福运正盛。起初,徐华亭受到严分宜的猜忌防范,于是把长子太常卿徐璠的次女许配给严世蕃宠爱的幼子。严分宜大为高兴,从此坦然不再怀疑。等到严世蕃被捕、将要依法处置时,这个女孩已经到了及笄之年。太常卿徐璠早晨拜访父亲,面带怒色却一言不发;徐阶察觉了他的意思,于是毒死自己的女儿来报复。徐华亭笑着点头赞许,不到十天,严世蕃就被押赴刑场。严世蕃身体肥白,像葫芦一样,只是身材矮短、没有脖子;善于相面的人说他是猪的形貌,按相法应当遭受屠杀。罗小华原是徽州人,有才智,因此成为严世蕃的幕客,进入制敕房担任中书。凡是通过贿赂办事的人,都由他经手,因此积聚了巨额财富,后来也和严氏一同被抄没。他的儿子名叫六一,林润弹劾他勾结倭寇,诏令下达后便逮捕他;他因此逃走。后来遇到赦免返回,却仍不敢以龙文之子的身份自称,把姓名改为王延年。他跟随楚中吴明卿先生学习诗歌,陪同他游历吴越之间,以贩卖古董维持生活,也颇有父亲的风范。【居官居乡不同】严分宜担任宰相时,受到天下人极大的诟骂,但在乡里却很有恩德。他的夫人欧阳氏尤其喜欢施舍,直到今天袁州人还在传诵她的事迹。焦泌阳在武宗朝,结党依附逆臣刘瑾,和张西麓(彩)同科;流贼刘六、刘七经过他的乡里,索取焦泌阳而没有找到,竟捆扎草木做成一个人,跪在地上斩杀它,说是替天下诛杀这个贼人,可见人们厌恶他到了这种程度。可是近来中州举荐他进入乡贤祠,王岵云方伯还写文章祭祀他,大概因为他是泌阳的同乡,至今仍在思念他。由此可见,做官时和居乡时,本来就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又如江西临江人朱琏,担任御史时,向张江陵献媚,是张江陵幕府中的第一号客卿。听说他在家乡时,却忠厚安静;邹南皋先生也和他交好。这是兵部张雨若(汝霖)对我说的;张汝霖曾任当地长官,对他的情况知道得很详细。朱琏是张江陵辛未科的门生,当年张江陵留职夺情时,他曾说:“老师不听从皇上挽留,徇私而辜负国家,门生就要上疏弹劾老师了。”说的就是这个人。又有同时代的侍御邢子愿(侗),在乡里和做官时都有美誉,却被同年的一位御史牵连;因为他和张江陵、王彝陵交好,最终被罢职,不能再起用。这又应当另作一论,不能和前面那些人相提并论。【远婚】近代远方结成婚姻的,例如嘉靖年间,松江徐文贞与陆、刘两位缇帅结亲,他们都是楚人。今上初年,西粤光禄蒋遵箴的女婿是安肃郑大司马,也都是有所图谋的事情,世人多已知道。近年我们乡里的陆工部(基恕)和江西安福的刘胄君孟铣联姻,想来相距有三千里。刘孟铣是畏所(台)侍御的儿子,陆基恕是庄简太宰的儿子,两人都是凭借任子而结为亲家,自称是意气相投的交往,但来往实在很不方便。因此写下这些,作为追忆。李文达公(贤)身为中州人,却娶休宁程篁墩的女儿为儿媳,已经算是奇异的事;而传记中又记载,李文达还有一个女婿是衍圣公孔宏绪。李公为什么喜欢把女儿嫁到如此遥远的地方!罗彝正弹劾李公夺情,是本朝少有的好文章;但其中并不搜罗其他话语,足见正直的人没有不忠厚的。假如放在今天,关于把女儿嫁给程、孔两家的事情,不知会被怎样描写了。后来衍圣公孔宏绪最终因淫乱暴虐、杀人而被夺爵。正德年间,大学士曹元是京师人。他的岳父周文端(瑄),则是山西阳曲人。【嫉谄】宰相中以功名著称的,从嘉靖末年到今上初年,没有超过华亭、江陵两位。徐文贞一向自称是姚江学派的弟子,极其喜爱良知之学;一时间依附他的人争相依托讲学坛场,从旁发挥这种学说。于是借此把持郡县,索取金钱,天下人都对这种现象侧目而视。张文忠是徐文贞的受业弟子,却极其憎恨这种事情,并加以非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里〕 等到张江陵掌握国政后,便想把讲学的诸位贤者全部消灭,不能说没有矫枉过正之处。然而他喜欢谄媚的人,又比华亭更加厉害百倍。奉承他的人说,即使伊尹、周公也不足以相比,还要加上舜、禹;到他死后,甚至有人怀疑他们是在劝进他成为皇帝,这也只能说是自己招来的祸患。王太仓因为触犯张江陵而从民间起家,在天下享有很高声望,竭力挽救衰败的风气。例如甲戌年分房考试时,他的门生陶兰亭比部写贺文,措辞稍微有些过分赞美,制度格式也稍显奢华,王太仓便当面斥责他,打发他回去。陶兰亭后来屡遭挫折,不能振作,王太仓也丝毫没有伸手帮助;他却独独喜欢癸酉乡试的门生李修吾中丞,认为李修吾抗直不阿,天下人称他为第一流人物。不过到了晚年,关于秘密上奏一事,王太仓被这位中丞出卖,看来他似乎也并没有真正了解李修吾的内情。辛丑年以后,矿税横行肆虐,江淮地区尤其严重;李修吾当时巡抚江北,巧妙地使税监陈增致、陈守训等人死去,他的功劳也不小。大概他的学问和才力,多半得自纵横捭阖之术。【吕光】吕光是浙江崇德人,别号水山,又名吕需。年轻时曾杀人,逃亡到河套,因此完全熟悉关隘塞道和险要地形。遇到赦免得以解脱后,他奔赴京师,凭借收复河套的策略,求见曾石塘制台。曾石塘把这件事报告给夏贵溪,夏贵溪大为高兴,于是商议出兵搜讨,按照吕光的谋划行动。严分宜为了挑衅而制造祸端,又在世宗面前离间此事,两位都在西市被处死。
究竟晚年密揭一事,为中丞所卖,似亦未深知李底裹也。辛丑以后,矿税肆虐,而江淮为最,李时正抚江北,巧制税监陈增致、陈守训等于死,其功亦不细。盖学力多得之捭阖云。
【吕光】吕光者,浙之崇德人,别号水山,又名吕需。少尝杀人,亡命河套,因备知阨塞险要,遇赦得解,走京师,以其复套策,干曾石塘制台。曾以闻之夏贵溪,夏大喜,因议举兵出搜,如吕谋。分宜以挑衅起祸,间之世宗,两公俱死西市。
晚年游徐华亭门,为人幕客。徐为高新郑所恨,授旨吴之兵使蔡国熙,至戍其长子,氓其两次子,籍其田六万。吕诈为徐之奴,持徐乞哀书,伏哭高公庭下,如申包胥故事。高为心动,至高夫人亦感泣劝解。高入阁条旨,谓所似太重,令地方官改斋谳。其狱未结,而高去位,徐事尽化乌有矣。驵侠至此,可怖哉!吕后游辇下,以赀得官,年已七十余。予幼时亦曾识面,真倾危之尤也。
【直卢】撰文诸臣,初不过一二宰辅,既而郭勋、崔元以
勋爵入,陆炳、朱希孝以缇帅入,李春芳、董份等以学士入,人数既增,直房有限,得在列者,方有登仙之羡,不复觉其湫隘。且房俱东西向,受日良苦。惟严分宜最后得另建南面一所,甚宽洁,且命赐白金范为饮食器,及他食物甚备,分宜处之凡十余年。分宜逐,即以居徐华亭,徐徙居其内亦五年。严之晚节,以屡出直见疏。徐惩其败,每遇上命到阁理事,或赐沐至家,辄云:“在外反不乐,且恋念圣躬起居,不忍暂舍而出。”
上以是益怜爱之。高新郑最后入直,具辨胡给事疏中云,所居凡四层,十六楹,最敞。则亦分宜公直房之亚矣。
【宰相世赏金吾】锦衣为右列雄俊第一,然必以赏功、世及,非大帅即元枢,未有及辅臣者。以故正德中,李长沙等四公,俱力辞平流贼之赏,梁南海之子次掳,自以纳级锦衣舍人,冒功仅得百户。嘉靖中叶,严分宜尚以孙效忠,冒岭南功拜千户,寻劾罢。盖此官不轻畀如此。惟世宗初绍,论羽翼功,辅臣杨新都(廷和)、蒋全州(冕)、毛东莱(纪),俱得世袭指挥使及同知等官,然终谦让未拜。既而翟诸城(銮)以行边功,特拜千户,即授官其子矣。夏贵溪薄锦衣不屑就,思开五等,致有河套之役,以及于败。严分宜惩其事,但用擒虏功,以其孙鹄受正千户,且即于南镇抚司管事,则现任辅臣子孙所未有也。徐华亭缘此亦得世锦衣,不复辞。而穆宗朝,高新郑、张江陵,亦以军功得千户。至今上初年,张江陵之子简修,遂进指挥,理南司,如严氏故事,未几削夺,亦与分宜同。今阁臣世荫锦衣者,惟杨新都之孙宗吾,翟诸城之子汝敬,徐华亭之曾孙有庆,承袭用事,他未见尽拜官也。
【大臣用禁卒】古来宰相,擅权畏祸者,自李林甫以金吾
卒,搜捕街曲为异;至宪宗朝,宰相武元衡被刺死;裴度继相,复用骑士呵卫;进宋,则秦桧为施全所刺,亦加禁军扈从。本朝既无宰相,亦少擅权大臣。惟弘治初年,马端肃(文升)为兵部尚书,承宪宗末年武弁冒滥之后,斥去军营将校三十余人,于是怨家引弓射入其门,又为飞书,摭其过恶,射之东安门内,上乃给赐文升锦衣骑士十二人为之卫。世宗新即位,杨文忠(廷和)为首揆,汰去诸卫及内监冗员,至十四万人,因有挟刃伺之入朝舆傍者;事闻,诏以京营卒百人,护廷和出入。盖不特权奸专恣,为时愤嫉,即鼎革之时,如马、杨二公,俱一代名臣,稍裁佞幸,遂几不免矢刃。盖任事之难如此。若天顺间,兵部尚书陈汝言代于肃愍,专横贪肆,亦为仇家所伺,命给卒卫之。后竟以贿诛,此林甫之徒耳。
夏言亦用禁卒出入西内,则以赞上事玄也。
【两给事攻时相】新郑直庐,想是严常熟故居。盖是时严甫去位,而高正自春卿入阁矣。时高无子,乃移家于西安门外,昼日出御女,抵暮始返直舍。时上已抱疾渐深,不复日修斋醮。
高因得暇,以遂其私,且度上必不能起,稍徙庐中器物出外,此则不独高一人也。会吏科都给事中胡应嘉者劾高,专引此二事力攻之。时皆谓华亭实与闻,祸且叵测,高闻骇惧。而上迫弥留,不克有所可否。比上崩当下遗诏,徐又独与门人张居正属草,不以商之同列,高自以新帝潜藩肺腑臣,益恨之切骨,不可解矣。应嘉后以他事外谪,量移至参议,闻新郑召还阁,兼掌吏部,惊悸而卒;或云其胆已破裂矣。高再相又三年,而穆宗不豫,户科给事曹大野疏,论高大不忠十事,其首曰,上服药既久,中外忧惶,而拱方与刑部侍郎曹金结姻,与乐大宴;
译晚年,吕光投身徐华亭门下,做他的幕客。徐华亭被高新郑憎恨,高新郑便奉旨命令吴地兵使蔡国熙,派兵戍守徐华亭的长子,流放他的两个次子,抄没他的田地六万亩。吕光假装是徐华亭的奴仆,拿着徐华亭请求哀怜的书信,伏在高公的庭院下哭泣,如同申包胥哭秦庭的故事。高新郑因此心有所动,甚至高夫人也感动流泪,出面劝解。高新郑入阁后起草圣旨,认为处罚似乎太重,命地方官改为斋谳。案件还没有结案,高新郑便离职,徐华亭的事情于是完全化为乌有。像吕光这样善于钻营、行事侠诈的人竟能做到这种地步,真是可怕啊!吕光后来游走于京城,凭借财产获得官职,年纪已经七十多岁。我小时候也曾见过他一面,真是最为倾险的人了。【直卢】起草文章的各位大臣,起初不过一两位宰辅,后来郭勋、崔元凭勋爵进入,陆炳、朱希孝凭缇帅身份进入,李春芳、董份等凭学士身份进入。人数增加以后,值房有限,能够列名其中的人,才有登仙般的羡慕,也就不再觉得房屋狭窄。而且这些房屋都朝东西方向,受日晒非常厉害。只有严分宜最后得到另外修建的一所朝南房屋,十分宽敞洁净;并且皇帝命令赏赐白金铸成的饮食器具,以及其他各种食物,供应十分齐备。严分宜住在那里总共十多年。严分宜被逐后,这所房屋便让徐华亭居住,徐华亭搬进去也住了五年。严分宜晚年因为多次外出值班而被弹劾。徐华亭吸取他的失败教训,每当皇上命令他到内阁处理政事,或者赐假沐浴回家时,总是说:“在外面反而不快乐,而且挂念圣上的起居,不忍心暂时离开而出去。” 皇上因此更加怜爱他。高新郑最后进入值房时,曾在答复胡给事的奏疏中说明,他所住的房屋共有四层、十六楹,最为宽敞。这也就是严分宜公值房的次等规模了。【宰相世赏金吾】锦衣卫在武职中是最雄俊显要的,但必须凭军功受赏、世代承袭,非大帅就是枢密重臣,从来没有宰辅能够得到。正因为如此,正德年间,李长沙等四位大臣都极力辞去平定流贼的赏赐;梁南海的儿子梁次掳,自称以纳级而成为锦衣舍人,冒领军功也只得到百户。嘉靖年间,严分宜还曾凭孙子严效忠冒领岭南军功,授予千户,不久便被弹劾罢免。可见这个官职并不轻易授予。只有世宗初年论功羽翼之臣时,辅臣杨新都(廷和)、蒋全州(冕)、毛东莱(纪)都获得世袭指挥使、指挥同知等官职,但最终谦让没有接受。后来翟诸城(銮)因巡行边地有功,特授千户,并立即把官职授给他的儿子。夏贵溪看不起锦衣卫,不屑接受,打算创立五等爵位,因此导致河套战事,最后以失败告终。严分宜惩罚这件事,只按擒获敌人的功劳,授他的孙子严鹄为正千户,并且立即让他在南镇抚司掌管事务,这是现任辅臣的子孙从未有过的待遇。徐华亭也因此获得世袭锦衣卫官职,不再推辞。穆宗朝,高新郑、张江陵也因军功得到千户。到今上初年,张江陵的儿子张简修又升为指挥,掌理南司,和严氏的旧例一样;不久便被削职夺爵,也和严分宜相同。如今阁臣中世袭荫任锦衣卫官职的,只有杨新都的孙子杨宗吾、翟诸城的儿子翟汝敬、徐华亭的曾孙徐有庆,他们承袭官职并参与办事;其他人还没有见到全部正式授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 【大臣用禁卒】自古以来,宰相中擅权而又害怕祸患的,从李林甫使用金吾卫士搜捕街巷作为异常之举开始;到了宪宗朝,宰相武元衡被刺杀,裴度继任宰相,又使用骑兵护卫;进入宋代,秦桧被施全刺杀,也增加禁军随从护卫。本朝既没有宰相,也很少有擅权的大臣。只有弘治初年,马端肃(文升)任兵部尚书,接替宪宗末年武官冒滥的局面,斥退军营将校三十多人,于是仇家引弓射入他的宅门,又写飞书罗列他的过错罪恶,在东安门内射杀他;皇上于是赐给马文升锦衣骑士十二人,作为他的卫士。世宗刚即位时,杨文忠(廷和)任首辅,裁汰各卫所和宦官中的冗员,共达十四万人,因此有人带着刀刃在入朝的车舆旁伺机行刺;事情被皇上听闻后,下诏让京营士卒一百人护卫杨廷和出入。这并不只是因为奸臣专权而引起时人愤恨嫉妒,即使在改朝换代之际,像马、杨两位公这样的当代名臣,稍微裁减佞幸,也几乎不能免于箭矢刀刃。可见主持政事是如此艰难。又如天顺年间,兵部尚书陈汝言接替于肃愍,专横贪婪放纵,也被仇家伺机谋害,朝廷命士卒护卫他。后来他最终因受贿被处死,不过是李林甫一类的人罢了。夏言也使用禁军士卒出入西内,这是因为他辅佐皇上修习玄道之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户、千户、正千户〕 【两给事攻时相】新郑的值房,想来就是严常熟过去居住的地方。大概这时严常熟刚刚离职,而高新郑正从春卿升入内阁。当时高新郑没有儿子,于是把家搬到西安门外,白天出宫召幸御女,直到傍晚才返回值舍。当时皇上已经病得越来越重,不再每天修习斋醮。【大臣使用禁卫士卒】自古以来的宰相中,擅权而又害怕惹祸的,从李林甫使用金吾……开始 金吾士卒在街巷中搜捕人,已经是很反常的事;到了宪宗朝,宰相武元衡被刺杀身亡;裴度接任宰相后,又使用骑士喝道护卫;进入宋代,秦桧被施全刺杀,也增加了禁军随从护卫。本朝既没有宰相,擅权的大臣也很少。只有弘治初年,马端肃(文升)担任兵部尚书,接手宪宗末年武官冒滥任职的局面后,斥退了军营将校三十多人,于是仇家拉弓射入他的宅门,又写飞书,罗列他的过失罪恶,在东安门内射给他看,皇上于是赐给文升锦衣骑士十二人,让他们担任护卫。世宗刚即位时,杨文忠(廷和)任首辅,裁汰了各卫以及内监中的冗员,共达十四万人,因此有人手持刀刃,伺机进入朝廷车舆旁边;事情被皇上听知后,下诏调京营士卒一百人,护送廷和出入。这并不只是权奸专横,遭到当时人的愤恨嫉妒;即使在改朝换代之际,像马、杨二位公这样都是一代名臣,只要稍微裁抑佞幸之人,便几乎不能免于箭矢刀刃。可见担当政事的艰难竟到了这种地步。至于天顺年间,兵部尚书陈汝言接替于肃愍后,专横贪暴,也被仇家伺机加害,朝廷命令拨给士卒护卫他。后来他终于因受贿被诛杀,这不过是李林甫一类的人罢了。夏言也使用禁卫士卒出入西内,这是因为他赞助皇上办理玄教之事。【两名给事中攻击当时的宰相】新郑的值庐,想来就是严常熟旧日的居所。大概这时严甫已经离职,而高正从春卿任上直接入阁了。当时高正没有儿子,于是把家搬到西安门外,白天出去宠幸宫女,到傍晚才返回值舍。当时皇上已经抱病日渐加重,不再每天修习斋醮。高拱因此得以乘暇图谋私事,而且估计皇上必定不能起身,便逐渐把庐中的器物搬到外面去;这并不只是高拱一个人这样做。恰逢吏科都给事中胡应嘉弹劾高拱,专门引用这两件事极力攻击他。当时人都说徐华亭确实参与其中,灾祸将不可测,高拱听说后又惊又怕。皇上当时病危,来不及对此表示可否。等皇上驾崩,应当颁下遗诏时,徐阶又独自同门生张居正起草诏文,没拿去和同僚商议;高拱自认为是新帝潜邸时的亲信重臣,因此更加痛恨徐阶,恨入骨髓,无法化解。胡应嘉后来因其他事情被外放贬谪,遇赦量移至参议,听说新郑被召回内阁并兼掌吏部,惊悸而死;有人说他的胆已经破裂了。高拱再次任相又过了三年,穆宗患病,户科给事中曹大野上疏,列举高拱大不忠的十件事,第一件说:皇上服药已经很久,朝廷内外都忧惧不安,而高拱正同刑部侍郎曹金结亲,并设宴奏乐大肆宴饮;
其次曰,东宫出阁讲读,敢图便安,以二八日方入叩头,果于慢上,无人臣礼。二事亦罪在不贷,次揆张江陵所授也。时上已愦甚,仅批妄言调外任。拱辨虽留,而无褒词。未几,上宾天,今上甫即位,高逐位。高逐去,大野骤进清华,不数十年,以中丞抚江右矣。同一言官,同一受嗾,又同攻一人,同在两朝末命时,而幸不幸如此!
【邵芳】邵芳者,号樗朽,丹阳人也。穆宗之三年,华亭、新郑,俱在告家居。时,废弃诸公,商之邵,欲起官,各醵金合数万,使觅主者。邵先以策干华亭,不用。乃走新郑谒高公,初犹难之,既见置之坐隅,语稍洽,高大悦,引为上宾,称同志。邵遂与谋复相,走京师,以所聚金。悉市诸瑰异,以博诸大榼欢,久之乃云:“此高公所遗物也。高公贫,不任治此奇宝。吾为天下计,尽出橐装,代此公为寿。”时大榼陈洪,故高所厚也,因赂司礼之掌印者,起新郑于家,且兼掌吏部。诸废弃者以次登启事,而陈洪者,亦用邵谋,代掌司礼印矣。时,次相江陵,稔其事,痛恶之,及其当国,授意江南抚台张崌崃(佳胤),诱致狱,而支解之。时,张并欲殄其嗣,邵有婿沈湛源名应奎者,文士而多力,从其家重围中,挟邵二少子于两膊,逾垣以出,而守者不觉也。沈亦奇士,今以乙榜为国博,与余善。
初,邵在耿司徒楚侗坐中,闻有客至,避之软屏后,潜窥之。既出,问耿曰:“来客为谁?”耿曰:“此江陵张太史也。”邵长欢曰:“此人当为宰相,权震天下。此时余当死其手。”
后果如所言。又,金坛于中甫比部为余言,邵于书室,另设一小屋,榜曰:“此议机密处,来者不到擅入。”此等举动,安
得不败?邵与吕光同时而先死,吕数年前尚无恙,州纪耿楚侗座客事,属之何心隐,盖记忆偶误。然心隐亦江陵所深嫉,因示意楚抚王之垣。按臣郭思极。置之法。心隐每大言,欲去江陵不难,其徒皆信之,以此媒祸。后闻见收,逃至婺源县,而郭御史之捕卒追讨缚之。后御史赵崇善讼心隐冤,欲反坐抚按罪,上以心隐罪自当诛,不听。赵疏云:“何与江陵本讲学旧友。”虽属讹传,然非邂逅相识可知矣!
江陵最憎讲学,言之切齿。即华亭其所严事,独至聚讲,即艴然见色,岂肯与一狂妄布衣谭道?时楚人李幼滋为工部尚书,正江陵入幕密客,素以讲学为心隐所轻,故借江陵之怒以中之。又耿楚侗亦厚心隐,曾劝王中丞贷其死,而王不从。其后李卓吾尤喜称之,故得罪四明,受祸亦略同。
【新郑论事矛盾】新郑掌铨,适当法司会审重犯,意欲平反王金之狱,以陷故相徐华亭,乃自请云:“臣以首揆行冢宰之事,宜往谳。”因极论王金一案为非,云议事者,假先帝为辞,谓金等进燥药、丹药,致大行误服,又用麝香、附子热药,及百花酒吃饮,丹田发热,遂损圣体。如此诬罔先帝,为天地古今大变,亟宜昭雪。其言甚辨。得旨再问,而王金竟得末减矣。新郑之意,虽主于修旧怨,然初拟弑逆,则华亭当国,亦果未详确,使高得借以为词。赖穆宗宽仁,不深究。及穆宗升遐,江陵为次揆,用冯保掌司礼印,新郑形势已危,乃具疏草,令所厚门人都给事程文、宋之韩等公劾冯保。其第一款即云:“保私进邪燥之药,以损圣体,先帝遂至弥留。”又引弘治十八年,太监张瑜误进药饵,致损孝皇,张瑜问斩为据。疏上留中,而高逐矣。夫误药一也,在世庙,则确证以为无;在先帝,
则确证以为有,且二疏俱刊集中,明著俱出其手,又何也?盖一报仇,一去逼,故出言矛盾而不自觉,遂为有识者所窥。
高公主笔审决,在隆庆四年九月。至次年,则又托词,归其事于吏部尚书兵部杨襄敏(博)矣。盖谳决中,已无所关心也。
【华亭故相被胁】隆庆间,高新郑再起,以首揆领铨,修怨华亭故相。时海忠介抚江南,以翦抑豪强为己任。而前苏州知府蔡国熙,故有才名,以讲学受知于华亭,称弟子,至是入新郑幕,愿治徐事自效。遂起为苏松兵备,大开告讦,徐三子俱论戍为氓。同乡通家子莫廷韩(云卿),致仕同知袁履善(福徵),各以居间自任,胁得数百金,莫以明经优选,袁即家补官出。而今上登极,高逐去,徐事立解矣。莫、袁俱负俊称,知名当世,此举颇不为乡评所与。莫终诸生;袁后为唐府长史,坐事褫职,问徒归家,老寿健饮啖。暮年游金陵,时冯具区为祭酒,冯少时故与袁诸子同社相善,至是有所关说,冯不能尽从,因构飞语中之。欧阳比部白简,即其笔也。盖才高性忮,至老犹然。居乡与陆文定亦齮龁,陆终不较。然其警敏实一世少敌,为诗多奇俊语。又顷刻数百言,谈笑风流,后来未见其比。王州其同年进士也,亦口剌而心服之。
译第二件说:东宫出阁讲读,高拱竟敢图谋安逸,到了二八日才进去叩头,实在是轻慢皇上,没有人臣的礼节。这两件事也都是罪不可赦,是次辅张江陵授意他这样说的。当时皇上已经昏愦得很,只批示说是妄言,调到外任。高拱虽申辩得以留任,却没有得到任何褒奖。不久,皇上驾崩,今上刚即位,高拱便被逐出职位。高拱被逐后,曹大野突然得到升迁,进入清贵显要的职位;不到几十年,已经做到中丞、巡抚江右。同样是言官,同样受人指使,同样攻击一个人,又都在两朝末年奉行君主最后的命令,然而遭遇却如此不同!【邵芳】邵芳,号樗朽,是丹阳人。穆宗在位第三年,华亭、新郑都因请假在家闲居。当时,被废弃不用的诸位官员商量请托邵芳,想重新起用,大家各自凑钱合计数万,让他去寻找主持此事的人。邵芳先拿计策去求见华亭,未被采纳。于是赶到新郑拜见高拱,高拱起初还觉得为难,见面后却把他安置在座位旁边,谈得稍微投机,便非常高兴,引为上宾,称为同道。邵芳于是同他谋划恢复相位,赶赴京师,带着众人筹集的钱,把钱全都买成珍奇异宝,用来博取各位大宦官的欢心。过了很久才说:“这是高公送给我的东西。高公贫穷,不能料理这些奇珍异宝。我是替天下着想,把自己的全部财产拿出来,代替高公为他祝寿。”当时的大宦官陈洪,原来是高拱最亲厚的人,于是贿赂司礼监掌印者,把新郑从家中起用,并兼掌吏部。那些被废弃不用的人也按次序获得起用,而陈洪也按照邵芳的谋划,代为掌管司礼监印信。当时,次辅江陵熟知这件事,十分痛恨;等到他主持国政,便授意江南巡抚张崌崃(佳胤)诱使邵芳入狱,并将他肢解处死。当时张崌崃还想斩尽邵芳的后代,邵芳有个女婿沈湛源,名应奎,是文士而且力气很大;他从重重包围邵家的守卫中,把邵芳的两个小儿子夹在两臂下,翻墙逃了出去,守卫竟没有察觉。沈湛源也是个奇才,如今凭乙榜出身任国子监博士,同我友善。起初,邵芳在耿司徒楚侗的座中,听说有客人到了,便躲到软屏后面暗中窥看。客人出去后,他问耿楚侗:“刚才来的客人是谁?”耿楚侗说:“这是江陵张太史。”邵芳长叹着欢喜说:“这个人将来一定会做宰相,权势震动天下。到那时我恐怕就要死在他手里了。” 后来果然如他所说。又,金坛于中甫任比部时曾对我说,邵芳在书房旁另设一间小屋,挂榜写道:“这里是商议机密的地方,来人不得擅自进入。”有这样的举动,怎么 能够不败呢?邵芳和吕光同一时代,却先死了;吕光在几年前还安然无恙。州志把耿楚侗座中有客人这件事归给何心隐,大概是偶然记错了。然而何心隐也正是江陵深深憎恨的人,于是江陵示意楚抚王之垣和按臣郭思极,将他依法处置。何心隐每每夸夸其谈,说要除掉江陵并不难,他的同党都相信了,因此招来了灾祸。后来听说官府要逮捕他,便逃到婺源县,郭御史的捕卒追上他,把他捆绑起来。后来御史赵崇善替何心隐申诉冤屈,想反过来追究巡抚、巡按的罪责,皇上认为何心隐本来就罪当诛杀,不予采纳。赵崇善的奏疏说:“何心隐和江陵原来是讲学时的旧友。”这虽然属于讹传,但两人并非偶然相识,也就可以知道了!江陵最憎恨讲学,说起这件事就咬牙切齿。即使是华亭所严肃对待的事情,只要到了聚众讲学时,他也立即显露出愤怒的神色,哪里肯同一个狂妄的平民谈论道理?当时楚人李幼滋任工部尚书,正是江陵入幕的亲密宾客,平素因为讲学受到何心隐轻视,所以借江陵的愤怒来陷害他。耿楚侗也很厚待何心隐,曾劝王中丞宽免他的死罪,但王中丞没有听从。后来李卓吾尤其喜欢称道何心隐,因此得罪四明,遭受的祸患也大致相同。【新郑论事矛盾】新郑掌管铨选时,正逢法司会审重犯;他想为王金一案平反,以此陷害故相徐华亭,于是自己请求说:“臣以首辅的身份行使冢宰的职权,应该前去审讯定案。”因而极力论说王金一案判错了,说审议此事的人借先帝来作借口,声称王金等人进献燥药、丹药,导致大行皇帝误服;又使用麝香、附子等热药,以及百花酒饮用,使丹田发热,最终损害圣体。这样诬蔑先帝,是天地古今以来的大变故,应当赶快昭雪。他说得非常明辨。皇帝下旨重新审问,王金最终得到减轻刑罚。新郑的本意虽然在于报旧日的仇怨,但当初拟定弑逆之罪时,徐华亭主持国政,事情果然也没有查得十分确实,这使高拱能够借此作为攻击的口实。幸亏穆宗宽仁,没有深究。穆宗驾崩后,江陵作为次辅,任用冯保掌管司礼监印信,新郑的形势已经危险,于是写好奏疏草稿,让他所亲厚的门生、都给事中程文、宋之韩等人公开弹劾冯保。第一条就说:“冯保私自进献邪僻的燥热药物,损害圣体,先帝因此病危不醒。”又引用弘治十八年太监张瑜误进药饵,导致孝皇受损,张瑜被判斩首一事作为依据。奏疏呈上后被留在宫中,没有发下,高拱也被逐走了。误服药物本来是同一件事,在世庙时,却凭确凿证据说成没有此事;在先帝时,却又凭确凿证据说成确有此事,而且这两篇奏疏都刊刻在文集中,明确写着都是出自他的手,这又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一个是为了报仇,一个是为了摆脱逼迫,所以说法互相矛盾而自己没有察觉,终于被有见识的人看穿了。高公主持审理定案,在隆庆四年九月。到了第二年,他又借口把这件事归到吏部尚书、兵部尚书杨襄敏(博)身上。大概在审理定案时,他已经不再关心这件事了。【华亭故相被胁】隆庆年间,高新郑再次起用,以首辅身份掌管铨选,报复故相华亭。那时海忠介巡抚江南,把削弱和压制豪强作为自己的职责。前苏州知府蔡国熙,原来以才名著称,因为讲学受到华亭赏识,自称弟子;到这时进入新郑幕府,愿意以办理徐阶的案件来效力。于是被起用为苏松兵备,大肆鼓动告发,徐阶的三个儿子都被论罪戍边,成为平民。同乡、通家之子的莫廷韩(云卿),致仕同知袁履善(福徵),各自把居间调停作为己任,胁迫取得数百金;莫廷韩凭明经出身获得优先选用,袁履善则在家中补授官职后出仕。等到今上登极,高拱被逐,徐阶的案件立即解除。莫廷韩、袁履善都素负俊才之名,在当时很有名望,但这次行为很不被乡里舆论认可。莫廷韩最终只是诸生;袁履善后来任唐府长史,因犯事被削职,判徒刑后回家,年老长寿,身体健壮,饮食正常。晚年游历金陵,当时冯具区任祭酒;冯具区年轻时原来同袁履善的几个儿子同社交好,到这时有事情托请,冯具区不能完全依从,于是编造流言陷害他。欧阳比部所上的白简,就是冯具区写的。大概他才高而性情嫉妒,到老仍是这样。他居乡时同陆文定也有争执,陆文定始终没有计较。不过他的机警敏捷确实一世少有敌手,写诗常有奇特俊逸的句子。而且片刻之间就能说出数百句话,谈笑间风流潇洒,后来没有见过能同他相比的人。王州是他的同年进士,也嘴上讥刺他,心里却佩服他。
【攻保公疏】隆庆末年,华亭为御史齐康所攻,实受新郑旨也。当时人心向徐,因发两人交构,谋逐首揆状。至大小九卿、给事御史,有公疏,有私疏,合力攻高以保徐。至户部,则葛端肃为尚书,独不肯上。而侍郎刘自强,为白头疏上之。
高去,而徐得留矣。至隆庆六年,先帝已不豫,而给事曹大野
攻新郑,则受张江陵旨也。于是六科十三道,各有公私本;大小九卿,则各具公疏,劾大野诬陷元辅,而暗攻江陵。大野谪去,江陵大惧,遂以中旨逐高,而江陵当国矣。一高新郑也,攻之,保之,俱非定论,特皆为势所怵。而高性粗疏,前攻后保,皆不得安其位。至其后也,丁丑江陵之夺情,庚辰江陵之乞身,无人不保,举朝如狂。又谄秽令人呕哕矣!
【保留宰相】保留宰相,事不经见。惟隆庆初,留徐华亭者最多。然以与高新郑者争构,有左右袒也。万历丁丑,至江陵夺情,保留则怪矣,然犹曰吴、赵、沈、艾等攻之使去位也。
庚辰年,江陵已病,其求归甚恳,主上亦为心动矣。时,大婚已三年,慈圣亦久归政回宫,圣龄将弱冠,正太阿在握之时。
使其得请,可谓君臣终始,两无负矣。而大小九卿,则吏部尚书王国光等,太常卿阴武乡等。各公疏留之;言路,则吏科都给事中秦耀等、山西道御史帅祥等,亦合衙门保留,何也?逾年后病不起,身后旋受大僇,亦岂非诸公再误之,使上有骖乘之萌乎?此风久革,已三十余年。至癸丑南宫试,福清独相,上命主会试,福清初无意辞,有大理丞前御史朱密所(吾弼)
特疏劝驾,语微涉谄,见者骇愕。然以时相方为物情所归,无敢纠之者。御史彭天承(宗孟)露章弹之,其朱语云:“辅臣遵旨自恪,邪臣献媚堪羞。”云云。疏虽留中,而朱内愧闭门,旋奉差去,次年福清说谢政。朱历南北两台,所至有声绩。此疏未必有,他肠,而举事稍出格,遂不为识者所谅。
朱奉差以册封藩府行,自来庆典,无有法官者,朱此差实为创见。盖朱注籍既久,无颜入班行,政府借此差,曲全其体面耳。
【大臣被论】隆庆初元,两京科道,以及大小九卿,为徐华亭以攻新郑高中元少保,凡二十八疏而高去,究竟不能没高之雄才。今上乙未,科道为孙富平,以攻秀水沈继山司马,亦不下二十疏而沈去,究竟不能掩沈之劲节。近日,丁未、戊申间,言官复为李淮抚,以攻李九我阁学,并及故相王荆石少傅,各不下数十疏,王终不应召,李遂杜门六年而后行,究竟不能污王、李之清操。盖一时同声附和,正如飘风疾雨,久之天日自然清明。物论之定,固不待盖棺也。
言事者,须得实,方动上听。如丁未戊申间,李九我之为宗伯,次揆赵南渚(世卿)农,真是两袖清风,而言者至以簠簋衊之。主上素重二人冰蘖,简注最久,见此等疏,直一笑置之耳。安能转移圣意哉?又如焦弱侯太史,不过一木强老书生,丁酉年被劾时,给事楚人曹大咸者,至目为莽、操、懿、温,徒取有识掩口。更谁信之?又弹李晋江诸疏,往往指其学问之僻,执持之拗,全是王介甫。嗟乎!介甫亦何可轻许人哉?
【丝纶簿】向传阁中有丝纶簿,为拟旨底本。无论天语大小,皆录之,以备他日照验。闻上初年,为冯榼共江陵相匿之,以灭其欺妄之迹。或云:正德初年,已被刘瑾、张彩藏去久矣。
甲申年,御史谭南(希思)耳剽其说,遂疏请查簿下落,以还旧规。阁中疏辨,谓从无此簿,亦初不闻其说。上诘谭此语所从来,令即回话。谭亦祗以传闻臆对,因重贬去,簿之有无,总不可知。然代言视草,尚须存稿。岂有圣断处分,寄草创于近弼,而条拟本案,不留一字,他日谁为将顺,谁为规正,又何从辨之?况六科俱有抄旨底案,则阁中虽无故事,特设此一
簿亦宜。
按王文恪公《震泽长语》云:向见陆廉伯,云丝纶簿。为庐陵杨文贞公所匿。后文恪进内阁,则底稿俱在,但不名丝纶簿耳。此语既传,嘉靖初,言官祖其说,谓杨文贞谋夺情,以此簿奉王振,甚者谓文渊阁印。亦为司礼所夺。诏问簿与印所在,令言者自来追还之,言者伏罪乃已。然则所谓丝纶簿者,亦传闻之说,未必有此名也。至谓为冯榼张相所匿,抑又梦中说梦矣。又《天顺日录》云:徐武功有贞夺门,英宗复辟,徐究出丝纶簿归内阁。此虽李文达之言,然无所据,文达、文恪,俱官揆地,而言之不同如此。
【宰相时政记】宋世宰相,俱有时政记,以记一时君臣可否商榷之语,以至军国兴革、人材进退亦及之,可备记注之缺。
译【攻保公疏】隆庆末年,华亭受到御史齐康的攻击,实际上是奉新郑的旨意。当时人心倾向徐阶,于是揭发两人相互构陷、谋划驱逐首辅的情状。直到大小九卿、给事中、御史,有的上公疏,有的上私疏,合力攻击高拱,以保全徐阶。至于户部,葛端肃任尚书,唯独不肯上疏;但侍郎刘自强替他写好白头疏上呈了。高拱离去,徐阶得以留任。到了隆庆六年,先帝已经患病,而给事中曹大野 攻击新郑,则是接受了张江陵的旨意。于是六科十三道各自都有公疏、私疏;大小九卿则各自具上公疏,弹劾曹大野诬陷元辅,同时暗中攻击江陵。曹大野被贬离京,江陵非常害怕,于是用中旨驱逐高拱,而江陵主持国政。一旦是高新郑,攻击他、保护他,都不是固定不变的公论,只是全都受到权势的威慑。高拱性情粗疏,先前攻击他、后来保护他,都使他不能安稳地处在自己的职位上。至于后来,丁丑年江陵夺情,庚辰年江陵请求辞职归乡,却没有人不出面保全他,整个朝廷像发了狂一样。后来这种谄媚污秽,实在令人作呕!【保留宰相】保留宰相,这种事情在史籍中不常见。只有隆庆初年,挽留徐华亭的人最多。不过那是因为他同高新郑相互争斗构陷,朝臣各有偏袒。万历丁丑年,到了江陵夺情时,挽留他就奇怪了;但还可以说是吴、赵、沈、艾等人攻击他,使他离开职位。庚辰年,江陵已经患病,他请求归乡十分恳切,皇上也因此动了心。当时,大婚已经三年,慈圣也早已归政回宫,皇上的年龄将近弱冠,正是太阿之柄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时候。如果让他获准归去,可以说君臣之间有始有终,双方都没有亏负。然而大小九卿中,有吏部尚书王国光等人、太常卿阴武乡等人,都各自上公疏挽留他;言官方面,吏科都给事中秦耀等、山西道御史帅祥等,也联合各衙门上疏保留他,这又是为什么呢?一年多以后,他因病不起,死后很快又受到极大的侮辱,难道不是诸公再次误了他,使皇上产生了乘机亲政的念头吗?这种风气已经革除三十多年了。到了癸丑年南宫考试时,福清独自任宰相,皇上命他主持会试,福清起初没有打算辞谢;有大理丞、前御史朱密所(吾弼) 特意上疏劝他接受任命,言辞稍稍带有谄媚意味,看到的人都惊骇愕然。不过因为当时的宰相正是人心所归,没有人敢弹劾他。御史彭天承(宗孟)公开上章弹劾,朱密所的话说:“辅臣遵奉圣旨而自守本分,邪臣献媚,实在可羞。”等等。奏疏虽然被留在宫中,朱密所却内心惭愧,闭门不出,不久奉命出差;第二年福清上疏请求谢政。朱密所历任南北两台,所到之处都有声誉和政绩。这篇奏疏未必是出于他的恶意,但行事稍微越出常格,所以终究不被有见识的人谅解。朱密所奉命出差,是以册封藩府的名义前往;历来庆典从来没有派法官参加,朱密所这次差事实在是创例。大概朱密所入籍任官已经很久,没有脸面进入朝班,政府便借这个差事委婉地保全他的体面。【大臣被论】隆庆初年,两京科道以及大小九卿,为了徐华亭而攻击新郑,使高中元少保,前后共有二十八道奏疏,高拱因此离去;但最终也不能掩没高拱的雄才。今上乙未年,科道为了孙富平,攻击秀水沈继山司马,也不下二十道奏疏,沈继山因此离去;但最终也不能掩盖沈继山的刚正气节。近来丁未、戊申年间,言官又替李淮抚攻击李九我阁学,并牵连故相王荆石少傅,各自都不下数十道奏疏;王荆石始终没有应召,李九我于是闭门六年后才出仕,但最终也不能玷污王、李二人的清白操守。大概一时之间同声附和,正如暴风骤雨,时间久了,天日自然会重新清明。舆论的定论,本来就不必等到人死后盖棺才能形成。议论政事的人,必须掌握事实,才可能打动皇上的听闻。比如丁未、戊申年间,李九我任宗伯,次辅赵南渚(世卿)清贫自守,真是两袖清风,言官却竟用簠簋不饬来诬蔑他们。皇上平素看重二人的清白操守,考察任用他们的时间最长,看到这类奏疏,只不过一笑置之罢了。怎么能够改变圣意呢?又如焦弱侯太史,不过是一个刚直倔强的老书生,丁酉年被弹劾时,楚人给事中曹大咸竟把他比作莽、操、懿、温,只是让有见识的人掩口而笑罢了。还有谁会相信这种话?又有弹劾李晋江的几篇奏疏,往往指责他的学问偏僻、操守执拗,完全把他比作王介甫。唉!王介甫又岂是可以轻易拿来比拟别人的人呢?【丝纶簿】从前传说内阁中有丝纶簿,是起草诏旨的底本。无论皇帝说的大事小事,都记录下来,以备日后查验。听说皇上即位初年,冯榼同江陵宰相把它藏匿起来,用来抹去他们欺骗妄为的痕迹。也有人说:正德初年,它已经被刘瑾、张彩藏起来很久了。甲申年,御史谭南(希思)从传闻中听到这个说法,于是上疏请求查找丝纶簿的下落,以恢复旧有规制。内阁上疏辨解,说从来没有这种簿册,也起初没有听说过这个说法。皇上追问谭南这句话的来源,命令他立即回奏。谭南也只是根据传闻凭臆测回答,因此被重重贬斥,丝纶簿究竟有没有,总归无法知道。然而代替皇帝起草诏令,尚且应当保存草稿。哪里有皇帝裁断处分的诏令,把草拟工作交给近臣,而内阁拟定的本案底稿一个字也不留下,日后谁来顺应皇帝、谁来加以规正,又从哪里辨明呢?何况六科都有抄录圣旨的底案,那么内阁即使没有旧例,也应该特意设置这样一 本簿册。考察王文恪公《震泽长语》说:我从前见到陆廉伯,他说有丝纶簿,是被庐陵杨文贞公藏起来的。后来王文恪进入内阁,底稿都还在,只是不叫作丝纶簿罢了。这种说法流传以后,嘉靖初年,言官沿袭其说,称杨文贞谋求夺情,曾用这本簿册奉献给王振;更有甚者说,文渊阁的印信也被司礼监夺去了。皇帝下诏询问簿册和印信在哪里,命令说出这件事的言官亲自追回归还,言官伏罪后事情才停止。这样看来,所谓丝纶簿,也只是传闻中的说法,未必真有这个名称。至于说它被冯榼、张相藏匿,那又是梦中说梦了。又,《天顺日录》说:徐武功徐有贞发动夺门之变,英宗复辟后,徐有贞最终把丝纶簿交还内阁。这虽然是李文达所说,但没有根据;李文达、王文恪都曾任宰辅之地的官职,却有如此不同的说法。【宰相时政记】宋代的宰相都有时政记,用来记录一时君臣之间议论事情可否、反复商量的话,甚至军国大事的兴革、人才的进退也都记载,以便弥补记注的缺失。
如王安石之实录,授之蔡卞者。至再撰国史,尽窜执笔旧臣,亦其遗害也。若李纲有靖康及建炎时政记,虽两当国柄,为日无多,所记甚备。如姚平仲劫金人寨一事,世皆罪纲主谋,今记中载钦宗手札,往复甚明。然则忠定受冤,非此书莫能明也。
盖得失相半焉。本朝无时政记,惟杨文贞(士奇)有《三朝圣谕录》,李文达(贤)有《天顺日录》,李文正(东阳)有《燕对录》,李文康(时)有《召对录》,俱记柄政时诸事,而不如宋人之详。若《彭文宪笔记》,则又寥寥无足彩。此外,罕见宰相作此书矣。近日张文忠(居正)亦有《奏对稿》,但俱手疏,及上批答耳。亦间及一二召对,俱非关大肯綮者。盖此公假借于中涓,或要挟于禁掖,不可见之楮墨者居多。遂并造膝嘉谟,尽付乌有,可欢也!惟徐文贞(阶)有《谕对录》抄本,幼即慕之,顷始得从陈眉公借读。其卷帙几十倍西杨、
二李,无论朝野大计,即医药齐醮,及宫闱御幸,无所不献替。
不旬日复取去,不及手录,今徐氏子孙。閟不出矣。闻张文忠(孚敬)亦有书记对扬诸大政者。以付其子逊业。今永嘉子孙微弱,恐遂湮没矣。
今永嘉公,亦有《谕对录》数叶行世,但记救张延龄一事耳。
【新郑富平身后】新郑高少师、富平孙太宰,初俱以重名大用,后皆以太刚去位,未几俱殁于里第,俱无嗣。孙为台臣时,与徐华亭莫逆,疏底新郑最丑。二公道不相谋,相去亦三十余年。及其在事,拥戴之者俱众,然皆负素丝之名,即甚憎者,无能以墨议之。近年高继子务观、务实等争产,各交章讼言遗赀百万,分授不均,奉旨彼中抚按会勘,顷富平身后,群从争继,亦互讦于秦中,诸当事谓太宰积镪若干,宝货若干,彼此构讼不结,时西安推官程策,为之谳决处分,于爰书中备列其数。孙初下世,桃李正繁,恨程不为稍讳,遂以白简谪程去。两公立朝铮铮,即微有可议,何至溺情阿堵,使有三尺之孤,必不决裂至此。古人以无后为酷罚,信哉!
【陈飞】万历初,蒲坂张凤磐相公,家有一仆,陈姓,善走,一日能八百里,盖跃捷天赋,非有他术,因名之曰陈飞。
相公子名泰徵者,庚辰南宫登第,遣飞归报,先驰马者一日夜已至河中府,则全录且在手矣。飞之子亦能行,一日止五百里,后为盗,受健吏酷罚,两足遂挛,然犹三百里也。此外久不闻,近日吴中有一顾姓者,初应募在戎籍,后得异人传授,云一日夜可千里。淮抚李中丞三才喜之,至与分庭抗礼。近已不能行,
闻为忌者夺其囊中一小铁船去,盖即其师所授也。夺者又不得其秘咒,如板桥三娘子木人,亦无所用之,顾姓者,余亦相稔,近已改业内外丹矣。
【顾文康陆少白】顾文康未齐(鼎臣),为封公晚年婢出孽子,父母不礼之,苦贫,读书古寺中。暇则与群儿无赖者,盗邻家狗烹之;薪尽,则析木偶罗汉供爨,至糜烂与诸稚共啖,人诮责之,不顾也。近时陆少白(起龙)大行初年,攻苦僧舍,亦偷狗作馔,亦辍伽蓝代爨,曾有诗云:“夜半犬羹犹未熟,伽蓝再取一尊来。”顾昆山人,陆太仓人,产吴中同,负才名同,性俊爽同,特一宰相,一下僚,异耳。陆有膂力,倔强使气,常与同里吴侍御慎庵(之彦)有违言,铸一铁简置怀袖,上刻“此简专打吴之彦”。吴畏之,匿迹乡居不敢出。吴为王弇州从甥,偶问曰:“少白乃欲死我,甥有何罪?”王笑曰:“子诚无罪,但谚所云'恶人自有恶人磨'。则二君是也。”
吴乾笑,无以答。
【谀墓】从来志状之属,尽出其家子孙所创草藁,立言者随而润色之,不免过情之誉。如考亭之状张浚,尚不免此,何谕其他!然如二十年前,云间徐文贞传,出其同里冯元敏(时可)笔,中间刺识非一,至于营建万寿宫一事,谓文贞创谋,以夺分宜之宠,又荐其长子璠,兼工部主事督工,躐升太常寺少卿。此传盛行人间,后有语璠以不当刊送者,遂止不行,因与冯成贸首之仇。此后冯仕途屡踬,辄归咎徐氏下石,至今相诟未已也。元敏乃翁廷尉南冈(恩)之不召,文贞不得辞其责。
而元敏作传,未免借笔舌报怨。闻又其家所乞,乃任情抑杨,亦隘矣。然冯元敏刻集中,所载文贞传,则推奖过情,无一贬
辞,是改本矣。
近日见文贞《谕对录》凡十余卷,俱世庙手敕,及所答密疏,中间商及斋醮及服食秽亵,俱未免迎合。即建储大典,圣意欲迟迟,亦不敢显谏,大抵依违居多。特不敢如分宜父子,怀二心,任上意,于二王中择一耳。及景恭王就藩邸,穆庙登宸极,文贞遂以定策功著称。至壬午存问一诏,为江陵公视草,特引羽翼先帝为言,而文贞功名宠眷,遂为近世仅见。然谕对一录,其子孙何以不秘藏之,致吾辈亦得寓目也。
译例如王安石的实录,曾交给蔡卞;后来再次编撰国史,把执笔的旧臣全部删改掉,这也是它留下的祸害。至于李纲有《靖康时政记》和《建炎时政记》,虽然两次主持国政,任期都不长,但记载十分完备。比如姚平仲劫掠金人营寨一事,世人都把李纲作为主谋而归罪于他;如今在记载中载有钦宗的亲笔手札,双方往来写得十分明白。这样看来,忠定公李纲所受的冤屈,如果没有这部书就无法澄清。这其中得失各占一半。本朝没有时政记,只有杨文贞(士奇)有《三朝圣谕录》,李文达(贤)有《天顺日录》,李文正(东阳)有《燕对录》,李文康(时)有《召对录》,都记载了主持政务时的各种事情,但不如宋人记得详细。至于《彭文宪笔记》,内容又少得不够看。此外,很少见宰相写这样的书。近来张文忠(居正)也有《奏对稿》,但全是亲自上写的奏疏,以及皇上的批答罢了。偶尔涉及一两次召对,也都不是关系重大关键的事情。大概张文忠借助宦官,或向宫禁中的人施加压力,不能见于纸墨的事情很多。于是连当面进言的嘉谋,也全都归于乌有,真是可笑!只有徐文贞(阶)有《谕对录》抄本,我从小就仰慕它,近来才从陈眉公那里借来阅读。它的篇幅是西杨、两李的几十倍,朝廷和民间的大政,无论医药、斋醮,还是宫闱中的临幸,没有什么不提出意见、加以规劝的。不到十天就又被取回,我来不及亲手抄录;如今徐氏子孙把它秘藏起来,不肯拿出来。听说张文忠(孚敬)也有一部记录君臣问答、讨论各项大政的书,交给了他的儿子逊业。如今永嘉公的子孙衰微,恐怕这部书也将最终湮没。如今永嘉公也有几页《谕对录》流传于世,但只记载了营救张延龄一件事。【新郑富平身后】新郑高少师、富平孙太宰,起初都因声望很高而受到重用,后来都因为性情过于刚直而离职,不久又都死在乡里的宅第中,而且都没有子嗣。孙太宰任台臣时,和徐华亭关系极为亲密,上疏把新郑攻讦得最为丑恶。两人的道义主张互不相合,彼此相隔也有三十多年。等到他们在任时,拥护他们的人都很多;但他们都背负着清白的名声,即使最憎恨他们的人,也无法用“墨议”来诋毁他们。近年高氏的继子务观、务实等争夺产业,分别上疏诉说遗产有百万之多,分配不均,奉旨由当地抚按会同查勘。前些时候富平死后,族人又争夺继承权,也在秦中互相攻讦。当时的有关官员说,太宰积存的金钱有若干,珍宝财物有若干,双方互相构讼,始终没有结案。当时西安推官程策替他们审理裁决,在判决文书中详细列出财物数目。孙太宰刚去世时,门生正多,我恨程策不替他稍加隐讳,于是用弹劾的奏章把程策贬谪离任。两人立身朝廷,都是铮铮有声的人,即使稍有可议之处,又何至于沉溺于对财物的感情,以至于有三尺高的孤儿,也一定要闹到这种决裂的地步?古人把没有后嗣看作严酷的惩罚,确实如此啊!【陈飞】万历初年,蒲坂张凤磐相公家中有一个仆人,姓陈,善于奔跑,一天能跑八百里,大概是天生跳跃敏捷,并没有其他法术,因此给他取名叫陈飞。相公有个儿子叫泰徵,庚辰年在南宫考试中登第,便派陈飞回去报信。先骑马赶路的人,经过一昼夜已经到了河中府,陈飞的完整录取文书却已经拿在手里了。陈飞的儿子也能奔跑,一天只能跑五百里,后来做了盗贼,受到强悍官吏的严酷刑罚,两腿于是蜷曲不能伸直,但仍然能跑三百里。除此之外,后来很久没有听说过类似的人。近来吴中有一个姓顾的人,起初应募入了军籍,后来得到异人传授,说一昼夜可以跑一千里。淮抚李中丞三才很喜欢他,甚至和他分庭抗礼。近来他已经不能行走了,听说是因为嫉妒他的人夺走了他囊中的一只小铁船,大概那就是他师父所传授的东西。夺船的人又没有得到他的秘密咒语,所以就像板桥三娘子的木人一样,也没有任何用处。这个姓顾的人我也很熟悉,他近来已经改行研究内丹、外丹了。【顾文康陆少白】顾文康未齐(鼎臣),是封公晚年由婢女所生的庶子。父母不礼待他,家境贫困,他在古寺中读书。有空时便和一群无赖孩子偷邻家的狗来煮;柴烧完了,就拆下木制罗汉像当柴烧,直到烧得稀烂,和那些孩子一起吃掉。别人讥笑责骂他,他也不在意。近来陆少白(起龙)在大行年间,也在僧舍中刻苦读书,同样偷狗做菜,也拆伽蓝像代替柴火,曾有诗说:“半夜煮的狗肉还没有熟,再取一尊伽蓝像来。”顾文康是昆山人,陆少白是太仓人,都是吴中人;同样负有才名,性情也同样俊逸豪爽,只不过一个做过宰相,一个是低级官吏罢了。陆少白有膂力,性情倔强,喜欢逞强使气,常常和同乡吴侍御慎庵(之彦)发生争执。他铸造了一根铁简放在怀袖中,上面刻着:“这根铁简专门用来打吴之彦。”吴之彦害怕他,藏身乡居,不敢出门。吴之彦是王弇州的外甥,王弇州偶然问他说:“少白竟想杀我,外甥有什么罪?”王弇州笑道:“你当然没有罪,只是俗话说‘恶人自有恶人磨’,这两位君子正是如此。” 吴乾笑了笑,无法回答。【谀墓】从来墓志、行状一类文字,都是死者家中子孙先起草,撰文的人再加以润色,因此难免有超过事实的赞誉。即使像考亭为张浚撰写行状,尚且不能避免这种情况,其他的就更不用说了!然而二十年前,云间徐文贞的传记出自同乡冯元敏(时可)之手,其中讥刺之处不止一处。至于营建万寿宫一事,传中说徐文贞出谋划策,是为了夺取分宜的宠爱;又推荐自己的长子璠,兼任工部主事督理工程,越级升为太常寺少卿。这篇传记盛行于世,后来有人把不应刊刻流传的话告诉徐璠,于是传记停止刊行,冯元敏因此和徐氏结下了不共戴天的仇恨。此后冯元敏仕途屡屡受挫,总是归咎于徐氏从中落井下石,直到今天双方还在互相辱骂。冯元敏的父亲是廷尉南冈(恩),徐文贞不能推辞其中的责任。而冯元敏撰写这篇传记,未免是借文字来报复怨恨。听说又是他家请求他这样写的,于是任意压低、贬抑徐氏,也太狭隘了。然而冯元敏刻印的文集,其中所收的文贞传,却把徐文贞推崇赞美得超过事实,没有一句贬斥的话,这显然是改订后的本子了。近来我看到文贞的《谕对录》,共十多卷,都是世宗亲手书写的敕谕,以及他对密疏的答复。其中谈到斋醮和服食等猥亵之事,都免不了迎合皇帝。即使是建立皇储这样的大典,皇帝的意思想要迟延办理,他也不敢公开进谏,大体上多是模棱两可、随顺应付。只是他不敢像分宜父子那样怀有二心,任意迎合皇上的意旨,在两位王子中选择一人。等到景恭王就藩,穆宗登上帝位,文贞便以参与确定储位的功劳而著称。到了壬午年,有一道存问的诏书,是江陵公起草的,特意以辅佐先帝为他说辞,于是文贞的功名和宠遇便成为近世少见的极盛。然而《谕对录》这部书,他的子孙为什么不秘藏起来,竟使我们这些人也能够看到呢?
【五臣】吴中徐天全(有贞),以阁臣封武功伯,为曹、石所构,因其河功告身,有“缵禹”之语,谓为不臣,几致伏法,赖雷电示警得免。然犹削夺官爵,长流金齿卫。今上己卯,高昆仑(启愚)主应天试,以“舜亦以命禹”为首题,合场喧噪。至江陵败,言官纠之,谓其用禅受为江陵劝进。上意已动,赖诸大臣力诤得解,然亦尽削宗伯学士之职,焚其三世告身。
可见神禹固非臣子所敢当也。顷丁未爰立,现任为朱山阴,起故相王太仓为首揆,而进于东阿,李晋江、叶福清,俱为东阁。
御史康骧汉(丕扬)建白疏,有“皇上新得五贤辅,何异舜之有五臣”,则不言禹而禹在其中矣。此等非分之誉,在寻常文字尚不可,况敢闻之君父耶?赖上宽仁不诘责耳!
●卷九
○内阁
【阁臣进御笔】今上四年六月,江陵张公为首揆,进阁中所藏世宗御笔圣谕六十三道、御制四十四道、圣制票帖七十道,又纂修馆中,得亲批本章,共六十三本,进之于上。时,张公新被御史刘台纠劾,说者谓怒刘入骨,恨其未置极典,因以世宗刑戮言官诸事,导主上威严。虽借口法祖,实快己私也。至十六年三月,阁臣又进阁中旧藏太祖御笔七十六道,以呈御览,时,吴县申公当国,其次为歙县许公、太仓王公,是时朝讲渐稀,内外亦渐否隔,说者又谓诸公以此歆上,欲如高皇召对勤政讲学,其意甚美。窃谓两说或出臆度,未足深信。然云汉天章,留之秘阁,使辅臣不时展阅,可以警策心魂,且见祖宗朝君臣一体,泰交之盛。今尽登禁掖,譬犹六丁取归天上,使人间永绝见闻,岂不可惜!当时揆地诸公,或自有深意,乃藿食之见则如此。
【江陵震主】今上初元,严重江陵不必言矣。至后大婚,圣龄已长,偶被酒,令小阉唱以侑之,阉辞不能,上倚醉拔剑断其总角。群竖卢诉于冯保,保奏之慈圣,次日召上诟诘甚苦,至有“社稷为重”之说。上涕泣谢过,为手诏克责以赐江陵。
而榼保因得中其所仇孙海、客用,谓二人引诱,江陵条旨,俱谪净军,发南京种菜,亦可已矣。江陵复再疏推广保说,谓太监孙德秀、温泰、周海,俱谄佞,当斥三人,亦保之素谦者,上不得已允之。受遗元老,内挟母后以张威,下迎权榼以助焰,要挟圣主,如同婴孺,积忿许久而后发,其得祸已晚矣。客用久居金陵,与缙神大夫游,先人同年朱虞葑(廷益),为南京大理寺丞,谈次每称其贤。朱愿朴君子,言当不妄。弇州《首辅传》谓上手刃冯保养子二人,以致慈圣大怒,此一时传讹,其实不然。客用逐后不数年,冯保亦籍没,以奉御居南京。无聊思归,乃具奏,遣家奴冯继清哀祈于上,求放还。为言官所聚攻,上命南法司究问,云客用为之设谋,乃谪保充净军,笞用八十,仍着伍。事见南司寇姜实疏中,盖二榼晚途复合矣。
【江陵家法】江陵相怙权时,其家人子游楚滨最用事,即世所谓游七者。缙绅与交欢,其厚者如昆弟。有一都给事李选,云南人,江陵所取士也,娶七妾之妹为侧室,因修僚婿之好。
一日相君知之,呼七挞数十,呼给事至面数斥之,不许再见。
因召冢宰使出之外,次日即推江西参政矣,江陵公当震主时,而顾惜名教乃尔,此等事岂可尽抹杀。时,给事李宗鲁,亦娶游七妾之姑,与李选同外补佥事,亦江陵传示吏部。
江陵教子极严,不特各省督抚及各边大帅,俱不许之通书问,即京师要津,亦无敢与往还。盖欲诸郎君继小许公事业,预养其相望耳。
【江陵二乡人】江陵在位时,附丽者虽众,其最厚密戚,无过承天曾大司空(省吾)少宰(篆)二人。其后并削夺追张
氏寄顿脏物,狼籍万状,然两人品赏不同,曾所至有声绩,抚蜀克平九丝,冬曹亦著劳勋,即在相门,未始倾陷一人。王则狡险贪横,真名教所弃,曾不幸与同科受祸,世多惜之。方丘月林同张诚往楚籍没时,曾具方巾青袍,入谒于后堂,丘与揖而送之。王则囚首楚服,口称小的,言词佞而鄙,丘与张怒,笞二十而遣之。陆五台不平,谓沈继山曰:“天下乱矣。那有少宰决臀之理!”沈笑曰:“公善为之,不然,行且及矣。”
时,陆正为少宰也。此虽一时戏言,亦足为千古至戒。按曾为江陵所厚,复以平都蛮功受知。曾之父阳白名璠,后其子三科,登壬戌进士,以参议告归,受乃子一品之封,世甚荣之。及败时,则阳白尚在堂,与江陵太夫人同一光景。王夷陵既夺官,子之鼎、之衡,亦削乡举籍,独享寿考,闻至今尚无恙。(曾号确庵,王号少方。)
译【五臣】吴中徐天全(有贞)以阁臣身份被封为武功伯,后来被曹、石构陷。因为他的河工功劳告身中有“缵禹”的话,被说成是不臣,几乎要被处死,幸亏雷电示警才得以免死。但他仍被削夺官爵,长期流放到金齿卫。今上己卯年,高昆仑(启愚)主持应天府乡试,以“舜亦以命禹”为首题,考场上一片喧闹。江陵失势后,言官纠劾他,说他采用禅让、受禅的说法来劝进江陵。皇帝的意思已经动摇,幸亏几位大臣竭力争辩才得以解脱,但他仍被全部削去宗伯、学士的职务,并烧毁了他三代的诰身。由此可见,神禹这个称号本来就不是臣子所敢承当的。近来丁未年选立阁臣,现任阁臣是朱山阴,起用已故相王太仓为首揆,并晋升东阿,李晋江、叶福清都任东阁。御史康骧汉(丕扬)在建言奏疏中说:“皇上新得到五位贤能辅臣,和舜拥有五位臣子有什么不同?”这样虽然没有说禹,但禹已经包含在这五臣之中了。这种不合身份的赞誉,即使在平常文章中尚且不可以,何况敢让君父听到吗?幸亏皇上宽仁,没有追究责罚罢了!●卷九 ○内阁 【阁臣进御笔】今上四年六月,江陵张公任首揆,进呈内阁收藏的世宗御笔圣谕六十三道、御制四十四道、圣制票帖七十道,又从馆中纂修的材料里得到皇帝亲自批阅的本章,共六十三本,一并进呈皇上。当时张公刚被御史刘台纠劾,有人说他对刘台恨之入骨,恨不得没有把刘台置于极刑,所以借世宗诛杀言官的各种事情来引导皇上树立威严。虽然借口说是效法祖宗,实际上是为满足自己的私怨。到十六年三月,阁臣又进呈内阁旧藏的太祖御笔七十六道,请皇帝阅览。当时吴县申公主持国政,其次是歙县许公、太仓王公。那时朝廷讲学渐少,内外关系也逐渐隔绝,有人又说诸公借此讨好皇上,想让他像高皇帝那样勤于召对、讲学,其用意十分美好。我私下认为,这两种说法或许都是凭空猜测,不足以深信。然而,云汉般的天章留在秘阁,使辅臣可以不时展阅,能够警策心神;而且还能看到祖宗朝君臣一体、上下交泰的盛况。如今全都送入宫禁之中,就好像六丁神将把它们取回天上,使人间永远断绝见闻,难道不可惜吗?当时居相位的诸公或许自有深意,但我这个平民的看法就是如此。【江陵震主】今上即位初年,江陵张公威势极重,这不必说了。后来皇帝大婚,圣上年纪已经长大,有一次酒醉,命令一个小宦官唱曲助兴,宦官推辞不肯,皇帝倚着醉意拔剑割断了他的发髻。众宦官向冯保哭诉,冯保把这件事奏告慈圣皇太后。第二天,太后召皇帝来,严厉地责问他,甚至说出“社稷为重”这样的话。皇帝流泪谢罪,亲手写下自责的诏书,赐给江陵。冯保也借此机会中伤他所怨恨的孙海、客用,说这两人引诱皇帝。江陵于是拟定条旨,把他们都贬为净军,发往南京种菜,这样也就够了。江陵又两次上疏,扩大冯保的说法,说太监孙德秀、温泰、周海都属谄媚奸佞,应当斥退这三人;这也是冯保一向谦让不肯明说的意见,皇帝不得已答应了。受遗诏辅政的老臣,对内依靠太后扩大威势,对下迎合有权势的宦官以助长气焰,把圣明的皇帝胁迫得像婴儿一样;积累的怨愤很久以后才爆发,他遭祸已经太晚了。客用长久住在金陵,和缙绅大夫交游。先人同年朱虞葑(廷益)任南京大理寺丞,谈话时常常称赞客用贤能。朱虞葑是愿意朴实守正的君子,说话应当不会虚妄。王弇州《首辅传》说皇帝亲手杀了冯保的两个养子,使慈圣大怒,这是当时以讹传讹,实际并不是这样。客用被逐后没几年,冯保也被籍没,作为奉御居住在南京。他无聊而想回乡,于是具奏此事,又派家奴冯继清向皇帝哀求,请求放他回去。言官群起攻讦,皇帝命令南京法司审问,说是客用替冯保出谋划策,于是把冯保贬为净军,杖打客用八十下,仍然编入军伍。这件事见于南京司寇姜实的奏疏,大概这两个宦官在晚年又重新合流了。【江陵家法】江陵相国倚仗权势时,他的家人子弟游楚滨最为得势,就是世人所说的“游七”。缙绅都争相和他交好,关系亲厚的如同兄弟。有一位都给事李选,是云南人,也是江陵录取的士子。他娶了游七妾的妹妹为侧室,因此结成姻亲关系。一天,江陵相国知道了这件事,叫来游七打了几十下;又叫李给事到面前,当面斥责他,不许他再来相见。于是又召来冢宰,让他把李选调出京城。第二天便推举他为江西参政。江陵公正处于震慑皇上的时候,却能这样顾惜名教,这种事情难道可以全部抹杀吗?当时还有给事李宗鲁,也娶了游七妾的姑母,和李选一同外放为佥事,这也是江陵传示吏部办理的。江陵教导儿子极其严格,不仅各省督抚和各边大帅都不许他们通信往来,即使京城中的重要官员,也没有人敢和他们交往。大概是想让几个公子继承小许公的事业,预先培养他们将来做宰相的声望。【江陵二乡人】江陵在位时,依附他的人虽然很多,但和他关系最亲密的姻亲,没有超过承天曾大司空(省吾)和少宰(篆)两人。后来两人都被削夺官职,追查张氏寄存的赃物,弄得狼藉不堪,然而两人的品行和遭遇并不相同。曾省吾所到之处都有声望和功绩,巡抚蜀地时平定了九丝,任冬官时也建立了功劳;即使在相府任职,也从未陷害过一个人。王篆却狡猾阴险、贪婪蛮横,确实是名教所抛弃的人。曾省吾不幸与他同科而一起受祸,世人多替他惋惜。当时丘月林和张诚前往楚地查抄籍没财产,曾省吾戴着方巾、穿着青袍,进入后堂拜见,丘月林和他作揖后送他离开。王篆却披头散发,穿着楚地服装,口称“小的”,言辞谄媚而鄙俗,丘月林和张诚大怒,打了他二十板后遣走。陆五台愤愤不平,对沈继山说:“天下要乱了,哪有少宰被打屁股的道理!”沈继山笑道:“您尽管这样做吧,不然接下来就要轮到您了。” 当时陆五台正任少宰。这虽是一时的戏言,也足以作为千古的警戒。考察曾省吾,他曾受到江陵的厚待,又因平定都蛮的功劳而得到知遇。曾省吾的父亲阳白名叫璠,后来他的儿子连续三科中试,在壬戌年考中进士,任参议后以告病归乡,并因儿子的官位受封一品,世人都十分荣耀。江陵败亡时,阳白还在堂上,和江陵太夫人处于同样的境况。王夷陵被夺官后,他的儿子之鼎、之衡也被削去乡举名籍;只有他享有长寿,听说直到今天还安然无恙。(曾省吾号确庵,王篆号少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