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
【胜国词臣出使】太祖定天下,以元故词臣危素、周伯琦辈,不能殉节薄之,俱废置不终,所以欢事君也。然有极异者、如翰林侍读张以宁,登元泰定丁卯进士,任黄岩州判官,再升六合知县,又教谕淮南,再徵国子助教,累入翰林,盖食其禄者四十余年,至明兴拜前官,奉使安南,封其国主,未至王卒,国人请立世子,以宁不从,复请命于朝,乃许之。上以其奉使不辱,御制诗八篇赐之,其宠异如此。按以宁祖名留孙,元礼部尚书,父一清参知政事,为元世臣,不宜遽忘其恩也。又罗俊仁者,为伪汉陈友谅翰林编修,太祖取九江归附,以为国子助教,遣说友谅子陈理于武昌降之;又使山西,谕降扩廓帖木儿,迁翰林编修;又使安南,不受馈遣,上嘉之,拜弘文馆学士,以其朴野,呼老实罗而不名。乞致仕归,赐以大布衣,题其上曰:“性虽粗率,忠直可嘉,赐汝布衣,放归田里。”复召至京,上怜其老遣还,赐以玉带,及铁杖裘马食具。其被眷又十倍以宁,有非宋金华、陶当涂所敢望者。岂以二人虽仕两国,不及危、周之显贵耶?抑以出使时,有口舌之劳也?是未可测。
【词林中舍互改】翰林著作之庭中,中书丝纶所出,古来并重,至我国初犹然。如洪武间,朱孟辨以翰林编修,改中书舍人。至永乐间,黄淮以中书舍人,召入翰林备顾问,寻命入内阁掌制诰升编修。庶吉士张益授中书舍人,升左评事,俱仍于翰林院供职。姚友直以中书舍人升太子洗马,而庶吉士高谷等七人,同授中书舍人,高即转春坊司直郎。宣德间,朱祚以词赋授中书舍人,升翰林修撰,教内官书。景泰元年,中书舍
人陈学等四人,俱升翰林编修,仍于内阁书办。盖当时以为恒典,自舍人之有胄子而任渐轻,其后杂流赀郎,一概混拜,两房两殿充塞,且负甲科筮仕授此官者,必别标署以自异矣。然翰林之猥杂,在唐尤甚,如画工、棋博士、茶酒司之属,咸得待诏翰林。犹今日中书科,薰莸玉石之无别也。必如国初故事,始不失两制遗意云。
【鼎甲同为庶常】国初选庶吉士,不独诸进士也,亦不独新科也。如永乐甲申科,则一甲曾棨等三人,杨相等廿五人,为廿八宿,而以周忱为挨宿。宣德三年戊申,将立太子,上欲选贤才备宫寮,上出题亲试,为“诸葛孔明可兴礼乐论”,拔翰林官及进士共三十一人。比永乐二十八宿例,则有官者不列宿中矣。特状元马愉仍为选首,而以所为二十八人者,正史及纪载诸书俱不载姓名,今无可考。惟是宣宗在御十年,凡三开科:宣德二年为丁未,仅留邢恭一人为庶吉士,以译字得第,因留之,是年所得吉士,又有肃鎡,共二人而已。五年为庚戌科,命大学士杨士奇等,选萨奇等八人为庶吉士,上亲试“用人何以得其力论”,命侍读学士王直为之师,给房舍酒馔如永乐例。至八年为癸丑科,是年三月命礼部尚书胡濙等,选新进士尹昌等六员,上命改庶吉士同萨琦等,进学赐赍亦如永乐例,仍命王直督之,三月一考其文,本年十一月又命尚书蹇义等选前科之俊,并癸丑新科,得徐珵等十三人为庶吉士,同萨琦等于翰林进学,仍以王直训督,而杨荣考校之。本月之己酉日,上又谓吏部尚书郭璡曰:“在外庶官,亦必有文学可取者,朕欲得其人用之。命卿选择。”明日璡即引六十八人入奏,上命杨士奇等试于廷,得知县孔友谅、进士胡端桢、廖庄、宋琏,教谕黄纯、徐惟超,训导娄升等,共七人。上命改进士为吉士,
同黄纯等,历事六科以备用。则是年凡三试庶常,外吏教官亦列其中。若孔友谅者为永乐戊戌科吉士,授知县以出,已十八年,又入为庶常,尤为奇事,而丁未、庚戌两科,尚读书未散馆也。至九年甲寅三月,上命行在翰林修撰马愉、陈询、林震、曹鼐,编修林文、龚琦、锺复、赵恢,大理寺左评事张益开,
庶吉士萨琦、何瑄、郑建、江渊、李绍、姜洪、徐珵、林补、
赖世隆、潘洪、尹昌、黄缵、方熙、许南杰、吴节、叶锡、王
玉、刘实、虞英、赵智、陈金、王振、逯端、黄回祖、傅纲、
萧鎡、陈惠、陈睿三十七人,于文渊阁进学,至是召入左顺门试之。上亲第高下,赐赍有差,以少詹兼读学王直有训励劳,赐钞千贯。其前修撰四员,马、林、曹三人,俱丁未庚戌癸丑状元,陈询者,则永乐戊戌庶常,至是已十七年老词臣矣。编修四人亦皆鼎甲,乃与廷试吉士同业同考,俱异典也。未几宣宗升遐,三科吉士皆不及授官,至正统而始拜职云。前所记萧鎡,景泰拜相,而史竟不云曾为吉士,鎡本传中云:宣宗选萧鎡等二十人入馆,改庶常读书。则当时癸丑散馆,又不止三次。
译【前朝词臣出使】太祖平定天下后,认为元朝旧臣危素、周伯琦等人不能以死守节,因而轻视他们,把他们全都废置不用,以示不能忠于旧主。然而其中有极为特殊的例子,例如翰林侍读张以宁,考中元泰定丁卯科进士,任黄岩州判官,后来升为六合知县,又任淮南教谕;再次征召为国子助教,多次进入翰林任职。他大约享受朝廷俸禄四十多年,到明朝兴起时仍被授予原来的官职。后来奉命出使安南,为安南国主加封,尚未抵达,安南国王就去世了。安南人请求立世子,以宁没有答应;他们又向朝廷请命,朝廷才答应。皇上认为他出使没有辱没使命,亲自作诗八篇赐给他,宠遇特殊到了这种程度。考察张以宁的祖父名叫留孙,是元朝礼部尚书;父亲一清任参知政事,都是元朝的世臣,不应当很快忘掉他们的恩情。又有罗俊仁,曾任伪汉陈友谅政权的翰林编修。太祖攻取九江、陈友谅归附后,任命他为国子助教,派他到武昌劝说陈友谅的儿子陈理投降;又派他出使山西,晓谕扩廓帖木儿投降,升为翰林编修;又出使安南,不接受馈赠遣送,皇上嘉奖他,授任弘文馆学士。因为他朴实粗野,皇上称他为“老实罗”,而不直呼其名。他请求退休归乡,皇上赐给他一件大布衣,并在上面题写道:“你性情虽然粗率,但忠诚正直值得嘉奖。赐给你这件布衣,放你回归田里。” 后来皇上又召他到京城,怜悯他年老,遣送他回去,并赐给他玉带以及铁杖、皮裘、马匹和饮食器具。他受到的宠爱比张以宁还多十倍,是宋金华、陶当涂所不敢奢望的。难道是因为宋金华、陶当涂虽然先后仕于两国,却比不上危素、周伯琦的显贵吗?还是因为罗俊仁出使时有口舌劝说之劳呢?这实在无法推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翰林与中书舍人互相改任】翰林是著作之府,中书是发布诏令之所,自古以来同样受到重视,到了我国初年仍然如此。例如洪武年间,朱孟辨由翰林编修改任中书舍人。永乐年间,黄淮由中书舍人被召入翰林,备任顾问;不久奉命进入内阁掌管制诰,升为编修。庶吉士张益授任中书舍人,升为左评事,但都仍在翰林院供职。姚友直由中书舍人升为太子洗马;庶吉士高谷等七人同时授任中书舍人,高谷随即转任春坊司直郎。宣德年间,朱祚因擅长词赋而授任中书舍人,升为翰林修撰,负责教内官读书。景泰元年,中书舍人 陈学等四人都升为翰林编修,仍在内阁办理文书。当时大概把这看作惯例;自从中书舍人中有了出身贵胄的子弟,职位便逐渐轻贱。后来杂流出身的赀郎,一概混杂授官,两个房、两个殿都被这类人充塞;即使有通过甲科、初次入仕而授任此官的人,也一定要另外标明出身,以显示自己不同。然而翰林职位的混杂,在唐代尤其严重,像画工、棋博士、茶酒司之类,也都可以担任翰林待诏。这就像今天的中书科,把香草、臭草和玉石混在一起而不加区别。一定要像国初的旧例那样,才不失两制遗留下来的本意。【鼎甲同为庶吉士】国初选取庶吉士,并不只限于各科进士,也不只限于新科进士。例如永乐甲申科,一甲曾棨等三人,加上杨相等二十五人,共二十八人,称为“二十八宿”,另以周忱作为挨宿。宣德三年戊申年,将要册立太子,皇上想选拔贤能人才充任宫僚,亲自出题考试,题目是《诸葛孔明可兴礼乐论》,从翰林官和进士中选拔出共三十一人。与永乐二十八宿的旧例相比,这一次有官职的人就不列入二十八宿了。只有状元马愉仍然是选拔的第一人;至于所谓二十八人,正史和其他记载此事的书都没有记载姓名,如今无法考查。宣宗在位十年间,共开科三次:宣德二年丁未科,只留下邢恭一人为庶吉士,因为他凭借翻译文字考取,便将他留下;这一年所得的庶吉士,另有肃鎡,共两人而已。宣德五年庚戌科,命大学士杨士奇等选取萨琦等八人为庶吉士。皇上亲自考试,题目是《用人何以得其力论》,命侍读学士王直任他们的老师,按照永乐年间的旧例供给房舍、酒食。到了宣德八年癸丑科,这年三月,命礼部尚书胡濙等选取新进士尹昌等六人;皇上命令把他们改为庶吉士,与萨琦等人一起进学,所赐学习费用也和永乐年间一样,仍命王直监督教导;每三个月考核一次文章。这年十一月,又命尚书蹇义等选取前一科的才俊,并从癸丑新科进士中选取徐珵等十三人为庶吉士,与萨琦等人在翰林进学,仍由王直训导监督,并由杨荣考核。这个月己酉日,皇上又对吏部尚书郭璡说:“在外任职的庶官中,也一定有文学才能值得取用的人,朕想得到这样的人任用他们。命你选择。”第二天,郭璡就带领六十八人入朝奏报。皇上命杨士奇等人在朝廷考试,考取知县孔友谅、进士胡端桢、廖庄、宋琏,教谕黄纯、徐惟超,训导娄升等,共七人。皇上命令把他们由进士改为庶吉士,与黄纯等人一起,历事六科,以便备用。这样看来,这一年一共三次考试庶吉士,外任的官吏和教官也列在其中。像孔友谅这样的人,原是永乐戊戌科庶吉士,后来授任知县外出任职,已经十八年,如今又入朝成为庶常,尤其是奇事;而丁未、庚戌两科的庶吉士,当时还在读书,尚未散馆。到了宣德九年甲寅三月,皇上命行在翰林修撰马愉、陈询、林震、曹鼐,编修林文、龚琦、锺复、赵恢,大理寺左评事张益开,庶吉士萨琦、何瑄、郑建、江渊、李绍、姜洪、徐珵、林补,赖世隆、潘洪、尹昌、黄缵、方熙、许南杰、吴节、叶锡、王 玉、刘实、虞英、赵智、陈金、王振、逯端、黄回祖、傅纲、萧鎡、陈惠、陈睿等三十七人,在文渊阁进学。到这时,皇上召他们到左顺门考试,亲自评定高下,按等级赐给赏赐;因为少詹事兼侍读学士王直有训导勉励的功劳,赐给他钞一千贯。此前的四名修撰中,马愉、林震、曹鼐三人,都是丁未、庚戌、癸丑科的状元;陈询则是永乐戊戌科的庶常,到这时已经做了十七年的老词臣。四名编修也都是鼎甲出身,于是与廷试庶吉士一同学习、一同考试,都是特殊的制度。不久宣宗去世,三科庶吉士都来不及授官,到正统年间才开始授职。前面记载的萧鎡,景泰年间拜为宰相,但史书竟然没有说他曾经是庶吉士。萧鎡本传中说:宣宗选萧鎡等二十人入馆,改为庶常读书。这样看来,当时癸丑科散馆,又不止举行过三次。
又庚戌科赵忠,为吾邑人,亦选吉士,而史不载。以上见各家记述中者,什仅得一二。修史之齿莽,罪不胜诛矣。至景泰二年辛未,选吴汇等二十五人,与状元柯潜等三人,共二十八人,如永乐甲申之制,始尽复旧规,皆读书东阁中。不别立馆司,不出居外署,惟命阁臣教习考试,其制特为隆重云。若鼎甲之不同庶常习学,未知起于何科?至隆庆五年,阁臣高拱等建白,始同诸吉士读书,亦辛未科云。
王文端自丁未至正统丙辰,四科为吉士教习,自癸丑、丙辰、己未,连三科为会试主考,俱本朝所无。
【庶吉士失载】今词臣典故,及《弇州别集》,载永乐二十二年甲辰科庶吉士止六名,其实二十人。如高举授行在刑科,刘俊授行在兵科,王璡、何志、曾泉、万顷、木讷、张观、沈善、周安、刘濬、李敬、卢璟、晏铎,俱御史,此二书所失载者。是科又有庶吉士成敬者,授晋府奉祠,宣德间,坐晋事波累,腐刑后改郕府典宝,景皇自郕邸入缵,升内官监太监。子凯登景泰二年辛未进士,授吏科都给事,中寻夭。敬以景泰四年乞省墓,上赐敕及墓祭,更赐诗以宠其行,又二年卒。关中乔景叔(世宁)为敬作传,备载其事。此在词林典故讳之亦可,弇州失记,岂未见乔传耶?#永乐甲辰吉士,予向亦只记六名。
【医官再领著作】太医院御医赵友同,字彦如,大臣荐其文学,时文皇帝方修《永乐大典》,用为副总裁。后修《五经》、《四书》、性理诸大全,又用为纂修官。其职实词林妙选,而衔仍方技杂流也。始彦如为宋景濂弟子,初用胡祭酒荐,拜华亭训导,曾主浙江乡试,满九载当升,以少师姚广孝言其知医,遂得此官。因而留京师充纂修。又有荐其知水利者,命从户部尚书夏元吉治水江南,其人之多才技可知矣。不幸以医见知,不及为文学近臣,终老异途,可慨也!
【吉士写佛经】成化间,太监王敬奉敕至江南,多所徽索,至令生员抄写佛经,为苏州诸生所噪逐。时太宰陆全卿,以青衿为之倡,以此知名。然文皇朝有故事,不特役诸生已也。永乐辛丑,翰林吉士高谷,写经与海印寺,遇雨徒跣奔归,有见而怜之者,欲为丐免,谷不可曰:“盍语当路,概行禁写,所
全者不更不乎?”谷以乙未科改庶常,至是且七年矣,久次拜中书舍人,以考满改编修。盖国初内外制并重,如唐宋例也。
是时三杨在阁,称一时极盛,而主上嗜好不敢谏止,则帝师哈立麻辈为之祟也。
【进士授史官】自来进士竟授史官者,国初不必论,惟正统四年己未科,钱文通(溥)以教习内侍,得直拜检讨,后虽通显,终以结交内臣王伦,擅草英宗遗诏,谪顺德知县,后显再起至南太宰,仅得下谥。其生平不为正人所许。正德三年戊辰科,焦黄中以二甲第一名,胡缵宗以三甲第一名,俱奉旨传授检讨,此出逆瑾私意。焦不足言,胡故材臣,坐是谪州判,后历中丞,为仇家王联所讦。下狱几死,得戍。此后则孝宗朝,岐益等府出阁,用庚戌科进士六人,为检讨侍讲读,各喧詈于吏部堂,尚书耿裕奏知,为首充军,余降为吏。世宗朝,景王出阁,用进士二人为讲读,亦改史官,随封之国,俱改长史,其后景恭王薨逝,始得他官。其喜若登仙,然皆不振。若今上初年,以潞邸出阁,亦改进士徐联芳、董樾为检讨。阁臣奏准,待九年考满,得升参议,至王之国,别选他官为藩僚以行,二人始肯就职,后皆转参藩以出,然而终不显。今福藩讲读,仍修故事,侍讲读者,得方面去矣。意者他日能大用,豁诸公蒙气也。
袁宗皋者,亦弘治庚戌进士,不由翰林,竟授兴府长史,随献王之国,世宗龙飞,入相,卒于位。
【正统戊辰庶常】正统十三年,选庶常三十人。内山西五人,山东四人,北直六人,河南三人,陕西三人,四川五人,
南直三人,俱江北。而浙、福、湖广、江西四大省,南直隶之江南,以至两广、云贵,俱无一人焉,最为怪事。时首揆为曹文忠鼐,其弟鼐即为庶常第二人,次揆陈循,江西泰和人,冢宰王直与之同邑,何以皆不为桑梓出一语也?第十名李泰者,为司礼太监永昌嗣子,竟不为本生母治丧,遂为玉堂之玷。其时开馆教习,俱非词林尊官,先为侍读习嘉言,侍读王一宁,编修赵恢,继之者侍讲刘铉,修撰王振,即王恂,后以权榼同名改焉。铉由乙科,以兵部主事升入,尤为异,后又得为国子祭酒。
是科三十吉士。散馆时,万安留为编修,李本留为检讨,俱四川人。刘吉、李泰留为编修,俱北直隶人。其廿六人,俱出为科、道、部、寺,至李宽又为行人司正。亦奇。
按是年会试同考官,一教授,二教谕,一训导,俱贡士。
译又如庚戌科的赵忠,是我们乡里的人,也被选为庶吉士,但史书没有记载。以上这些人,在各家记述中十个人也只找得到一两个。修史者的疏漏和荒谬,真是罪不可胜诛。到了景泰二年辛未,选取吴汇等二十五人,加上状元柯潜等三人,共二十八人,恢复了永乐甲申科的制度,才完全恢复旧规,全部在东阁中读书。不另设馆司,不让他们到外署居住,只命阁臣教习、考试,制度特别隆重。至于鼎甲出身者不与庶常一同学习,不知道从哪一科开始的?到了隆庆五年,阁臣高拱等上奏建议,才让鼎甲与各位庶吉士一同读书,似乎也是从辛未科开始的。王文端从丁未到正统丙辰,连续四科担任庶吉士的教习;又从癸丑、丙辰、己未连续三科担任会试主考官,这些都是本朝从未有过的事情。【庶吉士的记载遗漏】如今关于词臣掌故的书,以及《弇州别集》,记载永乐二十二年甲辰科的庶吉士只有六人,实际上共有二十人。例如高举授任行在刑科,刘俊授任行在兵科,王璡、何志、曾泉、万顷、木讷、张观、沈善、周安、刘濬、李敬、卢璟、晏铎,都授任御史;这些人都是这两部书遗漏的。这一科又有庶吉士成敬,授任晋府奉祠。宣德年间,因晋王府的事情受到牵连,被处以腐刑,后来改任郕府典宝。景皇从郕王府入朝承继帝位后,升他为内官监太监。他的儿子凯考中景泰二年辛未进士,授任吏科都给事中,不久早逝。成敬在景泰四年请求回乡省墓,皇上赐给敕书并命人祭墓,又赐诗为他的出行增光;过了两年去世。关中人乔景叔,即世宁,为成敬作传,详细记载了这些事情。这些事在关于词林掌故的书中避讳不记也就罢了,《弇州别集》竟然遗漏,难道是没有看见乔景叔的传记吗?永乐甲辰科的庶吉士,我过去也只记得六人。【医官再次主持著述】太医院御医赵友同,字彦如,大臣推荐他的文学才能。当时文皇帝正在编修《永乐大典》,便任用他为副总裁。后来编修《五经》《四书》以及性理诸大全,又任用他为纂修官。他所任的实际是词林中的优选职位,但官衔仍属于方技杂流。他起初是宋景濂的弟子,最初因胡祭酒的推荐,授任华亭训导;曾经主持浙江乡试,任满九年本应升迁,因少师姚广孝说他懂医,于是得到这个官职,便留在京师担任纂修。又有人推荐他懂水利,皇上命他跟随户部尚书夏元吉治理江南水患,由此可知他多才多艺。不幸的是,他因医术受到知遇,不能成为掌管文学、接近皇帝的近臣,最终老死于另一条仕途,实在令人感慨!【庶吉士抄写佛经】成化年间,太监王敬奉敕令到江南,索取了许多东西,甚至命令生员抄写佛经,因此被苏州的诸生喧闹驱逐。当时太宰陆全卿以儒生身份倡导此事,并因此闻名。然而文皇帝时期也有这样的旧例,并不只是役使诸生而已。永乐辛丑年,翰林庶吉士高谷为海印寺抄写经书,遇到下雨,赤脚奔跑回来;有人看见后怜悯他,想替他请求免除,但高谷不同意,说:“为什么不告诉当权者,全面禁止抄写佛经,已经完成的难道不再禁止吗?”高谷在乙未科改任庶常,到这时已经七年了,按资历升任中书舍人,考核期满后改任编修。大概国初内制、外制同样受到重视,正如唐宋旧例一样。这时三杨在内阁,正是一时极盛的局面;但对皇上的嗜好却不敢劝谏阻止,原来是帝师哈立麻一类人在其中作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 【进士授任史官】自古以来,进士最终授任史官的情况,国初的事暂且不论;只有正统四年己未科,钱文通,即钱溥,因为教习内侍而直接授任检讨。后来他虽然官位显赫,最终却因结交内臣王伦,擅自起草英宗遗诏,被贬为顺德知县;后来显达后再次起用,升至南京吏部尚书,只得到一个较低的谥号。他一生的所作所为不被正直之士认可。正德三年戊辰科,焦黄中考中二甲第一名,胡缵宗考中三甲第一名,两人都奉旨授任检讨,这是出于逆瑾刘瑾的私意。焦黄中不值得多说;胡缵宗本来是有才干的大臣,却因这件事被贬为州判,后来历任巡抚、都御史,又被仇家王联告发,下狱几乎丧命,后来得到戍边处分。此后是孝宗朝,岐王府、益王府等出阁,用庚戌科进士六人任检讨、侍讲、侍读;这些人一起在吏部堂上喧闹辱骂,尚书耿裕上奏报告,带头的人被发配充军,其余人降为吏。世宗朝,景王出阁,用两名进士任讲读,也改任史官,随景王前往封国,二人都改任长史;后来景恭王去世,才得到其他官职。他们当时高兴得好像登上了仙界,但最终都没有显达。至于当今皇帝初年,潞王府出阁,也把进士徐联芳、董樾改任检讨。阁臣奏请获准,规定等九年考满后可以升任参议;到潞王前往封国时,另选其他官员作为藩府僚属随行,徐联芳、董樾二人才肯就职,后来都转任参藩而离开,但最终也没有显贵。如今福王府的讲读官仍沿用旧例,任侍讲、侍读的人可以外放担任方面官。想来他们日后或许能够得到重用,使各位公卿胸中的郁闷得以舒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正人、三年、六人、二人、九年〕 袁宗皋也是弘治庚戌科进士,没有经过翰林院,最终授任兴府长史,随献王前往封国;世宗即位后,入朝拜相,死在任上。【正统戊辰科庶常】正统十三年,选取庶常三十人。其中山西五人,山东四人,北直隶六人,河南三人,陕西三人,四川五人,南直三人,而且全都来自江北。浙江、福建、湖广、江西四个大省,以及南直隶的江南地区,直到两广、云贵,都没有一个人入选,是最奇怪的事情。当时首辅是曹文忠曹鼐,他的弟弟曹鼐正是庶常第二人;次辅陈循是江西泰和人,冢宰王直与他同乡,为什么他们都不替自己的乡里说一句话呢?第十名李泰,是司礼太监永昌的嗣子,竟然不为亲生母亲办理丧事,于是成为玉堂的污点。当时开馆教习,都不是翰林词林中的尊官,先由侍读习嘉言、侍读王一宁、编修赵恢任教,后来由侍讲刘铉、修撰王振,即王恂,接替;王振后来因为与权阉同名而改名。刘铉由乙科出身,从兵部主事升入翰林,更为特殊,后来又担任国子祭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三年、三十人、五人、六人〕 这一科共有三十名吉士。散馆时,万安留任编修,李本留任检讨,两人都是四川人;刘吉、李泰留任编修,都是北直隶人。其余二十六人都外放到科、道、部、寺任职,至于李宽又任行人司正,也很奇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考察这一年会试的同考官,有一名教授、两名教谕和一名训导,都是贡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廿六人〕 四书题中,《论语》的题目占两题,《中庸》占一题,却没有《孟子》。廷试读卷官按惯例应当任用正途出身的大臣,但这次却用了户部左侍郎奈亨,他是吏员出身;太常少卿程南云是习字人出身,两人都是前所未有的例子。又有印卷官礼部仪制司主事八通,他的姓十分少见,想来是降附的夷人。
四书题,《论语》居二,《中庸》居一,而无《孟子》。廷试读卷官,例用正途大臣,而用户部左侍郎奈亨,系吏员;太常少卿程南云,系习字人,俱为创见。又印卷官,礼部仪制司主事八通,其姓甚稀,想降夷也。
【武弁保留词臣】成化以前,大小臣工,夺其情者固多,然多出自圣眷,或心欲留而夤绿中旨得之,犹为有说。惟正统十三年八月,翰林修撰许彬,闻父丧当守制,而锦衣卫带俸都指挥使昌英,疏彬方译写夷字,今外夷朝贡,番文填委,乞命夺情。上允之。按彬以永乐乙未庶常起家,从检讨升修撰,即云译字,固词臣也。武弁安敢留之?彬亦不以为耻,即靦颜不去,举朝无一人非之。盖四维已绝,三纲将废,宜次年即有土
木大变。但天顺初元,彬遂入相,残而得谥襄敏,斯为异矣。
【检讨掌翰林院】王资者,江西泰和县人,吏部尚书王文端(直)次子也。以布衣荐授本县训导,升南京国子博士,再升翰林检讨,署监丞事,三年考满入京,适南京翰林学士邢宽卒,吏部奏以资旧职掌南院,又三年丁母忧,卒于家。以布衣入翰林,一异也;以检讨从七品史馆,而握词林篆,二异也;邢起家状元,而资布衣继之,三异也;其推掌院印时,文端公方为冢宰在事,而子膺异数,不一引嫌,四异也;天顺改元,旧臣诛逐殆尽,文端亦革少傅致仁,时资在南院,亦无人指摘之,五异也。盖文端重望,非有私于子,而时犹淳朴,言事者亦未尝有穿鉴搜抉之习,遂无物色及之者。
【词林单名】后汉人无复名,向以为王莽禁之,然而无据。
况有马日磾诸人,则仍复名也。自魏晋后,渐不复然。至五胡盗中原,胡名遂有三四字者。本朝惟正统十年,六相单名,景帝即位,五相俱单名,以为异。至英宗复辟,凡六相,徐有贞以首揆谴去,其五相又皆单名,不先不后,同居内阁,已为异矣。若永乐壬辰一甲马铎等三人,吉士蒋礼等十七人;景泰甲戌科,一甲孙贤等三人,吉士吴写本吴作,邱璿等三人,俱单名无二字者。是虽偶然,亦史册仅见。正统戊辰科,一甲彭时等,庶吉士万安等,共三十三人,止白行顺一人复名,亦奇。
【改名被疑】古人因事改名者甚多。本朝景泰中,翰林编修王振,因与内宦同名,土木之变,改为王恂。成化中编修王臣,因有奸人与之同名伏法,请改名舜功,上不许也。嘉靖间刑科徐学诗,以劾严分宜罢去,时徐宗伯太宰为礼部郎,姓名
与之同,乃改诗为谟。后致位通显。亦有讥之者,宗伯辨白良苦,时人疑信犹相半也。名为父所命,苟非犯君父讳,及同奸恶名如二王者,似不必轻改。若徐公即非媚龟,亦多此一事矣。
【翰林升转之速】本朝迁官故事,必九年方升二级。他官犹内外互转,惟词臣不离本局,确守此制,以故有积薪之叹。
凡九年满者,若检讨止升修撰,若编修止升侍读、侍讲皆仍为史官。惟修撰九年得升中允,而侍读、侍讲再升得为学士,否则宫庶及左右春坊、大学士。然而不恒有也。盖祖宗朝,凡宫僚俱以大臣兼领,无专拜者。以故成化三年,左谕德黎淳,以《英宗实录》成,升左庶子,引故事力辞。虽其意欲得翰林光学,不顾久处坊局,其持论则未尝谬也。近日,词臣升转,俱拜为宫僚,检讨一转即为赞善,编修一转即为中允,讲读之官遂废不设。至于春坊、大学士,则自杨新都而后,无一人除者。
盖以名称与阁臣相乱,犹为有说。若光学士,则自嘉靖末年张蒲州特拜,骇为奇事,今遂绝响,但为大宗伯兼官而已。此官虽清华极选,要当视其人称否,不宜竟虚其位。
词林极重五品,凡三考始得之,盖已二十七年矣,隆庆以前皆然。近年丁酉,焦弱侯被谪时,已历九年,特未考满耳,竟以修撰外贬。而庚子顾开雍,以编修主试北京,亦已九年,仅迁修撰入闱。二公皆鼎甲也,尚皆不敢逾越。近日庶常授史职,不数年即纷纷求转,必得赞善、中允,即司业且厌薄之矣。
坊局六品,不过一年即转五品。盖比嘉隆前辈,超之几二十年云。
翰林当为三四品,而资稍浅者,旧俱为太常卿及少卿。盖
以正詹及少詹为宫僚之长,未欲轻授也。如今上之戊午年,刘和宇(虞夔)以常少掌院,顷者己酉年,傅汤盘(新德)以常卿掌国子监,犹存此意也。近为庶子论德者,俱竟转少詹,以至詹事,似薄容台清卿不屑居,不知祖宗朝,石首杨文定、淳安商文毅、安福彭文宪辈,俱以常卿少卿为辅臣也。亦可慨矣!
译【武官保留词臣】成化以前,各级臣工中被夺情起复的本来很多,但大多出于皇帝的宠爱,或者本人内心想留下,又通过夤缘取得中旨,多少还说得过去。只有正统十三年八月,翰林修撰许彬听到父亲去世,按理应当守制;然而锦衣卫带俸都指挥使昌英上疏说,许彬正在翻译、书写夷字,如今外夷来朝进贡,番文堆积很多,请求下令让许彬夺情任职。皇上答应了。考察许彬,他凭永乐乙未科庶常起家,从检讨升为修撰;既然说是翻译夷字,本来就是词臣。武官怎么敢把他留下?许彬也不以此为耻,竟厚着脸皮不离职,满朝没有一个人非难他。这大概是四维已经断绝、三纲将要废弃的表现,所以第二年就发生了土 木堡大变。但天顺初年,许彬终于入朝为相,死后得到“襄敏”的谥号,这倒是奇异的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三年、八月、一人〕 【检讨掌管翰林院】王资是江西泰和县人,吏部尚书王文端,即王直的次子。他以平民身份被推荐,授任本县训导,升任南京国子监博士,又升为翰林检讨,代理监丞事务;三年考核期满后入京。当时恰逢南京翰林学士邢宽去世,吏部奏请让王资以原职掌管南京翰林院;又过了三年,他因母亲去世服丧,死在家中。以平民身份进入翰林,是第一件奇事;以从七品的检讨、史馆官员身份掌管词林,是第二件奇事;邢宽以状元起家,而王资以平民身份接替他,是第三件奇事;他推掌南京翰林院印信时,文端公王直正任冢宰,儿子享有这种特殊待遇,却一点也不引嫌避让,是第四件奇事;天顺改元后,旧臣几乎被诛杀、驱逐殆尽,王文端也被革去少傅、致仕,当时王资正在南京翰林院,却也没有人指摘他,是第五件奇事。大概王文端声望很高,并不是对儿子有私心;而且当时风气还淳朴,议论政事的人也没有后来那种穿凿搜剔的习气,因此没有人查究这件事。【翰林词臣的单名】后汉人不再有复名,我过去认为这是王莽禁止复名的结果,但这种说法没有根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翰林院单名】后汉人不再使用复名,过去一直认为这是王莽下令禁止的,但没有根据。何况还有马日磾这类人,所以仍然恢复了复姓。魏晋以后,渐渐不再这样。到了五胡侵扰中原时,胡人的名字于是有了三四个字的。本朝只有正统十年,六位宰相都是单名;景帝即位时,五位宰相也都为单名,因而被视为奇异。到英宗复辟时,六位宰相中,徐有贞作为首辅被贬斥离去,其余五位宰相又都是单名,先后相同,一起居于内阁,这已经是奇事了。像永乐壬辰科一甲马铎等三人、吉士蒋礼等十七人,以及景泰甲戌科一甲孙贤等三人、吉士吴写本作“吴”、邱璿等三人,全都是单名而没有两个字的。这虽然只是偶然现象,却也是史册中仅见的。正统戊辰科一甲彭时等人、庶吉士万安等人,共三十三人,只有白行顺一人是复名,也很奇特。【改名被疑】古人因事改名的很多。本朝景泰年间,翰林编修王振因为与宦官同名,土木之变后改名为王恂。成化年间,编修王臣因为有一个奸人和他同名而被处死,请求改名为舜功,皇上没有允许。嘉靖年间,刑科给事中徐学诗因为弹劾严分宜而被罢免,当时徐宗伯、太宰在任礼部郎中,姓名 与他相同,于是把“诗”改为“谟”。后来做到显要的官位。也有人讥讽这件事,徐宗伯费尽口舌为自己辩解,当时人仍然半信半疑。名字是父亲所取的,如果不是触犯君父的避讳,或者像二王那样与奸恶之人的名字相同,似乎不必轻易改名。至于徐公,即使不是为了讨好严嵩,也未免多此一举了。【翰林升转之速】本朝升迁官职的旧例,必须满九年才能升两级。其他官员还可以在京内、京外相互调任,只有词臣不离开本部门,严格遵守这一制度,因此有积薪难进的感叹。凡是任职满九年的,检讨只升为修撰,编修只升为侍读或侍讲,仍然都是史官。只有修撰任满九年可以升为中允,侍读、侍讲再升可以成为学士;否则就只能任宫庶、左右春坊官或大学士。不过,这种情况并不常有。因为祖宗朝时,宫廷属官都由大臣兼任,没有专门任命的。所以成化三年,左谕德黎淳因为《英宗实录》修成,升为左庶子,援引旧例竭力辞谢。他的本意是想得到翰林学士的职位,不愿长期处在春坊系统中,但他的论断并没有错。近来词臣升迁,都任为宫廷属官,检讨一升就是赞善,编修一升就是中允,侍讲、侍读的官职于是废置不设。至于春坊官和大学士,自杨新都以后,再没有一人被任命。大概是因为这些名称会同内阁大臣的官名混淆,还可以说得通。至于翰林学士,自嘉靖末年张蒲州被特意任命以来,已经被视为奇事,如今更是绝迹,只不过由大宗伯兼任罢了。这个官职虽然清贵显要、是极为精选的职位,但终究应当看任用的人是否相称,不宜让它完全空缺。翰林院极为重视五品官职,通常要经过三次考核才能得到,这时大概已经二十七年了,隆庆以前都是如此。近年的丁酉年,焦弱侯被贬时,已经任职九年,只是还没有考核期满,竟然以修撰身份被贬到外地。庚子年,顾开雍以编修身份主持北京乡试,也已经任职九年,只升为修撰后入闱。两人都是鼎甲出身,尚且都不敢逾越规制。近来庶常授为史职,没过几年就纷纷请求调升,非要得到赞善、中允不可,甚至连司业也看不上了。春坊系统的六品官,不过一年就升为五品。与嘉靖、隆庆以前的前辈相比,这几乎提前了二十年。翰林官本应升到三品、四品,而资历稍浅的人,过去都任太常卿或太常少卿。这是因为正詹和少詹是宫廷属官的长官,不想轻易授予这些职位。如今上在戊午年,刘和宇(虞夔)以太常少卿掌管翰林院;近来的己酉年,傅汤盘(新德)以太常卿掌管国子监,仍然保留着这种用意。近来凡是以庶子身份讲论道德的人,竟然都升为少詹,甚至升到詹事,似乎是看不起太常寺的清贵卿官,不屑于居此职位;却不知道祖宗朝时,石首杨文定、淳安商文毅、安福彭文宪这些人,都是以太常卿、太常少卿的身份成为辅臣的。这也实在令人感慨啊!
【翰林建言知名】词林职在论思讽议,若面折廷诤,非其事也。惟成化初年,以上元宫中放灯事,编修章懋、黄仲昭,检讨庄录,合疏力谏,俱谪外,时人名为“翰林三谏”。按上元鳌山,本祖宗故事,且两宫在养,理宜娱侍,初非主上过举,此疏似属可已。至嘉靖初年,山西佥事前给事中史道,疏论元转杨廷和漏纲元凶;御史曹嘉,品第朝臣五十人,列为四等,擅定去留;给事中阎闳,又劾杨以救史,遂与曹俱贬外。时人呼为“翰林三杰”。盖三人俱丁丑科庶吉士,初求留为史官,廷和不许,以是切齿恨之。时御史郑衰驳史曰:“廷和拨乱返正,足称救时宰相,道指为元恶,且先扬声,邀人浼止,及补外而始发之,其心迹诡秘可见。”给事安磐驳曹曰:“本朝解缙,以一人而议众人,皆承君命品藻。未有无上命,而举朝缙绅得恣其口吻者。”二疏皆公论也。至嘉靖十九年,上偶疾不视朝,东宫官赞善罗洪先、司谏唐顺之、校书赵时春,以上免朝颇频,各疏请来岁元日,太子出御文华殿,受文武及朝观官朝贺。上震怒曰:“朕宫中静理,犹视庶事。今气体未复,岂可不自爱!东宫目上视未愈,安得行步?朕疾未全平,遂欲储贰临朝,是必君父不能起者,”由是三人俱斥为民。是时上方静摄,而东宫病更亟,上特旨停今年行刑,为太子祈安,布告天下。岂宜复请临朝,且睿龄亦止五岁耳。此等建白,直以唐
顺宗、宋光宗待主上矣。使在末年,必遭郭希颜之祸。盖三公忠于国,而不暇计其言之可行否也。时人高之,又呼为“翰林三直”云。以上词臣,皆以抗疏显名,史道辈不足言,若章枫山与罗念庵等诸君子,亦未有肯綮。必如戊寅词林诸公,与江陵争夺情,则断无可訾矣!
成化初元,李文达夺情,编修陈音贻书力劝其终丧,继而修撰罗伦遂露章攻之。戊寅词林吴、赵二公劾江陵,而修撰沈君典,亦仅以书婉讽其事,与成化同。
【正德朝鼎甲庶常】武宗御极十八年,放五科,凡鼎甲十五人,后来绝少大拜及为正卿者。惟辛未科之桂萼,丁丑科之夏言、辛巳科之张,俱以外僚入相,俱蒙世宗异眷,贵宠震天下。五科除戊辰传奉八人外,四科又皆选庶常,并首甲凡得九十六人,惟辛未张石首、辛巳张茶陵,一参揆席。石首不一年以老病死,茶陵以不愿效劳青词,为世宗所恨,入阁亦一年,以悒郁死,犹之乎不相也。一时词林之厄至此,盖运会使然耶!
按正德戊辰科,词林典故所纪,止得庶吉士焦黄中、胡缵宗、邵锐、黄芳、刘仁等五人,即弇州《科试考》亦如之,然胡缵宗墓志中,尚有李志学等三人,则当时传奉实八人也。此近代事,遂讹失至此,可叹!
【庶常再读书】旧例,吉士散馆。各授词林、台省、部郎等官,其选改而未经考校以忧去,服阕而至者,皆竟授他官,无留补史官之例。亦无再与新吉士同列之例,惟弘治十八年乙
丑,庶吉士孙绍先忧归,至正德三年七月赴京,上命同今科吉士读书,后授官检讨,前此未有也。至今上己丑科庶吉士傅新德丁忧,壬辰年再至,亦得与新科吉士入馆考课,后亦授官检讨。自是丁艰者以为例,至今不改,然此后亦有改授科道者矣。
孙、傅二君俱山西人。孙之再入馆也,与焦黄中辈八人同事,说者以为黄中父芳为次揆实主之。傅以十八岁发解连捷,时次揆王太仓惜其才,故有此命。事虽同,而心之公私有别矣。
【馆选定制】自嘉靖十三年乙未馆选后,遇丑未则选,遇辰戌则停,终世宗之朝三十余年,遂为故事。其后丙辰、己未、壬戌,连三科不选,至乙丑始复考耳。而穆宗御极二年为戊辰,以龙飞首科,特选三十人。至万历二年,虽首科亦不选矣。此后,庚辰亦如之。至丙戌而次揆王太仓建议,谓“每科必有佳士,安见丑未盛而辰戌衰”?于是奏准,但会试之后,俱行馆选,而木天济济,光前绝后矣。自张永嘉丙戌摧残以来,至是恰周天,盖运会固然,不第圣主之宽严异也。
【词臣迁官】词林虽号清华,然迁转最迟。编检历俸须九年始转。即已得五品,亦有至十余年始得再转者,前辈碑志可考,至嘉靖间登进稍速矣。惟乙丑科,有十年而为宫坊者,说者谓高新郑私其门生。然自癸丑后,三科不选庶常,势不得不骤转,至戊辰仍复淹滞,曾记沈四明故相,久滞七品,戏以诗寄同年王山阴相公云:“何劳赤眼望青毯,汝老编兮我老编。
司业翩翩君莫羡,也曾陪点七年前。”夫司业虽小京堂,然词林最厌薄之,以为嫁老女,乃至陪点后七年,而积薪如故。较之近年速化者,不免书空咄咄矣。
【庶常授州县】庶常授官外任,此永乐、宣德间本有定制。
译【翰林建言知名】词林的职责在于参与议论政事、进谏规劝;如果当面折责、在朝廷上直谏,并不是他们本来的职责。只有成化初年,因为上元节宫中张灯之事,编修章懋、黄仲昭和检讨庄录联名上疏极力劝谏,都被贬到外地,当时人称他们为“翰林三谏”。考察上元节设置鳌山灯,本是祖宗旧例,而且两宫正在奉养之中,按理应当以娱乐侍奉,并不是皇上过分举动,这道奏疏似乎本来可以不必上。到了嘉靖初年,山西佥事、前给事中史道上疏,论说元凶杨廷和漏网;御史曹嘉评定朝臣五十人,分为四等,擅自决定他们的去留;给事中阎闳又弹劾杨廷和以营救史道,于是阎闳和曹嘉都被贬到外地。当时人称他们为“翰林三杰”。大概三人都是丁丑科庶吉士,起初请求留在翰林任史官,杨廷和没有答应,因此对他痛恨不已。当时御史郑衰驳斥史道说:“杨廷和平定乱局、恢复正统,完全可以称为挽救时局的宰相;史道却把他指为元凶,而且事先扬言,诱使别人请托阻止,等到被补任外职后才揭发,这可以看出他的用心和行迹十分诡秘。”给事中安磐驳斥曹嘉说:“本朝解缙曾以一人之身评论众人,都是奉皇上之命品评褒贬。还没有皇上的命令,却让满朝缙绅任意发表议论的,从来没有过。” 这两道奏疏都属于公正的议论。到了嘉靖十九年,皇上偶然患病不能临朝,东宫官赞善罗洪先、司谏唐顺之、校书赵时春,因为皇上免朝的次数很多,各自上疏请求第二年元旦,太子出临文华殿,接受文武百官和朝见官员的朝贺。皇上震怒说:“朕在宫中静养,仍然处理各种政务。如今身体还没有恢复,怎么能不爱惜自己!东宫看起来病还没有痊愈,怎么能行走?朕的病还没有完全平复,就想让太子临朝,这一定是认为君父不能起身了。”因此三人都被斥退为民。当时皇上正在静养,而太子的病更加危急,皇上还特别下旨暂停今年行刑,为太子祈求平安,并向天下公布。怎么可以再请求太子临朝,何况睿龄也只有五岁。这类建言,简直是把唐顺宗、宋光宗当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所侍奉的君主了。假如发生在皇帝晚年,他们一定会遭到郭希颜那样的灾祸。大概这三个人忠于国家,只是来不及考虑自己的话是否能够实行。当时人很推重他们,又称他们为“翰林三直”。以上这些词臣,都是凭借抗疏而显名,史道等人就不值得一提了;至于章枫山、罗念庵等诸位君子,也没有什么真正切要的建树。一定像戊寅年翰林院诸公那样,和江陵争论夺情之事,才绝对没有可指责的地方!成化初年,李文达请求夺情,编修陈音写信极力劝他服满丧期,随后修撰罗伦便公开上疏攻击他。戊寅年,翰林院的吴、赵二位先生弹劾江陵,而修撰沈君典也只是写信委婉规劝此事,这和成化年间的情况相同。【正德朝鼎甲庶常】武宗在位十八年,举行了五科考试,共有十五名鼎甲进士,后来很少有人能进入内阁或成为正卿。只有辛未科的桂萼、丁丑科的夏言、辛巳科的张〔缺名〕,都由外任官进入内阁,并且都受到世宗特别宠信,贵显恩宠震动天下。五科中除戊辰科传奉八人外,其余四科又都选为庶常,连同首甲在内,共有九十六人,只有辛未科的张石首、辛巳科的张茶陵,一人曾参与内阁,一人也曾参与内阁。张石首不到一年就因年老患病去世;张茶陵因为不愿替世宗撰写青词,被世宗憎恨,入阁也只有一年,便因忧郁而死,仍然等于没有真正做成宰相。一时之间,词林的困厄到了这种地步,大概是时运造成的吧!考察正德戊辰科,翰林院掌故所记载的,只有庶吉士焦黄中、胡缵宗、邵锐、黄芳、刘仁五人,即使弇州《科试考》也这样记载。然而胡缵宗的墓志中还有李志学等三人,那么当时传奉的实际应是八人。这是近代的事情,竟然讹误遗失到这种程度,实在可叹!【庶常再读书】旧例,吉士散馆后,分别授予词林、台省、部郎等官。那些被改选却未经考核便因服丧离去、服丧期满后才回来的人,也都最终授予其他官职,没有留在史官队伍中补任的先例;也没有再同新任吉士一起列班读书的先例。只有弘治十八年乙 丑年,庶吉士孙绍先因服丧回乡,到正德三年七月赴京,皇上命他与本年吉士一同读书,后来授为检讨;此前从来没有这种事。直到今上己丑科的庶吉士傅新德因服丧离职,壬辰年再次来到京城,也得以和新科吉士一同入馆考核,后来同样授为检讨。从此以后,因服丧离职的人便以此为例,至今没有改变,不过后来也有人改授科道官。孙、傅二位都是山西人。孙绍先再次入馆时,和焦黄中等八人共事,有人认为黄中的父亲黄芳是次辅,实际上主导了这件事。傅新德十八岁时参加乡试中式,接连考中,当时次辅王太仓爱惜他的才华,所以有这道任命。同一件事,动机却有公私之别。【馆选定制】自嘉靖十三年乙未科馆选以后,逢丑、未年便选,逢辰、戌年便停止选拔,世宗在位三十多年间遂成为惯例。后来丙辰、己未、壬戌连续三科不选,直到乙丑年才重新考选。穆宗即位第二年为戊辰年,因是即位后的第一科,特意选了三十人。到了万历二年,即使是第一科也不再选了。此后庚辰年也一样。到丙戌年,次辅王太仓建议说:“每科都必定有优秀人才,怎么能见到丑、未年人才多,而辰、戌年人才少呢?”于是上奏获准,从此会试之后都进行馆选,于是翰林院人才济济,盛况空前。自张永嘉在丙戌年受到摧残以来,到这时恰好经历了一周天运,大概是时运本来如此,并不只是因为圣主宽严不同。【词臣迁官】词林虽然号称清贵显要,但升迁调转最慢。编修、检讨历任俸禄必须满九年才升转。即使已经取得五品官阶,也有人要到十多年后才能再次升迁,前辈的碑志可以考证。到了嘉靖年间,升迁才稍微快些。只有乙丑科,有人十年便成为宫坊官,有人说这是高新郑偏爱自己的门生。然而自癸丑年以后,三科没有选庶常,形势上不得不加快升迁;到了戊辰年又重新滞留。我曾记得沈四明这位前宰相,长期滞留在七品官位,便作诗寄给同年王山阴相公说:“何必费力红着眼睛盼望青毡,你老是编修,我也老是编修。司业虽然是地位不高的京官,你却不要羡慕;我七年前也曾陪同考选。”司业虽然是地位较低的京堂官,但词林中最看不起它,认为那是嫁给老年女子一样的职位,甚至到了陪同考选七年以后,积薪难进的处境仍然没有改变。和近年来迅速升迁的人相比,不能不仰天叹息、愤懑不平。【庶常授州县】庶常授官后出任外任,这是永乐、宣德年间本来就有的定制。
时事至有授王府典宝奉祠者,即纪善亦不易得也。至正德间,则资格大定久矣。乃六年辛未科,则山东武城人庶吉士王导,以中原流寇大乱,欲奉祖母避地江南,请改应天府教授,允之。
十二年丁丑科,河南宜阳人王邦瑞,以丁忧去,再来仅补广德知州。此二科馆选,从无一人任外吏者,一则自请,一则直除,俱恬然莅任,不闻有怨言。盖前此正德三年戊年辰科,有焦黄中等,以传奉为吉士,寻升编检侍讲,宜有后人之退让。其后王导历官兵部尚书,赠太子少保谥襄毅;邦瑞至吏部左侍郎,赠礼部尚书,谥文定。而焦黄中等削籍,为士林不齿。然则躁静,果熟为得之耶?至嘉靖五年丙戌散馆,尽授科道部属,而李元扬等四人授知县。则以张萝峰密疏,谓皆故相费宏所植私人,不足作养。八年己丑吉士,虽皆萝峰所取门生,然以会元唐顺之等皆不附座师,故尽斥为主事,仅得二给事中、一御史、又二知州、一推官。此柄臣弄权,窃威福以钳劫后进,非上意亦非诸士退让也。自此至今九十年,更无此事矣。万历己丑散馆,吾浙有一吉士,当得礼部主事,心厌薄之,以情祈于太宰陆庄简。陆同郡人也,甚不乐,谓吉士曰:“不佞往日,从邑令转刑部郎,得调春曹,自谓极清华之选,今已忝窃至此。安见台省之足慕耶?”吉士终以座师次揆许新安力,授御史,自此至甲辰六科散馆,遂无一人为郎署。而丁未黔人潘润民授礼部,且以为创见矣。
【翰林一时外补】霍兀崖初拜少詹事,即上言用人之法,谓翰林不当拘定内转,宜上自内阁以下,而史局俱出补外;其外寮不论举贡,亦当入为史官,如太祖初制。其说亦可采。但时非开创,一旦更张,人所不习。故太宰廖纪,力言其窒碍,
上亦有“随时酌行”之旨,盖世宗亦心知霍说之难行耳!比张萝峰入阁,因侍读汪佃讲书,不惬上旨,今吏部调外,张因密揭并他史臣不称者,改他官。首揆杨石淙附会其说而推广之,上遂允行。既调汪府通判,而中允杨维聪、侍讲崔桐等二十余人,俱易外吏以去,京师《十可笑》中所云“翰林个个都外调者”是也。盖霍、张俱起他曹,故痛抑词林至此,杨丹徒自谓附张得计,未几亦为张逐矣。此玉堂一时厄运,特假手于两权臣耳。
【壬戌科罢选吉士】嘉靖自癸丑科选庶常之后,丙辰己未二科不选,至壬戌议定考馆,奉旨定期。至日进士入试,其有时名得径路者,俱相迫邻坐,磨墨濡毫,相顾谈笑,预庆华选。
而内阁拟题呈御览,久之未出,忽传御札下,阁臣披视,则于题之左,御笔朱书四大字,曰“今年且罢”,于是一哄而散。
其最负声且先道地者数人,至拥被羞恨,旬日不敢见其同年云。
盖先是诸进士贷金于中贵,以赂分宜首揆,其侪类中有者不咸者,密奏于上,遂临事中辍。世宗之神圣如此,其年之七月,分宜遂逐矣。
【鼎甲召试文】袁元峰少傅以次揆主嘉靖壬戌会试,是年不选庶常,惟一甲申少师时行、王宫保锡爵、及故少傅余有丁,在词林而已。每有应酬文字,及上所派撰事玄诸醮章,以至馆中高文大册,悉召三门生至私寓,代为属草,稍不当意,辄万色呵叱,恶声继之。余其同郡人也,至诟之曰:“汝安得名有丁?当呼为余白丁。”其傲慢无礼至此。有时当入西内直房,供上笔札,竟扃门而去,亦不设酒馔。三人者或至昏暮不得食,遂菜色而归,以此为常。王相国每为余言之,尚频蹙不堪也。
袁所最当意者,惟吴中王百谷山人,以为异材,欲援之入诰敕房,如谈相张文宪故事,可援以至卿贰,会袁卒,不果。又有吴人王逢年者,袁亦欲援之,而逢年不堪其倨,竟移书辞之曰:“阁下以时文博会元,以青词博宰相,安知有所谓古文词哉?”竟策蹇归,袁大怒,而无如之何。
【杨名编修】嘉靖壬辰,杨编修芳洲(名)抗疏论汪鋐与郭勋等之欺罔,上下之诏狱。杨为蜀之遂宁人,汪遂指为故相新都公之侄,故为之报仇,拟大辟。盖为己卸罪地,且以媚首揆永嘉也,会兵部侍郎黄敬斋(宗明)特疏救芳洲,上怒并下之狱,加以惨刑。芳洲不为改辞,而敬斋语亦不屈。上稍斋威,杨戍瞿唐卫,其年即赦之令致仕。黄出为福建参政,寻召入为礼部侍郎,与汪同为卿贰。盖汪为永嘉鸣吠不待言,而当时议礼诸公,自桂、霍之外,如方西樵、席元山、黄敬斋、熊兆原诸公,皆表表自树,无肯扫舍人门者。自是永嘉势亦渐孤,不二年再罢,不复起矣!
译当时甚至有人被授为王府典宝、奉祠,连纪善这样的官职也不容易得到。到了正德年间,资历资格的限制已经确立很久了。正德六年辛未科,山东武城人、庶吉士王导因为中原流寇大乱,想奉祖母到江南避难,请求改任应天府教授,皇上同意了。正德十二年丁丑科,河南宜阳人王邦瑞因服丧离职,回来后仅补任广德知州。这两科馆选的人,从来没有一人担任外任官:一人是自己请求,一人是直接任命;两人都安然赴任,没有听说有怨言。大概此前正德三年戊〔辰〕科,有焦黄中等人以传奉身份成为吉士,不久升为编修、检讨、侍讲,所以后来人应当有所退让。后来王导历任官职做到兵部尚书,追赠太子少保,谥襄毅;王邦瑞做到吏部左侍郎,追赠礼部尚书,谥文定。而焦黄中等人被削除名籍,为士林所不齿。这样看来,急躁和安静,究竟哪一种才是有所得呢?到了嘉靖五年丙戌散馆,全部授为科道官或部属官,只有李元扬等四人授为知县。这是因为张萝峰秘密上疏,说他们都是已故宰相费宏培植的私人,不值得培养。嘉靖八年己丑科吉士,虽然都是张萝峰所取的门生,但因为会元唐顺之等人都不依附座师,所以全部斥为主事,只得到两个给事中、一个御史、两个知州和一个推官。这是权臣玩弄权力,窃取威福来钳制胁迫后进,并非皇上的本意,也不是这些士人的退让。从此直到现在九十年,再没有发生过这种事。万历己丑年散馆时,我浙江有一名吉士,本来应当得到礼部主事,却心里看不起这个职位,便向太宰陆庄简诉说请求。陆庄简也是同郡人,很不高兴,对吉士说:“我以前由县令转任刑部郎中,能够调到春曹,自己还以为这是极其清贵的职位;如今已经惭愧地做到这个地步了。哪里看得出台省官值得羡慕呢?”这个吉士最终凭借座师、次辅许新安的力量,被授为御史。从此直到甲辰年六科散馆,便再没有一人任郎署官。到了丁未年,贵州人潘润民被授为礼部官,竟然还被视为创举。【翰林一时外补】霍兀崖刚被任命为少詹事,就上疏谈论任用人才的方法,认为翰林不应拘泥于固定的内升制度,应当从内阁以下以及史局的官员中都选人外调补缺;外任官员也不论是举人还是贡生,都应当入朝担任史官,就像太祖初年的制度。他的说法也有可取之处。但当时并不是开国创业之时,一旦改变制度,人们会不习惯。因此太宰廖纪极力说明其中的窒碍,皇上也有“随时斟酌实行”的旨意,大概世宗心里也知道霍兀崖的建议难以实行。等到张萝峰入阁,因为侍读汪佃讲书不合皇上的旨意,吏部将汪佃调到外地,张萝峰又因秘密揭发,把其他不称职的史臣也改授别的官。首辅杨石淙附和并扩大了他的主张,皇上于是准许实行。汪佃被调为府通判,此外中允杨维聪、侍讲崔桐等二十多人,都改任外官离京,京师《十可笑》中所说的“翰林个个都外调”就是指这件事。大概霍、张二人都是从其他部门起家的,所以把词林压抑到这种地步;杨丹徒自以为附和张萝峰就能得计,不久也被张萝峰驱逐了。这是翰林院一时的厄运,只不过借两位权臣之手造成罢了。【壬戌科罢选吉士】嘉靖自癸丑科选庶常以后,丙辰、己未两科不选,到了壬戌年议定考选馆职,并奉旨确定日期。到了考试那天,进士们入场应试,其中那些已经有声望、能够找到门路的人,都争相挨坐在一起,磨墨润笔,彼此相视谈笑,预先庆贺自己将得到清贵职位。内阁拟定题目呈给皇上阅览,过了很久题目还没有发下来,忽然传来御札下达。内阁大臣打开一看,只见题目左边用朱笔写着四个大字:“今年且罢。”于是众人一哄而散。其中最有声望、又最早打通门路的几个人,到了后来拥着被子羞愧怨恨,十多天都不敢见同年。原来在这以前,各进士向权贵宦官借钱,用来贿赂首辅分宜;他们同辈中有不赞成这件事的人,秘密上奏皇上,于是事情临到实行时中止了。世宗的明察英断就是如此;这一年的七月,分宜便被驱逐了。【鼎甲召试文】少傅袁元峰以次辅身份主持嘉靖壬戌会试。这一年没有选庶常,只有一甲的少师时行、王宫保锡爵,以及已故少傅余有丁还在词林。每逢有应酬文章,以及皇上交办撰写的玄门醮章,乃至翰林院中的重大文章册文,他都把三位门生叫到自己的私宅,代他起草;稍不合意,就大声呵斥,接着恶言相向。余有丁和他是同郡人,袁元峰甚至辱骂他说:“你怎么配叫有丁?应该叫余白丁。”他的傲慢无礼到了这种程度。有时三人应当到西内直房值班,为皇上供应笔札,袁元峰竟然关上门离去,也不安排酒饭。三人有时直到天黑还吃不上饭,只好面带菜色地回去,这成了常事。王相国常常把这些事告诉我,还频频皱眉,难以忍受。袁元峰最看重的,只有吴中王百谷山人,认为他是奇才,想援引他进入诰敕房,就像张文宪任宰相时援引人才的旧事一样,甚至可以一直提拔到卿贰之位;但袁元峰去世了,事情没有成功。又有一个吴人王逢年,袁元峰也想援引他,但王逢年忍受不了他的傲慢,竟写信拒绝说:“阁下凭时文取得会元,凭青词取得宰相之位,怎么知道有所谓古文辞呢?”于是骑着跛驴离去。袁元峰大怒,却也拿他没有办法。【杨名编修】嘉靖壬辰年,杨编修芳洲(名)上疏抗辩,弹劾汪鋐和郭勋等人欺骗蒙蔽皇上,结果被押入诏狱。杨芳洲是蜀地遂宁人,汪鋐于是指称他是故相新都公的侄子,说他是为叔父报仇,所以拟判死刑。这大概是为了替自己推卸罪责,也为了讨好首辅永嘉。适逢兵部侍郎黄敬斋(宗明)特意上疏营救芳洲,皇上发怒,把黄敬斋也下狱,并施以酷刑。芳洲不肯改口供,敬斋的言辞也没有屈服。皇上的怒气稍稍平息后,杨芳洲被发配戍守瞿唐卫,当年又奉赦令让他致仕。黄敬斋出任福建参政,不久召回朝廷任礼部侍郎,与汪鋐同为六部卿贰。汪鋐替永嘉叫嚣效力,自不必说;但当时参与议礼的诸位公卿,除了桂、霍之外,如方西樵、席元山、黄敬斋、熊兆原诸公,都各自树立声望,没有人肯去扫永嘉的门庭。从此永嘉的势力也逐渐孤立,不到两年又被罢免,此后再也没有起用。
【翰林散官】翰林官不论崇卑,其称郎、称大夫,俱结衔于本官之下,相沿既已久矣,而亦不尽然。如嘉靖十四年乙未科,廷试读卷官、侍读学士吴惠等,俱先书奉直大夫,次书学士。及侍讲江汝璧等,先书承直郎,亦如之。至次榜戊戌科廷试,则词林散官,又在本职之下矣。至二十三年甲辰,弥封官左春坊司直谢少南,自系宫官,其结衔只宜如各曹之例,乃亦书承德郎于司直之下,此又不可晓矣。
【词林拜太宰】阁臣之专用词林,自嘉靖中叶始,迄今恰六十年。此诚偏枯不均之事,今年二沈相公并去,正拟爰立,
言官因有内外兼用之议,其说真不可易。而旁观者,谓潜有所推戴,故建此议,未知确否?惟太宰一官,自来兼用内外,祖宗朝所不论,如世宗朝罗文庄(钦顺)、严文靖(讷))、郭文简(朴),俱以翰林掌铨曹。而高文襄(拱)以首揆领吏部凡三年,则又穆宗朝近事也。何以禁史官不许拜?近癸巳年,吏部尚书缺出,首揆意属罗宗伯(万化),时赵定宇(用贤)
以左宰学士署铨,亦力任之。虽欲复词林领铨盛事,亦从人望也。给事中朱爵起而诤之,谓破坏成例,且指次揆赵兰溪、张新建,私其同年,并訾罗之品格。首揆为王太仓,不胜忿恚,极口诋给事。朱虽谪去,而罗终不得用矣。给事所云成例,竟不知此例成于何时?盖愤外吏之不得大拜,故借此以鸣不平耳。
此等建白,谓之存体面争意气则可,若云爱惜人材,通达国礼,则未必然。
【交际】词林交际最简。其始入者,合衙门自政府以下至史官,各送贺仪分金七分,即书名于书仪之上,不具他柬。其以奉差谒补入者,具青布一端为礼,此先人在馆时事,盖沿袭先辈雅道,想至今尚不变,若他署则不及知矣。先王大父,从省中外迁山东佥事,终养归,后入补官,去国将二十年,时严分宜当国,故旧识也,以一纱二扇谒之。严欣然款接,受扇而却纱,补任又其邻郡分巡,始终相欢无他。盖严虽黩货,自是暮夜所入,其寻常交际,想当时皆然,不以为异也。二十年来,即平交必用二币,至于四,至于六,今且至八币。而以他物如数侑之,谓之“八大八小”,不知始自何时?而当之者反以为俗套,不肯尽收。乃于八大八小之后,另开珍异,及土宜适用之物,以备选择。至黄白酒枪之属,别创异名,以避旁观之目,掩属垣之耳。如此恶俗,将何底止。
【翰林应制】今上大婚以后,留意文史篇什,遇元旦、端阳、冬至,必命词臣进对联及诗词之属,间出内帑所藏书画,令之题咏,或游宴即宣索进呈。至讲筵尤为隆重,宴赏之外,间有横赐,先人与同年及前辈诸公,无日不从事楮墨。而禁脔法昷,亦时时及门。以后上朝讲渐稀,宸游亦简,至今日而警跸不闻声,天庖不排,当岁时节序,亦未闻有一二文字进乙览,词臣日偃户高卧,或命酒高会而已。虽享清闲之福,而不蒙禁近之荣,似亦不如当时宠遇也。
【翰林官先奏事】本朝朝仪,凡早朝毕,各衙门以次奏事,待上亲决,或引大臣面议。最后内阁辅臣,职当承旨,趋御前裁决。然以衙门五品,隔在大寮之后,进退俱属未便,始命每遇午朝,则翰林院先奏事,遂为成规,所以重辅弼体也。今午朝久不行,奏事亦废久矣。今上丁亥年,因言官建议,请复午朝旧制。不数日,上忽问内臣:“若遇午朝,正此时否?”因而误传,内臣纷走,钟鼓尽鸣,皇极门御座亦移正矣。一时侍从诸公,奔趋入内,踉跄失度,而上竟不出也。又国初早朝,辅臣与司礼监内臣,对立于宝座,文皇晚年以病健忘,每命后宫用事者,立衮扆后,纪载问答圣语,辅臣金幼孜等,始避立丹陛之下。至成化间,而仍移立于上。然在今日,则常朝礼讫,俱退步宫门,即班序上下不深辨可矣。又记注起居,古有郎、有舍人两官,唐宋以来,俱立螭坳,亲闻天语。国朝无此官,至今上始创设,以词臣带管,每视朝亦令同科臣侍立,今仍在本班行礼,未尝别侍燕间。所谓《起居注》,不过讲筵随班侍文华殿,退而节录各衙门章疏,及所奉圣旨而已。与“起居”
两字毫无涉也。盖国朝既以史官为宰相,又不以史职责成史官,
非一日矣。
【庶常授官】丁丑馆选,先人为选首,故事留补本局不必言。时,沔阳费似寉(尚伊)年少有隽声,且屡考前列,当留无疑。己卯散馆前阁试,江陵相出一论题,为?李纲不私其乡人”。众相顾失色,知费不得为史官矣。已而散馆,费果出为给事中。于是次辅蒲阪之乡人张元冲(养蒙)授给事,李顺衡(植)授御史,三辅吴门之乡人张慎吾(鼎鱼)、万涵台(象春)
译【翰林散官】翰林官无论品位高低,散官称郎或称大夫,都把散官衔接在本职官名之下,这种做法沿袭已久,但也并非始终如此。例如嘉靖十四年乙未科,廷试读卷官、侍读学士吴惠等人,都是先写奉直大夫,后写学士。侍讲江汝璧等人,先写承直郎,也是这样。到了下一榜戊戌科廷试,词林官的散官衔又排在本职官名之下了。到二十三年甲辰,弥封官、左春坊司直谢少南,本来属于宫官,他的官衔只应按照各曹官员的例子书写,却也把承德郎写在司直之下,这就更令人无法理解了。【词林拜太宰】阁臣专门从词林中选用,自嘉靖中叶开始,到现在恰好六十年。这实在是偏枯而不均衡的事情。今年二位沈相公一同离任,正准备任命新的阁臣。言官因此提出内外兼用的建议,这个说法确实难以改变。但旁观者认为,其中可能暗有推戴某人的意思,所以才提出这个建议,不知是否确实如此?只有太宰这一官职,自来兼用内外官员,祖宗朝对此并不限制。例如世宗朝的罗文庄(钦顺)、严文靖(讷)、郭文简(朴),都是以翰林官掌管铨曹。高文襄(拱)以首辅身份兼领吏部达三年,则是穆宗朝的近事。为什么偏偏禁止史官担任太宰呢?近来癸巳年,吏部尚书出缺,首辅有意任用罗宗伯(万化),当时赵定宇(用贤)以左侍郎身份兼任学士,代理铨选事务,也极力支持这一任命。即使这是想恢复词林官掌管铨选的盛事,也不过是顺从众人的愿望。给事中朱爵站出来争辩,说这样会破坏成例,并且指责次辅赵兰溪、张新建偏袒自己的同年,还诋毁罗万化的品格。首辅王太仓对此十分愤怒,痛骂给事中。朱爵虽然被贬谪,罗万化最终也没有被任用。给事中所说的成例,竟不知道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形成的。大概是因为对外任官员不能大拜相不满,所以借此发言表达不平罢了。这种上书建言,说是为了维护体面、争一口意气,还可以这样说;如果说是爱惜人才、通晓国家礼制,那就未必如此了。【交际】词林中的交际最为简略。新入馆者,整个衙门从政府以下直到史官,各自送贺仪七分金,只把姓名写在礼金封面上,不另附其他请帖。因奉差而拜谒补入馆中的人,则准备一端青布作为礼物。这是先人在馆时的事情,大概沿袭了前辈的雅道,想来直到现在也没有改变;至于其他衙署,我就不知道了。我的祖父从省中外调任山东佥事,任满回乡奉养父母,后来又入京补任官职,离开京城将近二十年。当时严分宜当国,是旧日相识,所以带着一纱两把扇子去拜谒他。严分宜欣然接待,收下扇子却退回纱布;后来祖父补任的官职又在他的邻郡分巡,两人始终相处融洽,没有发生别的事情。严分宜虽然贪财,但那是夜间私下收受的财物;平常交际大概当时都是如此,大家并不以为奇。二十年来,即使普通交往也一定要用两件礼物,后来增加到四件、六件,现在甚至增加到八件。还要另用相等数量的其他物品相陪,称作“八大八小”,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接受礼物的人反而把它看成俗套,不肯全部收下,于是在“八大八小”之后,另列珍奇异物以及当地适用的物品,供对方选择。至于黄酒、白酒、酒枪之类,又另造名称,以避开旁观者的目光,遮掩邻墙之人的耳目。这样的恶俗,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呢?【翰林应制】今上大婚以后,留心文史文章。遇到元旦、端阳、冬至,一定命词臣进献对联、诗词之类;有时还拿出内帑收藏的书画,命他们题咏,或者皇上游宴时就宣召他们进呈。至于讲筵,尤其隆重,除了宴饮赏赐之外,间或还有额外赏赐。我的先人和同年、前辈诸公,没有一天不从事于纸笔文字。禁脔法昷,也时时来到他们的门下。后来皇上临朝讲学渐少,出游也简略了;到了今天,连警跸声都听不到,天厨也不再陈设宴食,逢年过节也没有听说有一两篇文字进呈御览。词臣们整天关门高卧,或者只是叫来酒席聚会罢了。虽然享有清闲的福分,却没有得到近侍禁中的荣宠,似乎也不如当时受宠优遇。【翰林官先奏事】本朝朝仪规定,每逢早朝结束,各衙门依次奏报政事,等候皇上亲自裁决,有时还召大臣当面商议。最后由内阁辅臣奏报,他们的职责是承接圣旨,快步到御前听候裁决。然而翰林院只是五品衙门,排在大衙门之后,进退都很不方便,于是开始规定每逢午朝,由翰林院先行奏事,后来遂成为定规,这是为了尊重辅弼的体制。如今午朝已经很久不举行,奏事也废止很久了。今上丁亥年,因言官建议,请求恢复午朝旧制。没过几天,皇上忽然问内臣:“如果举行午朝,现在是不是正当时候?”于是内臣误传圣意,纷纷奔走,钟鼓全都敲响,皇极门的御座也已经移到正中。一时侍从诸公奔跑着进入宫内,慌乱失措,而皇上最终并没有出来。又据记载,国初早朝时,辅臣和司礼监内臣面对宝座站立。文皇晚年因病而健忘,每次命后宫掌事者站在衮扆之后,记录问答和圣谕;辅臣金幼孜等人这才退避,站到丹陛之下。到了成化年间,他们又仍然移到皇上身边站立。但在今天,常朝礼仪结束后,大家都退到宫门外,连班次上下也不必分辨得很清楚了。又说起记录皇帝起居一事,古代有郎官、舍人两种官职,自唐宋以来,都站在螭坳,亲自听闻皇帝的话。本朝没有这两种官职,到今上时才开始设置,让词臣兼管此事;每次皇上临朝,也命他们和科臣一同侍立。如今他们仍在本班行礼,从未另行侍奉于燕闲之时。所谓《起居注》,不过是讲筵时随班在文华殿侍奉讲学,退下后摘录各衙门的章疏以及奉行的圣旨罢了。它同“起居” 这两个字毫无关系。大概本朝既让史官担任宰相,又不让史官履行史官的职责,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庶常授官】丁丑年馆选时,我的先人是选首,按照惯例,留在本局补任,这不用说。当时沔阳人费似寉(尚伊)年轻而有才名,又多次考在前列,按理说一定应当留馆。己卯年散馆前举行阁试,江陵相出了一道论题,题目是“李纲不偏袒他的乡人”。众人面面相觑,脸色都变了,知道费似寉不能任史官了。不久散馆,费似寉果然出任给事中。于是,次辅蒲阪的乡人张元冲(养蒙)授给事中,李顺衡(植)授御史;三辅吴门的乡人张慎吾(鼎鱼)、万涵台(象春)
、史志桥(继辰),俱授给事,无敢留者矣。是科江陵次子为榜眼,不会引嫌,独于乡人示公,何也?费寻外补佥事,丁亥,京察以浮躁谪居家,后起饶州府之推官,竟不赴。
按是科自史官、科道外,授部属者二人,循故事也。癸未科亦然,自丙戌至今,遂无科不选,散馆日,竟无一人为郎署。
凡八科矣,岂诸庶常薄视列宿耶?抑握化炉者,加意桃李也?
典制久废,必有起而正之者。嘉靖间,推乙丑散馆无郎署,以前三科不选馆,故特优之。戊辰,则又遵故事矣。
【吉士散馆】近来台省雄剧,敻出词林上,每遇散馆,诸吉士多颙望留,其舆皂则计日以眄言路,惟恐为史官之隶人。
此辈就中,又以为府为第一,闻其赛愿时,入台则用羊豕,入垣则用鸡鹅,若留作编检,仅用浊醪豆腐而已。今年值甲辰诸君散馆,有闲窥于吏部门者,见诸隶互相询答,一人问“汝主拜何官”,振声应曰“御史”;又问一人,徐对以“给事”;最后问一人,垂首半日不应。苦诘之,第长吁“照旧”二字而已。适友人姚仲含受吏科,其颜色甚惨沮,因语以吏部所见,亦一为启齿。
【丁未闽中词林之盛】向来闽中无大拜者。惟永乐间杨文敏入阁,然不由翰林,此后二百年绝响矣。今上丁未科会试,
大主考二人为杨荆岩(道宾)、黄毅庵(汝良)右侍兼读学入
场。而李九我(廷机)以礼左侍兼读学署部,为知贡举官,俱福建晋江人也。南宫大典,以同邑三人主之,此明兴所未有。
三月廷试,则张瑞图为探花;五月考馆,则林欲楫、杨道寅为庶吉士,又皆晋江人。至六月而李升尚书,福清叶从南少宰升礼尚书,同日大拜。盖八闽之盛际极矣!是科经房同考官、检讨黄国鼎,亦晋江人,至己酉散馆,林、杨二吉士俱留为史官。
今皆显重矣!
【戊辰词林大拜】今上二十二年甲午,首揆王太仓请告,赵兰溪代为政。时,张新建为次辅,而陈南充、沈四明继之,同事凡四人,皆戊辰词馆中人也。本朝至今从无此盛。四公在阁凡三年,而南充卒于位。又二年而新建得罪谴归,赵、沈二公并列。又四年赵卒,至三十年壬寅,而沈归德始入,仍为乙丑科。盖戊长诸公,在政地者几十年,更无别籍中人,尤称盛事。况前此则王山阴,后此则朱山阴、于东阿,俱登揆席。一榜七相,亦从来未有。
甲午之春,首揆赵以鼎甲起家,而会试第二名张为次揆,三名陆为三揆,四名沈为四揆,依序排连,不差一名,尤奇!
是科戊辰一甲状元罗康洲、榜眼黄廷仪,俱正位礼卿,探花赵浴阳为元辅,且俱得谥。亦可亚壬戌之盛。
【四六】四六虽骈偶余习,然自是宇宙间一种文字。令取
宋人所构读之,其组织之工,引用之巧,今人击节起舞。本朝既废词赋,此道亦置不讲。惟世宗奉玄,一时撰文诸大臣,竭精力为之,如严分宜、徐华亭、李余姚,召募海内名士几遍,争新斗巧,几三十年。其中岂少抽秘骋妍可垂后世者,惜乎鼎成以后,概讳不言。然戊辰庶常诸君尚沿余习,以故陈玉垒、王对南、于谷峰辈,犹以四六擅名。此后遂绝响矣。又嘉靖间倭事旁午,而主上酷喜祥瑞,胡梅林总制南方,每报捷献瑞,辄为四六表,以博天颜一启。上又留心文字,凡俪语奇丽处,皆以御笔点出,别令小内臣录为一册。以故东南才士,缙绅则田汝成、茅坤辈,诸生则徐渭等,咸集幕下,不灭罗隐之于钱镠.此后大帅军中,亦绝无此风矣。今上壬辰平宁夏之役,其露布中云:“仿佛禄山之强,不灭宋江之勇。”盖取山以对江,几笑破士人之口。有友人云:“何不取徐海之强,以配宋江耶?”海即徐明山,胡总制所擒日本酋首也。虽系戏言,实是确对。
袁文荣撰玄文,每命壬戌门人三鼎甲分代,而有时不给。
其拜相以此,尽瘁亦以此。
【黄慎轩之逐】黄慎轩(晖)以宫僚在京时,素心好道,与陶石篑辈,结净社佛,一时高明士人多趋之。而侧目者亦渐众,尤为当途所深嫉。壬寅之春,礼科都给事张诚宇(问达)
专疏劾李卓吾,其末段云:“近来缙绅士大夫,亦有捧咒念佛,奉僧膜拜,手持数珠,以为律戒;室悬妙像,以为皈依;不遵孔子家法,而溺意禅教者。”盖暗攻黄慎轩及陶石篑诸君也。
不十日,而礼卿冯琢庵(琦)之疏继之,大抵如张都谏之言。
上下旨云:“览卿等奏,深于世教有裨。仙佛原是异术,宜在
山林独修。有好尚者,任解官自便去。勿以儒术并进,以惑人心。”盖又专指黄晖,逐之速去矣。时康御史(丕扬)亦有疏与冯疏同日上,则单参达观,及朝士附会之非。二疏同时埙篪相和,张、康承首揆风旨不必言,冯宗伯非附四明者,特好尚与黄偶异耳。黄即移病请急归,再召遂不复出,与陶石篑俱不失学道本相。
译、史志桥(继辰),都授给事中,没有一个人敢留馆。这一科江陵相的次子考中榜眼,却不避嫌疑,唯独在乡人问题上表现得公正,这是为什么呢?费似寉不久外调任佥事;丁亥年京察时因浮躁被贬居家,后来起用为饶州府推官,最终没有赴任。考察这一科,除史官、科道官之外,授予部属官职的有两人,这是遵循旧例。癸未科也是这样;从丙戌科到现在,竟然没有一科不选用馆生,散馆那天,竟没有一个人进入郎署。这样已经有八科了,难道各位庶常轻视列宿般的显贵官职吗?还是掌握铨选大权的人特别偏爱自己的门生呢?典章制度废弃已久,必定会有人出来加以纠正。嘉靖年间,乙丑科散馆时没有人进入郎署,因为此前三科都没有选用馆生,所以特意给予优待。戊辰科时,又恢复遵循旧例。【吉士散馆】近来台省两地的显要职位和权势部门,远远超过词林。每逢散馆,众位吉士大多仰望能够留馆;他们的轿夫和皂隶则按日盼望他们进入言路,只怕主人被留作史官的属员。这些人中,又都把进入府衙看作第一等的出路。听说他们在酬愿时,进入台省就用羊和猪,进入都察院就用鸡和鹅;如果留馆做编修、检讨,就只用浊酒和豆腐罢了。今年甲辰年众位吉士散馆时,有人闲着到吏部门下窥看,见几名隶役互相询问回答。一个人问:“你家主人拜授什么官?”隶役提高声音答道:“御史。”又问另一个人,他慢慢回答:“给事中。”最后问到一个人,他低着头半天不回答。再三追问,他只长叹一声说:“照旧”两个字罢了。恰好友人姚仲含被授为吏科给事中,他的脸色十分凄惨沮丧,于是我把在吏部看到的情形告诉他,他也勉强露出了一点笑容。【丁未闽中词林之盛】从前福建没有人获得大拜。只有永乐年间杨文敏入阁,但他不是由翰林出身,此后二百年间便绝无先例了。今上丁未科会试时,两位大主考杨荆岩(道宾)、黄毅庵(汝良),以右侍郎兼翰林学士的身份入场。李九我(廷机)以礼部左侍郎兼翰林学士的身份代理部务,担任知贡举官;他们都是福建晋江人。会试这一大典,竟由同县三人主持,这是明朝兴起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三月廷试,张瑞图考中探花;五月考馆,林欲楫、杨道寅考取庶吉士,也都是晋江人。到了六月,李廷机升任尚书,福清人叶从南由少宰升任礼部尚书,同一天大拜。八闽的盛况,实在达到极点了。这一科经房同考官、检讨黄国鼎,也是晋江人;到己酉年散馆时,林欲楫、杨道寅两位吉士都留任史官。如今他们都已经显贵而受尊重了!【戊辰词林大拜】今上二十二年甲午,首辅王太仓请假离任,赵兰溪代为主持政务。当时张新建任次辅,陈南充、沈四明相继入阁,同事共四人,都是戊辰科词馆中的人。本朝直到现在,从来没有这样盛大的情形。四位公卿在内阁共三年,陈南充死于任上。又过了两年,张新建获罪被谴责遣归,赵、沈二公并列在阁。又过了四年赵兰溪去世,到三十年壬寅,沈归德才入阁,他仍是乙丑科出身。戊辰科的诸位公卿,在政界任职几十年,此外再没有其他科籍的人进入内阁,尤其称得上盛事。何况在他们之前还有王山阴,在他们之后又有朱山阴、于东阿,都登上了揆席。一榜出了七位宰相,也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甲午年春天,首辅赵以鼎甲出身起家;会试第二名张任次辅,第三名陆任三辅,第四名沈任四辅,按照名次依次排列,一个名次都没有错,尤其奇特!这一科戊辰科一甲状元罗康洲、榜眼黄廷仪,都正任礼部卿;探花赵浴阳任元辅,而且都获得谥号。这也可以与壬戌科的盛况相媲美。【四六】四六文虽然是骈偶文章的余习,但本来就是天地间的一种文字。假如拿宋人所写的四六文来诵读,看到它们组织安排的精巧、引用典故的巧妙,今人也会击节起舞。本朝既然废除了词赋,这一文体也被搁置不讲。只有世宗崇奉玄教,当时撰写文章的诸位大臣竭尽精力创作四六文,例如严分宜、徐华亭、李余姚,几乎把海内名士召集遍了,争奇斗巧,持续了将近三十年。其中难道没有少数能够发掘幽秘、展现美才、流传后世的作品吗?可惜鼎成之后,这些文章一概忌讳不再谈论。然而戊辰科庶常诸君还沿袭这种余习,因此陈玉垒、王对南、于谷峰一类人,仍凭四六文获得声名。此后这种声势便彻底断绝了。嘉靖年间倭患频繁,而皇上又特别喜欢祥瑞;胡梅林总制南方,每逢报捷献瑞,就写四六表章,以博取皇上的一笑。皇上又留心文字,凡是骈偶语句中奇丽的地方,都用御笔点出,另命小内臣抄录成一册。因此东南才士,缙绅中有田汝成、茅坤等,诸生中有徐渭等,都聚集在他的幕下,简直不亚于罗隐在钱镠幕下的情形。此后大帅军中也再没有这种风气了。今上壬辰年平定宁夏的战役中,露布里写道:“仿佛禄山之强,不灭宋江之勇。”大概是取“山”来对“江”,几乎要笑破士人的嘴。有位友人说:“为什么不取徐海的强悍来配宋江呢?”徐海就是徐明山,是胡总制擒获的日本首领。虽然这只是戏言,实际上却是十分工整的对句。袁文荣撰写玄教文章时,每次都命令壬戌科的门生一甲三名分别代作,有时却不给他们题目或文章。他凭此得到拜相,也因这件事竭尽心力。【黄慎轩之逐】黄慎轩(晖)以宫僚身份在京时,平素内心喜好道教,和陶石篑等人结成净社、信奉佛教,一时许多才高识远的士人都归附他。但对他侧目而视的人也逐渐增多,尤其受到当权者的深深嫉恨。壬寅年春天,礼科都给事张诚宇(问达) 专门上疏弹劾李卓吾,疏文末段说:“近来缙绅士大夫中,也有人捧着咒语念佛,奉事僧人而膜拜,手持数珠,把这些当作戒律;在室内悬挂佛像,把它当作皈依;不遵守孔子的家法,却沉溺于禅教。”这其实是在暗中攻击黄慎轩和陶石篑等人。不到十天,礼部尚书冯琢庵(琦)的奏疏接着上来,大体上和张都谏的话相同。皇上下旨说:“看了你们的奏疏,对世间教化很有帮助。仙术和佛法本来就是不同的方术,应当在山林中独自修行。有人喜好这些,任凭他解除官职,随意离去。不要把它同儒术一并推行,以免迷惑人心。” 这又是专门指黄晖而言,催促他赶快离去。当时康御史(丕扬)也有一份奏疏,和冯琦的奏疏同日上呈,单独弹劾达观以及朝士附会迎合的错误。两份奏疏同时上呈,彼此配合呼应;张诚宇、康丕扬承接首辅的意旨,不必说了。冯宗伯并不是依附四明,只是他的爱好恰好同黄晖不同而已。黄晖随即以病请假,立即回乡;后来再次召用,便不再出仕,和陶石篑一样,始终没有失去原本求学修道的志向。
【词林前后辈】词林极重行辈,即前一科者,见必屏气鞠躬,不敢多出一语,或苦其太拘。忆往年先人为史官,今晋江李九我宗伯,入馆后二科,而居址最近,臭味亦最洽。先人或得一鲜物,即邀与同酌,或折东移之。李有一味,亦然,毫无町畦也。近日格套愈严,前后辈几同师弟,而实情转薄,相倾相轧,甚或嗾人显弹隐刺,以自为速化地。欲如廿年前忘形相与,安可再得?
【四品金扇】故事,京朝官词林坊局,五品即得用大金扇遮马,其他须三品乘轿始用之。故太仆光禄皆得金扇,左右佥都虽雄贵,以尚四品,张黑扇如他官。近年丁未以后,佥都忽自制金扇,每出皆属目讶之,逾年则左右通政,与大理左少卿亦用之。盖以同为四品大九卿也,言官、礼官无敢纠正之者。
习见既久,今且以为固然矣。
【翰苑设教坊】教坊司,专备大内承应,其在外庭,维宴外夷朝贡使臣,命文武大臣陪宴乃用之。盖沿唐鸿胪寺,宋班荆馆故事,所以柔服远人,本殊典也。又赐进士恩荣宴亦用之,则圣朝加重制科,非他途可望,其他臣僚,虽至贵倨,如首辅考满,特恩赐宴始用之。惟翰林官到任,命教坊官俳供役,亦
玉堂一佳话也。犹记丙戌诸吉士入馆,余随先人同官入观,时正承平盛时,礼数极盛,今二十年矣。按宋世学士赴院,开封府点集优伶供应,至用女妓,况本朝止役乐工,以供词臣,非过也。若唐世,学士上翰林,乃作弄弥猴戏,则怪矣!
【侍从官】宋朝两府执政而下,最贵近者,名侍从,自六部尚书、杂学士,以至龙图等阁待制,是也。以执政造膝之后,即召入讽议。故又名次对,如御史中丞、谏议大夫、给事中、中书舍人俱要剧,尚不在此数。若翰林学士,则日直禁中,固不必言矣。或遇有大事大赍,则出旨必有“侍从,及中丞两省两制”云云,盖皆三品四品官,所以有大小从官之别。若右列,必至观察使以上,始得比侍从,其重如此。本朝不列次对之名。
盖六卿事柄雄重,台长亦西汉亚相之职也,同宋之执政,而学士惟翰林及春坊有之。春坊大学士,已久不除;翰林学士及讲读学士,仅为翰林大老兼官。若待制,则本朝固不会设也。以故筮仕得入史局,与外吏入谏垣,皆以侍从自居,人亦不尤其僭,殊失次对之义矣。窃谓部之贰卿、台之两副,以及通政大理之长,及其佐之四品者,词林詹事、少詹、光学、祭酒、太常等小九卿三品者,宜命为大从官;大理左右丞、通政二参议、翰林之讲读学士、坊局之五品,以及太常等小九卿之贰登四品者,宜为次从官。以上俱得从阁臣、部堂、台长之后,论思于别殿。即经筵日讲,俱于其中选用,其积资称上意者,不时超拜揆地。则内既无词臣专觊大拜之嫌,外亦杜庶寮巧图爰立之望,似与孝宗朝,刘大夏、戴珊等面议条旨故事相合。宋制虽不足法,然因以裨益圣政,陶铸相材,亦或有补云。
【宫寮超赠】仁宗初即位,故宫寮、左春坊、左赞善徐善
述卒于官,赠太子少保,谥文肃,命有司立祠祀之,仁宗亲为文以祭。又追赠左春坊、右赞善兼编修王汝玉为太子宾客,谥文靖。徐字好古,浙之天台人,起岁贡,为桂阳州学正,迁国子博士,以至今官。凡考乡试者二,会试者二,此犹国初时有之事。独赞善从六品,超九阶而赠宫保,且得谥赐祠,诸君亲洒翰祭之,实为本朝所未有。王名璲,以字行,吴之长洲人,起乡举,为应天训导,进翰林五经博士,再进赞善兼检讨,坐事谪戍,时侍仁宗东宫,命特宥之,降为典籍,又复故官。后以应制,作《神龟赋》,名第一,时人忌之,构其罪,又下狱死,至是赠祭诸恩俱备。盖以从六品,超七阶而赠正三品,亦得谥,其恤稍亚于善述云。盖当时礼重臣如此。
又宣德元年,翰林侍讲、承直郎王璡卒。王字汝嘉,苏之长洲人,永乐间举明经,由训导历前官,尝为《永乐大典》副总裁,主应天、广西、广东乡试各一,同考礼部会试者三,洪熙初建弘文阁,与翰林学士杨溥等四人入直,盖亦内阁辅臣也,而典故俱不载。汝嘉殁之日,殿阁大学士以下,咸走哭。二公与杨东里同官,志铭俱出其手,其叙置最详确。汝嘉、汝玉,盖从兄弟也。二王俱不由甲榜,而遭逢如此,可谓遇矣。
【从龙外迁】历朝从龙旧臣,俱峻擢台阁。惟宣宗登极恩,最为凉薄,如春坊中允林长懋者,至转广东郁林知州。弇州书之以为不可解。余考长懋,永乐十八年,以编修侍皇太孙读书,洪熙初,转中允,是为宫臣且六年矣。仁宗崩问至,从臣扈从太子赴京,而长懋辞以不便鞍马,自以舟行。比至则宣宗已登极,故有是迁,盖上尚优容不加罪也。乃讼言宫僚迁擢,同异不平,且以二弟。一为部属,一为监生,母老路遥,愿改降繁
译【词林前后辈】词林极其看重前后辈分。即使只早一科入馆的人,后辈见到他也一定屏住呼吸、弯腰行礼,不敢多说一句话,有时实在让人觉得过于拘谨。我记得从前我的先人任史官时,如今的晋江人李九我宗伯,在先人入馆两科之后入馆,而两人的住处很近,志趣也最为投合。先人有时得到一种鲜物,就邀请他一同饮酒,有时还把鲜物折分给他。李九我有了某种食物,也同样如此,彼此毫无隔阂。近来的规矩越来越严格,前后辈几乎像师生一样;但实际感情反而越来越淡,互相倾轧,有时甚至唆使别人公开弹劾、暗中讥刺,把这当作自己迅速升迁的途径。想要像二十年前那样毫无拘束地相交,哪里还能再有呢?【四品金扇】按照旧例,京朝官中,词林、坊局的官员到了五品,就可以用大金扇为马遮蔽;其他官员必须到三品、乘轿时才能使用。因此太仆寺、光禄寺官员都可以用金扇;左右佥都御史虽然显贵有权,却因为仍是四品,只能像其他官员一样使用黑扇。近年丁未以后,左右佥都御史忽然自行制作金扇,每次出行都引来众人注目惊讶;过了一年,左右通政和大理寺左少卿也使用金扇。大概是因为他们同属四品大九卿,言官、礼官没有人敢加以纠正。这种做法见得久了,如今人们竟把它当成理所当然。【翰苑设教坊】教坊司专门准备供大内使用的歌舞伎艺;在外朝,只有宴请外夷朝贡使臣、命文武大臣陪宴时才使用。大概是沿袭唐代鸿胪寺、宋代班荆馆的旧例,用来使远方的人柔顺服从,本来就是特殊的典礼。赐进士恩荣宴也使用教坊司,这是圣朝特别重视科举,其他途径无法得到的待遇。其他臣僚即使地位极其尊贵,如首辅考满,也只有蒙受特别恩典赐宴时才使用教坊司。唯独翰林官到任时,命教坊官和伶人前来供役,也 是玉堂中的一段佳话。我还记得丙戌年诸位吉士入馆时,我随先人与同僚入内观看;当时正是太平盛世,礼仪排场极其隆重,至今已经二十年了。考察宋代,学士赴院时,开封府点集优伶供应,甚至使用女妓;何况本朝只是役使乐工供词臣使用,并不过分。至于唐代,学士入翰林时竟然安排猴戏,那才是奇怪的事!【侍从官】宋朝两府执政以下,最尊贵亲近的官员称为侍从,包括六部尚书、杂学士以及龙图等阁待制。执政大臣退朝后,皇帝就召他们入内咨询议论,所以又称“次对”。至于御史中丞、谏议大夫、给事中、中书舍人,都是重要官职,尚不在侍从之列。若是翰林学士,每天在禁中值班,更不必说了。遇到重大事务或大规模赏赐,发布诏旨时必定说“侍从,以及中丞、两省、两制”等等,因为这些都是三品、四品官,所以有“大从官”和“小从官”的区别。若属右列武官,必须做到观察使以上,才可以与侍从相比,可见其地位之重。本朝不再设置“次对”这一名称。这是因为六部卿官所掌事务重大,御史台长官也是西汉所谓“亚相”的职位,相当于宋朝的执政;而学士这一职位,只有翰林和春坊设置。春坊大学士已经很久没有任命了,翰林学士及讲读学士也只是翰林中资历最深者兼任的官职。至于待制,本朝本来就没有设置。因此,初仕便得以进入史馆,或外任官员进入谏官机构,都自认为属于侍从,人们也不认为这是僭越,实在失去了“次对”的本义。我私下认为,六部侍郎、御史台左右副都御史,以及通政使、大理卿和他们所属的四品佐官,词林中的詹事、少詹事、翰林院光禄寺学士、国子祭酒和太常寺等小九卿中的三品官,应当任命为大从官;大理寺左右丞、通政司两名参议、翰林院讲读学士、坊局五品官,以及太常寺等小九卿中升至四品的副职,应当列为次从官。以上人员都可以跟随阁臣、六部尚书和都御史之后,在别殿参与议论政事。即使是经筵、日讲,也都从他们中选用;其中资历渐深且得到皇帝认可的,便可不时越级升入内阁。这样一来,内廷既没有词臣专门觊觎首辅之位的嫌疑,外廷也能杜绝一般官员巧于谋求入阁的念头,似乎与孝宗朝刘大夏、戴珊等当面议定条款的旧例相合。宋朝的制度虽然不足以完全取法,但借此来辅助圣明的政务、陶冶培养宰相人才,也或许有所补益。【宫寮超赠】仁宗刚即位时,原任宫寮、左春坊左赞善的徐善 述死在任上,追赠太子少保,谥号文肃,命有关部门为他建立祠庙祭祀,仁宗亲自撰文祭奠。又追赠左春坊右赞善兼编修王汝玉为太子宾客,谥号文靖。徐善字好古,是浙江天台人,由岁贡出身,任桂阳州学正,升为国子博士,最后做到现在的官职。他参加乡试两次,会试两次,这种情况在国初还曾有过。唯独赞善只是从六品,却越级九阶赠为宫保,而且得到赐谥、建祠祭祀,诸位君主亲自挥笔祭奠,实在是本朝从未有过的事。王汝玉名璲,以字行世,是苏州长洲人,由乡试中举出身,任应天府训导,升任翰林五经博士,再升任赞善兼检讨;因获罪被贬戍边,当时他在仁宗东宫侍奉仁宗,仁宗命令特别宽免他,降为典籍,后来又恢复原职。后来他因应制作《神龟赋》,名列第一,当时有人嫉妒他,罗织罪名,又把他下狱杀死。到这时,追赠、赐谥、祭祀等恩典全都具备了。他原本是从六品,却越七阶赠为正三品,也得到谥号,其抚恤待遇稍逊于善述。由此可见,当时礼遇重臣就是这样。又在宣德元年,翰林侍讲、承直郎王璡去世。王璡字汝嘉,是苏州长洲人。永乐年间,他考中明经科,由训导历任前述官职,曾任《永乐大典》副总裁,主持应天、广西、广东乡试各一次,担任礼部会试同考官三次。洪熙初年设立弘文阁,他与翰林学士杨溥等四人入阁值班,这其实也是内阁辅臣,但相关典故都没有记载。汝嘉去世那天,殿阁大学士以下的官员全都赶来哭吊。王璡、王汝玉二人与杨东里同官,他们的墓志铭都出自杨东里之手,叙述最为详细准确。汝嘉、汝玉大概是堂兄弟。两位王氏都不是由甲榜出身,却能得到这样的际遇,可以说是很幸运了。【从龙外迁】历朝跟随皇帝起兵或即位的旧臣,都能得到台阁中的显要升迁。只有宣宗即位时的恩遇最为冷淡,例如春坊中允林长懋,竟被调任广东郁林知州。王世贞在书中记载此事,认为难以理解。我考察林长懋的经历:永乐十八年,他以编修身份侍奉皇太孙读书;洪熙初年,转任中允,到这时做宫臣已经六年了。仁宗驾崩的消息传来后,随从大臣护送太子赴京,长懋却以不便骑马为由,自己乘船前往。等他到达时,宣宗已经即位,所以有了这次调任;这大概是皇上还宽容他,没有加罪。可是他竟公开申辩,说宫僚的迁转升擢有同有异、待遇不公平,而且以两个弟弟一个是部属官、一个是监生,母亲年老、路途遥远为由,请求改任并降为事务繁重的京官。
难京职。上怒下锦衣狱,终宣德一朝不释,至英庙登极,始赦出,令之故官,遂卒于任。然则长懋免于诛殛,亦幸矣!时宫寮中,有司直郎张景良者,转四川顺庆通判,则不得其解矣。
【坊局】近年词林迁转,俱以坊局为重,若从本衙门递转,则怏怏见辞色。盖因讲读俱为翰林属官,而修撰以下俱史官,不得与揆地讲客礼也。以故今上己卯应天主试,先中允而后侍读,以至高启愚山题有劝进之疑,不知祖宗朝殊不然。如永乐二年李继鼎,以礼部仪制郎中,兼右赞善,犹曰外僚也。英宗朝,岳蒙泉由正统戊辰鼎甲编修,至壬申已转赞善,天顺元年丁丑改修撰,入阁办事,盖转宫寮已六年,仍还本衙门。且两官俱从六品,其重词馆如此。其他翰林学士,兼春坊大学士,又不胜纪矣!
【宫僚兼官之异】世宗朝用人入词林多不次,而兼职亦异。
如夏文愍以翰林侍读学士兼吏科都给事,此特恩不必言。其他寻常兼官,如嘉靖二十年廷试,读卷官张治直拜翰林光学士,则不当带他职,而兼右谕德;提调官孙承恩,以礼部左侍郎兼侍读学士、是矣,又带少詹事;常卷官左副都御史胡守中,本宪职也,而兼詹事府丞。盖皆以宫官为重也。又是年,弥封官通政参议兼礼科都给事李凤来,揆之祖制,是以堂官兼属吏也。
尤奇!
永乐间,杨士奇、金幼孜辈,亦曾以光学兼宫寮,是时仁宗在东宫,特重其选。后馆中久次者,亦转宫臣,然不复以大寮兼矣。世宗初立庄敬太子,每事仿祖宗行之,故宫官较前朝特异。末年亦渐不然,乃宫寮自此日重。昔成化初,黎淳以《
英宗实录》成,升庶子,力辞,愿转本衙门应得之官。其时犹未以坊局为荣也,今惟以早离史局为幸矣。
正统八年,胡俨以太子宾客、国子祭酒,兼侍讲,掌翰林院事,卒于官。景泰间,以修《通志》成,阁巨商辂由兵部左侍郎加兼太常卿、翰林学士、左春坊大学士。尤奇!
【词林知制诰】宋朝分内外两制,翰林学士与中书舍人对掌之,本朝独归其任于翰林。正统初年,特置学士一人司其事,其后废不复设。至弘治七年,始简命尚书或侍郎一人,兼翰林学士,入内阁专典诰敕。需次大拜为辅臣,以故词林中亦呼为阁老。其不得入相者,十不一二人也,至嘉靖二十四年而废之。
但用讲、读、编、检诸史臣四五员分掌,以至于今。盖相嵩新居首揆,恶知制诰大臣之逼,故设计去之。自史臣分领以来,各以葩藻见长,其辞采日盛一日。以逮数年来,如陶周望、董玄宰、黄平倩、汤嘉宾诸太史,咸命代才名,鼓其余勇,骈丽详缛,殚巧穷工,几夺宋人四六之席。然揆之纶綍之体,或稍未然,或云大僚司诰敕,废不设,始于张永嘉柄政时,是不然。
【王师竹宫庶】信阳王师竹(祖嫡)宫庶,与先人最相善,且不拘词林前后辈俗体,博洽虚心,过从甚密。其为庶常时,值同馆有以微嫌詈吏部吏者,时蒲坂杨襄毅(溥)为太宰,闻之大怒,愬之江陵相公,盖以俱江陵所取辛未榜中人也。江陵素严重,蒲坂议欲尽斥诸吉士为外寮,如张永嘉世宗朝丙戌、己丑故事,馆司同州马文庄争之,弗能得。诸吉士各絮语自明
求免,王独奋然起,愿以身独承之,且谓庶常辱掾吏,亦何罪可问?江陵惮其词直。怒亦解。授官史局,以复建文帝号为请,且云景皇帝位号久复,而《英宗实录》中,犹书郕戾王附,名宝并舛,亦宜改正。今上称善,英录中故称,遂厘为景帝。而建文之号,则暂已,盖以事体大,难骤举行,而识者固韪其议矣。寻转宫洗,曾以撰明因寺碑文,受知慈圣太后,拜金绮佛像诸密赐,心不自安,恐人议其以他途求速化也。寻迁庶子,即以病请急归。时正冀其复出,而仅以下寿殁。然晚年耳稍聩,似亦难以登纶扉云。其家世为右列,有子延世,官参将,亦能文。
辛未庶常之辱吏部掾也,在癸酉之秋,去散馆止旬月耳。
时,吉士宋儒者,素兴吉士熊登朴有口语,乃谮之江陵,谓殴吏止熊一人。江陵信之,比散馆,宋授礼部主事,熊授兵部主事,盖有意抑之。熊有才名,馆试亦屡前列,远非宋比,即不留亦当掖垣,而得此官,乃诸吉士之殿也,意亦不无愤愤,出怨望语,宋儒者因增饰之,又以谮于江陵,谓登朴已具疏,将劾蒲坂并及吾师相矣。江陵怒且恐,亟语蒲坂参之。蒲坂与登朴父名过号南沙者相善,同年也,不便举事,乃嘱之熊堂官大司马谭二华(纶)参之,坐降调外任。稍有言其冤者,江陵乃召熊、宋二生面质,始知尽出宋捏造,宋亦遂远贬,时去二人授官匝月耳。因思蒲坂、江陵二老,俱一时高才巨公,何至为一刻本,而修怨于吉士三十人?既用王太史一言而中寝,可谓能补过矣。又因宋儒谗说,致熊登朴两遭蜮射,无端左官。人谓江陵英察,兹事则太愦愦云。
译皇帝大怒,把他交给锦衣卫狱审理,宣德一朝始终没有释放他。直到英宗即位,才赦免放出,命他恢复原官,后来他死在任上。这样看来,长懋能够免于被杀,也算幸运了!当时宫寮中还有一位司直郎张景良,被调任四川顺庆通判;这件事就无法解释了。【坊局】近些年来,词林官员的升迁调转,都把坊局看得很重要;如果从本衙门逐级调转,便会闷闷不乐,流露出不满。大概是因为讲读学士都属于翰林的属官,而修撰以下都是史官,不能按照宰相和讲官的礼节相待。因此,当今皇上己卯年主持应天乡试时,先让中允升任,后来才任侍读,以至于高启愚山认为其中有劝进之嫌,却不知道祖宗朝并不是这样。比如永乐二年,李继鼎以礼部仪制郎中兼任右赞善,仍然被看作外廷官员。英宗朝,岳蒙泉由正统戊辰科鼎甲出身的编修,到壬申年已经转任赞善;天顺元年丁丑,又改任修撰,入阁办事。他转任宫寮已经六年,仍然回到本衙门。况且这两个官职都为从六品,可见当时对词馆的重视。其他翰林学士兼任春坊大学士的情况,更是数不胜数!【宫僚兼官之异】世宗朝任用人员进入词林,很多都不按通常次序;兼任的官职也很特别。例如夏文愍以翰林侍读学士兼任吏科都给事中,这是特别恩典,不必说了。其他通常的兼官情况,如嘉靖二十年廷试,读卷官张治直接升任翰林院光禄寺学士,按理不应再带其他职务,却兼任右谕德;提调官孙承恩以礼部左侍郎兼任侍读学士,就是这种情况,又兼任少詹事;常卷官、左副都御史胡守中,本来是御史台的职务,却兼任詹事府丞。这些都是因为重视宫官。又在这一年,弥封官、通政司参议兼礼科都给事中李凤来,按照祖制来看,是让堂官兼任属吏。尤其奇怪!永乐年间,杨士奇、金幼孜等人也曾以翰林院光禄寺学士兼任宫寮。当时仁宗在东宫,特别重视这种选任。后来馆中资历较深的人,也转任宫臣,但不再由大臣兼任宫寮。世宗初年册立庄敬太子,每件事都仿照祖宗旧制办理,所以宫官比前朝特别不同。到末年也逐渐不是这样,于是宫寮从此一天比一天受到重视。过去成化初年,黎淳因《英宗实录》修成而升为庶子,他极力推辞,希望转回本衙门担任按资历应得的官职。那时还没有把坊局看作荣耀,如今却只把早日离开史局视为幸运。正统八年,胡俨以太子宾客、国子祭酒兼任侍讲,掌管翰林院事务,死在任上。景泰年间,因为《通志》修成,阁臣巨商辂由兵部左侍郎加兼太常卿、翰林学士、左春坊大学士。尤其奇怪!【词林知制诰】宋朝把制诰官分为内制、外制两类,由翰林学士和中书舍人分别掌管;本朝则把这项职任专归翰林。正统初年,特意设置一名学士掌管此事,后来废除,不再设置。到弘治七年,才开始选派一名尚书或侍郎兼任翰林学士,进入内阁专门掌管诰敕。等候升任大拜、成为辅臣,因此词林中也称他为阁老。不能入相的人,十人中不过一二人;到了嘉靖二十四年,这一制度被废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年〕 只是任用讲官、读官、编修、检讨等四五名史臣分掌此事,一直沿用到现在。大概是因为严嵩刚成为首辅,厌恶掌管制诰的大臣对自己形成逼迫,所以设法将其废除。自从由史臣分掌以来,他们各自以辞藻华美见长,文章辞采一天比一天盛。直到近些年,像陶周望、董玄宰、黄平倩、汤嘉宾等太史,都以代拟诏令的才名闻世,趁着余力奋发,骈俪华丽、详备繁缛,极尽技巧工力,几乎夺取了宋人四六文的地位。然而以诏诰文章的体制衡量,有的或许还不完全合适。有人说,大臣掌管诰敕这一制度废除不设,是从张永嘉执政时开始的;这说法不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七年、二十四年〕 【王师竹宫庶】信阳王师竹(祖嫡)任宫庶时,与先人最为友善;他不拘泥于词林中前辈后辈的世俗礼法,学识广博而谦虚,彼此往来十分亲密。他任庶常时,适逢同馆有人因一点嫌隙辱骂吏部小吏。当时蒲坂杨襄毅(溥)任吏部尚书,听说后大怒,把这件事告诉江陵相公,因为他们都是江陵选取的辛未科进士。江陵一向持重严肃,蒲坂建议把诸位吉士全部斥退为外廷官员,仿照张永嘉在世宗朝丙戌、己丑年所办的先例,馆中的同州人马文庄出面争辩,却没有成功。诸位吉士都纷纷私下说明情况,求得免罪,只有王师竹独自奋然起身,愿意一人承担此事,并且说,庶常侮辱小吏,又有什么罪值得追问的呢?江陵忌惮他言辞正直,怒气也消解了。于是授予他史局官职。他又请求恢复建文帝的帝号,并说景皇帝的帝号已经恢复很久了,而《英宗实录》中仍称其为郕戾王附录,名号和文字也有错误,也应当改正。今上称赞这个意见,《英宗实录》中原来的称呼于是改正,景帝的称号也随之确定下来。至于建文帝的帝号,则暂时搁置,因为事情重大,难以立即施行;但有识之士本来就认为他的建议正确。不久他转任宫洗,曾因撰写明因寺碑文而得到慈圣太后的知遇,获赐金绮、佛像等秘密赏赐,心里很不安,担心别人议论他通过其他途径求取快速升迁。不久升任庶子,随即以生病为由请求归乡。当时正希望他重新出仕,但他最终仅以下寿去世。然而晚年耳朵稍微失聪,似乎也难以进入内阁。其家世属于右列武官,有个儿子叫延世,任参将,也能写文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辛未科庶常侮辱吏部小吏的事情,发生在癸酉年秋天,距离散馆只有十来天。当时,吉士宋儒向来与吉士熊登朴有言语冲突,于是向江陵进谗,说殴打小吏的只有熊登朴一人。江陵相信了他。散馆时,宋儒被授予礼部主事,熊登朴被授予兵部主事,这显然是有意压制熊登朴。熊登朴很有才名,馆试也多次名列前茅,宋儒远不能与他相比;即使不留在馆中,也应当进入谏垣,却只得到这个官职,于是成为诸位吉士中职位最低的一个,心里自然不免愤愤不平,说了些怨望的话。宋儒便在此基础上加以粉饰,又向江陵进谗,说熊登朴已经写好奏疏,将要弹劾蒲坂,并且牵连到我们的老师相公。江陵既愤怒又害怕,急忙告诉蒲坂,要他参劾熊登朴。蒲坂与熊登朴的父亲熊过、号南沙者关系亲密,又是同年,不便亲自举发,便嘱咐熊登朴的堂官、大司马谭二华(纶)参劾他,结果熊登朴获罪,被降职调到外任。稍有人替他说冤,江陵就召熊、宋二人当面质问,这才知道事情全是宋儒捏造的。宋儒也于是被远远贬谪,当时距离两人授官还不到一个月。想到蒲坂、江陵两位老臣,都是一时的高才大臣,为什么竟会为了刻本这样的短暂小事,向三十名吉士发泄怨恨?后来因王太史一句话而中止此事,可以说还能够补救过失。又因为宋儒的谗言,使熊登朴两次遭到暗箭伤害,无缘无故被降职外调。人们说江陵英明而明察,但这件事却实在太糊涂了。熊登朴号陆海,从调任外地后稍有升迁,任常德府通判。那里原本是江陵所在的楚地旁郡。他因公差进入京城拜见江陵,江陵留他坐下,用温和的话慰劳他说:“您如今逐渐升迁,值得高兴。努力办好职务,获得显著升擢并不难。我们词林衙门彼此利害相关,我这番话也是发自内心。”熊登朴慢慢起身说:“只怕老师未必真的感到痛心。我记得医书上说:‘通则不痛,痛则不通。’请用这两句话来验证吧。”江陵大笑,十分欢快地结束了谈话。熊登朴后来升任学使,任满归来;他的父亲也是己丑科庶常,因为不被永嘉张相看重,也只授予主事,尤其奇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二人、三十人〕 ●卷十一
熊登朴号陆海,从调稍进为常德府通判,其地故江陵楚旁
郡也,以公差入京谒江陵,江陵留之坐,温语慰劳之,曰:“足下今渐进可喜,努力修职,峻擢不难。我词林衙门痛痒相关,我此语亦出痛肠也。”熊徐起曰:“只恐老师未必痛耳。记得医书云:'通则不痛,痛则不通'。请以二语验之。”江陵为大笑,欢剧而罢。熊后晋学使者归,其父亦己丑庶常,以永嘉不惬,亦仅授主事,尤为异云。
●卷十一
○吏部
【屡兼二品正卿】洪武间,詹徽以左都御史兼吏部尚书为极异,然此时官制未定也。正德初,屠滽以吏部尚书兼左都御史,嘉靖中,熊浃以兵部尚书兼右都御史,俱专领宪事。李承勋、王廷相等。俱领团营,不预部事也。惟嘉靖九年汪鋐以右都理戎政,未几改兵部尚书,仍兼右都;十年以太子太保改左都御史,兼兵部尚书;至十一年又以太子太保改吏部尚书,又加少保兼兵部尚书,盖以御史大夫带本品二次,又以太宰正兼大司马者一次,皆身官二绶,各领事寄,极古今权任之重,一身当之。且其人狙险贪狠,古今所少,何以当此异宠?其他以兵部尚书领左右都者,如毛伯温等,以南兵书领者如王守仁等,以别部领者如刑书洪钟等,俱以用兵带宪衔,非正兼也。自国初至嘉靖,太宰为他官者不论。隆庆以后,为杨襄毅(博)、严恭肃(清扬),在兵部不逾月即还吏部。今上丁亥,严以本官召掌兵部,未至而卒于家。今上戊辰,陈恭介(有年)以吏部尚书予告,归五年矣。忽以南右都御史召之,时陈已先殁,不及闻新命。然自来无北太宰得南台长者,或谓内阁有意抑之。
按诸公皆一时名硕,用之多不尽其材。而稔恶不悛如汪鋐者,乃持权久任如此,则永嘉张相,始终为之奥主也。
【借官出使】宋朝使北,正副二人,皆假尊官出疆以示重。
我朝景泰初,以英宗北狩,遣使候问,亦有超等借官。然国初已有之。洪熙元年,宣宗即位,遣行在鸿胪寺丞焦循摄礼部侍郎、鸣赞卢进摄鸿胪少卿,颁登极诏于朝鲜。上复以朝鲜世修职贡,简用尔等为言,且命以礼自持,其怀远人,较诸国特厚。
今使高丽者,例以翰林或给事为正,行人为副,不复借官,但赐一品服以往,复命缴还,最为得体。其后使琉球国亦然。
使朝鲜者类拜命即行,然必出疆始改服。惟琉球一差,以五年为限,第必于福建造船逗留。又有出五年外者,以故在闽中腰玉被麟,用八人肩举,多设中军旗鼓等官,其尊与抚臣无异,识者以为非体。又近年日本关白举兵,廷遣行人司官者,慰谕朝鲜。司君甫被命,即于都下麟玉骑马拜客,倾国窃笑之。
使还未几,为辽抚所讦,以墨败。
【科道升州府】弘治初年,吏部尚书王恕,覆给事中林廷玉奏中,有成化二十一年刑科都给事中卢瑀、升湖广长沙府通判,给事中秦升,升四川广安州同知,给事中童杭,升湖广兴国州同知,又有原任礼科都给事中萧显,升贵州镇宁州同知,浙江道御史汪奎,升四川夔州府通判,俱先年升用官员,要依上登极恩诏,一体擢用。此诸官人日数历升沉,俱不可考。但宪宗末年,台省升擢,尚得冗散外僚如此,今或以三品大参而出,尚裂眦攘臂,如不欲生何也?
永乐十九年辛丑,黎恬以御史升交址南灵州知州,至宣德七年壬子,内擢右谕德,则此时官制未定耳。又天顺五年,工
科给事中曹鼎,以九年考满,升广西平乐府同知。鼎即故大学士鼐弟,正统戊年辰科庶吉士。又成化七年户部左给事中李森,升怀庆府通判;成化十七年,兵科都给事张铎,升汉阳府通判;成化二十一年,御史汪奎,升夔州府通判,则又皆宪宗朝事也。
【传奉官之滥】传奉官,莫盛于成化间,盖李孜省等为之,至孝宗而历革尽矣。然弘治十年,清宁宫灾,给事中涂旦等奏烟火传升者程通等十三人,建毓秀亭升者,康表等三十余人;其他李广传升匠官六十六人,冠带人匠百三十八人,几与成化间相埒。此犹李广用事时耳。至十四年吏部、兵部奏近年传奉文职,至八百九十余人。武职二百八十余人,视李广乱政时又数倍。盖中官亲戚居其大半,此又宪宗朝所无矣。
译○吏部 【屡兼二品正卿】洪武年间,詹徽以左都御史兼任吏部尚书,极为罕见;不过当时官制尚未确定。正德初年,屠滽以吏部尚书兼任左都御史;嘉靖年间,熊浃以兵部尚书兼任右都御史,他们都是专门掌管御史台事务。李承勋、王廷相等人都统领团营,并不参与六部事务。只有嘉靖九年,汪鋐以右都御史掌理军政,不久改任兵部尚书,仍兼任右都御史;嘉靖十年,以太子太保改任左都御史,兼任兵部尚书;到嘉靖十一年,又以太子太保改任吏部尚书,再加少保兼兵部尚书。这是因为他以御史大夫身份两次兼带本品官职,又以吏部尚书兼任兵部尚书一次,身上系有两枚官印,各自掌管所任事务,古今权力和任用之重,竟集中于一人。而且此人阴险贪婪凶狠,是古今少有的恶人,为什么竟能得到这样的特殊恩宠?其他以兵部尚书兼领左右都御史的,如毛伯温等;以南京兵部尚书兼领的,如王守仁等;以其他部尚书兼领的,如刑部尚书洪钟等,都是因为用兵而兼带御史职衔,并非正式兼任。自国初至嘉靖年间,吏部尚书兼任其他官职的情况暂且不论。隆庆以后,杨襄毅(博)、严恭肃(清、扬)都曾任兵部职务,不到一个月便回任吏部。今上丁亥年,严清以本官被召回掌管兵部,还未到任便在家中去世。今上戊辰年,陈恭介(有年)以吏部尚书身份告假退休,已经回乡五年了,忽然又以南京右都御史的职位召他回任;当时陈有年已经先去世,来不及听到新的任命。可是自古以来,从未有北方吏部尚书得到南京都察院长官职位的情况,有人认为这是内阁有意压制他。考察这些大臣,都是当时著名的贤能之士,任用他们却大多没有充分发挥其才能。像汪鋐这样罪恶深重而不知悔改的人,反而能够长期掌握权力、久任其职,那么永嘉张相始终就是他的幕后主持者。【借官出使】宋朝出使北方时,正使、副使两人都借用尊贵官职出境,以显示郑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年、十年、十一年〕 本朝景泰初年,因为英宗被北方势力掳走,派遣使者前往问候,也有越级借用官职的情况。不过这种做法在国初就已经有了。洪熙元年,宣宗即位,派行在鸿胪寺丞焦循代理礼部侍郎,鸣赞卢进代理鸿胪少卿,到朝鲜颁布登极诏书。皇上又说朝鲜世代修行职贡,所以选用你们二人,并命你们依礼自持;他怀柔远方国家,比对其他各国特别优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 如今出使高丽,按惯例以翰林或给事中为正使,以行人为副使,不再借用高官,只赐给一品官服出行,回国复命后再缴还,这最为得体。后来出使琉球国也如此。出使朝鲜的人通常接受任命后立即出发,但必须出了国境才更换服色。只有出使琉球的一次,以五年为期限,却偏偏要在福建造船并停留。有的甚至超过五年,因此在福建境内便腰系玉带、佩戴麒麟服饰,使用八人抬轿,还设置中军、旗鼓等官职,尊贵程度与巡抚没有区别,有见识的人认为这不合体制。近些年日本关白起兵,朝廷派行人司官员前往慰问劝谕朝鲜。那位司官刚接受任命,就在都城中穿着麒麟服、佩玉骑马拜访宾客,举国上下都暗自讥笑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使者回国后不久,就被辽东巡抚弹劾,因贪墨而败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科道升州府】弘治初年,吏部尚书王恕复核给事中林廷玉的奏疏,其中提到:成化二十一年,刑科都给事中卢瑀升任湖广长沙府通判,给事中秦升升任四川广安州同知,给事中童杭升任湖广兴国州同知;又有原任礼科都给事中萧显升任贵州镇宁州同知,浙江道御史汪奎升任四川夔州府通判。这些都是前些年已经升用的官员,应当依照新皇帝即位时的恩诏,一律提拔任用。这些官员后来分别经历了多少次升降,已经无法考证。但宪宗末年,台省官员升迁,尚且能够升任这样闲散的外任官员;如今有时以三品大参的身份出任外职,官员还要瞪裂双眼、挥臂抗拒,仿佛不想活了一样,这又是为什么呢?永乐十九年辛丑,黎恬由御史升任交址南灵州知州;到宣德七年壬子,又从内廷升任右谕德,可见当时官制尚未确定。又在天顺五年,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人〕 科给事中曹鼎任满九年考核合格,升任广西平乐府同知。曹鼎就是已故大学士曹鼐的弟弟,是正统戊辰科庶吉士。又在成化七年,户部左给事中李森升任怀庆府通判;成化十七年,兵科都给事张铎升任汉阳府通判;成化二十一年,御史汪奎升任夔州府通判。这些又都是宪宗朝的事情。【科道升任州府】弘治初年,吏部尚书王恕在复核给事中林廷玉的奏疏时说:成化二十一年,刑科都给事中卢瑀升任湖广长沙府通判,给事中秦升升任四川广安州同知,给事中童杭升任湖广兴国州同知;又有原任礼科都给事中萧显升任贵州镇宁州同知,浙江道御史汪奎升任四川夔州府通判。他们都是前些年已经升任、任用的官员,按照新皇帝即位时颁布的恩诏,应当一律提拔任用。这些官员后来历经升降的具体年月,都已无法考察。不过,宪宗末年,台省官员的升迁,还能达到让这样资历浅、闲散的外任官员升任州府官职的程度;如今有的人即使以三品大参的身份外放,尚且还要瞪眼挥臂,仿佛不想活了一样,这是为什么呢?永乐十九年辛丑,黎恬以御史身份升任交址南灵州知州;到宣德七年壬子,又被提升入朝任右谕德,可见当时的官制还没有确定。又如天顺五年,工…… 科给事中曹鼎任职九年、考核期满,升任广西平乐府同知。曹鼎就是已故大学士鼐的弟弟,是正统“戊年辰”科的庶吉士。又如成化七年,户部左给事中李森升任怀庆府通判;成化十七年,兵科都给事张铎升任汉阳府通判;成化二十一年,御史汪奎升任夔州府通判;这些也都是宪宗朝的事情。【传奉官之滥】传奉官的泛滥,没有比成化年间更严重的了,大概是李孜省等人造成的,到孝宗时才陆续革除干净。然而弘治十年,清宁宫发生火灾,给事中涂旦等上奏说,因救火而传旨升官的程通等十三人,因修建毓秀亭而升官的康表等三十多人;此外,李广传旨升用的工匠官六十六人,戴冠带的工匠一百三十八人,几乎与成化年间相当。这还只是李广掌权时的情况。到了弘治十四年,吏部、兵部上奏说,近年传奉授职的文官有八百九十多人,武官有二百八十多人,比李广乱政时又多了几倍。大概其中大半是宦官的亲戚,这又是宪宗朝所没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