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五
弇州晚年甚不服之,尝云:“予心服江陵之功,而口不敢言,以世所曹恶也;予心诽太函之文,而口不敢言,以世所曹好也,无奈此二屈事何?”是亦定论。当海内盛趋谼中时,汪高自标榜,至谓文人倔强,不肯攀附者,目为夷狄之不奉正朔。至今日反唇弇州者日众,又何论太函,太函居林下久,睹弇再出,不免见猎之喜,时许文穆为次辅其同里至戚也。屡言于首揆吴县、三揆太仓,不能得,则又致书弇州公,转托其缓颊于太仓,以速汪之出。终以时情不允辞之,弇州亦寻里居矣。汪暮年眷金陵妓徐翩翩名惊鸿者,绸缪甚殊,甚至比之果位中人,作《慧月天人品》,其文全拟佛经,秽亵如来亦甚矣!其门下词客如潘之恒、俞安期辈,又从而傅会之,作歌作颂,更堪骇笑。
江陵封公名文明者七十诞辰,弇州、太函,俱有幛词,谀语太过,不无陈咸之憾。弇州刻其文集中,行世六七年,而江陵败,遂削去此文,然已家传户颂矣。太涵生殁,自刻全集,
在江陵身后十年,却全载此文,亦不窜易一字,稍存雅道云。
【评论前辈】王太仓之评张太岳曰:“江陵相业,吾始终不谓其非,独昧于如人一事,到底不悟。”而孙樾峰则又云:“江陵弃留心人材,胸中富有所品劣,每在司铨者上,故其柄长操,夫能长百人者,必其材兼百人者也。”其说又如此。孙樾峰之评王弇州曰:“本朝大小纪载,一出此公之手,使人便疑其不真。”而一时推服诸君子,无不曰良史才,或云世家九卿,所闻见朝家事,甚备甚确。往年陈文宪开史局,亦有生不同时之恨,而李本宁亦訾孙言为过。则弇州之宜史与否,终未可定,而说者多谓孙语未然。孙之讥弇州,谓宦官用事者为大榼,杜撰无出,欲出阉尹易之。殊不知阉妖虽古语,而“大榼”
二字,唐宋名公往往用之,今纪载中甚多,初非杜撰也。孙素以博洽称,何轻讥前辈乃尔。
【私史】本朝史氏失职,以故野史甚夥,如弇州《史乘考误》所列,其不足据明甚。而仇口污蔑。颠倒是非,又有弇州所不及见者。如近年浙中一士绅,亦登万历初元甲榜,屡踬仕路,官不及墨绶而罢,著一私史,纪世、穆两朝事,自署“永昭二陵信史”,其中舛谬不必言,即如每科所举士,则总署曰是年得士,某某以功业文章著,某某以贪酷奸邪著俱信笔任口,无一得实。有罗其毒而先知者,辄以重赂相垦,则凿去姓名,别易一人,又赂则又改。其楮墨互换处,一览洞然。士大夫恨恶之,而其人素横秽,无屑与辨者。至耿楚侗尚书,虽与江陵素厚,要其生平自在,乃至支与徐文贞谋叛,盖两人俱其深仇也。又自云江陵夺情,欲草疏纠正,为其所觉,构陷被谪。此不惟无疏可据,即考当时年月,亦了不相涉。此等书流传,误
后世不少,弇州若在,又不知如何浩叹也。
【林居漫录】伍宁方(袁萃)宪使吴中人,素名刚劲嫉恶,任粤东宪以目眚自免,家居无聊,著一书名《林居漫录》,有前集、后集、别集、多集,皆谈时事,其间偏执处亦间有之。
李修吾正抚淮时名独重,伍独议其短,谓才足以笼罩一世,术足以交结时贤,多取而人不以为贪,嗜杀而人不以为酷,掠名虽高,徐观其后可也。不数年而李被弹,白简四起,多祖其说,因有称其先见者。至论乙巳京察留用一事,极诽沈四明之非,有识皆以为正论,而归种吾乡贺吏部灿然清平一疏,谓为迎合时相,贺、好名人也,见之不胜愤懑,乃作一书名《漫录评正》,尽摈其说,笺注于旁,谓无一语得实,而于己清平之疏,则直夸为公正,能动上听,始下察疏得完大典,为公正,能动上听,始下察疏得完大典,有功于国。伍愤其饰非,又作《驳漫录评正》以纠之,其词转峻。贺不能堪,又作《驳驳漫录证正》,则语愈支蔓,且讦伍过端近于巷口。伍为吴下人望,辅之者众,共为切齿,复作书名《漫录三评驳正》,援引指证,详明深刻,读者或谓快心,或谓已甚。贺已老多病,见此恚哭呕血,不复能措一词,未几下世。其后憎伍者中之,击都有给事黄元盖(建中)特疏劾之,专指《漫录》,则贺不及见矣。
黄后又坐京察去。
【袁中郎论诗】邸中偶与袁中郎谈诗,其攻王李颇甚口而詈,于鳞尤苦。予偶举李华山诗,袁即曰:“北极风烟还郡国,中原日月自楼台。如此胡说,当令兵马司决臀十下。”余曰:“上句'黄河忽堕三峰下',一句自好,但对稍未称耳。”袁微颔,亦以为然。偶案上乃其新诗稿,持问余曰:“此仆近作,
译弇州晚年很不服气,曾说:“我心里佩服江陵的功业,嘴上却不敢说,因为世人都厌恶他;我心里诋毁太函的文章,嘴上也不敢说,因为世人都赞美他。对这两件委屈的事又有什么办法呢?”这也算是定论。当天下人都热衷于趋附权贵时,汪太函自我标榜,甚至说文人性情倔强、不肯攀附的人,就像夷狄不奉行中原正朔。到了今天,反过来批评弇州的人越来越多,又哪里还谈得上太函呢?太函长期居住林下,看到弇州再次出仕,不免有见到猎物般的喜悦;当时文穆公任次辅,是他的同乡和至亲。他多次向首辅吴县、三辅太仓请求,都没有成功,于是又写信给弇州公,请他转托太仓为自己说情,以促成汪太函出仕。最终弇州以时势不允许为由推辞,不久也回乡闲居了。汪太函晚年眷恋金陵妓女徐翩翩,名叫惊鸿的人,与她情意缠绵异常,甚至把她比作佛果位中的人物,写作《慧月天人品》,文章全都仿拟佛经,对如来极为亵渎。门下词客如潘之恒、俞安期等人又跟着附会,作歌作颂,更令人惊骇可笑。江陵封公、名叫文明的人七十岁生日时,弇州和太函都写了寿幛词,阿谀之语过分,不免有陈咸那样的遗憾。弇州把这篇文章刻入自己的文集,流传了六七年;江陵败亡后,便删去了这篇文章,但当时已经家家传诵。太函生前死后,自己刊刻全集,在江陵死后十年,却把这篇文章完整收录进去,一个字也没有改动,多少还保存了文人的雅正之道。【评论前辈】王太仓评论张太岳说:“江陵的相业,我始终不认为有什么错误,唯独他不明白如何待人这一点,到底没有醒悟。”孙樾峰则说:“江陵选用和罢黜人才,心中很清楚谁优谁劣,往往胜过掌管铨选的人,所以他的权柄能够长期掌握;能够长久驾驭百人的人,一定是才干兼具百人之长的人。”他的说法又是这样。孙樾峰评论王弇州说:“本朝大小史料记载,都是出自这位先生之手,使人很容易怀疑它们不真实。”但当时推崇佩服他的各位君子,无不说他有良史之才;有人还说,他出身世家九卿,所听见和见到的朝廷事务,十分完备、十分准确。往年陈文宪主持史局,也曾遗憾自己与弇州生不同时;李本宁又认为孙樾峰的话说得过分。这样看来,弇州是否适合修史,始终不能确定,而议论者大多认为孙樾峰的话不对。孙樾峰讥讽弇州,说他把掌权的宦官称作“大榼”,是凭空杜撰,想把“阉尹”改成这个称呼。他却不知道,“阉”与“妖”虽是古语,而“大榼”二字,唐宋名公往往使用,如今史籍记载中也很多,根本不是杜撰。孙樾峰一向以博学广闻著称,为什么竟这样轻率地讥讽前辈呢?【私史】本朝史官失职,因此野史非常多,如王世贞《史乘考误》所列举的那些,明显都不足为凭。而且还有诬蔑、颠倒是非之作,是王世贞没有见到的。比如近年浙江有一位士绅,也是在万历初年考中甲榜的,多次在仕途上受挫,官职还没有做到墨绶便罢归,写了一部私史,记载嘉靖、隆庆两朝的事情,自题为“永昭二陵信史”。其中的错谬不必说了,仅就每科考中的士人而言,他总是笼统题作“这一年得到人才”,某某因功业文章著称,某某因贪婪残酷、奸邪著称,全凭信笔胡写,没有一句符合事实。有人已经了解了他的毒害,便用重金请求,他就凿去姓名,另换一人;再次行贿,又再次改换。书中纸张和墨迹相互替换之处,一看便明白。士大夫都痛恨厌恶他,但此人一向蛮横污秽,没有人屑于同他争辩。至于耿楚侗尚书,虽然一向同江陵关系深厚,但考察他的生平,他本来就很自在,甚至说他曾与徐文贞谋反,大概因为这两人都是他深仇的对象。他又自称江陵夺情时,想起草奏疏加以纠正,被江陵察觉后遭到构陷、贬谪。这不仅没有可以凭据的奏疏,即使考察当时的年月,也完全对不上。这类书流传开来,会给后世造成不少误导。王世贞如果还在世,不知会怎样长叹。后世受到的误导一定不少;王世贞如果还在世,不知会怎样长叹。【林居漫录】伍宁方(袁萃)是吴中人,任宪使,向来以刚强嫉恶闻名;后来任广东东部宪使时,因眼疾自行免职。闲居家中无聊,写了一部《林居漫录》,分为前集、后集、别集、多集,都是谈论时事,其中也偶有偏执之处。李修吾任淮抚时,声望特别高,唯独伍宁方议论他的短处,说他才华足以笼罩一世,手段足以结交当时贤人;他收受很多东西,人们却不认为他贪婪;他嗜好杀戮,人们却不认为他残酷。虽然他窃取了很高的名声,但还是等着看他的后果吧。没有几年,李修吾就遭弹劾,弹劾他的奏章纷纷而来,大多沿袭伍宁方的说法,于是有人称赞伍宁方有先见之明。至于他评论乙巳年京察中留用一事,极力诋毁沈四明,明白事理的人都认为这是正确的议论;但他把这件事归功于同乡贺吏部灿然的一篇《清平疏》,说贺是为了迎合当时的宰相,而贺又是个好名的人。贺看后非常愤懑,于是写了一部《漫录评正》,把伍宁方的说法全部摈弃,在旁边加以笺注,说没有一句符合事实;至于自己那篇《清平疏》,却直夸为公正,能够感动皇帝,使皇帝开始下发京察奏疏,完成大典,对国家有功。伍宁方愤恨他掩饰错误,又写《驳漫录评正》加以纠正,言辞更加严厉。贺不能忍受,又写《驳驳漫录证正》,言语更加支离蔓衍,而且揭发伍宁方的过失,近于街巷间的辱骂。伍宁方是吴地士人所仰望的人,帮助他的人很多,大家都咬牙切齿,又合写一书,名为《漫录三评驳正》,援引材料加以指证,详细而深刻;读者有的称快,有的认为已经过分。贺已经年老多病,看到这部书后愤怒哭泣,甚至呕血,再也写不出一个字,不久便去世了。后来憎恨伍宁方的人中伤他,给事中黄元盖(建中)特意上疏弹劾他,专门指斥《漫录》,但那时贺已经来不及看到了。黄元盖后来又因京察被罢职。【袁中郎论诗】我在邸舍中偶然同袁中郎谈诗,他评论王世贞、李攀龙很尖刻,骂得很厉害,对李于鳞尤其苛刻。我偶然举出李华山的诗,袁中郎马上说:“‘北极风烟还郡国,中原日月自楼台’,这样的胡说,应当叫兵马司打臀部十下。”我说:“上句‘黄河忽堕三峰下’单句本来很好,只是对仗稍微不够工整罢了。”袁中郎微微点头,也认为如此。恰好桌上有他的近作诗稿,他拿来问我:“这是我最近写的作品,哪一句最好?”
何语为佳?”予拈其《闻蝉》二语,云:“琴里高山调,诗中瘦鸟吟”最工,并其《邺中怀古》一联云:“残粉迎新帝,妖魂逐小郎”,用事祐化,前人未有,但结联“曹家兄弟好,无乃太淫荒”,忽讲道理,近于呆腐。袁笑谓予赏音。但渠所最推尊,为吾浙徐文长,似誉之太过。抽架上徐集指一律诗云“三五沉鱼陪冶侠,清明石马卧王侯”,谓予曰:“如此奇怪语,弇州一生所无。”予甚不然之曰:“此等语有何佳处,且想头亦欠超异,似非文长得意语。”袁苦争以为妙绝,则予不得其解。
【评书】顷浙中一士人,刻《皇明书苑十大家》,首祝京兆,而终董太史,乃以杭人汤焕、许光祚,居董之前。此士亦铮铮有书家名,自负良不浅。予规之曰:“此二人不但难与董雁行,并不可列大家,盍更订之?”其人艴然怒,似谓予本无所知,安得轻置雌黄?予亦干笑听之而已。又一浙绅谓予曰:“顷与学使者周斗垣(延光)晤于西湖,忽问曰:'近日书家,如黄贞甫、董玄宰二公俱巨手不必言,但不知谁当左次?'其言怪甚,因不置对。”予曰:“曷不明语之?”浙绅曰:“此等呓语,只可付罔闻,若欲与辨诘,惟有痛批其颊可耳。”贞甫以时艺名世,本不工书,而酷好濡染,精绫名茧,布满都下,即园亭中扁对亦多出其手,故周有此问。世间冤枉事极不少,但董无端屡遭折辱,亦高明鬼瞰之一验也。
○著述
【献书被斥】永乐三年,饶州府儒士朱友季著书传,专攻
周、程、张、朱,献之朝,上命行人押回原籍,杖遣之,焚其书。正统七年,东昌府通判傅宽进《太极图说》,上谓僻谬悖理,斥之勿令误后学。天顺二年,常州布衣陈真晟献“程、朱正学”不报。成化二十年五月,无锡处士陈公懋删改《四书》、《朱子集注》进呈,命毁之,仍命有司治罪。惟以《孟子》冯妇章士则之为句,时人传之。至弘治元年,公懋又上所著《尚书》、《周易》、《大学》、《中庸注》,称臣有一得,颇能折衷。通政司言公懋不称军民籍,自名为庶人,所进多穿凿悖理,上命焚所著书,押遣还乡。弘治元年,徽州教授周成进《治安备览》,诏少詹事程敏政看详,敏政言其窃宋赵善璙《自警编》、元张养浩《牧民忠告》,以成狂妄,还其书,置不问。
嘉靖八年二月,太仆寺丞陈云章上所注诸书,及《大学疑》、《中庸疑》、《夜思录》各一,上曰:“诸书姑收,其学庸疑、《夜思录》即毁之,有踵之者罪不赦。”嘉靖九年,隰川王俊柏进所著《太文录》,礼部尚书李时谓仿周子为说,用心虽勤,无补治道,上命姑留之。嘉靖十五年南京吏部尚书湛若水进所纂二礼经传测,礼部尚书夏言云:“其立论以曲礼为先,似与孔子戾,但好学不倦宜加奖。”上曰:“既戾孔子之言,何以传后?”罢其书不省。嘉靖二十六年,陕西保安县岁贡任时上所著《参两贞明图》,礼部谓其说不经,诏司讯治,赎罪为民。
二十九年,耗任广东佥事福建同安人林希元改编《大学》经传定本,及《四书易经存疑》,并上呈御览,乞刊布,诏焚其书,下希元于巡按御史究问,褫其官。万历二十四年四川佥事张世则著《大学初议》,专辟程、朱,为行人高攀龙所驳,其书亦废不用。盖皆以崇正学为主也,然诸书中亦未必无可采者,概火之置之,士之留心经学者盖寡矣。史称林希元博学多闻,所献书亦有见解,时方置经学不谈,遂得罪。林又曾上书,请征
安南而郡县之,如国初时,屡疏终不见省。又世宗初即位,林即上疏,劝上勤治进学,议者谓一时建白所未有。【大学衍义】真西山《大学衍义》,其讲修齐甚备,而治平则略之,然杂引前代宦官旧事,分为二款,其忠谨受福仅八条,而预政蒙祸者四十余条,故中官辈极憎之,不得时呈乙览。宣德七年,御史苏州人陈祚劝上读此书,上怒,逮祚下诏狱,并及子侄瑄等八九人,长系数年,英宗登极始释。成化时叶文庄(盛)亦以为请,不报。至邱文庄作《衍义补》进孝宗御览,遂大荷眷赏,且奉旨发刊,未几即入相。从来词臣撰著,未有如此受知者。
译我挑出他《闻蝉》中的两句,说:“‘琴里高山调,诗中瘦鸟吟’最为工巧;还有《邺中怀古》的一联:‘残粉迎新帝,妖魂逐小郎’,用典新奇,前人没有这样用过。但结尾‘曹家兄弟好,无乃太淫荒’,忽然转去讲道理,近于呆板腐朽。”袁中郎笑着说我很懂得欣赏声音。但他最推崇的是我浙江的徐文长,似乎赞誉得太过分了。他从书架上抽出徐文长的诗集,指着一首律诗说:“‘三五沉鱼陪冶侠,清明石马卧王侯’,这样的奇怪语句,是王世贞一生也没有写出的。”我很不以为然,说:“这类句子有什么好处?构思也不算超凡奇异,似乎不是徐文长得意之作。”袁中郎极力争辩,认为妙极了,我却无法理解。【评书】近来浙江有一位士人,刻印《皇明书苑十大家》,把祝京兆列在首位,董太史列在末位,却把杭州人汤焕、许光祚排在董太史之前。此人也颇有书法家的名声,自负实在不浅。我劝他说:“这两个人不但难以同董太史并列,甚至不应列入大家之中,何不重新订正?”那人勃然大怒,仿佛认为我本来一无所知,怎么能轻率地褒贬人物。我只好勉强一笑,听他罢了。又有一位浙江士绅对我说:“最近我在西湖同学使周斗垣(延光)会面,他忽然问:‘近来的书法家,如黄贞甫、董玄宰两位都是巨匠,这不必说了,只是不知道谁应当排在他们之后?’这话奇怪得很,所以我没有回答。”我说:“为什么不明白告诉他?”浙江士绅说:“这种梦话,只能当作没有听见;如果想同他争辩,只有狠狠打他的脸罢了。”黄贞甫凭时文闻名天下,本来不擅长书法,却特别喜欢临摹书写,精美的绫绢和名贵的茧纸上到处都有他的字,甚至园亭中的匾额楹联也多出自他手,所以周斗垣才有那一问。世间冤枉事极多,但董玄宰无缘无故屡遭折辱,也算是高明之人受到鬼神窥察的一种验证。○著述 【献书被斥】永乐三年,饶州府儒士朱友季撰写书传,专门攻击周、程、张、朱,献给朝廷,皇帝命行人押送他回原籍,杖责后发遣,并焚毁他的书。正统七年,东昌府通判傅宽进献《太极图说》,皇帝认为其说偏僻荒谬、违背义理,斥责他,不许它误导后来的学者。天顺二年,常州平民陈真晟进献“程、朱正学”,没有得到答复。成化二十年五月,无锡处士陈公懋删改《四书》《朱子集注》进呈,皇帝命令毁掉它,并命有关官府治罪。只有《孟子》“冯妇”章中以“士则”作为句读一事,当时人还传说过。到了弘治元年,陈公懋又上呈他所著的《尚书》《周易》《大学》《中庸注》,说自己对这些书有一点心得,颇能折中各家意见。通政司说,陈公懋不属于军民籍,自称庶人;他进献的书多是穿凿附会、违背义理的说法。皇帝命令焚毁他的著作,押送他回乡。弘治元年,徽州教授周成进献《治安备览》,皇帝诏令少詹事程敏政审阅详定。程敏政说,这部书抄袭了宋代赵善璙的《自警编》和元代张养浩的《牧民忠告》,是狂妄之作,于是退还他的书,不予追究。嘉靖八年二月,太仆寺丞陈云章上呈他所注的各部书,以及《大学疑》《中庸疑》《夜思录》各一部。皇帝说:“其他书姑且收下;《大学疑》《中庸疑》和《夜思录》立即焚毁,若有后来仿效的人,罪不可赦。”嘉靖九年,隰川王俊柏进献所著《太文录》,礼部尚书李时说,它仿照周子的说法,虽然用心勤苦,却对治理之道没有补益,皇帝命令暂且留下。嘉靖十五年,南京吏部尚书湛若水进献他所编纂的《二礼经传测》,礼部尚书夏言说:“他的立论把《曲礼》放在前面,似乎同孔子的说法相违背;但他好学不倦,应当加以奖赏。”皇帝说:“既然违背孔子的言论,怎么能流传给后世?”于是停止此书,不予省察。嘉靖二十六年,陕西保安县岁贡生任时上呈所著《参两贞明图》,礼部认为其说不合经典,皇帝诏令有关部门审讯治罪,赎罪后充作平民。嘉靖二十九年,广东佥事、福建同安人林希元改编《大学》经传定本,以及《四书易经存疑》,一并上呈御览,请求刊刻颁行。皇帝诏令焚毁他的书,把林希元交给巡按御史审问,剥夺他的官职。万历二十四年,四川佥事张世则著《大学初议》,专门驳斥程、朱,遭行人高攀龙驳斥,他的书也被废弃不用。这些人大概都是以尊崇正统学说为主。然而这些书中未必没有可以采纳的内容,如果一概焚毁弃置,那么士人中留心经学的就更少了。史书称林希元博学多闻,他所献的书也有见解,只是当时正好不重视经学议论,所以获罪。林希元又曾上书,请求征伐安南,把那里改置为郡县,像开国初年那样;多次上疏,最终都没有得到采纳。他又在世宗刚即位时上疏,劝皇帝勤于治理、增进学问,议论此事的人认为这是当时从未有过的建言。【大学衍义】真西山的《大学衍义》,讲修身、齐家非常完备,而讲治国、平天下则较为简略;但它杂引前代宦官的旧事,分成两类:宦官忠诚谨慎而获得福报的只有八条,干预政事而遭祸的却有四十多条。因此宦官们非常憎恨此书,不让它按时进呈给皇帝阅览。宣德七年,御史、苏州人陈祚劝皇帝阅读此书,皇帝大怒,逮捕陈祚,交诏狱审理,并牵连他的儿子、侄子陈瑄等八九人,长期拘禁了数年,直到英宗即位才释放。成化年间,叶文庄(盛)也请求阅读此书,没有得到答复。后来邱文庄撰写《衍义补》,进呈孝宗御览,于是得到极大的宠爱和赏赐,并奉圣旨刊刻。不久他便入阁任相。从来词臣撰写著作,没有像这样受到皇帝知遇的。
盖补义中独不列阉宦一门,以故内廷德之,因而大用。其时议者即云:修齐中已括尽治平,何必又补?特借此博主知。故入阁后,即撮补义要务,请上允行。上嘉纳之,皆非无因也。盖宣宗博学,于载籍鲜所不窥,故疑御史之见讽;孝宗勤学,凡献替必虚心听纳,故喜讲臣之纳忠。然俞咈之由,皆媒于内侍,可叹也!西山衍义,列圣俱列讲筵,独世宗尤嗜之,然不过每月三八日进讲耳。惟今上于今乙巳年,特召东阿于宗伯充日讲,仍下圣谕,命专讲《大学衍义》,盖深得修齐宗旨,故以此书日置细旃,非宋理宗务名比也。今上癸卯冬,妖书起,上盛怒难解,东厂内臣陈矩虑有株连,以《大学衍义补》内“慎刑宪”
一项数卷进呈乙览,上意稍解,既而仅置俶生光极典,他无滥及。人皆归功于陈榼,陈益大喜,遂于乙巳年奏进《衍义补》二部,请发重刊。时,陈以掌印带厂,上即命司礼监翻刻颁行,至上亲洒宸翰弁其首。盖邱文庄著此书,始终为宦寺所推服,殁已百余年,犹受至尊知遇如此。
【诗祸】正统十四年,福建剿贼都御史张楷作除夕诗云:“静夜深山动鼓鼙,生民何苦际斯时?”又云:“乱离何处觅
屠苏,浊酒三杯也胜无。”又云:“庭院不须烧爆竹,四山烽火照人红。”为给事中王诏所劾罢去。宣德中,楷先为御史,作诗以献宣宗,意欲求进,罪之,赖学士陈循力救而免,至是终以诗败。天顺四年,江西万安县民罗学渊进所作诗三百余首,名《大明易览》,中有咏犬,咏蜜,咏蟊,嘲丑妇,及谀当道者,词多谬安,上大怒,出其诗,命下狱讯治,集诸大臣廷鞫,坐妖言律论斩。弘治十二年,云南副使赵炯作诗十二首,自序身谕孟密夷使入贡之功,以献,上怒降为运同。嘉靖四年,巡抚应天右都御史吴廷举,升南工部尚书,具疏辞,中引白香山诗“月俸百千官二品,朝廷雇我作闲人。”又引张咏诗“可幸太平无一事,江南闲杀地第尚书”,末又用“呜呼”二字,上怒令致仕。又嘉靖十七年,上幸承天府,都御史胡缵宗作诗纪上南巡,末句云“穆王八骏空飞电,湘竹英皇泪不磨”,又云“东海细臣瞻巨斗,北枢中夜几曾移”,自刻而勒之石。后为仇家任邱王联所讦,指为诅咒讥讪。上震怒逮下诏狱,拷掠论死,后宥戍极边。此等拙笔,无论为颂为规,要无佳句,何足尘乙览?时两英主在御,宜乎得罪。此比蔡确《车盖亭诗》不及远甚,直如古人目为“靳淮恶诗”可也。张楷,浙江慈溪人。
吴廷举,广西苍梧人。胡缵宗,陕西泰安人。
嘉靖间,又有绵衣经历沈炼以劾严嵩编置保安,亦作诗讥督臣杨顺,被诬勾,坐斩,至穆宗初昭雪,加恤翰林院编修。
赵祖鹏罢官居家。被宗人赵驯讦其作诗讪上,下诏狱论死,亦至隆庆元年始得释。二人俱浙产,其人虽薰莸,然以诗得祸则一也。
【吕焦二书】乙未丙申间,焦弱侯(竑)为皇长子讲官,
撰《养正图说》进之东朝,而同事者不及闻。时郭明龙为讲员之首,已不悦之极。既而徽州人所刻,梨枣既精工,其画像又出新安名士丁南羽之手,更飞动如生,京师珍为奇货,大榼陈矩购得数部以呈上览。于是物议哄然,而张新建相公与郭江夏尤怒甚,谓焦且将由他途大用。丁酉,焦又不幸承乏典试,遂借闱事摭拾之,调外去。己亥,复中之,大狡浮躁降调。后虽屡登荐章,再膺启事,而议者终求多,至今未起也。同时则吕新吾(坤)初抚山西,著《闺范》一书,寻入为协院副宪,共书偶为戚畹郑国泰所睹,进之翊坤宫,皇贵妃极喜其议论,因为作序,刻之京师。寻两党构争,言官遂指吕怀二心,别有推戴,吕时已徒少司寇,亦因此乞身归,其慰荐之疏,相继满公车,然尚未出山也。两公俱当世羽信仰,焦以博洽冠世,吕以理学著名,一则勇于献替,一则过朴诚,俱遭忌口,动以宫闱见指摘,因迟柄用。君子处末世,即著书立言,亦当毖慎,况其他乎?按焦书曾进呈,奉旨留览;吕书仅行人间,郑氏偶见而赏之耳。按焦书至赏之耳共二十四字,据写本补。
【国学刻书】南北两雍所贮书籍,俱漫漶不完。近年北监奏请重刊二十一史;陆续竣事,进呈御览,可谓盛举矣。而校对卤莽,讹错转多,至如巡金诸史,俱有缺文,动至数叶,俱仍其脱简接刻,文理多不相续,即云灾木可也。甲午春,南祭酒陆可教有刻书一疏,谓文皇帝所修《永乐大典》,人间未见,宜分颁巡方御史各任一种,校刊汇成,分贮两雍,以成一代盛事。上即允行,至今闻颁发也。按此书至二万余卷,即大内止写本一部,至世宗重录,以备不虞,亦至穆宗朝始告竣,效劳诸臣俱叙功优升。若付梨枣,更岂易言?近日杨修龄(鹤)巡盐两浙,欲刻《太平御览》,予极赞成之,以仁钱两令君大哗
译这是因为《衍义补》独独没有列出宦官一门,所以宫廷内廷的人感念他的好处,因而大力任用他。当时议论的人就说:《大学衍义》在修身、齐家部分已经把治国、平天下的道理都包括了,哪里还需要补充?邱文庄只是借此博取皇帝的知遇。所以他入阁以后,便摘取《衍义补》的要旨,请求皇帝允许施行。皇帝嘉奖并采纳了他,这些事情都不是没有原因的。宣宗博学,对于典籍很少有未曾看过的,因此怀疑御史陈祚是在借书讽谏;孝宗勤于学习,凡是臣下进谏或提出意见,都虚心听取采纳,所以喜爱讲官进献忠言。然而这两件事最终得以实现的原因,都由内侍从中斡旋,实在可叹!《大学衍义》历代圣君都列为讲筵教材,唯独世宗尤其喜爱它,但也不过每月逢三、八日进讲罢了。只有当今皇帝在今年乙巳年,特意召东阿于宗伯充任日讲官,又下圣谕,命令专讲《大学衍义》,大概是深得修身、齐家的宗旨,所以把这部书每天置于细旃之上,并不是像宋理宗那样只求虚名。当今皇帝癸卯年冬天,妖书事件兴起,皇帝大怒,久久不能消解。东厂内臣陈矩担心牵连无辜,便把《大学衍义补》中“慎刑宪”一项的数卷进呈给皇帝阅览。皇帝的怒意稍稍缓解,后来只把俶生光置于极刑,其他人没有被滥加牵连。人人都把功劳归给陈矩,陈矩更加高兴,于是在乙巳年奏进《衍义补》两部,请求重新刊刻。当时陈矩以掌印太监兼任东厂提督,皇帝随即命司礼监翻刻颁行,甚至亲自洒笔题写序文。邱文庄所著的这部书始终受到宦官们推重,虽然他去世已经一百多年,仍然得到皇帝如此的知遇。【诗祸】正统十四年,福建剿贼都御史张楷作除夕诗说:“寂静的深夜,深山中响起战鼓,百姓为什么要遭逢这样的时局?”又说:“乱离之中到哪里去寻找屠苏酒?即使只有三杯浊酒,也胜过完全没有。”又说:“庭院中不必燃放爆竹,四面山上的烽火把人照得通红。”他被给事中王诏弹劾,罢职离去。宣德年间,张楷先任御史,曾作诗进献给宣宗,意在求得升进,因而获罪,幸亏学士陈循竭力营救才免罪;到了这一次,终于又因诗而败。天顺四年,江西万安县百姓罗学渊进献自己所作的三百多首诗,题名《大明易览》,其中有咏犬、咏蜜、咏蟊、嘲笑丑妇以及谄媚当权者的诗,言辞多有错误和荒谬之处。皇帝大怒,拿出他的诗,命令把他下狱审讯,并召集大臣在朝廷审问,按妖言律判处斩刑。弘治十二年,云南副使赵炯作诗十二首,在自序中说明自己晓谕孟密夷使入贡的功劳,把诗献给皇帝,皇帝大怒,将他降为运同。嘉靖四年,应天巡抚右都御史吴廷举升任南京工部尚书,上疏陈辞,其中引用白居易诗“月俸百千官二品,朝廷雇我作闲人”,又引用张咏诗“可幸太平无一事,江南闲杀地第尚书”,末尾又用了“呜呼”二字,皇帝大怒,命令他致仕。嘉靖十七年,皇帝巡幸承天府,都御史胡缵宗作诗记述皇帝南巡,末句说:“穆王的八匹骏马徒然如闪电般飞驰,湘竹上娥皇、女英的泪痕永不磨灭。”又说:“东海微臣仰望巨斗,北枢在深夜何曾移动。”他把诗刻在石上。后来被仇家任邱人王联揭发,指责他是在诅咒和讥讽皇帝。皇帝震怒,将他逮捕下诏狱,拷打后判处死刑,后来宽赦他,改为戍守极边。这些拙劣的诗句,无论说是歌颂还是规劝,总之都没有佳句,哪里值得呈给皇帝过目?当时在位的是两位英主,他因此获罪也就不奇怪了。这同蔡确的《车盖亭诗》相比,差得远了,简直可以像古人把它称为“靳淮恶诗”那样看待。张楷是浙江慈溪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十二年、十七年〕 吴廷举是广西苍梧人。胡缵宗是陕西泰安人。嘉靖年间,又有绵衣经历沈炼因弹劾严嵩,被编置到保安;他还作诗讥讽督臣杨顺,被诬陷为勾结他人,按罪判斩,直到穆宗初年才昭雪,并加恩追恤,追授翰林院编修。赵祖鹏罢官居家,被宗族中人赵驯揭发,说他作诗讥讪皇帝,下诏狱判处死刑,也直到隆庆元年才获释。两人都是浙江人;他们品行虽有薰莸之别,但因诗获祸却是相同的。【吕焦二书】乙未、丙申年间,焦弱侯(竑)担任皇长子的讲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二人〕 撰写《养正图说》进献给东宫,但同僚们都没有听说此事。当时郭明龙是讲官之首,已经极其不高兴。后来徽州人刻印此书,版刻精美,书中的画像又出自新安名士丁南羽之手,画得更加飞动如生,京师人把它视为珍奇货物,大宦官陈矩买了几部进呈皇帝阅览。于是舆论哗然,张新建相公和郭江夏尤其愤怒,认为焦竑将要由此获得另一条途径而受到重用。丁酉年,焦竑又不幸承担主持考试的职务,于是有人借考场之事搜罗罪名,把他调到外地。己亥年,又有人中伤他,结果以大狡浮躁之罪降职调任。后来他虽然多次列入荐举奏章,又多次接受征召,但议论者始终苛求,直到现在还没有起用。同时,吕新吾(坤)刚任山西巡抚时,写了一部《闺范》,不久入朝任协院副宪。这部书偶然被外戚郑国泰看到,郑国泰把它进献给翊坤宫,皇贵妃非常喜欢其中的议论,于是替它作序,在京师刊刻。不久两党发生争斗,言官便指责吕坤怀有二心,另有拥立之意。吕坤当时已经调任少司寇,也因此请求退休归乡。慰留、荐举他的奏疏接连充满公车,但他至今还没有再次出山。两位都是当时士人的领袖和信仰对象:焦竑以博学广闻冠绝一时,吕坤以理学著名;一个勇于进谏,一个过于朴实诚厚,却都遭到忌恨,动辄被人从宫闱方面指责,因此迟迟没有得到任用。君子处在末世,即使著书立说,也应当谨慎,何况其他事情呢?考察焦竑的书,曾经进呈过,奉圣旨留下供皇帝阅览;吕坤的书只是在人间流传,郑国泰偶然看到后加以赞赏罢了。【国学刻书】南北两所国子监收藏的书籍,都漫漶残缺不全。近年北监上奏请求重刻二十一史,陆续完成后进呈御览,可以说是盛大的举措了。然而校对粗疏,错误反而更多;至于《巡金》诸史,都有缺文,往往缺少数页,仍然按照脱简原样接刻,文意大多不能相承,简直可以说是灾害性的刻书。甲午年春,南监祭酒陆可教上了一道刻书奏疏,说文皇帝所修《永乐大典》民间从未见到,应当分发给巡方御史,每人负责一种,校勘刊刻后汇集起来,分别收藏在南北两监,以成就一代盛事。皇帝当即准行,直到现在还听说正在颁发。考察这部书共有二万余卷,即使宫内也只有一部写本;到世宗时重新抄录,以防意外,也直到穆宗朝才告完成,效力的诸臣都叙功优升。如果交付刊刻,又哪里是容易说的事?近来杨修龄(鹤)巡行两浙盐务,想刊刻《太平御览》,我非常赞成;但这件事被仁钱两位县令大为喧哗反对而停止了,何况《永乐大典》又是《太平御览》的数十倍呢?
而止,况大典又数十倍御览乎?
【类隽类函】吴郡郑山人虚舟名若庸,有隽才,少粗侠,多作犯科事,因斥士籍,避仇中州,赵康王礼之,令汇萃诸书,各分事类,事稍秘者录之,凡二十年而成,名曰《类隽》,王弇州为之序。又二十余年,吴中俞山人羡长名安期者,复集唐人类书刻之,名《类函》,李云杜为之序。郑书稍及唐以后,俞书则止于隋末;郑惟缀本事,而俞则旁收诗文。二书俱有功艺苑,亦布衣之豪也。《类隽》全资朱邸,以故易成;《类函》则遍千朋友,以及妓女、方外,靡不捐赀助之,大为时流所厌。若俞雅慕郑书,每谓予以未及见为恨,予时购得,则《类函》已大行矣。郑工填词,所著《绣襦》、《玉玦》诸记,及小令大套,俱行於世。俞诗自雄浑,近日词人以幽秀胜之,遂稍稍见诎,名雀以之顿灭。
【焚通纪】《皇明资治通纪》,嘉靖间广东东莞县人陈建所纂,载国初以至正德事迹,皆采掇野史,及四方传闻,往往失实。至隆庆间给事中李贵和上言:我朝列圣实录,皆经儒臣纂修,藏在秘府,建以草莽僭拟,已犯自用自专之罪,况时更二百年,地隔万余里,乃以一人闻见,荧惑众听,臧否时贤,若不禁绝,为国是害非浅,乞下礼部追焚原板,仍谕史馆勿得采用。上从之。按此书俚浅舛讹,不一而足,但板行已久,向来俗儒浅学,多剽其略,以夸博洽,至是始命焚毁,而海内之传诵如故也。近日复有重刻行世者,其精工数倍于前,乃知芜陋之谈,易入人如此,迩年吾乡又有《永昭二陵信史》者,其书以嘉靖初元为始,似续陈建所著,然专借以报夙仇,且屡改易以行垄断,抑《通纪》之不若矣。宜亟付泰焰,免致讹惑后
学可也。
杨升庵云:《皇明通纪》为梁文康弟梁亿所撰。其言必有据,岂亿创之而嫁名于陈建耶?况梁亦广州之南海人。
近代野史外,总述本朝事迹者,如郑晓之《吾学编》,高岱之《鸿猷录》,薛应旗之《宪章录》,最为表著,然而得失各半。又历代实录,仅纪邸报所列,至大臣小传,仅书平生官爵,即有褒贬,往往失实。以故有志述史者,未免望洋而返。
近年用陈南充言,开馆修葺,未几中辍,可为浩叹。
○词曲
【蔡中郎】蔡中郎赘入牛府一事,人知贤者受冤,但其被诬之故,始终未明。或以为牛思黯之女,或以为邓生事附会,如王弇州、胡元瑞辈,皆有说甚辨,而未必实。然又闻有传为元人实有是事,盖不花丞相副状元入赘,作此以讥之,因胡语以牛为不花也。此说似近理,但予观陆务观诗云:“斜阳古柳赵家庄,负鼓盲翁正作场。死后是非谁管得,满村听说蔡中郎。”则伯喈受谤,在宋时已不能伸雪,不始于高则诚造口业也。
弇州诸公辩证徒词费耳。
陆诗有云刘后村作者,误。
【西厢】无队周德清评《西厢》云:六字中三用韵,如“玉宇无尘”内“忽听一声猛惊”,及“玉骢娇马”内“自古相
女配夫”,此皆三韵为难。予谓“古”、“女”仄声,“夫”
字平声,未为难也。不如“云敛晴空”内,“本宫始终不同”,俱平声乃佳耳。然此类凡元人皆能之,不独“西厢”为然。如春景时曲云“柳绵满天舞旋”,冬景云“臂中紧封守宫”,又云“醉烘玉容微红”,重会时曲云“女郎两相对当”,私情时曲云“玉娘粉妆生香”,《▯梅香》杂剧曲云“不妨莫慌我当”
,《两世姻缘》云“怎么性大偏杀”,《歌舞丽春堂》云“四方八荒万邦”,俱六字三韵,稳贴圆美,他尚未易枚举。盖胜国词家高处自有在,此特其剩技耳。本朝周宪王《特丹仙》杂剧云“意专向前谢天”等句,亦元人之亚。
【南北散套】元人如乔梦符、郑德辉辈,俱以四折杂剧擅名,其余技则工小令为多。若散套虽诸人皆有之,惟马东篱“百岁光阴”,张小山“长天落彩霞”,为一时绝唱,元词多佳,皆不及也。元人俱娴北调。而不及南音,今南曲如“四时欢”、“窥青眼”、“人别后”,诸套最古,或以为元人笔亦未必然。
即沈青门、陈大声辈南词宗匠,皆本朝成弘间人,又同时如康对山、王渼陂二太史,俱以北擅场,并不染指于南。渼陂初学填词,先延名师,闭门学唱三年,而后出手,其专精不泛及如此。章邱李中麓太常亦以填词名,与康王俱石友,不娴度曲,即如所作《宝剑记》,生硬不谐,且不知南曲之有入声,自以“中原音韵”叶之,以致吴侬见诮。同时惟临朐冯海桴差为当行,亦以不作南词耳。南词自陈沈诸公外,如楼阁重重,因他消瘦,风儿疏刺刺等套,尚是成弘遗音。此外吴中词人如唐伯虎、祝枝山,后为梁伯龙、张伯起辈,纵有才情,俱非本色矣。
今传诵南曲如“东风转岁华”,云是元人高则诚,不知乃
译尚且就此停止了,何况《大典》又是《御览》的几十倍呢?【类隽类函】吴郡隐士郑虚舟名若庸,才华出众,年轻时粗豪侠气,多次做犯法的事,因此被革除士籍,逃到中州躲避仇家。赵康王礼遇他,让他汇集各种书籍,分别按事类编排;对于稍微隐秘的事情也加以收录,前后共二十年才完成,名为《类隽》,王弇州替它作序。又过了二十多年,吴中隐士俞羡长名安期,又搜集唐人的类书刊刻,名为《类函》,李云杜替它作序。郑书稍微写到唐代以后,俞书则止于隋末;郑书只编缀史事,俞书还旁收诗文。这两部书对文坛都有功劳,二人也都是布衣中的豪杰。《类隽》完全依靠朱邸资助,所以容易完成;《类函》则遍求千百位朋友,甚至妓女和方外之人,没有谁不出资相助,因此大为当时的人所厌恶。俞安期一向仰慕郑书,每每对我说遗憾没有见到它;我当时买到《类隽》时,《类函》已经广泛流行了。郑若庸擅长填词,所著《绣襦》《玉玦》等杂剧,以及小令、大套,都流行于世。俞安期的诗以雄浑见长,近来的词人却以幽秀取胜,于是他的诗渐渐显得逊色,名声也因此骤然衰落。【焚通纪】《皇明资治通纪》是嘉靖年间广东东莞县人陈建编纂的,记载从明朝开国到正德年间的事迹,都是采集野史和各地传闻而来,往往不合事实。到隆庆年间,给事中李贵和上言说:“我朝历代圣君的实录,都是儒臣编修,收藏在秘府之中;陈建以草野之人的身份擅自仿拟,已经犯了自作主张、专擅行事之罪。何况时代相隔二百年,地域相隔万余里,竟凭一个人的见闻来惑乱众听,评论当时贤人。如果不加以禁止,对国事的危害不会小,请求下礼部追回焚毁原版,并传谕史馆,不得采用。”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考察这部书,浅俗错讹之处不胜枚举;但它刊行已久,过去浅陋的儒生多抄取其中大略,用来夸耀自己博学,直到这时才下令焚毁,而天下传诵它的情况却依旧不变。近来又有重刻本流行,工整精美是以前的数倍,这才知道荒芜鄙陋的言论竟如此容易进入人心。近年我的家乡又有一部《永昭二陵信史》,从嘉靖初年写起,似乎接续陈建的著作;然而它专门借史书报复旧日仇人,并且屡次改易内容以垄断市场,反而还不如《通纪》。应当赶紧付之一炬,以免误导后学。应当赶紧付之一炬,以免误导后学,这样就可以了。杨升庵说:《皇明通纪》是梁文康的弟弟梁亿所撰写的。它所说的事情必定有根据,难道是梁亿创作此书,却把名字嫁给陈建吗?况且梁亿也是广州南海人。近代野史之外,概括记述本朝事迹的书,如郑晓的《吾学编》、高岱的《鸿猷录》、薛应旗的《宪章录》,最为著名,然而各有得失,大致各占一半。历代实录也只记载邸报中所列的内容,至于大臣小传,只写一生的官职爵位;即使有褒贬,也往往不合事实。因此有志于撰述史书的人,未免面对浩瀚材料而返回。近年采纳陈南充的意见,开馆修撰史书,没有多久便中途停止了,真令人长叹。○词曲 【蔡中郎】关于蔡中郎入赘牛府一事,人人都知道贤人受了冤屈,但他被诬陷的原因始终不清楚。有人认为是牛思黯的女儿,有人认为是邓生的故事附会而成;王弇州、胡元瑞等人都有详细的辨说,却未必符合事实。然而又听说,传说元代确实有这件事:不花丞相作为副状元入赘牛府,作者作此剧来讥讽他,因为胡语把牛称作“不花”。这个说法似乎比较合理,但我看陆务观的诗说:“斜阳古柳赵家庄,负鼓盲翁正作场。死后是非谁管得,满村听说蔡中郎。”可见蔡伯喈受到诽谤,在宋代已经无法申雪,并不是从高则诚造作这些流言才开始的。王弇州诸人的辨证,不过是白费言辞罢了。陆务观的诗被说成是刘后村所作,这是错误的。【西厢】周德清评论《西厢》说:六个字中有三个字押韵,例如“玉宇无尘”一段中的“忽听一声猛惊”,以及“玉骢娇马”一段中的“自古相 女配夫”,这都是六字三韵的难处。我认为“古”“女”是仄声,“夫”字是平声,还算不上困难。不如“云敛晴空”一段中的“本宫始终不同”,全是平声,才更好。不过这种写法元人都能做到,并不只是《西厢》如此。例如春景时曲有“柳绵满天舞旋”,冬景时曲有“臂中紧封守宫”,又有“醉烘玉容微红”;重会时曲有“女郎两相对当”,私情时曲有“玉娘粉妆生香”;《▯梅香》杂剧曲中有“不妨莫慌我当”。《两世姻缘》中有“怎么性大偏杀”,《歌舞丽春堂》中有“四方八荒万邦”,都是六字三韵,稳妥贴切而圆润优美,其他例子还很难一一列举。前代词曲家的高明之处本来就在这里,这不过是他们的余技罢了。本朝周宪王的《特丹仙》杂剧中有“意专向前谢天”等句,也只是接近元人而已。【南北散套】元人如乔梦符、郑德辉等,都凭四折杂剧闻名;至于其他技艺,则大多擅长小令。散套虽然人人都有,只有马东篱的“百岁光阴”和张小山的“长天落彩霞”是当时的绝唱,元代词曲中有许多佳作,也都比不上它们。元人都熟悉北调,却不及南音。如今南曲如“四时欢”“窥青眼”“人别后”等套数最为古老,有人认为也是元人所作,但未必确实。即使沈青门、陈大声这样的南词宗匠,也都是本朝成化、弘治年间的人;同时代的康对山、王渼陂两位太史,都以北曲擅长,并不涉足南曲。王渼陂起初学习填词,先请名师,闭门学唱三年,然后才开始创作,他的专心精研达到这种程度。章丘李中麓太常也以填词闻名,同康对山、王渼陂是知交,但不熟悉度曲;如他所作《宝剑记》,语言生硬而不和谐,而且不知道南曲有入声,只按《中原音韵》押韵,以致受到吴地人的讥笑。同一时期,只有临朐冯海桴稍微懂得本行,但他也不作南词。南词除陈、沈诸公之外,如“楼阁重重”“因他消瘦”“风儿疏刺刺”等套数,仍然是成化、弘治年间遗留下来的声调。此外吴中词人如唐伯虎、祝枝山,后来又有梁伯龙、张伯起等,纵然有才情,都不是南曲的本色行家。如今传诵的南曲“东风转岁华”,说是元人高则诚所作,却不知道它其实是陈大声与徐髯仙的联句。又有“东野翠烟销”,本是元人《子母冤家》戏文中的曲子,如今也归到高则诚名下,以讹传讹竟到了这种地步。
陈大声与徐髯仙联句也。又“东野翠烟销”乃元人《子母冤家》戏文中曲,今亦属之高笔,讹以传讹至此。且今人但知陈大声南调之工耳,其《北一枝花》“天空碧水澄”全套,与马致远“百岁光阴”,皆咏秋景,真堪伯仲。又《题情新水令》“碧桃花外一声钟”全套,亦绵丽不减元人,本朝词手似无胜之者。陈名铎,号秋碧,大声其字也,金陵人,官指挥使。今皆不知其为何代何方人矣。
近代南词散套盛行者,如张伯起“灯儿下”,乃依“幽窗下”旧腔,赠一娈童,即席取办,宜其用韵之杂。如梁少白“貂裘染”,乃一扬州盐客,眷旧院妓杨小环,求其题咏,曲成以百金为寿。今无论其杂用庚清真文侵寻诸韵,即语意亦俚鄙可笑,真不值一文。
【邱文庄填词】邱文庄淹博,本朝鲜俪,而行文拖沓,不为后学所式,至填词尤非当行。今《五伦全备》是其手笔,亦俚浅甚矣。初与王端毅同朝,王谓“理学大儒,不宜留心词曲”
,邱大恨之,因南太宰王亻与为端毅作《王大司马生傅》,称许太过,遂云:“若有豪杰驳之,祸且不测。”又端毅所刻疏稿,凡成化间留中之疏,俱书不报,邱又谓王“故彰先帝拒谏之失。”御医刘文泰得邱语,因挟仇特疏,而王遂去位,所以报《五伦》之怨也。《五伦记》至今行人间,真所谓不幸而传矣。又闻邱少年作《钟情丽集》,以寄身之桑濮奇遇,为时所薄,故又作《五伦》以掩之,未知果否?但《丽集》亦学穷腐谭,无一俊语,即不掩亦可。又闻至亦可数句,据写本补。
【弦索入曲】嘉隆间,度曲知音者,有松江何元朗,畜家
僮习唱,一时优人俱避舍。然所唱俱北词,尚得金元蒜酪遗风。
予幼时,犹见老乐工二三人,其歌童也俱善弦索,今绝响矣。
何又教女鬟数人,俱善北曲,为南教坊顿仁所赏。顿曾随武宗入京,尽传北方遗音,独步东南,暮年流落,无复知其技者,正如李龟年江南晚景。其论曲,谓:“南曲箫管,谓之唱调,不入弦索,不可入谱。”近日沈吏部所订《南九宫谱》盛行,而《北九宫谱》反无人问,亦无人知矣。顿老又云:“弦索九宫或用滚弦,或用花和、大和钐弦,皆有定则。若南九宫无定则可依,且笛管稍长短其声,便可就板。弦索若多一弹,少一弹,即个板矣。此说真不易之论。今吴下皆三弦合南曲,而又以箫管叶之,此唐人所云“锦袄上着蓑衣”,顾阿瑛小像诗所云“儒衣僧帽道人鞋”也。
箫管可入北调,而弦索不入南词,盖南曲不仗弦为节奏也。
况北词亦有不用弦索者,如郑德辉、王实甫,间亦有焉。今人一例通用,遂入笑海。尝见友人以汉隶自夸,余诮之曰:“此不过于真字上加一二笔飞撇,遂枉其名曰隶,此名隶楷,非隶汉也。”今南方北曲,瓦缶乱鸣,此名北南,非北曲也。只如时所争尚者“望薄东”一套,其引子“望”字北音作“旺”,“叶”字北音作“夜”,“急”字北音作“纪”,“叠”字北音作“爹”,今之学者颇能谈之,但一启口便成南腔,正如鹦鹉效人言,非不近似,而禽吭终不能脱尽,奈何强名曰北。
老乐工云:“凡学唱从弦索入者,遇清唱则字窒而喉劣。”
此亦至言。今学南曲者亦然。初按板时,即以箫管为辅,则其正音反为所遏,久而习成,遂如蛩蚷相倚,不可暂撇,若单喉独唱,非音律长短而不谐,则腔调矜持而走板。盖由初入门时,
不能尽其才也。曾见一二大家歌姬辈,甫启朱唇,即有箫管夹其左右,好腔妙啭,反被拖带,不能展施。此乃以邯郸细步,行荆榛泥泞中,欲如古所云“高不揭、低不咽”,难矣。若吾辈知音者,稍待学唱将成,即取其中一二人教以箫管,既谙疾徐之节,且助转换之劳,宛转高低,无不如意矣。今有以吹唱两师并教者尤舛。
译而且如今人们只知道陈大声擅长南调,他的《北一枝花》“天空碧水澄”全套,与马致远的“百岁光阴”一样,都是咏秋景的作品,确实可以相提并论。又有《题情新水令》“碧桃花外一声钟”全套,绵密艳丽,不减元人,本朝词曲家似乎没有胜过它的。陈大声名铎,号秋碧,大声是他的字,金陵人,官至指挥使。如今人们都不知道他属于哪个朝代、是哪里人了。近代盛行南词散套的作品,如张伯起的“灯儿下”,是依照“幽窗下”的旧腔写成,赠给一个男宠,当场即兴完成,所以押韵杂乱是理所当然的。又如梁少白的“貂裘染”,是一个扬州盐商眷恋旧院妓女杨小环,请她题咏,曲子写成后便用百金作为寿礼。如今不必说它杂用庚、清、真、文、侵、寻等韵,连语意也粗俗鄙陋得可笑,实在不值一文。【邱文庄填词】邱文庄学问渊博,本朝少有人能比;但他的文章拖沓,不值得后来的学者效法,至于填词尤其不是行家。如今流传的《五伦全备》是他的手笔,也非常浅俗。起初他同王端毅同朝为官,王端毅说:“你是理学大儒,不应当留心词曲。” 邱文庄对此非常怨恨。后来南太宰王亻与替王端毅作《王大司马生傅》,称赞得过分,邱文庄便说:“如果有豪杰出来驳斥它,灾祸将不可预测。”又因为王端毅刻印自己的奏疏稿本,把成化年间留中不发的奏疏都写成“不报”,邱文庄又说王端毅“故意彰显先帝拒绝进谏的过失”。御医刘文泰听到邱文庄的话,便借机报仇,特意上疏,王端毅于是被罢去官位,这就是为了报复《五伦》的怨恨。《五伦记》至今还在人间流传,真是所谓不幸而流传下来了。又听说邱文庄年轻时作《钟情丽集》,把男女寄身桑间濮上的奇遇写进去,受到当时人的鄙薄,所以又作《五伦》来掩饰它,不知道究竟是否如此。但《丽集》也只是模仿穷酸腐儒的谈论,没有一句俊秀的话,即使不加掩饰也无妨。【弦索入曲】嘉靖、隆庆年间,懂得度曲、精通音律的人中,有松江人何元朗,蓄养家僮教他们学唱,一时的优伶都避让他。但他所唱的都是北词,还保留着金、元时期蒜酪一般的遗风。我小时候还见过两三个老乐工,他们所教的歌童也都擅长弦索,如今这种声音已经绝迹了。何元朗又教了几个女乐,她们都擅长北曲,受到南教坊顿仁的赏识。顿仁曾随武宗入京,把北方遗留下来的曲调全部学会,在东南一带独步一时;晚年流落在外,再没有人知道他的技艺,正如李龟年晚年流落江南时一样。他论曲说:“南曲的箫管伴奏,称为唱调;不进入弦索,不能入谱。”近来沈吏部订定的《南九宫谱》盛行,而《北九宫谱》反而无人过问,也无人知道了。顿仁老人又说:“弦索九宫有时用滚弦,有时用花和、大和、钐弦,都有固定的法则。南九宫没有固定的法则可以依循,而且笛管稍微改变长短,声音便可以随板眼调整。弦索如果多弹一下或少弹一下,就会错一个板眼。”这话确实是不可改变的正确见解。如今吴地都用三弦合奏南曲,又用箫管来相和,这正是唐人所说的“锦袄上穿蓑衣”,也如顾阿瑛小像诗所说的“儒衣僧帽道人鞋”。箫管可以用于北调,但弦索不能用于南词,大概是因为南曲不依靠弦乐器来打节拍。何况北词也有不用弦索的,例如郑德辉、王实甫的作品偶尔也有这种情况。如今人们一概混用,于是进入笑话之海。我曾见朋友以汉隶自夸,便讥笑他说:“这不过是在楷书上加一两笔飞撇,就冒称为隶书;这叫隶楷,不是汉隶。”如今南方演唱北曲,瓦缶杂乱地响,这叫北南曲,不是北曲。比如当时人们争相推重的“望薄东”一套,其中引子里的“望”字,北音读作“旺”;“叶”字北音读作“夜”;“急”字北音读作“纪”;“叠”字北音读作“爹”。如今的学者很能谈论这些规则,但一开口就变成南腔,正如鹦鹉学人说话,并不是不像,只是禽鸟的喉声终究不能完全脱去,为什么还要强行称作北曲呢?” 老乐工说:“凡是从弦索入手学习唱曲的人,遇到清唱时,就会吐字不畅,嗓音也差。” 这也是极为正确的话。如今学习南曲的人也是这样。刚开始按板演唱时,就用箫管在旁边辅助,那么本来的正音反而会被压制;久而久之形成习惯,就像蛩蚷彼此依靠,片刻也不能分开。如果只凭嗓子独唱,不是音律长短不协调,就是腔调拘谨而走板。这是因为刚入门时,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我曾见一两个名家的歌姬,刚一启朱唇,左右便有箫管伴奏;原本优美的腔调和奇妙的转音,反而被牵引拖带,无法充分施展。这就像迈着邯郸学来的细步,走在荆棘丛生、泥泞不堪的道路上,想达到古人所说的“高不揭、低不咽”,就困难了。如果像我们这些懂得音律的人,等她们的歌唱将要学成时,再从中选一两个人教她们箫管,使她们既熟悉快慢节奏,又能帮助转换声腔,婉转高低都能随心如意。如今还有把吹奏和歌唱由两位老师同时教授的,尤其错误。
【填词名手】本朝填词高手,如陈大声、沈青门之属,俱南北散套,不作传奇。惟周宪王所作杂剧最伙,其刻本名《诚斋乐府》,至今行世,虽警拔稍逊古人,而调入弦索,稳叶流丽,犹有金元风范。南曲则《四节》、《连环》、《绣襦》之属,出于成弘间,稍为时所称。其后则嘉靖间,陆天池名采者,吴中陆贞山黄门之弟也,所撰有《王仙客明珠记》,《韩寿偷香记》,《陈同甫椒觞记”,《程德远分鞋记》诸剧,今惟《明珠》盛行。又郑山人若庸《玉玦记》,使事稳帖,用韵亦谐,内“游西湖”一套,尤为时所脍炙,所乏者生动之色耳。近年则梁伯龙、张伯起俱吴人,所作盛行于世,若以中原音韵律之,俱门外汉也。近沈宁庵吏部后起,独恪守词家三尺,如庚清真文桓欢寒山先天诸韵,最易互用者,斤斤力持,不少假借,可称度曲申韩,然词之堪选入者殊鲜。梅禹金《玉合记》,最为时所尚,然实白尽俱骈语,饾饤太繁,其曲半使故事及成语,正如设色骷髅,粉捏化生,欲博人宠爱难矣。汤义仍《牡丹亭梦》一出,家传户诵,几令《西厢》减价,奈不谙曲谱,用韵多任意处?乃才情自足不朽也。年来俚儒之稍通音律者,伶人之稍习文墨者,动辄编成一传,自谓得沈吏部九宫正音之秘,然悠谬粗浅,登场闻之,秽及广座,亦传奇之一厄也。
沈宁庵自号同隐生,按北宋万俟雅言,在徽宗朝直大晟府,亦自称词隐,岂偶合耶?抑慕而效之也?
【太和记】向年曾见刻本《太和记》,按二十四气,每季填词六折,用六古人故事,每事必具始终,每人必有本末。出既曼衍,词复冗长,若当场演之,一折可了一更漏。虽似出博洽人手,然非本色当行,又南曲居十之八,不可入弦索。后闻之一先辈,云晃杨升庵太史笔,未知然否?然翊国公郭勋,亦刻有《太和传》,郭以科道聚劾,下镇抚司究问,寻奉世宗圣旨“勋曾赞大礼并刻《太和传》等劳,合释刑具即问奏处分。”
夫刻书至与赞礼并称,似非传奇可知。予未见郭书,不敢臆断。
然北词九宫谱本,名《太和正音》,又似与音律相关,俱未可晓也。杨升庵生平填词甚工,远出《太和》之上,今所传俱小令,而大套则失之矣。曾见杨亲笔改定祝枝山咏月“玉盘金饼”
一套,窜易甚多,如《西厢》待月“断送莺莺”,改为“成就莺莺”,余不尽记矣。
【填词有他意】填词出才人余技,本游戏笔墨间耳。然亦有寓意讥讪者,如王渼陂之《杜甫游春》,则指李西涯及杨石斋、贾南坞三相;康对山之《中山狼》,则指李空同;李中麓之《实剑记》,则指分宜父子。近日王辰玉之《哭倒长安街》,则指建言诸公是也。又闻汤义仍之《紫箫》,亦指当时秉国首揆,才成其半,即为人所议,因改为《紫钗》。而屠长卿之《彩毫记》,则竟以李青莲自命,第未知果惬物情否耳。
【张伯起传奇】伯起少年作《红拂记》,演习之者遍国中。
后以丙戌上太夫人寿作《祝发记》,则母已八旬,而身亦耳顺
矣,其继之者则有《窃符》、《灌园》、《扊扅》、《虎符》,共刻函为阳春六集,盛传于世,可以止矣。暮年值播事奏功,大将楚人李应祥者求作传奇,以侈其勋,润笔稍溢,不免过于张大,似多此一段蛇足,其曲今亦不行。同时沈宁庵(璟)吏部,自号词隐生,亦酷爱填词,至今三十余种,其盛行者惟《义侠》、《桃符》、《红蕖》之属。沈工歌谱,每制曲必遵《中原音韵》、《太和正音》诸书,欲与金元名家争长;则以意用韵便俗唱而已,予每问之,答云:“子见高则诚《琵琶记》否?予用此例,奈何讶之。”
【梁伯龙传奇】同时昆山梁伯龙(辰鱼)亦称词家,有盛名,所作《浣纱记》,至传海外,然止此不复续笔。其大套小令则有《江东白苎》之刻,尚有传之者。《浣纱》初出,梁游青浦,时屠纬真(隆)为令,以上客礼之,即命优人演其新剧为寿,每遇佳句辄浮大白酬之,梁亦豪饮自快。演至出猎,有所谓《摆开摆开》者,屠厉声曰:“此恶语当受罚。”盖已预储洿水以酒海灌三大盂,梁气索强尽之,大吐委顿。次日不别,竟去。屠凡言及必大笑,以为得意事。
【昙花记】今上甲申岁,刑部主事俞识轩(显卿),论劾礼部主事屠长卿(隆),得旨:两人俱革职为民。俞松江之上海人,为孝廉时,适屠令松之青浦,以事干谒之,屠不听,且加侮慢,愈心恨甚,至是具疏指屠淫纵,并及屠帷簿,至云“日中为市,交易而退”,又有“翠馆侯门,青楼郎署”诸媟语。
上览之大怒,遂并斥之。屠自邑令内召甫年余,俞第后授官祗数月耳,睚眦之忿,两人俱败,终身不复振,人亦惜屠之才,然终不以登启事也。西宁夫人有才色工音律,屠亦能新声,颇
译【填词名手】本朝填词的高手,如陈大声、沈青门一类,都写南北散套,不写传奇。只有周宪王所作杂剧最多,他的刻本名为《诚斋乐府》,至今还在流传;虽然警拔之处稍逊于古人,但曲调适合弦索,押韵稳妥流丽,仍有金、元风范。南曲则有《四节》《连环》《绣襦》等,出于成化、弘治年间,稍微受到当时人称许。后来到了嘉靖年间,有陆天池名采,是吴中陆贞山黄门的弟弟,所撰有《王仙客明珠记》《韩寿偷香记》《陈同甫椒觞记》《程德远分鞋记》等剧,如今只有《明珠》盛行。又有郑山人若庸的《玉玦记》,用事稳妥,押韵也和谐,其中“游西湖”一套尤其为当时人所传诵;所欠缺的只是生动的色彩。近年则有梁伯龙、张伯起,都是吴人,作品在世上盛行;如果按《中原音韵》的格律来衡量,他们都是门外汉。近来沈宁庵吏部后来居上,独自严格遵守词家的规则;像庚、清、真、文、桓、欢、寒、山、先、天等最容易通用的韵,他也一丝不苟地坚持,绝不稍作通融,可以称为度曲方面的申不害、韩非,但值得选入的词作却很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梅禹金的《玉合记》最受当时人推重,但实际上满篇都是骈偶语,堆砌得过于繁杂,曲子一半都在使用典故和成语,正如给骷髅涂上色彩、给泥捏的化生像施粉,想博取人的宠爱就困难了。汤义仍的《牡丹亭梦》一剧,家家传诵,几乎使《西厢记》失去光彩;无奈作者不懂曲谱,押韵也有许多任意之处,但才情本身足以使它不朽。近年来,浅陋的儒生中稍微通晓音律的,伶人中稍微熟悉文墨的,动不动就编写一部传奇,自称得到了沈吏部九宫正音的秘诀;然而作品荒谬、粗浅,登台演出时听起来污秽不堪,连满座观众都受玷辱,这也是传奇的一种灾难。沈宁庵自号同隐生。考察北宋的万俟雅言,在徽宗朝任职于大晟府,也自称词隐,这难道是偶然相同吗?还是沈宁庵仰慕他而仿效呢?【太和记】从前曾见过刻本《太和记》。它按二十四节气编排,每一季填词六折,使用六个古人的故事;每件事都写明始末,每个人都有来龙去脉。全剧演出已经十分铺陈,曲词又很冗长,如果当场演出,一折就可以演完一更的时间。它虽然像是出自博学多闻的人之手,却不是真正的本色行家之作,而且南曲占十分之八,不能配入弦索。后来听一位前辈说,这是杨升庵太史的手笔,不知道是否确实。翊国公郭勋也刻有《太和传》,郭勋因科道官员集体弹劾,被交给镇抚司审问;不久奉世宗圣旨说:“郭勋曾赞助大礼,并刊刻《太和传》等,功劳应当释放刑具,审问后奏报处分。” 把刻书同赞助礼仪并列称说,似乎可以知道它不是普通传奇了。我没有见过郭勋的书,不敢凭空断定。然而北词九宫谱的版本名为《太和正音》,又似乎同音律有关,这些都还不能弄清。杨升庵一生填词非常工巧,远远超过《太和记》,如今流传的都是小令,而大套已经失传了。我曾见过杨升庵亲笔修改祝枝山咏月的“玉盘金饼”一套,改动非常多,例如《西厢记》“待月”中“断送莺莺”,改为“成就莺莺”,其他改动记不全了。【填词有他意】填词是才人的余技,不过是在游戏笔墨之间罢了。但也有借作品寄托意思、讥讽人物的,例如王渼陂的《杜甫游春》,指的是李西涯、杨石斋、贾南坞三位宰相;康对山的《中山狼》,指的是李空同;李中麓的《宝剑记》,指的是分宜父子。近来王辰玉的《哭倒长安街》,指的是那些进言的公卿。又听说汤义仍的《紫箫》,也指当时掌握国政的首辅,刚写成一半,就被人议论,因此改作《紫钗》。屠长卿的《彩毫记》,则干脆以李青莲自比,只是不知道是否真的符合世人的心意。【张伯起传奇】张伯起年轻时作《红拂记》,全国各地都有演习它的。后来丙戌年为母亲祝寿作《祝发记》时,母亲已经八十岁,而他自己也已耳顺。后来在丙戌年为向太夫人祝寿而写了《祝发记》,那时母亲已经八十岁,而我自己也已六十岁。后来接着又有《窃符》《灌园》《扊扅》《虎符》,合刻成《阳春六集》,盛传于世,也就可以停止了。晚年适逢播州之事奏功,大将、楚人李应祥请求我为他创作传奇,以夸耀他的功勋,润笔费稍微丰厚些,作品便不免写得过分夸大,仿佛多添了一段蛇足;这部曲子如今也不流行了。同时,沈宁庵(璟)任吏部官员,自号词隐生,也非常喜爱填词,至今写了三十多种,其中流行的只有《义侠》《桃符》《红蕖》之类。沈宁庵精通歌谱,每次制曲都一定遵循《中原音韵》《太和正音》等书,想同金、元名家争高下;如果只是按意思押韵,以便通俗演唱,他就这样做。我每次问他,他回答说:“你见过高则诚的《琵琶记》吗?我就是采用这个例子,为什么对此感到惊讶呢?” 【梁伯龙传奇】同时,昆山人梁伯龙(辰鱼)也被称为词曲名家,享有盛名。他所作的《浣纱记》甚至流传到海外,但写完此作便不再继续创作。他的大套曲和小令有《江东白苎》刻本,至今还有人传唱。《浣纱记》刚问世时,梁伯龙游历青浦,当时屠纬真(隆)任县令,把他当作贵宾礼待,立即命优人演出这部新剧为他祝寿;每遇到佳句,便斟满大杯酒酬敬,梁伯龙也纵情豪饮以自娱。演到出猎一折时,有一支曲子叫《摆开摆开》,屠隆厉声说:“这种坏话应当受罚。”原来他早已准备了脏水,灌满三个大海碗,用来罚酒。梁伯龙勉强把三碗都喝下,随即大吐,疲惫不堪。第二天没有告别,竟然离开了。屠隆每次谈到这件事都大笑,认为这是自己的得意之举。【昙花记】今上甲申年,刑部主事俞识轩(显卿)上疏弹劾礼部主事屠长卿(隆),皇帝下旨说:两人都革职为民。俞识轩是松江府上海县人,做孝廉时,正好屠隆任松江府青浦县令,俞因有事去拜访他,屠隆不答应,还加以侮辱怠慢,因此更加怨恨。到了这时,俞识轩上疏指责屠隆纵情淫乐,并牵涉到屠隆闺房中的事情,甚至说“日中为市,交易而退”,又有“翠馆侯门,青楼郎署”等淫秽言语。皇帝看后大怒,于是把两人一并斥退。屠隆从县令任上被召入京才一年多,俞识轩考中进士后授官也只有几个月;因为一点小怨恨,两人都遭败落,终身再也没有振作起来。人们也为屠隆的才华感到惋惜,但最终没有把他列入名家之中。西宁夫人有才华、美貌,精通音律;屠隆也能创作新声,颇以此自我炫耀。
以自炫,每剧场辄阑入群优中作技,夫人从帘箔中见之,或劳以香茗,因以外传。至于通家往还亦有之,何至如俞疏云云也?近年屠作《昙花记》,忽以木清泰为主,尝怪其无谓,一日遇屠于武林,命其家僮演此曲,挥策四顾,如辛幼安之歌“千古江山”自鸣得意。予于席间私问冯开之祭酒云:“屠年伯此记出何典故?”冯笑曰:“子不知耶?木字增一,盖成宋字,清字与西为对,泰即宁之意也。屠晚年自恨往时孟浪,致累宋夫人被丑声,侯方向用,亦因以坐废,此忏悔文也。”时虞德园吏部在坐,亦闻之笑曰:“故不如予作《昙花记序》云,此乃大雅《目连传》,免涉闺阁葛藤语,差为得之。”予应曰:“此乃着色《西游记》,何必诘其真伪。”今冯年伯殁矣,其言必有所本,恨不细叩之。
【拜月亭】何元朗谓《拜月亭》胜《琵琶记》,而王弇州力争以为不然,此是王识见未到处。《琵琶》无论袭旧太多,与《西厢》同病,且其曲无一句可入弦索者,《拜月亭》则字字稳帖与弹出胶粘,盖南曲全本可上弦索者惟此耳。至于“走雨”、“错认”、“拜月”诸折,俱问答往来,不用宾白,固为高手。即旦儿“髻云堆”小曲,模拟闺秀娇憨情态,活脱逼真。《琵琶》咽糠、描真亦佳,终不及也。向曾与王房仲谈此曲,渠亦谓乃翁持论未确,且云:“不特别调之佳,即如聂古陀满争迁都,俱是两人胸臆见解,绝无奏疏套子,亦非今人所解。”予深服其言。若《西厢》才华富赡,北词大本未有能继之者,终是肉胜于骨,所以让《月亭》一头地。元人以郑、马、关、白为四大家,而不及王实甫有以也。《月亭》后小半已为俗工删改,非复旧本矣。今细阅《拜新月》以后,无一词可入选者,便知此语非谬。《月亭》之外,予最爱《绣襦记》中“
鹅毛雪”一折,皆乞儿家常口头话,祐铸浑成,不见斧凿痕迹,可与古诗《孔雀东南飞》,“唧唧复唧唧”并驱。予谓此必元人笔,非郑虚舟所能办也。后问沈宁庵吏部,云果曾于元杂剧中见之,恨其时不曾问得是出何词。予所见《郑元和》杂剧凡三本,皆无此曲。
往年癸巳,吴中诸公子习武,为江南抚臣朱鉴塘所讦,谓诸公子且反,其赠答诗云“君实有心追季布,蓬门无计托朱家”
,实谋反确证,给事中赵完璧因据以上闻。时,三相皆吴越人,恐上遂信为真,急疏请行抚按会勘虚实,朱已去任,有代为解者曰:“《拜月亭》曲中陀满兴福投蒋世隆,蒋因有此句答赠,非创作者。”因取坊间刻本证之果然,诸公子狱始渐解。王房仲亦诸公子中一人也,今细阅新旧刻本,俱无此一联,岂大狱兴时,习其连累,削去此二句耶?或云:“《拜月》初无是诗,特解纷者诡为此说,以代聊城矢耳。”岂其然乎?【北词传授】自吴人重南曲,皆祖昆山魏良辅,而北调几废,今惟金陵存此调。然北派亦不同,有金陵、有汴梁、有云中,而吴中以北曲擅场者,仅见张野一人,故寿州产也,亦与金陵小有异同处。
顷甲辰年马四娘以“生平不识金阊”为恨,因挈其家女郎十五六人来吴中,唱《北西厢》全本。其中有巧孙者,故马氏粗婢,貌奇丑而声遏云,于北词关捩窍妙处,备得真传,为一时独步。
他姬曾不得其十一也。四娘还曲中即病亡,诸妓星散,巧孙亦去为市妪,不理歌谱矣。今南教坊有传寿者字灵修,工北曲,其亲生父家传,誓不教一人。寿亦豪爽,谈笑倾坐,若寿复嫁以去,北曲真同广陵散矣。
【时尚小令】元人小令,行于燕赵,后浸淫日盛,自宣正
至成弘后,中原又行《锁南枝》、《傍妆台》、《山坡羊》之属。李崆峒先生初自庆阳徙居汴梁,闻之以为可继《国风》之后,何大复继至,亦酷爱之。今所传《泥捏人》及《鞋打卦》、《熬鬏髻》三阕,为三牌名之冠,故不虚也。自兹以后,又有《耍孩儿》、《驻云飞》、《醉太平》诸曲,然不如三曲之盛。
嘉隆间,乃兴《闹五更》、《寄生草》、《罗江怨》、《哭皇
天》、《乾荷叶》、《粉红莲》、《桐城歌》、《银纽丝》之
属,自两淮以至江南,渐与词曲相远,不过写淫媟情态,略具抑扬而已。比年以来,又有《打枣竿》、《挂枝儿》二曲,其腔调约略相似。则不问南北,不问男女,不问老幼良贱,人人习之,亦人人喜听之。以至刊布成帙,举世传诵,沁入心腑。
其谱不如从何来,真可骇叹!又《山坡羊》者李、何二公所喜,今南北词俱有此名,但北方惟盛《爱数落山坡羊》,其曲自宣、大、辽陈三镇传来,今京师技女,惯以此充弦索北调。其语秽亵鄙浅,并桑濮之音,亦离去已远,而羁人游婿,嗜之独深,丙夜开樽,争先招致。而教坊所隶筝{▯秦}等色,及九宫十二,则皆不知为何物矣。俗乐中之雅乐,尚不谐里耳如此,况真雅乐乎?
译他每到剧场,常常混入演员中表演技艺,夫人从帘幕后看见,有时用香茶慰劳他,因此这件事流传到外面。至于两家作为世交往来,也确实有过,哪里至于像俞识轩奏疏中所说的那样呢?近年屠隆创作《昙花记》,忽然把木清泰作为主人公,我曾奇怪这样安排毫无意义。一天在武林遇见屠隆,我让他的家僮演出这部曲子,他挥动马鞭四处张望,洋洋自得,仿佛辛幼安吟唱“千古江山”那样。我在席间私下问祭酒冯开之:“屠年伯这部《昙花记》出自什么典故?”冯开之笑道:“你不知道吗?‘木’字增加一笔,便成了‘宋’字;‘清’字与‘西’字相对;‘泰’就是‘宁’的意思。屠隆晚年后悔当年行为轻率,使宋夫人蒙受丑闻;侯方域正当被任用,也因此获罪废弃。这是一篇忏悔文。”当时吏部官员虞德园也在座,听后笑道:“所以不如我作《昙花记序》所说的:这不过是大雅之作《目连传》,可以避免牵涉闺阁纠葛的话,算是稍微得体。”我回答说:“这只是涂上色彩的《西游记》,何必追究它是真是假呢?”如今冯年伯已经去世了,他的话一定有所依据,只恨当时没能详细追问他。【拜月亭】何元朗认为《拜月亭》胜过《琵琶记》,王弇州极力争辩,认为不是这样;这是王弇州见识尚未达到之处。《琵琶记》不必说袭用旧作太多,和《西厢记》有同样的毛病,而且它的曲子没有一句可以用弦索乐器弹奏。《拜月亭》则每个字都稳妥贴切,同弹奏的节拍紧密相合,大概南曲完整剧本中能够用弦索演奏的只有这一部。至于“走雨”“错认”“拜月”几折,全都以问答往来展开,不用宾白,确实是高手之作。即使旦角演唱的“髻云堆”小曲,模拟闺秀娇憨的情态,也活泼逼真。《琵琶记》的“咽糠”“描真”也很好,但终究比不上《拜月亭》。过去我曾和王房仲谈论这部曲子,他也认为他父亲的论断不确,还说:“特别调的佳作暂且不说,就像聂古陀满争论迁都,都是两人的胸中见解,完全没有套用奏疏的格式,也不是今人所能理解的。”我非常佩服他的话。《西厢记》才华丰富,北曲大本中没有能够继承它的,终究是肌肉胜过骨骼,所以比《拜月亭》稍逊一筹。元人把郑、马、关、白列为四大家,却不包括王实甫,是有原因的。《拜月亭》后半部已经被庸俗的艺人删改,不再是旧本了。如今仔细阅读《拜新月》以后各折,发现没有一支曲子可以选入,便知道这句话并非错误。除《拜月亭》外,我最喜爱《绣襦记》中“鹅毛雪”一折,里面全是乞丐家常的口头话,浑然铸成,看不出雕琢的痕迹,可以同古诗《孔雀东南飞》的“唧唧复唧唧”并驾齐驱。我认为这一定是元人的笔墨,不是郑虚舟所能写成的。后来我问吏部官员沈宁庵,他说果然曾在元杂剧中见过这支曲子,只恨当时没有问清楚出自哪一部。他所见的《郑元和》杂剧共有三本,都没有这支曲子。往年癸巳,吴中各位公子学习武艺,被江南巡抚朱鉴塘告发,说这些公子将要谋反。他们互赠诗中有“君实有心追季布,蓬门无计托朱家”两句,便被当作谋反的确凿证据,给事中赵完璧于是据此上报皇帝。当时三位宰相都是吴越人,担心皇帝会把这件事信以为真,便赶紧上疏,请求命巡抚、巡按会同勘察事情的虚实。朱鉴塘已经离任,有人替他解围说:“《拜月亭》曲中陀满兴福把蒋世隆推荐给蒋世隆,蒋世隆因此写了这两句诗相赠,并不是那些公子创作的。”于是拿坊间刻本来作证,果然如此,这些公子的案件才逐渐得到解脱。王房仲也是这些公子中的一人。如今仔细查看新旧刻本,都没有这两句,难道是在大案兴起时,因为怕受到牵连,便把这两句删去了吗?又有人说:“《拜月亭》原本根本没有这首诗,只是替人排解纠纷的人故意编造了这个说法,用来代替聊城的箭罢了。”难道真是这样吗?【北词传授】自从吴人重视南曲,都以昆山魏良辅为祖师,北调几乎废弃,如今只有金陵还保存这种曲调。但北曲流派也不相同,有金陵派、汴梁派、云中派;吴中擅长北曲的,只见张野一人。他本来是寿州人,所唱北曲同金陵派也稍有异同。最近甲辰年,马四娘因为平生没有见过金阊而引以为憾,于是带着家中的十五六名女郎来到吴中,演唱《北西厢》全本。其中有个叫巧孙的,原来是马四娘家粗使的婢女,相貌奇丑,但歌声高亢入云;对于北词中关键、精妙的地方,她全都得到真正传授,成为一时无二的人。马四娘其他的姬妾,连她十分之一的本领也没有。四娘回到曲中便病死了,众妓各自散去,巧孙也离开歌场,成了市井老妇,不再研究歌谱。如今南教坊有一个传寿,字灵修,精通北曲;她的父亲亲自传授给她,发誓不再教给任何人。传寿也豪爽,谈笑之间便能使满座倾倒;如果她再嫁人离去,北曲就真的要像广陵散一样失传了。【时尚小令】元人的小令流行于燕赵一带,后来逐渐传播,日益兴盛;自宣德、正德年间直到成化、弘治以后,中原又流行《锁南枝》《傍妆台》《山坡羊》等曲调。李崆峒先生起初从庆阳迁居汴梁,听到这些曲调,认为可以接续《国风》之后;何大复后来到来,也非常喜爱它们。如今流传的《泥捏人》《鞋打卦》《熬鬏髻》三阕,是三种牌名中最优秀的作品,所以并非虚誉。此后又有《耍孩儿》《驻云飞》《醉太平》等曲,但都不如这三曲兴盛。嘉靖、隆庆年间,又兴起《闹五更》《寄生草》《罗江怨》《哭皇 天》《乾荷叶》《粉红莲》《桐城歌》《银纽丝》等曲调。从两淮直到江南,它们逐渐同词曲相去甚远,不过是描写淫秽猥亵的情态,略微具备抑扬顿挫而已。近年以来,又有《打枣竿》《挂枝儿》两曲,腔调大致相似。不论南北,不论男女,不论老幼贵贱,人人都学习它们,也人人都喜欢听。甚至刊刻成册,天下传诵,深入人心。它们的曲谱不知道从哪里流传而来,实在令人惊骇叹息!又有《山坡羊》,是李、何两位先生所喜爱的曲调,如今南北词曲中都有这个曲牌名;但北方只盛行《爱数落山坡羊》,这种曲子从宣府、大同、辽东三镇传来,如今京师的歌妓习惯用它充作弦索北调。它的语言污秽、猥亵、鄙俗、浅陋,连桑间濮上的淫靡乐声也远远比不上;然而羁旅之人和游荡的女婿却尤其嗜爱,半夜开酒宴,争着招请她们。至于教坊所属的筝、秦等乐色,以及九宫十二调,大家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了。俗乐中的雅乐尚且如此不合俗耳,何况真正的雅乐呢?
【杂剧】北杂剧已为金元大手擅胜场,今人不复能措手。
曾见汪太函四作,为《宋玉高唐梦》,《唐明皇七夕长生殿》,《范少伯西子五湖》,《陈思王遇洛神》,都非当行。惟徐文长(渭)《四声猿》盛行,然以词家三尺律之,犹河汉也。梁伯龙有《红绡》、《红线》二杂剧,颇称谐稳,今被俗优合为一大本,南曲遂成恶趣。近年独王辰玉大史(衡)所作《真傀儡》、《没奈何》诸剧,大得金元蒜酪本色,可称一时独步。
然此剧俱四折,用四人各唱一折,或一人共唱四折,故作作者
得逞其长,歌者亦尽其技。王初作《郁轮袍》,乃多至七折,其《真傀儡》诸剧,又只以一大折了之,似隔一尘。顷黄贞甫(汝亨)以进贤令内召还,贻汤义仍新作《牡丹亭记》,真是一种奇文,未知于王实甫、施君美如何,恐断非近日诸贤所办也。
汤词系南曲,因论北词附及之。
【杂剧院本】涵虚子所记杂剧名家,凡五百余本,通行人间者不及百种。然更不止此,今教坊杂剧,约有千本,然率多俚浅,其可阅者十之三耳。元人未灭南宋时,以此取士子优劣,每出一题任人填曲,如宋宣和画学,出唐诗一句,恣其渲染,选其得画外趣者登高第,于是宋画元曲,千古无匹。元曲有一题而传至四五本者,予皆见之。总只四折,盖才情有限,北调又无多,且登场虽数人,而唱曲祗一人,作者与扮者力限俱尽现矣。自北有《西厢》,南有《拜月》,杂剧变为戏文,以至《琵琶》遂演为四十余折,几倍杂剧。然《西厢》到底描写情感,予观北剧,尽有高出其上者,世人未曾遍观,逐队吠声,诧为绝唱,真井蛙之见耳。
本朝能杂剧者不数人,自周宪王以至关中康王诸公,稍称当行,其后则山东冯李亦近之。然如《小尼下山》、《园林午梦》、《皮匠参禅》等剧,俱太单簿,仅可供笑谑,亦教坊耍乐院本之类耳。杂剧如《王粲登楼》、《韩信胯下》、《关大王单刀会》、《赵太祖风云会》之属,不特命词之高秀,而意象悲壮,自足笼盖一时。至若《诌梅香》、《倩女离魂》、《墙头马上》等曲,非不轻俊,然不出房帷窠白,以《西厢》例之可也。他如《千里送荆娘》、《元夜闹东京》之属,则近粗莽;《华光显圣》、《目连入冥》、《大圣收魔》之属,则太
妖诞,以至《三星下界》、《天官赐福》,种种吉庆传奇,皆系供奉御前,呼嵩献寿,但宜教坊及钟鼓司肄习之,并勋戚贵榼辈赞赏之耳。若所谓院本者,本北宋微宗时五花爨弄之遗,有散说,有道念,有筋斗,有科泛,初与杂剧本一种,至元世始分为两,迨本朝则院本不传久矣。今尚称院本,犹沿宋金之旧也。金章宗时,董解元《西厢》尚是院本模范,在元末已无人能按谱唱演者,况后世乎?
【戏旦】自北剧兴,名男为正末,女曰旦儿,相传入于南剧,虽稍有更易,而旦之名不改,竟不晓何义。今观《辽史乐志》:“大乐有七声。”谓之七旦,凡一旦管一调,如正宫越调大食中吕之属;此外又有四旦二十八调,不用黍律以琵琶叶之。按此即今九宫谱之始。所谓旦,乃司乐之总名,以故金元相传,遂命歌妓领之,因以作杂剧,流传至今。旦皆以娼女充之,无则以优之少者假扮,渐远而失其真耳。大食今曲谱中讹作大石,又辽大乐各调协音,其声凡十,曰五凡工尺上一,于律吕各缺其一,则至今用之,南北无异,几如时艺之四股八比之不可易也。
元人云:杂剧中用四人,曰末泥色,主引戏分付;曰副净色,主发乔;曰副末色,主打诨;又或一人装孤老;而旦独无管色。益如旦为管调,如教坊之部头色长矣。
【笛曲】今按乐者必先学笛,如五凡工尺上一之属,世以为俗工俚习,不知其来旧矣。宋乐书云:“黄钟用合字,大吕太簇用四字,夹钟姑洗用一字,夷则南吕用工字,无射应钟用凡字,中吕用上字,蕤宾用钩字,林钟用尺字,黄钟清用六字,
大吕夹钟清用五字。又有阴阳及半阴半阳之分。”而辽世大乐各调之中,度曲协律其声凡十:曰五、凡、工、尺、上、一、四、六、钩、合,近十二雅律于律吕各缺其一,以为犹之雅音之及商也。可见宋辽以来,此调已为之祖。今乐家传习数字,如律诗之有四韵八句,时艺之有四股八比,普天下不能越,犹昧其本始耳。
【俗乐有所本】都下贵榼家作剧,所用童子名“倒刺小厮”
者,先有《敲水盏》一戏,甚为无谓,然唐李琬已造此,但用九瓯盛水击之,合五声四清之音,谓之水盏,与今稍不同耳。
又吴下向来有俚下妇人打三棒鼓乞钱者,予幼时尚见之,亦起唐咸通中王文通。好用三杖打撩,万不失一。但其器有三等,一曰头鼓,形类鼗;二曰聒鼓;三曰和鼓,今则一鼓三槌耳。
译【杂剧】北方杂剧已经被金、元两代的大手笔占尽了优势,如今的人再也无法插手。我曾见过汪太函创作的四部作品:《宋玉高唐梦》《唐明皇七夕长生殿》《范少伯西子五湖》《陈思王遇洛神》,都不属于杂剧本行。只有徐文长(渭)的《四声猿》流行很广,但若以词曲家的严格标准衡量,仍然差得很远。梁伯龙有《红绡》《红线》两部杂剧,颇为谐和稳妥,如今却被庸俗艺人合成一部长本,使南曲变成了恶劣的趣味。近年来,只有王辰玉大史(衡)所作的《真傀儡》《没奈何》等剧,充分得到金、元杂剧朴实本色的风味,可以称为一时独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然而这些剧都只有四折,由四个人各唱一折,或者由一个人合唱四折,所以作者可以充分施展长处,歌者也能尽情发挥技艺。王辰玉起初创作《郁轮袍》,竟写到七折之多;他的《真傀儡》等剧,却只用一大折结束,仿佛隔了一层。最近黄贞甫(汝亨)从进贤县令任上被召回,送给汤义仍新作的《牡丹亭记》,真是一篇奇文。不知它同王实甫、施君美相比如何,只怕绝不是近来那些贤才能写成的。汤义仍的作品属于南曲,所以因谈论北曲而附带说到它。【杂剧院本】涵虚子所记载的杂剧名家作品共有五百多本,流行于世的不到一百种。然而实际远不止这些,如今教坊中的杂剧大约有一千本,但大多粗俗浅陋,其中值得阅读的只有十分之三。元人尚未灭亡南宋时,曾以杂剧来考察士子的优劣:每出一个题目,任凭应试者填曲,就像宋徽宗宣和年间的画学考试,出唐诗中的一句,任其渲染,选取能够表现画外意趣的人列为高等,于是宋代绘画和元代曲子都成为千古无匹的艺术。元曲中有一个题目而流传下四五个剧本的,我都见过。杂剧总共只有四折,大概是因为才情有限,北调又不多;而且登场虽有数人,唱曲的却只有一人,所以作者和扮演者的能力都能充分显现。自从北方有《西厢》,南方有《拜月》,杂剧变成了戏文,以至《琵琶记》竟演成四十多折,几乎是杂剧的十倍。然而《西厢记》归根到底只是描写情感;我看北方剧作中,有不少超过它的作品,只是世人没有遍览,便随声附和,惊叹它是绝唱,实在是井底之蛙的见识。本朝能够创作杂剧的没有几个人,从周宪王到关中的康王诸公,稍微称得上合乎本行,后来山东的冯、李二人也接近这一水平。然而像《小尼下山》《园林午梦》《皮匠参禅》等剧,都太单薄,只能供人笑闹,也不过是教坊中供娱乐的院本一类。杂剧如《王粲登楼》《韩信胯下》《关大王单刀会》《赵太祖风云会》等,不仅文辞高雅秀美,意象也悲壮,足以笼罩一时。至于《诌梅香》《倩女离魂》《墙头马上》等曲,并非不轻快俊秀,但没有超出闺房帷幕的狭窄范围,用《西厢记》的标准衡量即可。其他如《千里送荆娘》《元夜闹东京》等,接近粗野;《华光显圣》《目连入冥》《大圣收魔》等,则过于妖异荒诞,以至《三星下界》《天官赐福》等各种吉庆传奇,都是供奉御前、呼喊万岁、献寿祝贺的作品,只适合教坊和钟鼓司学习演习,以及勋戚贵宦等人欣赏罢了。所谓院本,本来是北宋徽宗时五花爨弄的遗存,有散说、道念、筋斗、科泛等内容,起初同杂剧本是同一种形式,到元代才分成两类。到了本朝,院本已经很久不再流传。如今仍称为院本,只是沿用宋、金旧称而已。金章宗时,董解元的《西厢》还是院本的典范;到了元末,已经没有人能够按谱唱演,何况后世呢?【戏旦】自从北方杂剧兴起,男演员称为正末,女演员称为旦儿;这个称呼后来传入南剧,虽然略有变化,但“旦”的名称没有改变,竟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意思。如今看《辽史·乐志》说:“大乐有七声。”把它们称作七旦,每一旦掌管一个调,如正宫、越调、大食、中吕等;此外又有四旦二十八调,不使用黍律,而用琵琶来协调。这就是今天九宫谱的开端。所谓“旦”,本来是掌管乐律者的总称,因此金、元相传,便让歌妓担任这一角色,因而形成杂剧,流传至今。旦角都由妓女充任,没有妓女时,便由年轻的优人假扮,逐渐远离本义而失去原来的真实含义。大食在今天的曲谱中误写作“大石”;辽代大乐的各种调子相互协和,其音共有十个,叫作“五、凡、工、尺、上、一”,这些字在律吕中各缺一个,但直到今天仍在使用,南北都没有不同,几乎像时文的四股八比一样不可更改。元人说:杂剧中使用四个人,叫作末泥色,负责引戏和分派事务;叫作副净色,负责做滑稽动作;叫作副末色,负责插科打诨;有时还由一个人装扮孤老角色,而旦角却没有专门的管色。大概因为旦角本身就是掌管曲调的角色,像教坊中的部头、色长一样。【笛曲】如今学习音乐的人一定先学笛子,例如五、凡、工、尺、上、一等字,世人以为是俗工的粗浅技艺,却不知道它的来历很古。宋代乐书说:“黄钟用合字,大吕、太簇用四字,夹钟、姑洗用一字,夷则、南吕用工字,无射、应钟用凡字,中吕用上字,蕤宾用钩字,林钟用尺字,黄钟清用六字,大吕清、夹钟清用五字;又有阴、阳以及半阴半阳的分别。”而辽代大乐各调中,按曲调配合音律,所用的音共有十个:五、凡、工、尺、上、一、四、六、钩、合,接近十二个雅律,在律吕中各缺一个,用来表示它同雅乐之声与商音相近。由此可见,自宋、辽以来,这种调法就已经成为后世的祖源。如今乐家传习这些数字,就像律诗有四韵八句、时文有四股八比一样,天下没有人能够越过它,只是还不知道它的根本源流罢了。【俗乐有所本】京城贵宦人家演戏,所使用的童子叫作“倒刺小厮”。以前有一种《敲水盏》的戏,十分没有意义,但唐代李琬已经制作过这种表演,只是用九只瓯盛水,敲击它们合成五声四清的音调,称为水盏,同今天的形式稍有不同罢了。吴地一向有粗俗的下层妇女敲三棒鼓乞钱,我小时候还见过;这种表演也起源于唐咸通年间的王文通。表演时喜欢用三根杖敲击,万无一失。但这种乐器有三种:第一种叫头鼓,形状像鼗;第二种叫聒鼓;第三种叫和鼓。如今则只剩一面鼓配三根槌子。
即今串板亦古之拍板,大者九板,小者六板,以韦编之,本胡部乐。盖以代抃,古人以抃节舞,而此用板代之。唐人谓之乐句,宋朝止用六板,予向亦曾见,今则四板矣。又今有所谓十样锦者,鼓笛螺板大小钹钲之属,齐声振响,亦起近年,吴人尤尚之。然不知亦沿正德之旧,武宗南巡自造《靖边乐》,有笙、有笛、有鼓、有歇落吹打诸杂乐,传授南教坊。今吴儿遂引而伸之,真所谓今之乐犹古之乐。
【俚语】今乐器中,有四弦:长项圆鼙者,北人最善弹之,俗名“琥珀槌”,而京师及边塞人又呼“胡博词”,予心疑其非,后偶与教坊老妓谈及,曰此名“浑不是”,盖以状似箜篌,似三弦,似瑟琵,似阮,似胡琴,而实皆非,故以为名。本虏中马上所弹者。予乃信以为然。及查正统年间赐迤北瓦刺可汗诸物中,有所谓“虎拨思”者,盖即此物。而《元史》中又称
“火不思”,始知“浑不是”之说亦讹耳。又有“紧急鼓”者,讹为“锦鸡鼓”,总皆虏乐也。又北人詈妇之下劣者曰“歪辣骨”,询其故,则云:“牛身自毛骨皮肉以至能体无一弃物,惟两角内有天顶肉少许,其秽逼人,最为贱恶,以此比之粗婢。”后又问京师之熟谙市语者,则又不然,云:“往时宣德间,瓦刺为中国频征,衰弱贫苦,以其妇女售与边人,每口不过酬几百钱,名曰瓦刺姑,以其貌寝而价廉也。”二说未知孰是。
京师称妇人所带冠为“提地”,盖“鬏”“髻”两字俱入声,北音无入声者,遂讹至此,又呼“促织”为“趋趋”,亦入声之误。今南客闻之习久不察,亦袭其名误矣。
元人呼命妇所带笄曰“罟罟”,盖虏语也。今贡夷男子所戴亦名“罟罟帽”,不知何所取义?”罟”字作平声。
【舞名】顷在梁溪邹彦吉家观舞,因论皆妇人盘中掌上之遗耳,乃古人之舞不传久矣。古有鞞舞、鞶舞、铎舞、笛舞、肇舞,固绝不知何状,即最后如唐太宗《七德舞》,明皇之《龙池舞》、《倾杯舞》及《霓裳羽衣》之舞,在宋已亡,然古人酒欢起舞多男子,如唐张锡等《谈容娘舞》、杨再思之《高丽舞》、祝钦朋之《八风舞》,则大臣亦为之;安禄山之《胡旋舞》,仆固怀恩为宦官骆奉仙舞,则胡虏亦为之;若和歌起舞,与张存业求缠头,则储君亦为之矣。唐开成间,乐人崇胡子其人能软舞,其舞容有大垂手、小垂手、惊鸿飞燕婆娑之属,其腰肢不异女郎,则知唐末已全重妇人。而唐时教坊乐,又有垂手罗回波乐、兰陵王、春莺啭、半社渠借席乌夜啼之属,谓之软舞,阿辽柘枝、黄獐拂{艹秫}、大渭州、达摩叉之属,谓
之健舞,又不专用女郎也。宋时宗庙朝享之外,亦用妇人,其所谓女童队、小儿队、教坊队者,已如今俗舞,至金、元益以虏习,弥不可问。今世学舞者,俱作汴梁与金陵,大抵俱软舞,虽有南舞、北舞之异,然皆女妓为之。即不然,亦男子女妆以悦客,古法澌灭,非始本朝也。至若舞用妇人,实胜男子,彼刘、项何等帝王,尚属虞、戚为之舞。唐人谓教坊雷大使舞,极尽巧工,终非本色,盖本色者妇人态也。邹深是予言。
【金瓶梅】袁中郎《觞政》,以《金瓶梅》配《水浒传》为外典,予恨未得见。丙午遇中郎京邸,问曾有全帙否?曰:“第睹数卷,甚奇快。今惟麻城刘涎白承禧家有全本,盖从其妻家徐文贞录得者。”又三年小修上公车,已携有其书,因与借抄挈归。吴友冯犹龙见之惊喜,怂惥书坊,以重价购刻,马仲良时榷吴关,亦劝予应梓人之求,可以疗饥。予曰:“此等书必遂有人板行。但一刻则家传户到,坏人心术,他日阎罗究诘始祸,何辞置对?吾岂以刀锥博泥犁哉!”仲良大以为然,遂固箧之。未几时,而吴中悬之国门矣。然原本实少五十三回至五十七,遍觅不得,有陋儒补以入刻,无论肤浅鄙俚,时作吴语,即前后血脉亦绝不贯串,一见知其赝作矣。闻此为嘉靖间大名士手笔,指斥时事,如蔡京父子则指分宜,林灵素则指陶仲文,朱勔则指陆炳,其他各有所属云。中郎又云:“尚有名玉娇李者,亦出此名士手,与前书各设报应因果。武大后世化为淫夫,上烝下报,潘金莲亦作河间妇,终以极刑,西门庆则一騃憨男子,坐视妻妾外遇,以见轮回不爽。”中郎亦耳剽,未之见也。去年抵辇下,从邱工部六区(志充)得寓目焉,仅首卷耳,而秽黩百端,背伦灭理,几不忍读。其帝则称完颜大定,而贵溪分宜相构,亦暗寓焉,至嘉靖辛丑庶常诸公,则直
书姓名,尤可骇怪。因弃置不复再展。然笔锋恣横酣畅,似尤胜《金瓶梅》。邱旋出守去,此书不知落何所。
●卷二十六
○玩具
译如今的串板就是古代的拍板,大的有九块板,小的有六块板,用皮条编联起来,原本属于胡部乐。大概是用它代替拍手,古人拍手来配合舞蹈,而这种乐器用板来代替。唐人称它为乐句,宋代只用六板,我过去也曾见过,如今则只有四板了。如今又有所谓“十样锦”,包括鼓、笛、螺、板、大小钹、钲等,齐声振响,也起于近年,吴人尤其喜爱。但不知道它也是沿袭正德年间的旧制:武宗南巡时亲自创作《靖边乐》,其中有笙、笛、鼓以及歇落吹打等各种杂乐,传授给南教坊。如今吴地人便在此基础上扩展,真可以说今天的乐正是古代的乐。【俚语】如今的乐器中有一种四弦乐器,长颈圆身,北方人最擅长弹奏,俗名叫“琥珀槌”;京城和边塞人又称它为“胡博词”。我心里怀疑这个名称不对,后来偶然同教坊老妓谈起,她说这种乐器名叫“浑不是”,大概因为它看起来像箜篌,像三弦,像瑟、琵琶,像阮,也像胡琴,但实际上都不是,所以才用这个名称。它原本是虏人骑在马上弹奏的乐器。我于是相信她说得有道理。后来查到正统年间赐给迤北瓦剌可汗等人的物品中,有所谓“虎拨思”,大概就是这种乐器。而《元史》又称它为“火不思”,这才知道“浑不是”的说法也有讹误。又有一种“紧急鼓”,被讹称为“锦鸡鼓”,总之都是虏人的乐器。北方人辱骂下贱妇女时称她为“歪辣骨”,我询问原因,他们说:“牛身上的毛、骨、皮、肉直到可以食用的部分,没有一样被丢弃,只有两只角里面有一点天顶肉,污秽逼人,最为低贱可恶,所以拿它来比喻粗使婢女。”后来又问京城熟悉市井俗语的人,他们说法却不同:“从前宣德年间,瓦剌屡次被中国征讨,衰弱贫困,便把妇女卖给边地人,每个人不过换得几百钱,称作瓦剌姑,因为相貌丑陋而价格低廉。”这两种说法不知道哪一种正确。又有一种“紧急鼓”,被讹称为“锦鸡鼓”,总之都是虏人的乐器。北方人辱骂下贱妇女时称她为“歪辣骨”,我询问原因,他们说:“牛身上的毛、骨、皮、肉直到可以食用的部分,没有一样被丢弃,只有两只角里面有一点天顶肉,污秽逼人,最为低贱可恶,所以拿它来比喻粗使婢女。”后来又问京城熟悉市井俗语的人,他们说法却不同:“从前宣德年间,瓦剌屡次被中国征讨,衰弱贫困,便把妇女卖给边地人,每个人不过换得几百钱,称作瓦剌姑,因为相貌丑陋而价格低廉。”这两种说法不知道哪一种正确。京城称妇女所戴的冠为“提地”,大概是因为“鬏”“髻”两个字都是入声,而北方话没有入声,于是讹变成了这个名称;又把“促织”叫作“趋趋”,也是入声字读错的缘故。如今南方客人听久了而没有察觉,也跟着沿用这个错误的名称。元人把命妇所戴的笄叫作“罟罟”,大概是虏语。如今进贡的夷人男子所戴的帽子也叫“罟罟帽”,不知道这个名称取的是什么意义。“罟”字读平声。【舞名】最近我在梁溪邹彦吉家观看舞蹈,于是谈到现在的舞蹈都只是妇女盘中、掌上的遗余罢了,因为古人的舞蹈早已失传。古代有鞞舞、鞶舞、铎舞、笛舞、肇舞,当然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即使到了最后,如唐太宗的《七德舞》、唐明皇的《龙池舞》《倾杯舞》以及《霓裳羽衣舞》,在宋代也已经失传。然而古人酒兴高涨时起舞,多数是男子;如唐代张锡等人的《谈容娘舞》、杨再思的《高丽舞》、祝钦朋的《八风舞》,连大臣也会跳。安禄山跳《胡旋舞》,仆固怀恩为宦官骆奉仙跳舞,连胡人也会跳。至于随着歌唱起舞,以及张存业索取缠头钱,连储君也会这样做。唐开成年间,乐人崇胡子擅长软舞,他的舞姿有大垂手、小垂手、惊鸿、飞燕、婆娑等样式,腰肢同女郎没有差别,由此可知唐末已经完全重视妇女舞者。唐代教坊乐中,又有垂手、罗、回波乐、兰陵王、春莺啭、半社渠、借席、乌夜啼等,称为软舞;阿辽柘枝、黄獐拂秫、大渭州、达摩叉等,则称为健舞,也不专门使用女郎。宋代除宗庙朝享之外,也使用妇女;所谓女童队、小儿队、教坊队,已经同如今的俗舞一样。到了金、元,又加入更多虏人的习俗,更加无法考察。如今世上学习舞蹈的人,都来自汴梁和金陵,大多是软舞;虽然有南舞、北舞的区别,但都由女妓表演。即使不是这样,也让男子穿女装来取悦宾客。古代的舞法已经消亡,这并不是从本朝才开始的。至于舞蹈由妇女表演,确实胜过男子;刘邦、项羽那样的帝王,尚且让虞姬、戚夫人为他们起舞。唐人说教坊雷大使跳舞,技巧极其精妙,但终究不合本色,因为本色应当是妇女的姿态。邹彦吉深深赞同我的话。【金瓶梅】袁中郎在《觞政》中把《金瓶梅》同《水浒传》并列为外典,我遗憾没有见过。丙午年我在京城袁中郎的住所遇到他,问他是否有全本,他说:“只看过几卷,十分奇特痛快。如今只有麻城刘涎白承禧家有全本,大概是从他妻子的家族、徐文贞那里抄录来的。”又过了三年,小修进京应试时,已经带着这部书,于是我借来抄录后带回家。吴地朋友冯犹龙看见后惊喜,怂恿书坊用高价购买刻印;马仲良当时负责征收吴关税,也劝我答应刻书人的请求,说这样可以解决饥困。我说:“这种书一定终究会有人刻印流传。但一经刻印,便会家家户户传阅,败坏人的心术;将来到了阎罗王追究祸端时,我拿什么答辩?难道我要用刀锥换取泥犁地狱吗!”马仲良非常赞同,于是把书牢牢收藏起来。不久,吴中竟然把它悬挂在国门外公开出售。然而原本确实缺少第五十三回至第五十七回,遍寻也找不到;有个浅陋的儒生把它们补进去刻印。不必说文字肤浅鄙俗,有时还写成吴语,前后情节也完全不连贯,一看就知道是伪作。听说这部书原是嘉靖年间一位大名士所写,用来指斥时事;如蔡京父子指的是严嵩父子,林灵素指的是陶仲文,朱勔指的是陆炳,其他人物也各有对应。袁中郎又说:“还有一部名叫《玉娇李》的书,也是这位名士所写,同前书一样设置报应因果。武大后来转世为淫荡男子,纵欲乱伦;潘金莲也转世为河间妇人,最后受极刑;西门庆则成为一个痴呆憨厚的男子,眼看妻妾同别人私通,用来说明轮回报应并没有差错。”袁中郎也是听来的,并没有亲眼见过。去年我到京城,从工部邱六区(志充)那里得以看了一下,只看了第一卷,其中污秽淫亵的内容极多,违背伦理、败坏道理,几乎让人不忍阅读。书中皇帝称为完颜大定,贵溪与分宜相互争斗的事情也暗中寓含其中;到了嘉靖辛丑年庶常诸公,竟然直接写出姓名,更是令人惊骇。于是我把它搁置起来,再也没有翻看。然而它的笔锋纵横奔放、酣畅淋漓,似乎比《金瓶梅》还要高明。邱志充后来出任外地官职,这部书也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邱志充很快出任外地官职离去。后来听说这部书已经流入新安富人家;其中“开”字是否曾经改动过,就不得而知了。最近韩世能任职滁阳时,偶然谈到颜真卿书卷,我深深后悔当年轻率地说了出来。●卷二十六 ○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