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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万历野获编二十二

卷二十一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203–209 段

【马顺范广】侍讲刘球之死于狱也,锦衣指挥马顺承王振旨,令小校手刃之,球大呼太祖、太宗而受刃,其尸僵立不仆,顺蹴倒之,且詈之,解其支体埋卫后。小校卢氏人,以俊少为耿清惠(九畴)所爱,忽怪其貌变,诘之,始悔恨吐实,未几死。顺之子发狂疾,作刘球言,历数顺之罪,盖刘能凭附为厉,而不能杀顺。又七年而假手于王竑扼杀之。都督范广骁勇善战,故于谦爱将,素信用之,先是太平侯张軏以副总兵征贵州,为谦劾其失机,因成仇不解,并恨广切齿,及夺门功成,軏骤进侯爵,既与石亨谋杀于谦,又诬广同谦反,并斩于市。一日軏朝退,遇之于途,为拱揖状,左右怪之,乃曰,适范广过耳。

寻病发,头痛月余而死。至天顺初元,马顺子升,奏父为给事中王竑垂死,降臣为百户,乞怜臣父死于非辜,仍袭父职。上曰:“顺本世镇抚,今升为世副千户。”盖英宗犹怜顺以为冤。

而王竑时已为都御史,以郕邸旧臣,降为浙江参政,又勒为民,子孙俱永不叙用矣。则王振之复官,与赐旌忠祠额,盖圣心已先定。而李德之劾为贼臣,想英宗亦不以为谬。独德已前死,其庄田第宅,皆为景帝所嬖妓李惜儿兄,锦衣千户李安所乞。

使德遇复辟,未必不大用。广死时,京师人哀之,为之语曰:“京城米贵,那得饭广。”此与时人惜于少保之语曰:“鹭丝冰上走,何处寻鱼嗛?”真一时的对,亦千古冤痛。

【驾帖之伪】祖制:锦衣卫拿人,有驾帖发下,须从刑科批定,方敢行事,若科中遏止,即主上亦无如之何。如正统王振、成化汪直,二竖用事,时缇骑偏天下,然不敢违此制也。

弘治十八年,南京御史李熙等奏:“迩者小人徐俊、程真,妄造谣言帖子,特给驾帖,密差锦衣官校,至南京缉拿所指王昇,远近震惊。然兵部无此官,亦无此事,官校轰然而来,寂然而返,后日奸人效尤,又不但如所指而已。”刑部覆奏:“驾帖之山,殊骇听闻,奸人伪造,为害尤大。”上命锦衣卫,查累朝有无驾帖出外提人事例以闻。然则此帖不但刑科不曾与闻,即上于祖宗故事,亦偶未记忆。甫逾月而上升遐,其事遂不穷究。孝可等圣仁而魍魉昼行至此。未几逆瑾擅柄,八党纵横,已萌蘖于此矣。美业难终,信哉!今驾帖奴人,从无不由刑科,亦无敢伪造,不知弘治间何以有此一事?今上初元,王大臣事起,冯榼密有效期数校至新郑,声云钦差奴人,胁高文襄令自裁,家人皆恸哭,高独呼校面诘,索驾帖观之,诸校词窘,谓厂卫遣来奉慰耳,非高谙故典,几浪死矣!

【陆刘二缇帅】景陵陆武惠(炳)领锦衣最久,虽与严分宜比周,而爱敬士大夫,世宗时有严谴下诏狱者,每为调护得

全,缙绅德之。殁后虽削爵籍没,终昭雪袭官。今上江陵在事,以同乡麻城刘太傅(守有)领锦衣,寄以心膂。适台臣傅应桢、刘台等以劾江陵逮问,赖刘调护得全。夺情事起,五君子先后抗疏,拜杖阙下,亦赖其加意省视,且预戒行杖者,得不死垂楚。刘后以厂榼张鲸株累罢归,而子孙贵盛不绝。两相何等威权,而爪牙能度外行事,宜其有后。顷著癸卯妖书一案,缇帅因而下石,几灭人类,曾闻二前辈风否?

【昼夜用刑】嘉靖四十五年,户部主事海瑞上疏规切上过,已下锦衣拷问,刑部拟绞,其疏留中久不下。户部司务何以尚者疏请宽宥之,上太怒,杖之百,下锦衣镇抚司狱,命昼夜用刑。初意用刑不间昼夜,不浃日必死矣。后以尚逢穆宗登极赦出,仕宦又二十余年,心尝疑之,以问前辈仕人,云此刑以木笼四面攒钉内向,令囚处其中,少一转侧,钉入其肤,囚之膺此刑者,十二时中但危坐如偶人。噫!此亦不堪其苦矣!史谓以尚探知上无杀瑞意,故上此疏钓奇博名,且疏内云:“臣已收买龙涎香若干,为醮坛祝延圣寿之用。”其词谄佞,故上烛其奸,而深罪之。此史、张江陵笔也。以尚后起从部郎得光禄寺丞,又外转四川佥事,寻以考察降调,亦江陵意也。其后从谪籍起为南户部郎,时海瑞已拜南少宰,以尚欲与讲钧礼不许,大诟而出,不复再见;海亦不悔谢,盖二人俱负气士也。《五代史》记闽臣薛文杰为王鏻营造槛车,谓古制疏略,乃更其制,令上下通中以铁芒内向,动辄触之,既成而首罹其毒,今何以尚所入者,正与此同。

【世锦衣掌卫印】《世宗实录》载孙忠烈(燧)之子(堪)

、许忠节之子(瑒),授锦衣正千户,现任管事。祖制:荫叙

世职不得厘务。上以二臣先人忠孝表著,特俞兵部之请。弇州驳之,谓先朝王忠肃(翱)之子(<立宁>)、余肃敏之子(实)

,俱以世官得管理卫事,不始于孙、许二臣。其考据固不谬,但“世禄”出江陵手裁,此公最熟本朝典故,何以舛误乃尔?

译【马顺范广】侍讲刘球死在狱中时,锦衣卫指挥使马顺奉王振的旨意,命令小校亲手杀死他。刘球大声呼喊太祖、太宗的名号而受刀,他的尸体僵直站立不倒,马顺把他踢倒,还辱骂他,肢解尸体后埋在锦衣卫后面。小校是卢氏人,因为相貌俊美年轻,受到耿清惠(九畴)的喜爱;耿清惠忽然觉得他的相貌变了,追问之下,他才后悔并吐露实情,不久便死去。马顺的儿子后来发疯,常作刘球的口吻,历数马顺的罪行,大概刘球的魂魄能够凭附作祟,却不能亲自杀死马顺。又过了七年,才借王竑之手将马顺扼杀。都督范广勇猛善战,所以于谦很爱重他,平素信任重用。此前太平侯张軏以副总兵身份征讨贵州,于谦弹劾他贻误战机,因而结下解不开的仇怨;张軏也因此痛恨范广。夺门之变成功后,张軏骤然进封侯爵,既同石亨谋杀于谦,又诬陷范广同于谦谋反,将他一同斩于市中。有一天张軏退朝,在路上遇到范广,竟作出拱手行礼的样子,左右人感到奇怪,他便说:“刚才只是范广经过罢了。” 不久张軏发病,头痛一个多月后死去。天顺初年,马顺的儿子马升上奏说,父亲当年被给事中王竑打得将死,降为百户;请求怜悯父亲死于无罪,仍承袭父职。皇上说:“马顺本来是世袭镇抚,如今升为世袭副千户。”看来英宗仍然怜惜马顺,认为他死得冤枉。而王竑当时已经任都御史,却因为是郕王府旧臣,降为浙江参政,后来又勒令为民,子孙也永远不得叙用。这样看来,王振后来得以复官,并获赐旌忠祠匾额,大概是圣心早已决定的。至于李德被弹劾为贼臣,想来英宗也不认为这是错误。只是李德已经先死,他的庄田、宅第,全都被景帝宠爱的妓女李惜儿的哥哥、锦衣卫千户李安请求得到。假如李德遇上复辟,未必不会得到重用。范广死时,京城人哀悼他,为他说道:“京城米贵,哪里能得到饭给广吃?”这同当时人惋惜于少保所说的“鹭丝在冰上走,哪里去寻找鱼来吃”一样,真是一时的工整对句,也是千古的冤屈和悲痛。【驾帖之伪】祖宗制度规定:锦衣卫抓人时,要有皇帝驾帖发下,必须经过刑科批定,才敢执行;如果刑科予以阻止,即使皇帝本人也无可奈何。像正统年间的王振、成化年间的汪直这两个宦官掌权时,缇骑遍布天下,却也不敢违背这一制度。弘治十八年,南京御史李熙等上奏说:“近来有小人徐俊、程真,擅自编造谣言帖子,特意发给驾帖,秘密派遣锦衣卫官校到南京,缉拿帖子所指的王昇,远近都为之震惊。然而兵部并没有这个官职,也没有这件事,官校气势汹汹地来,却悄无声息地返回了。以后奸人如果仿效此事,恐怕就不只是像这次所指的一个人了。”刑部复奏说:“驾帖竟然发到这种程度,实在骇人听闻;奸人伪造驾帖,危害尤其重大。”皇帝命锦衣卫查明历朝是否有发出驾帖到外地提拿人的先例,奏报上来。这样看来,这张驾帖不仅刑科从未听闻,即使按照上溯祖宗旧例,也只是偶然没有记起罢了。刚过一个月,皇帝便驾崩了,这件事于是没有继续追究。孝宗这样圣明仁厚,却让魑魅魍魉白天横行到这种地步。不久,逆瑾刘瑾专权,八党纵横,这件事已经是其萌芽了。美好的事业难以善终,确实如此!如今发给奴婢的驾帖,从来没有不经过刑科的,也没有人敢伪造,不知弘治年间为什么会有这件事?今上初年,王大臣案件发生时,冯榼秘密派了几名校尉到新郑,声称是钦差来提拿人,威胁高文襄令其自杀。家人都痛哭,唯独高文襄迎面对着校尉诘问,索取驾帖观看。众校尉词穷,说是厂卫派来慰问的,并非提拿人。如果高文襄不熟悉旧典,几乎就白白送了性命!” 【陆、刘二位缇帅】景陵陆武惠(炳)掌领锦衣卫的时间最长,虽然曾经依附严分宜、与他结党,但他敬爱士大夫。世宗时有人因严厉谴责而被下诏狱,他常常设法保护,使其得以保全,士大夫都感念他的恩德。陆炳死后,虽然被削夺爵位、抄没家产,最终还是得到昭雪,并由后代承袭官职。今上在江陵任职时,以同乡麻城刘太傅(守有)掌领锦衣卫,把他当作心腹。正好台臣傅应桢、刘台等因弹劾江陵而被逮捕审问,依靠刘守有保护才得以保全。夺情事件发生后,五位君子先后上疏抗争,在宫阙下受杖刑,也依靠他格外关照察看,并预先告诫行刑的人,才没有被乱杖打死。刘守有后来因厂榼张鲸株连而罢官归乡,但他的子孙一直显贵兴盛。两位宰相拥有那么大的威权,而他们的爪牙却能越权行事,理应有后代。近来癸卯妖书一案,缇帅竟借机落井下石,几乎把人赶尽杀绝,难道没有听说过前面两位前辈的作风吗?【昼夜用刑】嘉靖四十五年,户部主事海瑞上疏规劝并严厉指责皇帝的过失,已经被交给锦衣卫拷问,刑部拟判绞刑,但他的奏疏长期留在宫中,没有下发。户部司务何以尚上疏请求宽宥海瑞,皇帝大怒,杖打他一百下,又把他交给锦衣卫镇抚司狱,命令昼夜不停地用刑。起初的意思是刑罚不分昼夜,不到一天他就必死无疑了。后来何以尚因为遇到穆宗登极大赦而获释,之后又做了二十多年官,心里一直对此感到疑惑,便询问前辈仕宦之人。他们说,这种刑罚是用木笼四面密钉,钉尖向内,让囚犯待在里面;稍微转动一下身体,钉子就会刺入皮肤。受这种刑的人,十二个时辰只能像木偶一样危险地端坐着。唉,这种痛苦也实在难以忍受!史书说,何以尚探知皇帝没有杀海瑞的意思,所以才上这道奏疏来猎奇博取名声;而且奏疏中说:“臣已经买了若干龙涎香,准备在醮坛上为陛下祈祷延长圣寿。”他的言辞谄媚奸佞,所以皇帝看出了他的奸诈,重重治罪。这是史可法、张江陵所写的。何以尚后来起用为部郎,升任光禄寺丞,又外调为四川佥事,不久因考察而降职调任,这也是张江陵的意思。后来他又从贬谪官籍中起复为南京户部郎。当时海瑞已经任南京少宰,何以尚想同他以平等礼节相见,海瑞不答应,何以尚大骂着离开,此后不再相见;海瑞也不后悔、不道歉,大概两人都是意气用事的士人。《五代史》记载,闽臣薛文杰替王鏻制造囚车,说古代的制度太简略,于是改造囚车,使上下都贯通,中间装有向内的铁刺,稍一活动就会被刺伤;囚车制成后,薛文杰自己首先受到了这种刑具的毒害。如今何以尚所受的刑罚,正与此相同。【世袭锦衣卫掌卫印】《世宗实录》记载,孙忠烈(燧)的儿子(堪)、许忠节的儿子(瑒),被授予锦衣卫正千户,现任管事。祖制规定:世袭官职不得办理具体事务。皇帝认为这两位大臣的先人忠孝显著,特准了兵部的请求。弇州对此加以驳斥,说先朝王忠肃(翱)的儿子(<立宁>)、余肃敏的儿子(实),都曾凭世袭官职管理卫中事务,并不是从孙、许两位大臣才开始的。他的考据当然没有错,但是“世禄”一事是江陵亲手裁定的;江陵公最熟悉本朝典故,为什么竟会有这样的错误呢?后来仔细一想,史书所说的只是不能掌管本卫大堂的印信罢了。这个规矩不只是先朝如此,即使嘉靖末年分宜宰相的孙子严绍庭,以及今上初年江陵宰相的儿子张简修,也都只办理南京镇抚司的事务。两位宰相拥有何等权势,却没有听说他们的后代能够登上大堂。近代锦衣卫中最著名的统领,嘉靖年间是从士卒起家的王佐,后来是陆松及其儿子陆炳,他们都是从兴邸起家的;朱希孝虽然凭荫叙任官,但本来是因为他的兄长成公朱武弁受到恩荫。那时公卿大臣还把金吾看作粗官,贵族子弟爱惜身份,也不羡慕缇骑统领的职位。万历初年,才开始任用楚人刘守有掌管卫印。刘守有是已故大司马、谥号庄襄的刘天和的孙子,是江陵的爪牙,因此特别提拔他。江陵失败后,刘守有又与政府和厂榼张鲸结交并参与政事,显赫了将近二十年,最后还得以善终离去。从此,世家子孙把求得掌管锦衣卫印信看作如同登上青天,同时兼并财势,进行讲说、侵夺、抢掠,甚至明里攻击、暗中打击,蔑视他人家门。我亲眼见过的,如许忠节的后代许茂橓、孙忠烈的后代孙如津,都因地位接近而按次序应当掌印,但最终未能如愿,愤恨得像不想活了一样;至于其他无赖之徒,更不用说了。

既而思之,史所云但不掌本卫大堂印耳。此不特先朝为然,即嘉靖末年分宜相之孙严绍庭。今上初年江陵相之子张简修,俱仅理南镇抚司。二相何等权势,不闻乃嗣登大堂也。即如近代锦衣帅最著者,嘉靖间则王佐起自卒伍,继则陆松及子炳起自兴邸,朱希孝虽荫叙,固乃兄成公武弁恩也。盖是时公卿大臣,尚视金吾为粗官,胄子自爱,亦不慕羡缇骑之长。自万历初,始用楚人刘守有掌卫印,刘故大司马谥庄襄(天和)之孙,为江陵牙爪,故特擢之。江陵败,刘复与政府及厂榼张鲸交结用事,赫濯者几二十年,卒以善去。自是世家子孙,求绾卫篆,如登碧落,兼领铜山,曰讲,曰攘,曰抢,以至明攻暗击,蔑人闺门。以余所见,如许忠节之后名茂橓者,孙忠烈之后名如津者,皆以地位逼近次当掌印,而终不得,愤恨如不欲生,他无赖者又无论矣。最后则王襄毅(崇古)孙(之祯)擅卫十余年,穷极贪狡,与同列周尚书(咏)之子(嘉庆)争权,起大狱,几族灭之,为天下切齿。然则锦衣固蛇虺之窟。祖制不欲清流握柄,意深远矣。余见二三缇帅谈金吾近例,以从列校夺者为贱隶,即贵至极品,不许南司理事,况登大堂?又称中贵子北荫者,为传升官,视同唐之斜封墨敕,禁不使大用。间有挟首榼势以请者,必百计齮龁之,其人亦不敢争。此又起于今上中年,正与旧制相反,而在事大臣,为子孙计,亦利有此等议,相沿成故事矣。

【锦衣帅见首榼礼】缇帅体甚隆,与东厂并重,朝廷有大

狱,则不复专任北司,惟锦衣帅与厂榼并谳。如今上元年大臣事,则朱希孝与冯保鞫之。癸卯俶生光事,则王桢与陈矩鞫之。

且冯陈俱司礼印公,而并列共事,无低昂也。惟余儿时,闻刘守有每谒首榼必叩头,归邸面如死灰,盖刘儒家子弟,尚不甘侪奴隶也。然其体何以异朱帅,意者榼在事时,彼仗其力得印耶?

【锦衣官考军政】武职五年军政,一如京官六年大计,其典至钜至严。锦衣一官,尤无再振之理,今上中年犹然。顷岁值军政,友人张念堂(懋忠),有议其人负才艺交名流,故司马(学颜)孙也,诸公竞出全力救之,归德沈相国贻书本兵李霖寰,至比之黄祖杀祢衡,然不免革任,已无复燃之想矣。今忽南司登大堂晋一品,需次握篆。盖近日新例,文武两寮,虽罹永锢,俱开生路,诸与张同废者俱欣欣弹冠矣。此又迩年朝廷一大变格也。嘉靖十九年兵部考军政,以锦衣领领原作类,据写本改,题,掌卫都督陈寅疏:“锦衣以近侍直差,卒难更易,乞照嘉靖二年例免考。”上允之。

【史金吾】溧阳史云津(继书),故冏卿雁峰(际庶)子,以乡绅御倭,荫锦衣千户,官至都指挥管卫事,故江陵相客,与王弇州兄弟相善,亦时时称许。江陵败,罢任奉朝请。其生平豪贵,自奉如王公,即拒倭纪纲之卒且数千人,居恒用军法治其部卒甚严,都下亦颇优容之,偶戚南塘(继光)少保之介弟名继美者病死,美以兄力,亦得佩平蛮将军印,镇贵州,有少妇甚材武,或传其国色,且资装巨万,史心动,百计诱之,业已成约,史大喜过望,遣健妇数十曹往迎。至半途则彼具军容而来,诟迓者不肃,命缚之,笞梃交集,所谓捆打者各数十

下。诸妇狼狈奔归泣诉,史已惶悸无措,比至则姿至寝陋,箧复萧条,日夕恣睢骂詈,驭下尤惨酷。史幸其速去,恣其辇运,满所欲而始行,所失无算。史性愎戾自用,至是为友朋所姗笑,亦懊丧失志,但云:“更生、更生”而已。时余尚孩幼,在都中目击。史金吾从北念桥冏卿(继辰),以庶常谏垣外补,至丙申丁酉间,为江西按察使,偶与金吾小隙,因而争讦者累岁,彼此各数十疏。小而帷薄琐屑,大而不轨逆谋,靡不登之奏牍,总之皆讼师巷口,无一语实者。其疏皆留中不报,部院台省,亦无人为之别白是非。宪使在江西,凡正三品满九年始迁去,两人后讲解,复为兄弟如初,毫无芥蒂,殊不可晓。或谓俱有奥援在内,皆有阴事相持,势必终于两罢,向来纷呶徒渎圣听,亦幸今上大度不诘云。

【镇抚司刑具】缙绅得罪,虽极刑,止下刑部。若锦衣卫与东厂相表里,不过诇察诸不法,凡厂卫所廉谋反弑逆及强盗等重辟,始下锦衣之镇抚司拷问。寻常止云“打著问”,重者加“好生”二字,其最重大者,则云“好生著实行著问”。必用刑一套,凡为具十八种,无不试之,亦从无及士人者。不知何年始加之缙绅,后遂为恒事,士气消折尽矣。镇抚司狱,亦不比法司,其室卑入地,其墙厚数仞,即隔壁嗥呼,悄不闻声。

译最后,王襄毅(崇古)的孙子王之祯专擅锦衣卫十多年,贪婪狡诈到了极点,又同僚属周尚书(咏)的儿子周嘉庆争夺权势,制造大狱,几乎要把周家灭族,天下人都对他咬牙切齿。由此看来,锦衣卫确实是蛇蝎聚集的地方。祖制不愿让清流掌握这种权柄,意义是很深远的。我听二三位缇帅谈起金吾近来的规矩:凡是从列校中夺取职位的人,都被视为卑贱的奴隶,即使官位贵至极品,也不许在南司办理事务,更不用说登上大堂了。又说宦官子弟从北边荫叙入官,属于传升之官,视同唐代的斜封墨敕,禁止让他们担任重要职位。偶尔有人凭借首榼的势力请求提拔,必定想尽办法排挤他,那人也不敢争辩。这种做法又起于今上在位中期,正好与旧制相反;而当权大臣为了子孙打算,也认为有这种议论对自己有利,久而久之便沿袭成了旧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年〕 【锦衣卫统领拜见首榼的礼节】缇帅的地位很高,与东厂同样重要。朝廷发生大狱时,便不再由北司单独负责,而是由锦衣卫统领与厂榼共同审理。今上元年大臣案件发生时,由朱希孝与冯保审讯。癸卯年俶生光案件发生时,由王桢与陈矩审讯。而且冯保、陈矩都掌有司礼监印信,二人并列共同办事,没有高下之分。只是我小时候听说,刘守有每次拜见首榼都必须叩头,回到府邸后脸色像死灰一样,大概刘守有出身儒家子弟,终究不甘心同奴隶为伍。但他的体面为什么又不同于朱希孝,莫非是首榼当权时,他依仗首榼的力量才取得掌卫印吗?【锦衣卫官员考核军政】武职五年一次的军政考核,同京官六年一次的大计一样,制度极其重大而严格。锦衣卫官员尤其没有重新起用的道理,今上在位中期仍是如此。近年恰逢军政考核,我的朋友张念堂(懋忠)有人议论他,说他有才艺而且结交名流,又是故司马孙学颜的孙子,于是诸公竞相竭力营救。归德沈相国写信给兵部尚书李霖寰,甚至把这件事比作黄祖杀祢衡,但张懋忠仍免不了被革职,已经没有重新起用的希望了。如今他忽然由南京镇抚司登上大堂,晋升一品,等待补任掌印。大概是近来的新例:文武两方面的官员,即使遭受永远禁锢,也都开了一条生路。那些同张懋忠一起被废黜的人,都高兴地准备重新做官了。这又是近年来朝廷的一大变革。嘉靖十九年,兵部考核军政,掌卫都督陈寅上疏说:“锦衣卫官员担任近侍,直接听差,很难更换,请按照嘉靖二年旧例免于考核。”皇帝批准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史金吾】溧阳史云津(继书),是已故冏卿雁峰史际庶的儿子。他以乡绅身份抵御倭寇,获荫任锦衣卫千户,官至都指挥、管卫事,因此成为江陵宰相的门客,并同王弇州兄弟交好,也常常得到他们的称许。江陵失败后,他被罢官,奉朝请居家。他一生豪贵,生活用度像王公一样,即使抵御倭寇的纪纲卒也有几千人;平时依照军法严格治理部下,而京城人也颇为宽容他。偶然,戚南塘(继光)少保的弟弟戚继美病死了。戚继美凭借兄长的力量,也得以佩带平蛮将军印,镇守贵州。他有一个年轻貌美而很有才干武艺的妻子,有人传说她是绝色美人,而且嫁妆有数万。史云津动了心,千方百计诱骗她,事情已经约定成功,史云津喜出望外,派几十名健妇成群前去迎接。走到半路,那女子却带着军队仪仗前来,斥责迎接的人不恭敬,命令把她们捆起来,棍棒交加,每人打了几十下。众妇人狼狈逃回,哭泣诉说。史云津已经惊慌失措,等到那女子到来,却发现她相貌极其丑陋,箱笼也十分空虚;她早晚放肆暴躁、辱骂不止,对待下人尤其残酷。史云津只庆幸她快些离开,任由她搬运,只要她想要的全都满足才让她走,自己损失的东西无法计算。史云津性情刚愎自用,到这时成了朋友们嘲笑的对象,也懊恼沮丧、意志消沉,只说“更生、更生”罢了。当时我还年幼,在京城亲眼看见了这件事。史金吾跟随北念桥冏卿史继辰,凭庶常身份被调出谏垣,外补任官;到丙申、丁酉年间,任江西按察使。他偶然同史金吾发生小小嫌隙,于是相互争讦,连续多年彼此各上了几十道奏疏。小到闺房帷帐之间的琐碎事情,大到不轨叛逆的阴谋,没有不写进奏牍的;总的说来,全是像讼师在街巷口争吵一样,没有一句是真实的。他们的奏疏都留在宫中,没有得到答复,部院台省也没有人替他们辨明是非。按察使在江西,通常必须任满九年才升迁离任。两人后来和解,又恢复了兄弟般的关系,彼此毫无芥蒂,实在令人无法理解。有人说,他们在朝廷内部都有奥援,也都掌握对方的隐私,双方势必最终一起罢官;先前那些喧闹争执只是白白烦扰圣听,也幸亏今上气度宽宏,没有追问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六年、十九年、二年〕 【镇抚司的刑具】士大夫获罪,即使判处极刑,也只交给刑部。若锦衣卫同东厂相互配合,不过侦察查访各种违法之事;凡是厂卫侦察到谋反、弑逆、强盗等应处重刑的案件,才交到锦衣卫镇抚司拷问。寻常只说“打着问”,重的加上“好生”二字,最重的则说“好生着实行着问”。必定要把一套刑具都用遍,共有刑具十八种,没有不施用的,也从来没有施加在士人身上。不知从哪一年开始加到士大夫身上,后来竟成了常例,士气因此完全消沉。镇抚司监狱也不同于司法机关,房屋低矮而深入地下,墙壁厚达数仞;即使隔壁有人号哭,也悄然听不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户、千人〕 每次买一样东西送进去,都必须经过好几处检查;饮食之类十件中也未必能送进去一件,而且不许自己生火。即使天气严寒,也不过吃冷烤肉、穿冷旧衣罢了。家人不但不能跟着进去,也不许见面;只有拷问的时候,才能在堂下远远望见。大概就类似唐代的丽景门、宋代的内军巡院。前些年己亥年,王绅斋大参(贻德)从四川被逮捕押解进京,也被交到镇抚司。王曾任嘉兴知府,清廉爱民,我们乡里人便向缇帅周余台(嘉庆)请求稍微宽待他。周嘉庆秘密嘱咐说:“其他刑罚都可以照旧例办理,唯独夹手指很难宽免。”因为夹得紧,虽然肉会被夹掉,骨头却不会受伤;稍微放松一点,十根手指就都会折断。若其他刑罚果真都依法施用,那么只用一两种就可能死人,何必等到十八种刑具全部用完呢?想来诸位大人获罪时,也一定都是这样。王绅斋后来过了几年才得到昭雪,补任贵州原官,又升任云南官职;因为长期不到任,被勒令退休。周嘉庆掌管镇抚司时,已经任都督佥事,登上大堂任佥书管事。又过了几年,到癸卯年,周嘉庆按资历应当掌权,正任掌卫的是蒲州王之桢。王之桢正当权,知道周嘉庆想要自己的职位,便对他恨之入骨。恰好妖书案件发生,王之桢便指称妖书出自周嘉庆之手,逮捕他的父亲、儿子和妻女一家,使用全部刑罚。周嘉庆几次濒临死亡,始终不肯承认。幸亏皇帝圣明,只命令停止继续拷问,削夺官职遣返回乡。后来他的儿子周显祚也官至缇帅,每次对我说起自己和弟妹受刑的情状,总是拍胸痛哭。周嘉庆归乡几年后病死;又过了几年,王之桢抱病卧床,病势沉重,梦见周嘉庆来作祟,情状就像窦灌守候田蚡一样,王之祯因此不起。这是周显祚所说的,不知道是否可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年〕 【儒臣充任校尉】南京国子监助教郑如瑾,出身乙科,收受魏国公徐鹏举的重金,使徐鹏举的庶出次子邦宁冒称嫡子以承袭爵位。诚意伯刘世延揭发了这件事,郑如瑾因受贿枉法被定罪,剥夺官职,成为平民。到今上初年,大榼冯保掌权,郑如瑾进京投靠冯保司房徐爵,被充任锦衣卫校尉,不久又冒功升为镇抚;徐爵失势后,郑如瑾再次被斥退。徐爵先因欺骗诈取罪名被发配充军,逃出军伍投奔冯保门下,官至南镇抚司佥书、都指挥同知。他擅长书法,又熟悉城旦家一类的文辞;凡是皇帝亲笔写给江陵公、表示优厚奖赏的手敕,都出自他的手笔,世人所称的“樵野先生”就是他。

每市一物入内,必经数处验查,饮食之属十不能得一,又不得自举火,虽严寒不过啖冷炙披冷衲而已。家人辈不但不得随入,亦不许相面。惟拷问之期,得于堂下遥相望见。盖即唐之丽景门,宋之内军巡院类也。向年己亥,王绅斋大参(贻德)从四川逮入,亦下镇抚司,王曾守嘉兴,廉洁爱民,吾郡人为请于缇帅周余台(嘉庆),求少宽之,周密嘱曰:“诸刑俱可应故事,惟拶指则毫难假借。”盖紧拶则肉虽去而骨不伤,稍宽则

十指俱折矣。若他刑果尽法,即一二可死,何待十八件尽用哉?想诸公得罪时亦必皆然。王后数年得白,补故官于贵州,又升云南,以久不赴任,勒致仕。周掌镇抚时,已官都督佥事,上大堂佥书管事矣。又数年为癸卯,周以次当柄用,时掌卫者为蒲州王之桢正用事,知周欲得其位,切齿恨之,适妖书事起,王遂指书出于周手,逮其父子妻女一家,备用全刑,周濒死数茺,终不肯承。赖上圣明,止勿再拷,仅夺官归。后同之子(显祚)亦官至缇帅,每为余言,身与弟妹受刑状,未尝不拊膺痛也。周嘉庆归数年病殁,又数年,王之桢抱病寝剧,见周为崇,如窦灌守田蚡状,王因不起,此即显祚所述,不知信否?

【儒臣校尉】南京国子监助教郑如瑾者,起家乙科,受魏国公徐鹏举重赂,以其庶次子邦宁,伪称嫡子应袭。诚意伯刘世延发其呈,如瑾坐受赃枉法,褫职为民。至今上初年,大榼冯保用事,如瑾入京,投其司房徐爵,充锦衣梭尉,寻冒功升镇抚,爵败,如瑾又斥去。爵先以骗诈充军,逃伍走保门下,官至南镇抚司佥书都指挥同知。其人善笔札,又习城旦家言,凡上手敕,优奖江陵公者,皆出其手,世所称樵野先生是也。

后同张家人尤七,及冯名下掌家太监张大受,俱论大辟死狱中。

天顺间,锦衣致仕千户冯益与太监曹吉祥,同反伏诛,益先为教官,坐事戍边,附吉祥冒功得拜今官,与郑如瑾相类。

【舍人校尉】舍人以中书省为贵,在唐宋秩四品,与翰林学士对掌内外制。而宋世武臣,又有阁门宣赞舍人,为环卫近职,凡大帅子弟荫授者任之。以故虞允文以中舍视师江上,而军中尚疑其为宣赞也。本朝废中书省,仅留舍人以掌诰敕,尚存唐宋之旧,而官止七品。初本清要近臣,其后间以任子及杂

流居之,近代则阁臣之僚属,内殿之供役,与夫入赀为郎者,亦带此衔,而流品迥然然区别矣。武职应袭支庶,在卫所亦称舍人,仅供台使监司差遣。既猥贱不足齿,而公侯伯子弟称勋卫者,为带刀散骑舍人,其秩八品,在试百户之下,而出外则皆僭系金带衣麟蟒,体貌甚盛。总之此辈纨裤,非可以理喻法绳者。又校尉在汉如戊己、护羌、城门之属,俱尊官剧任,后世亦仅为右列散官,自六品以下始有此称,而卑琐甚矣。今锦衣所隶卫士,亦称校尉,至数万人,即外卫之军丁也。其白靴者为缉事人,有功则升黑靴,以至小旗、总旗、千百户。隆庆以前,有官至一品掌卫者,如陈寅、王佐、陆松之属是也,则此辈侈为行伍中美谈。古来校尉,未有如此之冗而贱者。

【礼仪房】都城内礼仪房者,俗号奶子府。每四仲月,各坊报少妇初孕者名奶口,验其年貌,辨其乳汁,留以供禁中不时宣索。每至期尽,而内无所召,则遣出再选。董其事者为锦衣缇帅,有掌房,有贴房,其体貌稍亚于两镇抚司,亦得开棍传呼。向年今上乙酉,故相徐华亭曾孙名有庆者,新绾此房事,偶呵殿出巷陌,遇一小帽戴面衣乘驴行者,前驱叱之不下,久之姑引避道左,亦不以为意。次日东厂大榼传令,掌礼仪房官不许用棍开路,徐大惊惧,询之,则昨所遇跨驴人为刑尚智,掌厂太监张鲸第一用事掌家也。徐走榼所乞哀,不得见,又至尚智家,扶服叩头谢过,且赂以多金,姑为宽罪于榼.闭户月余,方命复用棍,始出治事拜客。其时尚智未有官,止卫中一黑靴校尉耳。

○佞幸

【士人无赖】国朝士风之敝,浸淫于正统,而糜溃于成化。

当王振势张,太师英国公张辅辈尚膝行白事而不免身膏草野。

译后来他同张家人尤七,以及冯保名下的掌家太监张大受,一同被论处大辟,死在狱中。天顺年间,锦衣卫致仕千户冯益与太监曹吉祥一同谋反,最终伏法诛死。冯益原先是教官,因犯法被戍守边疆,依附曹吉祥冒领功劳,才得以授任现在的官职,同郑如瑾相类似。【舍人与校尉】舍人以中书省的最为尊贵;唐宋时期官秩为四品,同翰林学士分别掌管内制和外制。宋代武臣中又有阁门宣赞舍人,是环卫近侍官职,凡大帅子弟受荫授职的都任此官。因此虞允文以中书舍人的身份在江上督师,而军中还怀疑他是宣赞舍人。本朝废除中书省,只留下舍人掌管诰敕,仍保存唐宋旧制,但官秩只到七品。起初本是清要近臣,后来间或让任子及杂流担任;近代则阁臣的属官、内殿供役,以及出资买官做郎官的人,也带有这个称号,但品流已经完全不同了。武职中应当承袭官职的庶出子弟,在卫所也称舍人,只供台使、监司差遣。既然卑微猥琐到不值得齿录,而公侯伯子弟称为勋卫的,则是带刀散骑舍人,官秩八品,在试百户之下;但一出外任,便都僭越使用金带、穿麟蟒服,仪表气势十分显赫。总而言之,这些纨绔子弟不是可以用道理劝导、用法律约束的人。至于校尉,汉代有戊己校尉、护羌校尉、城门校尉之类,都是尊贵而重要的官职;后世却只成为右列散官,自六品以下才有这种称呼,而且卑琐得很。如今锦衣卫所属的卫士也称校尉,多达数万人,其实就是外卫的军丁。穿白靴的是缉事人员,有功便升为黑靴,直到小旗、总旗、千户、百户。隆庆以前,曾有官至一品、掌管卫印的人,如陈寅、王佐、陆松之类,于是这类人便把此事夸耀为行伍中的美谈。古往今来的校尉,从没有像这样冗杂而卑贱的。【礼仪房】京城中的礼仪房,俗称奶子府。每年四个仲月,各坊报告刚刚怀孕的年轻妇女姓名,称为奶口,查验她们的年龄相貌,辨别乳汁,把她们留下,以供宫中随时召用。到了期限结束,宫中没有召用她们,便遣送出去,再另行选取。主管这件事的是锦衣卫缇帅,下面有掌房、贴房,地位略低于两镇抚司,但也可以开棍传呼。前些年今上乙酉年,故相徐华亭的曾孙徐有庆刚刚掌管此房事务,有一次呵斥前导,出入巷陌时遇到一个戴小帽、蒙面衣、骑驴行走的人。前导呵斥他下驴,他久久不下,只好暂时把路让到左边,也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第二天,东厂大榼传令,掌礼仪房的官员不许用棍开路。徐有庆大为惊惧,询问后才知道,昨天遇到的骑驴人是刑尚智,是掌厂太监张鲸手下最得势的掌家太监。徐有庆赶到冯榼处请罪求情,却没能见到他;又到刑尚智家,伏地叩头谢罪,并送上很多金钱,只求暂且替自己向冯榼求情。闭门一个多月后,才命令恢复使用棍棒;他这才出来办事、拜见宾客。当时刑尚智还没有官职,只是卫所中的一名黑靴校尉。○佞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户〕 【士人中的无赖】本朝士风的败坏,逐渐滋长于正统年间,到成化年间已经糜烂不堪。当王振的势力壮大时,太师英国公张辅等人尚且要跪着行走、跪着禀报事情,最后仍未能免于身死荒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户、万人、千百户〕 【礼仪房】都城内的礼仪房,俗称“奶子府”。每逢四个仲月,各坊都要上报刚怀孕的少妇姓名,称为“奶口”,查验她们的年龄和相貌,辨别乳汁,留下来供宫中随时传召。每到期限届满,宫中没有召用她们,就遣送出去,重新选取。主管此事的是锦衣卫缇帅,下设掌房、贴房,其体面和地位略低于两镇抚司,也可以使用棍棒开道、传呼。往年今上乙酉年,故相徐华亭的曾孙徐有庆刚接管此房事务,有一次呵殿出行经过街巷,遇到一个戴小帽、蒙面衣、骑驴行走的人,前驱呵斥他下驴,他很久才姑且把驴引到道路左边避让,却并不在意。第二天,东厂大榼传令:掌礼仪房的官员不许使用棍棒开道。徐有庆大为惊恐,询问缘故,才知道昨天遇到的骑驴人是刑尚智,乃掌厂太监张鲸手下最得势的掌家。徐有庆跑到大榼那里请求宽恕,却没有获准见面;又到刑尚智家,伏地叩头赔罪,并且拿许多金钱贿赂他,请他暂且替自己向大榼求情宽罪。于是闭门一个多月,才下令恢复使用棍棒,他才出来处理事务、拜访宾客。那时刑尚智还没有官职,只是卫中一个穿黑靴的校尉罢了。○佞幸 【士人无赖】本朝士人的风气逐渐败坏于正统年间,到成化年间已经糜烂不堪。当王振的势力兴盛时,太师、英国公张辅等人尚且要跪着行走去禀报事情,却仍不能免于身死荒野。

至宪宗朝万安居外,万妃居内,士习遂大坏,万以媚药进御,御史倪进贤又以药进万,至都御史李实,给事中张善,俱献房中秘方,得从废籍复官。以谏诤风纪之臣,争谈秽媟,一时风尚可知矣。如御史戴缙首荐太监汪直公忠,复开西厂,缙遂躐佥都御史,以至尚书。此其罪尤在王越陈钺之上。至正德初,刘瑾用事,焦芳、张彩为之角距,兵科给事中屈铨、国子监祭酒王云凤,俱请将瑾新行事例,刊书布告天下,以垂万世,真堪呕哕。其后兵部尚书王琼头戴亵刺亵衣,潜入豹房,与上通宵狎饮;原任礼部主事杨循吉,用伶人臧贤荐,侍上于金陵行在,应制撰杂剧词曲,至与诸优并列;通政张龙以占民妇章氏事发,投钱宁门下,因假宁名挟骗财物,至坐法论斩,而朝士之体澌灭尽矣。嘉靖初年,士大夫尚矜名节,自大礼献媚,而陈洸、丰坊之徒出焉。比上修玄事兴,群小托名方技希宠,顾可学、盛端明、朱隆禧,俱以炼药贵显,而隆禧又自进太极衣为上所眷宠,乃房中术也。原任吏部主事史际建醮祝圣寿,进尚宝少卿;尚书赵文华进百花仙酒,独以忤相嵩败,亦有幸有不幸也。其大臣献瑞者,巡抚都御史汪鋐首献甘露,继之则督抚吴山、李遂、胡宗宪辈,进白鹊、白兔、白鹿、白龟等,尤不可胜纪。其他权门义子,如鄢赵辈不足道,光禄寺少卿白启常至以粉墨涂面,博严世蕃欢笑;词臣唐汝楫、梁绍儒并出入交关,先后白简逐去。当时谄风滔天,不甚以为怪也。今上辛巳壬午间,江陵公卧病邸第,大小臣工莫不公醮私醮,竭诚祈祷,御史朱琏暑月马上首顶香炉,暴赤日中,行部畿内,以祷祝奉斋,笞部吏误进荤酒。及张殁而事势渐变,有一御史入王

篆幕者,心悸甚,乞哀于冯榼,长跪涕泣,其后亦不免褫斥,此皆市狙庭隶所为,且亦有不宵为者,缙绅辈反恬然不以为耻,真可骇也,近日此风似少衰止。

【乳母异恩】仁宗初登极,为翊圣恭惠夫人置守冢十二户,盖即上保母也,已为异典矣。既又封保母杨氏为卫圣夫人,则上乳母用翊圣例。未几又追封杨氏故夫蒋廷珪为保昌侯谥庄靖,此本朝所未有之典,而列圣亦更无援此以私保母者。古来惟元魏有保太后,元文宗亦封乳母夫为营都王,此夷狄不足讶。

本朝恩虽厚,犹为有节也。永乐三年,追封乳母涌现氏为保圣贞顺夫人,此封保母之始。翊圣卫圣二妪遂因之,此后因以为例。宣德元年,封乳母看样子氏奉圣夫人,李夫吕斌、张夫傅胜,俱赠都督佥事。自是而后,不可胜纪矣!

【诈称佞幸】唐僖宗时,陈敬瑄出镇西川,先有青城妖人伪称敬瑄赴镇,令驿供奉去,卒以诈败。成化十四年,有江西人杨福者,曾为崇府内使之仆,随入京师,既而逃入南京,遇所识者,谓其貌似汪直,乃伪称直。而以所识者为校尉,自芜湖历苏杭,遍抵浙东诸府,及市舶司,皆信畏承奉,受民词讼,操演兵马,查盘钱粮,凌轹二司,小官忤意者辄杖之,所过假廉以取信,而所随伪校尉等役,则恣行纳赂,至福建诸府亦然,抵福州为镇守太监卢胜所发,论罪如律。嘉靖三十四年,有麻城吴尚尧伪为中书,充奉恭诚伯陶仲文命,往云南定边县取龙涎,至梯悬崖而上,从石乳隙中,取物三条,云是龙涎,见鳞甲异物风云之状,黔国公以下大吏争赂遗之,事发亦论斩。三十八年,又有龙虎山道士江得洋,伪称奉诏往四川鹤鸣山挂幡降香,沿途索赂,至荆州府,为知府徐学谦诘发其奸,得其所

贩少女无算,并从行诸役俱就执,惟得洋逃去,竟不获。至四十四年,云南巡抚吕光洵又奏有梁廷材者,奉诏至云南鸡足山建醮,自称大真人府赞教,因令有司致斋供具,事竣以闻,上大怒,命锦衣缉捕,竟不可得,盖亦假伪也。佞幸用事,奸人辈因而矫诏托名,无忌惮至此,今古盖一辙云。

【武宗诸嬖】《武宗实录》:宣府都督马昂妹,已嫁毕指挥有孕矣,以其善骑射,献之上,能胡语胡乐,大爱之。后上幸昂第,召昂妾侍寝,昂不可,上怒而起,并昂及女弟俱疏之。

译到了宪宗朝,万安在外,万妃在内,士人的风气于是大坏。万安用媚药进献给皇帝,御史倪进贤又把药物进献给万安;至于都御史李实、给事中张善,都献上房中秘方,因此得以从废籍中恢复官职。以谏诤、掌管风纪为职责的大臣,竟争相谈论淫秽之事,由此可知当时的风气了。比如御史戴缙首先推荐太监汪直,说他公正忠诚,使西厂重新开设;戴缙于是越级升为佥都御史,直到尚书。他的罪过尤其在王越、陈钺之上。到了正德初年,刘瑾掌权,焦芳、张彩为他奔走效力;兵科给事中屈铨、国子监祭酒王云凤,都请求把刘瑾新推行的事例刊刻成书,公布天下,以流传万世,真令人恶心。后来兵部尚书王琼头戴亵刺、身穿亵衣,偷偷进入豹房,同皇帝通宵亲昵饮酒;原任礼部主事杨循吉经伶人臧贤推荐,在皇帝驻金陵的行在侍奉皇帝,奉命撰写杂剧词曲,甚至同各伶人并列;通政张龙因侵占民妇章氏一案败露,投奔钱宁门下,借钱宁名义胁迫诈骗财物,最终获罪被判斩首,于是朝士的体统全都丧失了。嘉靖初年,士大夫还以名节自负;自从大礼议中有人献媚以后,陈洸、丰坊一类人便出现了。等到皇帝兴起修玄之事,群小便托名方术来希求宠幸。顾可学、盛端明、朱隆禧都因炼药而显贵,朱隆禧又亲自进献太极衣,受到皇帝宠爱;这其实是房中术。原任吏部主事史际建醮为皇帝祝寿,升任尚宝少卿;尚书赵文华进献百花仙酒,却因为触怒严嵩而败落,这也算有幸有不幸。那些大臣进献祥瑞的,巡抚都御史汪鋐首先进献甘露,接着督抚吴山、李遂、胡宗宪等人又进献白鹊、白兔、白鹿、白龟等,尤其多得数不清。其他权门的义子,如鄢懋卿、赵文华之流,不值得一提;光禄寺少卿白启常甚至用粉墨涂脸,来博取严世蕃的欢笑;词臣唐汝楫、梁绍儒也都出入权门、互相交结,先后被白简弹劾驱逐。当时谄媚之风滔天,人们却不觉得奇怪。今上辛巳、壬午年间,江陵公卧病在府邸,大小臣工没有不公开设醮、私下设醮,竭尽诚心祈祷的。御史朱琏在盛夏骑马时头顶香炉,暴露在烈日之中,巡行京畿各地,借祷祝之名持斋;部属误进荤酒,便鞭打主管官吏。张居正死后,形势逐渐变化,有一位御史进入王府的篆幕,内心极为恐惧,向冯榼求情,长跪流泪,后来也免不了被剥职斥退;这些都是市井猴子、宫廷奴隶所做的事情,而且也有不肯这样做的人;士大夫却反而安然处之,不以为耻,实在令人惊骇。近来这种风气似乎稍微衰止了。【乳母所受的特殊恩典】仁宗刚登基时,为翊圣恭惠夫人设置守墓户十二户,这就是皇帝的保母,已经是特殊的典制了。后来又封保母杨氏为卫圣夫人,也就是对皇帝乳母采用翊圣夫人的先例。不久又追封杨氏已故丈夫蒋廷珪为保昌侯,谥号庄靖。这是本朝从未有过的典制,历代皇帝也没有援引此例来偏爱保母。古代只有元魏有保太后,元文宗也封乳母的丈夫为营都王;但那是夷狄之事,不足为怪。本朝给予的恩典虽然优厚,仍算有所节制。永乐三年,追封乳母涌现氏为保圣贞顺夫人,这是封保母的开始。翊圣、卫圣两位乳母于是沿袭这一先例,此后便以此为制度。宣德元年,封乳母看样子氏为奉圣夫人;李氏的丈夫吕斌、张氏的丈夫傅胜,都追赠为都督佥事。从此以后,类似的事情就数不胜数了!【冒充佞幸】唐僖宗时,陈敬瑄出镇西川,先有青城的妖人冒充陈敬瑄前往镇守,命令驿站供奉他,最终因诈骗败露。成化十四年,江西人杨福曾做过崇府内使的仆人,随同主人进入京城,后来逃到南京,遇到熟人;那人说他相貌像汪直,于是杨福便冒充汪直。他把熟人冒充校尉,从芜湖经过苏州、杭州,遍访浙东各府,直到市舶司,各地都相信并畏惧他,接受百姓诉讼,操练兵马,查核钱粮,凌辱压制二司;小官稍有违背他的心意,便动杖责打。他所到之处假装清廉,以此取得信任,跟随他的假校尉等差役却肆意收受贿赂,到了福建各府也同样如此。到福州时,被镇守太监卢胜揭发,依法定罪。嘉靖三十四年,麻城人吴尚尧冒充中书,充任奉恭诚伯陶仲文之命的使者,到云南定边县取龙涎。他沿着悬崖用梯子攀上去,从石乳的缝隙中取出三条东西,说是龙涎;又让人看见鳞甲、异物、风云一类的形状。黔国公以下的大官争相向他送礼,事情败露后也依法判处斩刑。三十八年,又有龙虎山道士江得洋,冒充奉诏前往四川鹤鸣山悬挂幡旗、降香,沿途索取贿赂;到荆州府时,被知府徐学谦查问揭发了他的奸诈,搜出他所 贩卖的少女不计其数,同行的差役也都被捕,只有江得洋逃走,最终没有抓获。到四十四年,云南巡抚吕光洵又奏报有个梁廷材,奉诏到云南鸡足山建醮,自称大真人府赞教,于是命有关官府准备斋食供具,事情办完后上报皇帝。皇帝大怒,命锦衣卫缉捕,最终也没有抓到;看来同样是冒充的。佞幸掌权,奸人便因此假传诏令、借用名义,竟然肆无忌惮到这种地步,古今大概都是同一个样子。【武宗的诸位宠妾】《武宗实录》记载:宣府都督马昂的妹妹已经嫁给指挥毕春,并且怀孕了;因为她善于骑马射箭,马昂把她进献给皇帝。她能说胡语、演奏胡乐,皇帝非常宠爱她。后来皇帝驾临马昂府第,召马昂的妾侍寝,马昂不答应,皇帝大怒而起,把马昂和他的妹妹一并疏远。

至《世宗实录》又云:陕西总兵马昂,先因革原作单,据写本改,任,结太监张忠靖,献妹于上,昂同其弟炅昶,并分守阳和。太监许金,至指挥毕春家,夺其妻,昂大被宠,传升昂右都督。昂又进其美妾杜氏,兄弟俱赐蟒。又炅亦传升都指挥,守备仪真,复买美人四人进之豹房,名曰谢恩。后世宗即位,尽出诸女还其家。是马昂当时之妾,未尝不承恩,而昂及妹并未尝疏也。二录不同如此。又上南巡留南京时,凡寺观钦赐幡幢,皆书“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太师后军都督府镇国公朱寿,同夫人刘氏”,并列名于上,此又见之《世宗录》,而武宗不载。所谓刘夫人者,盖即太原所纳妓女刘良女也,是时从上南幸云。汉成帝微行,自称张公子,或云富平侯张放家人,后汉灵帝自称无上将军,耀兵平乐观。南齐后废帝,自称李将军,或云刘统。或云李统,唐文宗自称乡贡进士李道龙。然皆以为戏耳。至宋徽宗之称道君,则直见之制敕,而李师师、赵元奴至封才人,出入禁中,与宫嫔不殊,抑更异矣。景泰中,妓女李惜儿,亦通籍宫掖。

【主上外嬖】今宣府镇城,为武宗临幸地,既厌豹房,遂

呼为家里。至今二三妓家,尚朱其户,虽枢已脱,尚可辨认,盖微行所历也。本朝家法,无平阳更衣之事,惟景帝与武庙有之,其玷圣德不小。因思赵宋最绝外嬖,至徽宗始有李师师、赵元奴俱拜才人,南渡讲和,金人刻《师师在北御集》及《师师像传》,售之榷场。而南朝理宗为道学宗旨,暮年乃眷杭妓唐安安,非时召幸,今史册略不及之,岂一时理学诸公,曲为之讳耶?景帝初幸教坊李惜儿,召其兄李安为锦衣,赏金帛赐田宅,后睿皇复辟,安仅谪戍,而钟鼓司内官陈义、教坊司左司乐晋荣,以进妓诛,锦衣百户殳崇高以进淫药诛。武宗幸榆林,取总兵戴钦女为妃;幸太原,取晋府乐工杨腾妻刘良女,大爱幸,携以游幸,江彬及八党辈,皆以母事之。及上南征,刘氏以一簪赠上为信,后驰马失去,比至临清召刘氏,刘以无信不肯行,上轻舸疾归至潞河,挟以俱南。又幸宣府时,纳宣府总兵都督佥事马昂妹,时已适毕指挥有娠矣。善骑射能胡语,上嬖之,进昂右都督,群小皆呼马舅。其他徵高丽女、色目人女、西域舞女,至扬州刷处女寡妇,仪真选妓女,又不可胜数也。盖上以宣府为家,有呼口外者罪之,故游幸留最久云。武宗时,又有霸州人王智女名王满堂,曾预选入内廷,不得留罢归,自恚绝色,偃蹇不肯嫁,且云频梦有赵万兴者方是其夫。

时妖道士段鋹者诇知之,乃改姓名入赘,鋹聚众反于山东之峄县,至僭大号,改元大顺;平定,以满堂为后,后败俘入京,同党俱伏诛。惟满堂以中旨贷命,入浣衣局,寻得幸于豹房。

及上升遐,始再出。此事尤奇怪,今详载《实录》中。

【伶人称字】丈夫始冠则字之,后来遂有字说,重男子美称也。惟伶人最贱,谓之娼夫,互古无字。如伶官之盛,莫过于唐,罗黑黑、纪孩孩、贺怀智、黄幡绰、雷海青、李龟年、

李可及、穆刁绫、安辔新、石动筩、王新殿、臧柯曲、安辔新

至臧柯曲共十二字,据写本补,刁俊朝、李家明、杨花飞、敬新磨、尚玉楼之属,俱以优名相呼,虽至与人主狎,终不敢立字。后世此辈侪于四民,既有字且有号,然不过施于市廛游冶儿,不闻称于士人也。惟正德间教坊奉銮臧贤者,承武宗异宠,扈从行幸至于金陵,处士吴霖、吴郡礼部郎杨循吉,并侍左右,时宁王宸濠,妄窥神器,潜与通书札,呼为良之契厚,令伺上举动。良之、贤字也,盖贤之婿司钺者,以罪戍南昌,故宁庶借以通贤。盖贤之婿至以通贤共十九字,据写本补,逆藩之巧,乐工之横,至此极矣。贤至赐一品蟒玉,终不改伶官故卫,上两幸霖家,亦赐以一品服。

译但《世宗实录》又说:陕西总兵马昂先因被革职,结交太监张忠靖,把妹妹进献给皇帝;马昂同他的弟弟炅昶一起分守阳和。太监许金到指挥毕春家,夺取了他的妻子,马昂因此大受宠爱,传升为右都督。马昂又进献他的美妾杜氏,兄弟二人都被赐予蟒服。马炅又传升为都指挥,守备仪真,并且买来四名美人进献到豹房,名义上说是谢恩。后来世宗即位,把这些女子全部遣返回家。这样看来,马昂当时的妾并非没有承受皇帝的恩宠,而马昂和他的妹妹也并没有被疏远。两部实录的记载竟然如此不同。又,皇帝南巡停留南京时,凡是寺观中钦赐的幡幢,都题写“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太师后军都督府镇国公朱寿,同夫人刘氏”,把两人的姓名并列写在上面;这又见于《世宗实录》,而《武宗实录》没有记载。所谓刘夫人,大概就是太原所纳的妓女刘良女,当时跟随皇帝南巡。汉成帝微服出行时自称张公子,有人说他自称是富平侯张放家的仆人;后汉灵帝自称无上将军,在平乐观炫耀兵马。南齐后废帝自称李将军,有人说自称刘统。也有人说是李统;唐文宗自称乡贡进士李道龙。不过这些都只是当作游戏罢了。到了宋徽宗自称道君,则直接见于制敕;李师师、赵元奴甚至被封为才人,出入宫禁,同宫嫔没有区别,这就更加奇异了。景泰年间,妓女李惜儿也登记进入宫禁。【皇帝在外面的宠爱】如今的宣府镇城,是武宗驾临的地方。武宗厌倦豹房以后,就把那里称作“家里”。直到现在,宣府还有两三家妓院,门上仍涂着朱色;即使门轴已经脱落,也还能辨认出来,大概是皇帝微服出行时曾经到过的地方。本朝家法中没有平阳公主那种更衣之事,只有景帝和武宗有过,这对圣德的玷污不小。由此想到赵宋最能杜绝皇帝在外宠幸妇女,直到徽宗时才有李师师、赵元奴都被封为才人;南渡议和后,金人还刻印《师师在北御集》和《师师像传》,在榷场出售。南朝理宗奉道学为宗旨,晚年却宠幸杭州妓女唐安安,不按时召她入宫,今天的史册却略不提及,难道是一时的理学诸公委婉地替他隐讳吗?景帝最初宠幸教坊妓女李惜儿,召她的兄长李安为锦衣卫官,赏赐金帛、田宅;后来英宗复辟,李安只是被谪戍边疆。钟鼓司内官陈义、教坊司左司乐晋荣,因为进献妓女而被诛杀;锦衣卫百户殳崇高因为进献淫药而被诛杀。武宗驾临榆林,取总兵戴钦的女儿为妃;驾临太原,又取晋府乐工杨腾的妻子刘良女,大为宠幸,带着她四处游幸,江彬和八党等人都像侍奉母亲一样侍奉她。皇帝南征时,刘氏把一支簪子送给皇帝作为信物,后来骑马时遗失了;到临清时皇帝召刘氏,刘氏因为没有信物不肯前往。皇帝乘小船快速返回到潞河,把她挟持着一同南下。皇帝再次驾临宣府时,纳了宣府总兵、都督佥事马昂的妹妹;当时她已经嫁给指挥毕春并怀孕了。她善于骑射,能说胡语,皇帝宠幸她,提升马昂为右都督,群小都称马昂为“马舅”。此外,征取高丽女子、色目人女子、西域舞女,到扬州搜选处女和寡妇,在仪真选取妓女,更是数也数不清。皇帝把宣府当作家,谁敢称它为“口外”,就治罪,所以在那里游幸停留得最久。武宗时,又有霸州人王智的女儿,名叫王满堂,曾经被选入内廷,却没有留下而被遣返。她因自认为美貌绝世,骄傲自负,不肯出嫁,还说自己常常梦见赵万兴,只有他才是自己的丈夫。当时有个妖道士段鋹探知此事,便改名换姓入赘。段鋹在山东峄县聚众反叛,甚至僭越称帝,改年号为大顺。叛乱平定后,王满堂被立为皇后;后来失败被俘,押送进京,同党都被处死。只有王满堂因皇帝亲自下旨免罪,送入浣衣局,不久又在豹房得到宠幸。直到皇帝驾崩,她才再次出宫。这件事尤其奇怪,如今详细记载在《实录》中。【伶人也称字】男子初次加冠时便给他取字,后来又有关于取字的说法,因为字是对男子美称的重视。只有伶人最为卑贱,被称为娼夫,自古以来没有字。像伶官最兴盛的唐代,罗黑黑、纪孩孩、贺怀智、黄幡绰、雷海青、李龟年、李可及、穆刁绫、安辔新、石动筩、王新殿、臧柯曲、安辔新 至臧柯曲共十二字,据写本补,刁俊朝、李家明、杨花飞、敬新磨、尚玉楼等,都只以伶人的艺名互相称呼;即使亲近到同君主狎昵的地步,最终也不敢取字。后世这些人的地位接近士农工商四民,既有字又有号,但也不过用于市井中的游荡儿,不曾听说士人称呼他们的字。只有正德年间教坊奉銮臧贤,受到武宗特殊宠爱,随从皇帝出游直到金陵;处士吴霖、吴郡礼部郎杨循吉,都在皇帝左右侍奉。当时宁王朱宸濠妄图窥伺神器,暗中同臧贤通信,称他为“良之”,表示关系亲密,命他侦察皇帝的举动。“良之”是臧贤的字。大概臧贤的女婿司钺因犯罪被戍守南昌,所以宁王借他来同臧贤沟通。盖贤之婿至以通贤共十九字,据写本补,逆藩的机巧、乐工的横行,到这里达到极点。臧贤甚至获赐一品蟒玉服,但始终没有改变伶官的旧身份。皇帝两次驾临吴霖家,也赐给他一品服。

【教坊官一品服】武宗朝宠任伶人臧贤,至赐一品服,然虽萦蟒玉,而承应如故也。常欲改教坊司为方印,改所悬牙牌如朝官,业已得请。有一老伶怒詈之曰:“我衙门岂可与缙绅颉颃,若宠眷可长恃耶?行且戮矣。”贤惭而止。上南巡时,贤荐致仕礼部主事吴人杨南峰(循吉)之才,召令供事左右,屡进乐府,上善之,久而不得官,贤为之请,上欲以伶官与之,南峰大惭恨,求归不许,又赖贤力为之请,得放还。南峰隐居,久负重名,一旦轻出,为圣主所侮,时以为真倡优畜之也。司马子长云:“主上以倡优畜之。”此非诚言,乃愤悱之词也,后南宋高宗崩,议臣下配享,洪景卢(迈)在翰苑,欲进吕颐浩,而不用张浚,与秘书监杨诚斋(万里)议不合,右补阙薛叔似上疏,乃抑洪而褒杨,以杨比汲黯,武帝不冠不见;以洪比司马迁,不过文吏小校,武帝以倡优畜之。叔似引此辱洪,不独景卢愧不敢当,即南峰生千载后,亦生色矣。教坊司正官为奉銮,秩正九口,左右诏舞,左右司乐,俱从九品,其秩可

谓至卑,较故元之玉宸院秩正三品者迥异矣。夷狄不足言,如高齐之伶人封王,后唐之伶人典郡,与夫唐明皇之梨园子弟冠以“皇帝”之称,抑何霄壤哉!明制真足法也。伶官牙牌,秘不令人见,入朝则袖之,至大内始系带傍。闻其制上刓而下歧,与中官相似,或云正圆如饼谈。

【秘方见幸】陶仲文以仓官召见,献房中秘方,得幸世宗,

官至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少傅少保、礼部尚书、恭诚伯、禄

荫至兼支大学士俸,子为尚宝司丞,赏赐至银十万两,锦绣蟒龙斗牛鹤麟飞鱼孔雀罗缎数百袭,狮蛮玉带五六围,玉印文图记凡四,封号至神霄紫府阐范保国弘烈宣教振法通真忠孝秉一真人。见则与上同坐绣墩,君臣相迎送,必于门庭握手方别。

至八十一岁而殁,赐四字谥,其荷宠于人主,古今无两。时大司马谭二华(纶)受其术于仲文,时尚为庶僚,行之而验,又以授张江陵相,驯致通显以至今官。谭行之二十年,一夕御妓女而败,自揣不起,遗嘱江陵慎之。张临吊痛哭,为荣饰其身后者大备,时谭年甫逾六十也。张用谭术不已,后日以枯瘠,亦不及下寿而殁。盖陶之术,前后授受三十年间,一时圣君哲相,俱堕其彀中,叨忝富贵如此。汉之慎恤胶,唐之助情花,方之蔑如矣。谭差有军功,故恤典俱无恙。陶在隆庆初元已尽削夺。陶之前则有邵元节,亦至封伯官三孤,亦得四字谥,但以年稍不久,故尊宠大逊陶。同时又有梁指甲者封通妙散人,段瘸子亦封宣忠高士,恩礼不过十之一耳。成化间,方士李孜省,官通政使礼部左侍郎掌司事,妖僧继晓,累进通玄翊教广善国师;正德间,色目人于永,拜锦衣都指挥,皆以房中术骤贵,总之皆方技杂流也。至士从则都御史李实、给事中张善,俱纪于《宪宗实录》中。应天府丞朱隆禧、都御史盛端明、布

政司参议顾可学,皆以进士起家,俱以方药受知世宗,与邵、陶诸人并烈,虽致仕卿贰宫保,俱无行之尤矣!又若万文康,以首揆久辅宪宗,初因年老病阴痿,得门生御史倪进贤秘方,洗之复起,世所传为洗{乌中}御史是也。万以其方进之上,旁署臣万安进,宪宗升遐,为司礼大榼覃昌所诮责。此其罪又浮于嘉靖朱、盛、顾诸人,即严分宜亦未必肯为。

【进药】嘉靖间,诸佞幸进方最多,其秘者不可知,相传至今者,若邵、陶则用红铅取童女初行月事炼之如辰砂以进;若顾、盛则用秋石取童男小遗去头尾炼之如解盐以进。此二法盛行,士人亦多用之。然在世宗中年始饵此及他热剂,以发阳气,名曰长生,不过供秘戏耳。至穆宗以壮龄御宇,亦为内官所蛊,循用此等药物,致损圣体,阳物昼不仆,遂不能视朝。

今上保摄圣躬最为毖慎,左右亦无敢以左道进者,冈陵之算可决也。

【同邑二役】嘉靖间,吾邑有谈相号木泉者,幼为门役,长而伟仪干,工佐书,习姜太仆(立纲)体;入京师,值世庙西内修醮,因得供事斋宫,大被宠眷,迹官工部左侍郎;丧母求守制,上不许,乃请假归葬,归则不复苴麻,日被上所赍蟒衣,与群妓嬉游,所衣肩上复绣一玉手,云曾为上所拊,亦偶与宋朱勔事暗合,渠未必知古有此也。兼之凌轹郡县,侮易缙绅,人谓小人器满,殆将覆矣。果以屡召迁延,上震怒,命逮系入京,至即伏法西市。其子号云门名文明者,亦以官生入胄监,后革去,贫悴以死,余曾识之。又嘉靖未年,同邑有陈文治号鹤溪者,曾为书办,以舞文被访,罪至戍边;因立微功,迹官偏裨;今上初年,被主帅戚少保知遇,遂引荐至蓟镇东协

译【教坊官员穿一品服】武宗朝宠信用伶人臧贤,甚至赐给他一品服;然而即使身缠蟒玉,他仍旧像过去一样承应供奉。臧贤常想把教坊司改成方印,把所悬牙牌改得同朝官一样,事情已经得到批准。有一位老伶人愤怒地斥骂他说:“我们这个衙门怎么可以同士大夫相抗衡?你的宠爱难道能长久依靠吗?不久就要被杀了。”臧贤惭愧,于是停止了这件事。皇帝南巡时,臧贤推荐已经致仕的礼部主事、吴人杨南峰(循吉)的才华,皇帝召他来左右供事。杨循吉多次进献乐府作品,皇帝很喜欢;时间久了却没有得到官职,臧贤替他请求,皇帝想让他担任伶官,杨南峰大为羞惭恼恨,请求回去却不获准;又依靠臧贤竭力请求,才得以放还。杨南峰隐居已久,素有很高声望,突然轻率出仕,却被圣明的君主轻侮,当时人认为这确实是把他当作倡优来畜养。司马子长说“主上以倡优畜之”,这不是实话,而是愤懑不平的言辞。后来南宋高宗去世,朝臣议论配享之人,洪景卢(迈)在翰苑,想推荐吕颐浩而不采用张浚,同秘书监杨诚斋(万里)意见不合。右补阙薛叔似上疏,便压低洪迈而褒扬杨万里,把杨万里比作汲黯,说武帝不戴冠便不接见汲黯;把洪迈比作司马迁,不过是说他只是文吏小校,武帝把他当倡优畜养。薛叔似引用这句话来羞辱洪迈,不仅洪景卢惭愧得不敢承当,即使杨南峰身处千年之后,也会感到光彩。教坊司的正官是奉銮,官秩正九品;左右诏舞、左右司乐,都是从九品,官秩可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九口〕 说是极其卑微,同前元玉宸院正三品的官秩相差很远。夷狄之事不足论,如高齐的伶人被封王,后唐的伶人主管郡务,以及唐明皇的梨园弟子被冠以“皇帝”的称号,差别又何止天壤!明朝制度实在足以效法。伶官的牙牌秘密收藏,不让别人看见;入朝时藏在袖中,到了大内才系在腰旁。听说它上端削平、下端分叉,形状同宦官的牙牌相似;也有人说它正圆如饼,这是戏谈。【献秘方而获宠】陶仲文因仓官身份被召见,进献房中秘方,得到世宗宠幸,官至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少傅、少保、礼部尚书、恭诚伯,俸禄荫恩达到兼支大学士俸;他的儿子任尚宝司丞,赏赐银两达到十万两,锦绣蟒龙、斗牛、鹤、麟、飞鱼、孔雀等罗缎数百袭,狮蛮玉带五六围,玉印、文图记共四枚,封号达到神霄紫府阐范保国弘烈宣教振法通真忠孝秉一真人。皇帝见到他,便同他一起坐在绣墩上,君臣互相迎送,必定在门庭握手告别。陶仲文活到八十一岁才去世,皇帝赐给他四字谥号。他受到君主的宠爱,古今没有第二人。大司马谭二华(纶)曾从陶仲文那里学到这种术法,当时还只是普通官员,施行后果然有效;又把它传给张江陵宰相,张居正逐渐因此通达显贵,直到做到今天的官职。谭纶施行这种术法二十年,一天晚上因宠幸妓女而败露,自知无法再起,便留下遗嘱告诫江陵谨慎。张居正前去吊唁时痛哭,为他身后荣饰之事准备得十分周全;当时谭纶年纪刚过六十。张居正不断使用谭纶传授的术法,后来身体日渐枯瘦,也没有活到高寿便去世了。陶仲文的术法前后传授了三十年,一时的圣明君主和贤明宰相都陷入他的圈套,竟因此享有这样的富贵。汉代的慎恤胶、唐代的助情花,同这种术法相比都微不足道。谭纶多少有军功,所以他的恤典都没有受到影响。陶仲文在隆庆初年已经被全部削夺官爵。陶仲文以前有邵元节,也官至三孤、封伯,得到四字谥号,只是享受这种宠荣的时间稍短,所以尊宠远不如陶仲文。同时又有梁指甲,被封为通妙散人;段瘸子也被封为宣忠高士,所受恩礼不过陶仲文的十分之一。成化年间,方士李孜省官至通政使、礼部左侍郎,掌管司事;妖僧继晓屡次升任通玄翊教广善国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万两〕 正德年间,色目人于永被授为锦衣都指挥,他们都是凭房中术突然显贵的,总之都属于方术杂流之人。至于士人中的例子,则有都御史李实、给事中张善,都记载在《宪宗实录》中。应天府丞朱隆禧、都御史盛端明、布政司参议顾可学,都以进士出身,凭方术药物得到世宗的知遇,同邵元节、陶仲文等人一样显赫;即使做到致仕卿贰、宫保,也都尤其没有品行!又如万文康,作为首辅长期辅佐宪宗,最初因年老而患阳痿,得到门生御史倪进贤的秘方,洗服后重新振作,世人传称为“洗乌御史”。万安把他的药方进献给皇帝,旁边署名“臣万安进”。宪宗驾崩后,被司礼监大榼覃昌责骂。这种罪过又超过嘉靖年间的朱隆禧、盛端明、顾可学等人,即使严分宜也未必肯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十一岁、二十年、三十年〕 【进献药物】嘉靖年间,各种佞幸进献药方最多,其中秘密的配方无法知道。流传到今天的说法,如邵元节、陶仲文所用的是取童女第一次来月经的经血,炼制得像辰砂一样后进献;顾可学、盛端明所用的是取童男小便,去掉头尾后炼制得像解盐一样进献。这两种方法盛行,士人也有很多使用的。然而世宗在中年才开始服用这种药和其他热性药剂,用来激发阳气,名义上称为长生,不过是供秘密淫乐罢了。穆宗正值壮年登临帝位,也受到宦官蛊惑,沿用这类药物,导致圣体受损,阳物白天不能倒伏,于是无法临朝。今上保养圣体最为谨慎,身边的人也没有谁敢用邪术进献药物;由此可断定,他的寿命应当像冈陵一样长久。【进药】嘉靖年间,诸多受宠幸的佞臣进献的药方最多,其中秘方无法得知;流传至今的,例如邵氏、陶氏所用的,是取童女第一次来月经的经血,炼制得像辰砂一样后进献;顾氏、盛氏所用的,是取童男的小便,去掉前后部分,炼制得像解盐一样后进献。这两种方法盛行之后,士人也有很多使用。可是世宗到中年才开始服用这些药以及其他热性药剂,用来激发阳气,名义上说是长生不老,其实不过是供秘密淫乐罢了。到穆宗以壮年登基,也被宦官蛊惑,照样使用这类药物,以致损伤圣体,阳物白天也不萎软,于是竟不能临朝视事。当今皇上保养圣体最为谨慎,身边的人也没有谁敢用旁门左道的东西进献,因此可以断定他将享有如冈陵般长久的寿命。【同邑二役】嘉靖年间,我县有个叫谈相、号木泉的人,小时候做门役,长大后身材魁伟、仪表出众,擅长佐理文书,学习姜太仆(立纲)的书体。他到了京师,正赶上世庙在西内修建醮坛,于是得以在斋宫供事,深受皇帝宠爱,后来官至工部左侍郎。他母亲去世后请求守制,皇帝不准,于是请求休假回乡安葬;回去后却不再穿丧服,每天穿着皇帝所赐的蟒衣,同一群妓女嬉游,所穿蟒衣的肩部还绣着一只玉手,说是曾被皇帝抚摸过。这件事也偶然与宋代朱勔的故事暗合,但他未必知道古代有此事。此外,他还凌辱郡县官员,轻慢士绅,人们说这是小人得志到了极点,快要覆灭了。果然因为屡次被召而拖延不赴,皇帝大怒,下令逮捕押送京城,到达后立即在西市处死。他的儿子号云门,名叫文明,也凭官生身份进入胄监,后来被革除资格,贫困憔悴而死,我曾经认识他。嘉靖末年,我县又有个陈文治,号鹤溪,曾任书办,因为舞弄文法而被查究,罪至戍守边地;后来因建立微小功劳,官至偏裨。今上初年,他被主帅戚少保赏识,于是被推荐到蓟镇东协任副总兵,眼看就要登坛掌兵了。

副总兵,将登坛矣。乃朵颐少保之位,谋夺之,为戚所觉,未几以匿败侵饷诸事,为巡按李植所劾,坐斩,系霸州狱十余年死。其子号仰溪,名失记,余幼亦识之。二人俱起胥吏,徒手致富贵,固非碌碌者。然以非道得之,又不善居盈,遂皆不良死。邑中先后有此二人,故志之。闻之故老云,谈之受法,正值容城杨忠愍赴义,谈号呼称冤,忠愍厉声曰:“咄,奴辈得伴我死,可谓至荣,尚敢声冤耶?”果尔亦真荣矣!

【十俊】今上壬午癸未以后,选垂髫内臣之慧且丽者十余曹,给事御前,或承恩与上同卧起,内廷皆目之为十俊。上偶托之诇察外事,此辈遂因之为奸利,势张甚,事渐彰闻,上次第按罪杖杀,数年间无一存者。上之英断,非汉武可比也。其时又有一缇帅,为穆庙初元元宰之曾孙,少美丰姿,扈上驾幸天寿山,中途递顿,亦荷董圣卿之宠,每为同官讪笑,辄惭恧避去。

【佞人涕泣】士人无耻莫甚于成正间,至弘治而谄风稍衰,惟嘉靖以来又见之。当张永嘉这执政也,正人弃绝之,目为异类,固为不情,其始终附丽之者,则惟汪鋐一人。汪先任广东最久,因得交议礼方霍二大臣,引进永嘉之门,更成刎颈。其长西台位统均,又以吏书兼兵书,皆永嘉力也。其后偶以小故失欢,命阍者拒却不许见,汪无计,乃赁其邻空室,穴以入其庭,伺其将出,扶服叩首泣于阶下,永嘉骇笑,虽待遇如初,而心薄之,寻亦见逐矣。又二十年而严分宜柄政,有赵文华者,先为监生,值分宜为祭酒,赏其文,成相知,后赵为刑部主事被察谪外,分宜疏留之,升京堂,以至大用,遂拜分宜为义父,爱逾所生,乃子世蕃时时姗侮之。又自以私进百花仙酒于上,

为分宜所责詈,绝其温情。乃潜求救于欧阳夫人,一日家宴甚乐,夫人举觞曰:“今合家欢聚,奈少文华耳。”严述其负心状,夫人解之曰:“儿曹小忤,何忍遽弃之?”赵先伏隐处,出而百拜泣请,始得侍觞席末,因滥三孤,而世蕃终厌之。旋以触上怒,分宜不为救,斥为民,旋死。又二十年而张江陵柄政,给事陈三谟者,本高新郑入室弟子,以郎署改至吏科都,比丁艰归,出补则高已败,又为张所爱,复补吏垣。而夺情事起,群议保留,十三道已有公疏矣。惟吏垣当为首,而同寅有谓不可者,迟一二日未上。江陵召去,跪而詈之,陈亦絮泣,谓非出己意,退而夺笔为首上之,次年推太常寺卿。至辛巳大计,亦以论列调南,则张犹以前疏之迟,授指劾之也。至江陵败而陈亦斥矣。是三人者,濡足权门不足责,既而蒙谴,智者必远引,自庆脱网矣。乃以数行清泪,再荷收录,终以爱弛,不免先冰山而泮,何其愚也。古人云:“妇人以泣市爱,小人以泣售奸。”诚然哉。

【滇南异产】范石湖《桂海虞衡志》纪山獭,云出宜州溪洞,性最淫毒,山中一有此兽,则牝者皆远避,獭不得雌,抱木而枯,取以为媚药甚验。又周草窗云:出粤西之南丹州,号曰插翘,夷人珍之,不令华人得售。初疑其之过,今云南孟艮府小孟贡江产肥鱼,食之能日御百女,故夷性极淫,无贵贱,一人有数妻,不相妒忌,此正堪与山獭对为水陆珍药。又其地产弯姜,人饵刀圭,即终世不复能行人道,士人专以饲牡马,此又与肥鱼相极矣。宇宙间真何所不有,媚药中又有腽肭脐,俗名海狗肾,其效不减慎恤胶,然百中无一真者,试之,用牝犬牵伏其上,则枯腊皮间阳茎挺举,方为真物。出山东登州海中,昔张江陵相,末年以姬侍多,不能遍及,专取以剂药,盖

蓟帅戚继光所岁献,戚即登之文登人也。药虽奇验,终以热发,至严冬不能戴貂帽。百官冬月虽承命赐爰耳,无一人敢御,张竟以此病亡。

●卷二十二

○督抚

【总督军务】宋世总兵权者,以宣抚使为第一重臣,得僇制帅以下。至南渡又以写本无又以二字,武臣岳飞、吴玠辈,亦为宣抚不足重,于是张浚、吕颐浩等始称都督,而事权无可加矣。本朝宜德以后,大臣总督,止施于工程钱谷等项,继乃有总督军务,为文帅第一重任,埒南宋之都督。然祖宗朝无之,仅见于正统初,靖远伯王骥以兵部尚书督师征麓川,始以总督军务入衔。至景泰初,骥起为南兵书,又以总督军务入衔矣。

译可是他却贪图少保的职位,谋划夺取它,被戚少保察觉。不久,他又因为隐瞒败绩、侵吞军饷等事,被巡按李植弹劾,论罪处斩,在霸州监狱里关了十多年才死。他的儿子号仰溪,名字我忘了,我小时候也认识他。这两个人都从胥吏起家,白手取得富贵,本来都不是庸碌之辈。然而他们用不正当的方式取得富贵,又不善于保持盈满,所以最终都不得善终。我县先后有这两个人,因此记下此事。听乡中老人说,谈相受刑时,正逢容城杨忠愍赴死。谈相大声呼喊自己冤枉,杨忠愍厉声说:“呸!你这奴才,能够和我一同死,已经是最大的荣耀了,难道还敢喊冤吗?”这样看来,他果然也算真正荣耀了!【十俊】今上壬午、癸未年以后,选取十多批年幼而聪慧美貌的宦官,在御前供事;有的承受恩宠,和皇帝同卧同起,内廷都称他们为“十俊”。皇帝偶尔让他们侦察外面的事情,这些人便借机谋取奸利,势力大为扩张,事情逐渐暴露。皇帝于是依次审查定罪,杖杀了他们,几年之间没有一个活下来。皇帝的英明果断,连汉武帝也比不上。当时还有一名缇帅,是穆庙初年元宰的曾孙,年轻时容貌丰美,随从皇帝驾临天寿山。途中皇帝停留休息,他也承受了董圣卿的宠爱;每当被同僚讥笑,便惭愧地躲开。【佞人涕泣】士人无耻,没有比成正年间更严重的了;到了弘治年间,谄媚之风稍稍衰退,只有嘉靖以来又出现这种情况。张永嘉执政时,正直之士与他断绝往来,把他看作异类,这固然有些不近人情;但自始至终依附他的人,只有汪鋐一人。汪鋐在广东任职最久,因此结交了主持议礼的方、霍两位大臣,进入张永嘉的门下,后来更结为生死之交。他在西台任职时,位次和权力都很高,又兼任吏部尚书、兵部尚书,都是张永嘉出力所致。后来他偶然因为小事失去张永嘉的欢心,张永嘉命守门人拒绝他,不许他进见。汪鋐没有办法,便租下张家邻近的一间空屋,在墙上挖洞进入庭院,等张永嘉将要出来时,伏地叩首,在台阶下哭泣。张永嘉又惊又笑,虽然恢复了原来的待遇,心里却轻视他,不久还是把他赶走了。又过了二十年,严分宜执掌政权。有个赵文华,先是监生,正赶上严分宜任祭酒,严分宜赏识他的文章,和他结为知交。后来赵文华任刑部主事时被考察,降职外调,严分宜上疏挽留他,使他升为京堂,直到受到重用。赵文华于是拜严分宜为义父,感情超过亲生父子,但严世蕃却常常讥讽侮辱他。赵文华又私自进献百花仙酒给皇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被严分宜责骂,严分宜与他的亲密关系因此断绝。赵文华便暗中向欧阳夫人求救。有一天严家举行宴会,气氛十分欢乐,欧阳夫人举杯说:“如今全家欢聚,唯独少了文华。”严分宜述说赵文华忘恩负义的情况,夫人替他解围说:“孩子偶尔有一点冒犯,怎么忍心突然抛弃他呢?”赵文华先躲在隐蔽处,随后出来叩拜百次,哭泣请求,才得以在宴席末座侍饮。后来他滥列三孤之位,而严世蕃最终还是厌弃了他。不久他触怒皇帝,严分宜也不再救他,他被贬为平民,不久便死了。又过了二十年,张江陵执政。给事陈三谟本是高新郑的入室弟子,由郎署改任吏科都给事中。遇到父母丧事,回乡守制;他出服补官时,高新郑已经败落,但又受到张江陵宠爱,再次补任吏垣。后来夺情之事发生,群臣议论挽留张江陵,十三道已经有公疏了。按惯例吏垣应当首先上疏,但同僚中有人认为不可,迟了一两天没有上疏。张江陵把陈三谟召来,跪着责骂他,陈三谟也哭泣辩解,说不是自己的意思;退下后却夺过笔来,作为首疏上奏,第二年便推升为太常寺卿。到了辛巳年大计,他也因被列名弹劾而调往南京;这是因为张江陵还记恨他当初迟延上疏,授意他人弹劾。张江陵败落后,陈三谟也被贬斥。这三个人沉溺于权门,本来不值得责备;后来受到谴责,聪明人必然远走高飞,自庆逃脱罗网才对。他们却只凭几行清泪,再次求得收录,最终因为宠爱减退,免不了先前依附的冰山融化,真是何其愚蠢啊!古人说:“妇人用哭泣来换取宠爱,小人用哭泣来推销奸诈。”确实如此!【滇南异产】范石湖《桂海虞衡志》记载山獭,说它产于宜州的溪洞,性情极其淫乱而有毒;山中一旦有这种兽,雌兽便全都远远躲避。山獭得不到雌兽,便抱着树木枯死,取它制成媚药,功效非常灵验。周草窗又说:这种东西产于粤西南丹州,名叫“插翘”,夷人十分珍爱,不让汉人得到。我起初怀疑这说法太过分了;如今云南孟艮府小孟贡江出产一种肥鱼,吃了能够一天御女百人,所以夷人的性情极其淫乱,无论贵贱,一个人都有几个妻子,彼此也不嫉妒。这正好可以同山獭相对,成为水陆两种珍贵药物。那里又出产弯姜,人吃下一刀圭,终身便再也不能行房,士人专门拿它喂公马;这又正好同肥鱼相反。天地之间真是什么都有。媚药中还有腽肭脐,俗名海狗肾,功效不比慎恤胶差;但一百件中没有一件是真的。检验时,可以让母狗牵来伏在它上面,如果干枯的皮肤中阳具挺立起来,才是真品。它产于山东登州海中。从前张江陵任宰相晚年,姬妾很多,不能一一满足,便专门取这种东西配药,大概是 蓟帅戚继光每年进献给他的;戚继光就是登州文登人。药虽然奇效显著,但最终因引发燥热,到严冬也不能戴貂帽。百官冬月即使奉命获赐貂耳,也没有一个人敢佩戴,张江陵竟因此得病而死。●卷二十二 ○督抚 【总督军务】宋代掌握总兵权的人,以宣抚使为最重要的大臣,可以节制制帅以下的官员。南渡以后,武臣如岳飞、吴玠等任宣抚也已不足以显示其地位,于是张浚、吕颐浩等开始称都督,事权也没有比这更高的了。本朝宣德以后,大臣总督只用于工程、钱谷等事项,后来才有“总督军务”,成为文官统帅中的最高职任,和南宋的都督相当。但太祖、太宗以来本来没有这种官职,只在正统初年见到靖远伯王骥以兵部尚书身份督师征讨麓川,才把“总督军务”列入官衔。景泰初年,王骥起任南京兵部尚书,又把“总督军务”列入官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