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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万历野获编六

卷五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51–59 段

【同邑尚主】太祖第七女大名公主,下嫁安阳人李坚,建文初,以驸马封滦城侯,北征阵亡。太宗第二女永平公主,下嫁安阳人李让,先以仪宾掌北平布政司印,永乐初,以驸马封富阳侯,赠景国公,谥恭敏,英宗长女重庆公主,下嫁安阳人周景,景父颙,为山西参议,在任,公主将出降,上命同妻宋氏,乘传入京,行见舅姑礼,寻加颙鸿胪寺卿。景拜驸马后,其兄即举乡试第一,子贤又继登乡榜,河北传为盛事。英宗第五女广德公主,下嫁驸马樊凯,亦安阳人也,与景同邑,公主

又亲姊妹,慕景风流,倾心与为友。同以能诗称。凯有康济心,其论处私阉及围营军,俱擘尽详当,为世所称,曾以忤刘瑾知名。四人者,皆河北伦父,并产下邑,俱为三朝禁脔,周、樊又并尚帝姬,称僚婿,尤属盛事。二李在先朝,俱进爵通侯,各领文武重寄,一以忠义殉国,一以功名显重,俱非寻常粉侯可比,盖邺下灵秀所锺也。李让志中又云舒城人,想靖难后所寄籍。

驸马封侯者,自李让、李坚外,高帝朝恩亲侯李贞,太宗朝永春侯王宁、广平侯袁容,世宗朝京山侯崔元。追封者,英宗朝钜鹿侯井济。

【公主中使司】洪熙元年,封皇女六人为公主,命先为嘉兴、延平、庆都三主府造中使司印。按古惟皇后有官属,为大长秋,后世不复设。唐高宗始令太平、长宁、安乐、宜城、新都、定安、金城诸公主,并得开府置官属,其僚有邑司、有令、有丞。时,袁楚客上书宰相魏元忠,责其不能救正,“我高皇圣主,何以设此官?”后亦不知何时废罢。但中使司有正副,亦阉宦领之,如王府之承奉,非如唐家以士人充僚佐。其制自不同。

【仪宾牙牌】各王府亲王位下仪宾,亚驸马一等,秩从二品。惟洪武末年,皇孙女仪宾在都下者,其后分封选拜,例居外藩。虽云尚主,无得击牙牌如京官例。惟景皇帝女固安郡主,以成化六年下嫁王宪,礼部特请,宪系郕府仪宾,乞给牙牌。

上从之,命班行列都督佥事之下,盖以从三品,居正二品之次也。此后遣祀分祭,宪亦供事,如诸戚臣,实为创见弘治四年,

固安公主卒,上命丧礼一视嘉祥长公主,嘉祥为宪宗亲女,时固安母汪氏,尚称郕王妃,其女乃得异礼如此,上恩厚矣。因思懿文太子三女,长为江都公主,下嫁驸马耿璿,文皇降为郡主仪宾,皆以罪死;次女宣城郡主,文皇命锦衣百户于礼为仪宾尚之;惟第三女年三岁,以建文庚辰所生。未有名封,直至成化二十一年八月,始卒于高墙,年已八十六岁。当时臣下无能推广圣泽,使其终无匹偶以殁,其恩遇曾不及固安之百一,真足令人沥泣。仪宾二品者,阶为中奉大夫,本文职也,而夷之右列督佥之下,是犹宣慰使有功,得升左右参政,亦有升都指挥佥事者。然彼主酋,而此乃贵婿耳。其后嘉靖间,仪宾周钺等,用王宪例。

【公主封号同名】本朝全封亲藩,如两吴、两汉、两赵、两荣之属,当时或出圣意亲定,臣下不敢驳正。至于郡王之封,亦间相同,此则仪曹疏略。且历年已二百余,一时或难偏稽,犹可诿也。至于帝女册封,则累朝公主能有几人,如英宗第二女嘉善公主,下嫁靖远伯王冀孙王增,事在成化二年。世宗朝,以第四皇女降驸马许崇诚,亦封嘉善公主,时相距仅隔三朝,何以漫不稽考?其时,严分宜当国,颇以博雅自负,何冬烘至此?岂黩货方殷,无暇分心耶!嘉善两公主后,又有穆宗生母孝恪后弟杜继宗封庆都伯,此仁宗系二女封公主号。最后则今上嫡母仁圣太后父陈万言封固安伯,亦景帝女初封公主号,后降为郡主者。此皆帝姬汤沐邑,岂臣子所宜蒙袭?时与固安同封者,为上生母慈圣后父武清伯李伟,此石享旧封,后以凶终,尤非吉祥。前则徐文贞当国,后则张江陵当国,两公明习典故,岂分宜可比,而舛错乃尔。况受遗以来,讨论已非一朝耶!

译同县迎娶公主:太祖第七女大名公主,下嫁安阳人李坚;建文初年,李坚以驸马身份封为滦城侯,后来在北征中阵亡。太宗第二女永平公主,下嫁安阳人李让;李让先以仪宾身份掌管北平布政司的印信,永乐初年以驸马身份封富阳侯,死后追赠景国公,谥号恭敏。英宗长女重庆公主,下嫁安阳人周景;周景的父亲周颙任山西参议,正在任上。公主将要出嫁时,皇帝命周颙与妻子宋氏一起乘驿传进京,举行拜见舅姑的礼仪,不久又加授周颙为鸿胪寺卿。周景拜为驸马后,他的兄长便考中乡试第一名;他的儿子周贤又接着考中乡试,河北把这传为盛事。英宗第五女广德公主,下嫁驸马樊凯,樊凯也是安阳人,与周景是同县人。公主 又是重庆公主的亲妹妹,仰慕周景的风流才情,倾心与他结交为友。周景和樊凯都以能作诗著称。樊凯有匡济天下的志向,他议论处理宦官以及围营军队的事情,都分析得极其详尽而恰当,为世人所称道;他还曾因触犯刘瑾而知名。这四个人,都是河北伦父一带的人,并且都出自下邑,先后成为三朝皇帝的近亲姻属;周景、樊凯又都娶了帝姬,更同为姻亲,尤其是一件盛事。李让、李坚二人在前朝都晋爵为通侯,各自承担文武方面的重要职任;一个以忠义殉国,一个以功名显达,都不是寻常靠娶公主而封侯的人可以相比的,大概是邺下灵秀之气所钟爱。李让的墓志又说他是舒城人,想来是靖难以后寄籍于此。因娶公主而封侯的,除李让、李坚之外,还有高帝朝的恩亲侯李贞,太宗朝的永春侯王宁、广平侯袁容,世宗朝的京山侯崔元。追赠封侯的,有英宗朝的钜鹿侯井济。【公主中使司】洪熙元年,册封皇女六人为公主,命令先为嘉兴、延平、庆都三位公主府铸造中使司印。按照古制,只有皇后设有属官,称大长秋,后世不再设置。唐高宗开始下令,太平、长宁、安乐、宜城、新都、定安、金城等公主都可以开府并设置属官,属官中有邑司、令、丞。当时袁楚客上书宰相魏元忠,责备他不能匡正此事,说:“我高皇圣主,为什么要设置这种官职?”后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废除的。但中使司设有正、副二职,也由宦官担任,如同王府的承奉,并不像唐代那样以士人充任属官。这种制度本来就不同。【仪宾牙牌】各王府亲王属下的仪宾,地位仅次于驸马一等,品秩为从二品。只有洪武末年,皇孙女的仪宾在京城的,后来分封选任,按例居住在外藩。虽然名义上是尚主,却不能像京官那样佩带牙牌。只有景皇帝的女儿固安郡主,在成化六年下嫁王宪时,礼部特意请示,因王宪是郕府仪宾,请求发给他牙牌。皇帝同意了,下令把他的班次排在都督佥事之下,大概按从三品论,位居正二品之次。此后奉命分祭时,王宪也像各位外戚大臣一样供职,这实在是前所未有的事。弘治四年,固安公主去世,皇帝下令丧礼一律依照嘉祥长公主的规格办理。嘉祥是宪宗的亲生女儿,当时固安公主的母亲汪氏还只是郕王妃,她的女儿竟能得到这样不同的礼遇,可见皇帝恩情深厚。由此想到懿文太子的三个女儿:长女是江都公主,下嫁驸马耿璿,文皇帝降为郡主仪宾,后来都因罪被处死;次女是宣城郡主,文皇帝命锦衣百户于礼以仪宾身份娶她;只有第三女当时年仅三岁,是建文庚辰年出生的。她没有名号和封爵,直到成化二十一年八月才死在高墙内,年已八十六岁。当时臣下没有人能够推广圣上的恩泽,使她终身没有配偶而死;她所受的恩遇甚至不及固安公主的百分之一,实在令人流泪。仪宾中品秩为二品的,官阶是中奉大夫,本属文职,却把他们排在右列都督佥事之下;这就像宣慰使因有功而升为左右参政,也有升为都指挥佥事的。然而前者是部族首领,后者却只是贵族女婿。后来嘉靖年间,仪宾周钺等人也依照王宪的先例办理。【公主封号同名】本朝把亲王全部封定下来,例如两个吴王、两个汉王、两个赵王、两个荣王之类,当时有的或许是皇帝亲自决定的,臣下不敢驳正。至于郡王的封号,也偶尔有相同的,这就是礼部官员疏忽简略了。而且历经二百多年,一时难以逐一考查,也还可以推说有情可原。至于皇帝女儿的册封,历朝公主能有多少人呢?例如英宗的第二女嘉善公主,下嫁靖远伯王冀的孙子王增,事情发生在成化二年。世宗朝,第四皇女下嫁驸马许崇诚,也封为嘉善公主;前后只相隔三朝,为什么竟然完全不加考察?当时严分宜主持国政,很以博学高雅自负,怎么糊涂到这种地步?难道是贪赃受贿正盛,已经无暇分心了吗?两位嘉善公主之后,又有穆宗生母孝恪皇后的弟弟杜继宗被封为庆都伯;庆都是仁宗一系两位女儿的公主封号。最后,今上嫡母仁圣太后的父亲陈万言被封为固安伯;固安也是景帝女儿最初所封的公主号,后来降为郡主。这些都是皇帝女儿的汤沐邑,哪里是臣子应当承袭的封号?当时与固安伯同时受封的,还有今上生母慈圣皇后的父亲武清伯李伟;这是石亨旧日的封号,后来石亨以凶险结局而死,更不是吉祥的名称。前面是徐文贞主持国政,后来是张江陵主持国政;两人都明熟典故,哪里是严分宜可以相比的,可是错误竟然还这样多。何况自从接受遗诏以来,讨论这件事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驸马再选】弘治八年,内官监太监李广,受富民袁相重贿,选为驸马,尚德清公主,婚期有日矣。为科道官发其事,得旨斥相命别选,诘责太监萧敬等选婚不谨,致有人言,而广置不问。嘉靖六年,永淳公主将下降,礼部选婚,时永清卫军余陈钊,名在第三,上亲定为驸马矣。听选官余德敏,奏钊父本勇士,家世恶疾,母又再醮庶妾,不可尚主。礼部郎中李浙,奏德敏妄言,请逮治罪,上不许,命斥钊再选,并夺侍郎刘龙俸。别选得谢诏,上以公主为献皇亲女,命诏成婚二十日后,令师教习经书,以礼部仪制司主事金克厚为之师。驸马教习用春曹自此始。至万历十年,上因胞妹永宁公主将下嫁,选京师富室子梁邦瑞,其人病瘵羸甚,人皆危之,特以大榼冯保纳其数万之赂,首揆江陵公力持之,慈圣太后亦为所惑。未几合卺,鼻血双下,沾湿袍袂,几不成礼。宫监尚称喜,以为挂红吉兆。

甫匝月遂不起,公主嫠居数年而殁,竟不识人间房帏事。使当时能如两朝,别谋佳耦,未必致命帝。姬抑郁早世,冯保滔天之罪,十倍李广矣。谢诏选后,京师人有《十好笑》之谣,其间嘲张、桂骤贵暴横者居多,其末则云:“十好笑。驸马换个现世报。”盖谢秃少发,几不能绾髻,故有此讥。然诏直至嘉靖末年卒,富贵者四十年。

【公主荫胄子】勋戚大臣有劳绩,或特恩,得别荫子。然必授右列,无荫胄子者。嘉靖十二年,永嘉大长公主元孙郭勍,武定侯勋弟也,援累朝公主例,请荫入监。礼臣言:“公主子孙本无入监事例,因汝阳大长公主庶孙谢琰乞恩允之,遂沿以为例,实非定典。”得旨不许。是时,郭勋之宠,震世无两,值夏贵溪为礼部,与勋深仇,故力阻之。然世宗谨守祖制,不为权幸假借,亦前代未有也。今勋戚陈乞者,无不赐允。又近

日恩诏中一款:凡公主子孙有志向学者,俱送监读书。遂使白丁纨袴,滥竽世胄,布列清曹,出守壮郡。当轴者能辞责乎?

嘉靖癸丑、甲寅间,有署中书科事大理寺副于麟者,故奉圣夫人刘氏子也,以乳母恩得此。盖用天顺间翊圣夫人、成化间恭圣夫人二子例,然与靳公主恩霄壤矣。又,同时掌太常寺,礼部右侍郎徐可成,以考绩乞恩,上命荫其徒昝义金为太常寺典簿,以黄冠而延赏正七品,且及异姓,真为创见。若同时真人陶仲文荫子为尚宝丞,虽以杂流膺首揆恩,然犹其血胤也。

盖守法于初政,而滥恩于末年,不特圣主倦勤,而揆地之执奏,亦久废矣!

【公主下殇特恩】嘉靖二十年辛丑正月初六日,皇第四女生,母为雍妃陈氏。上命成国公朱希忠代告景神殿,命名曰瑞爃,并命先所举第三女曰禄祯,以示宗人府,登玉牒。故事皇子以百日,皇女以弥月命名。今先诞者愆期,至继有所出,始补行,则爱念不同也。至二十三年第四女薨,追封归善公主,丧礼依太康公主故事。太康为孝宗女,其母即昭圣太后,其殇也,丧葬诸礼,俱依蔚悼王。按太康系正嫡所生,且其时孝庙独厚中宫,仅育一女,当时下殇未封,上埒亲王,僭逾已极。

但礼部尚书为徐琼,其妾与建昌侯张延龄为姊妹,因以传升宗伯,其不敢执奏宜也。若世宗朝,则石首张文简为礼卿,亦唯诺恐后,何耶?虽礼乐自天子出,而春曹所司何事?此时容悦具臣,自隳职掌者多矣!其如典制何?此等事虽若无伤,而关系主德不浅。未可以本朝德安、永嘉二主,藉口文过也。

【驸马受制】公主下降,例遣老宫人掌阁中事,名管家婆。

无论蔑视驸马如奴隶,即贵主举动,每为所制。选尚以后,出居于王府,必捐数万金,偏赂内外,始得讲伉丽之好。今上同产妹永宁公主,下嫁梁邦瑞者,竟以索镪不足,驸马郁死,公主居嫠,犹然处子也。顷,壬子之秋,今上爱女寿阳公主,为郑贵妃所出者,选冉兴让尚之。相欢已久,偶月夕,公主宣驸马人,而管家婆名梁盈女者,方与所耦宦官赵进朝酣饮,不及禀白,盈女大怒,乘醉扶冉无算,驱之令出,以公主劝解,并詈及之。公主悲忿不欲生,次辰奔诉於母妃,不知盈女已先入肤愬,增师诸秽语,母妃怒甚,拒不许谒。冉君具疏入朝,则昨夕酣饮宦官,已结其党数十人,群卒冉於内廷,衣冠破坏,血肉狼藉,狂走出长安门,其仪从舆马,又先箠散。冉蓬跣归府第,正欲再草疏,严旨已下,诘责甚厉,褫其蟒玉,送国学省愆三月,不获再奏。公主亦含忍独还。彼梁盈女者,仅取回另差而已。内官之群殴驸马者,不问也。

译【驸马再选】弘治八年,内官监太监李广接受富民袁相的重金贿赂,把他选为驸马,迎娶德清公主,婚期已经确定。科道官揭发了这件事,皇帝下旨斥责袁相,命令另行选人,并责问太监萧敬等人选婚不谨慎,以致招来非议;但李广仍被搁置不问。嘉靖六年,永淳公主将要下嫁,礼部选定驸马。当时永清卫军余陈钊名列第三,皇帝亲自定他为驸马。听选官余德敏上奏说,陈钊的父亲原是勇士,家中世代患有恶疾,他的母亲又改嫁过,且只是庶妾,不能娶公主。礼部郎中李浙上奏说余德敏胡乱造谣,请求逮捕治罪。皇帝不准,只命令斥退陈钊,重新选人,并扣除侍郎刘龙的俸禄。另选得到谢诏,皇帝因为公主是献皇的亲生女儿,下令婚礼完成二十天后,让老师教她经书,并以礼部仪制司主事金克厚为老师。驸马接受教习由春曹负责,从此开始。到万历十年,皇帝因同胞妹妹永宁公主将要下嫁,选京城富户之子梁邦瑞为驸马。梁邦瑞病弱消瘦得厉害,众人都替他担忧;实际上是因为大榼冯保收受了数万的贿赂,首辅江陵公极力坚持此事,慈圣太后也被他蒙蔽。不久举行合卺礼时,梁邦瑞鼻血同时流下,沾湿了袍袖,婚礼几乎无法完成。宫监还称贺,说这是挂红的吉兆。刚满一个月,梁邦瑞就病死了;公主守寡数年后也去世,始终没有经历过男女房帏之事。假如当时能像前面两朝那样另选佳偶,未必会导致皇帝的女儿早死。这位公主抑郁早逝,冯保罪大恶极,超过李广十倍。谢诏被选定后,京城人编了《十好笑》的歌谣,其中大多讥笑张、桂二人骤然显贵、横行霸道;末尾说:“十好笑,驸马换来现世报。”大概因为谢诏秃头少发,几乎无法挽髻,所以有这样的讥讽。然而谢诏直到嘉靖末年才死,享受富贵达四十年。【公主荫胄子】功臣、外戚和大臣有功劳,或者遇到特别恩典,可以另行荫封子弟。但一定授予右列官职,从来没有荫封子弟入国子监的。嘉靖十二年,永嘉大长公主的元孙郭勍,是武定侯郭勋的弟弟,援引历朝公主的先例,请求荫入国子监。礼臣说:“公主子孙本来没有入监的先例,只因汝阳大长公主的庶孙谢琰请求恩典而获准,后来才沿袭为例,实际上并不是固定制度。”皇帝下旨不许。当时郭勋的受宠程度举世无双,正好夏贵溪任礼部官员,又与郭勋有深仇,所以极力阻止。但世宗严守祖制,不因权贵宠臣而通融,这也是前代没有过的事。如今勋戚前来请求,没有不获准的。又近 来的恩诏中有一条说:凡是公主的子孙,有志向学习的,都送入国子监读书。于是使平民出身的纨绔子弟冒充世袭贵族,纷纷排列在清要官署,出任重要州郡的长官。当权者能够推辞这种责任吗?嘉靖癸丑、甲寅年间,有个署理中书科事务的大理寺副于麟,原来是奉圣夫人刘氏的儿子,因为乳母的恩情而得到这个职位。这大概是援用了天顺年间翊圣夫人、成化年间恭圣夫人两人的儿子的先例,但与靳公主所受的恩宠相比,差别如同天壤。同时,掌管太常寺的礼部右侍郎徐可成,因考绩请求恩典,皇帝下令荫封他的门徒昝义金为太常寺典簿;一个戴黄冠的人竟因延赏而获得正七品官职,而且恩及异姓,实在是前所未有。至于同时代真人陶仲文的儿子被荫为尚宝丞,虽然是以杂流身份承受首辅的恩典,但毕竟还是他的血亲后代。这说明世宗初政时还能守法,到晚年却滥施恩典;不只是圣上厌倦政务,连宰辅执奏之职也早已废弃了!【公主下殇特恩】嘉靖二十年辛丑正月初六日,皇帝的第四个女儿出生,生母是雍妃陈氏。皇帝命成国公朱希忠代替自己到景神殿祭告,给她取名瑞爃;又命令把先前出生的第三个女儿取名禄祯,将名字交宗人府,登记在玉牒上。按旧例,皇子出生百日、皇女出生满月时取名。如今先出生的女儿过期未命名,直到后来又有女儿出生,才补行命名,说明皇帝对她们的疼爱有所不同。到嘉靖二十三年,第四女去世,追封为归善公主,丧礼依照太康公主的旧例办理。太康是孝宗的女儿,她的母亲就是昭圣太后;她早夭时,丧葬等礼仪都依照蔚悼王的规格办理。考察太康,她是正嫡所生,而且当时孝宗特别宠爱中宫,只生有一个女儿;她早夭而未正式受封,待遇却与亲王相等,已经极其僭越了。但当时的礼部尚书是徐琼,他的妾与建昌侯张延龄是姐妹,因此他凭此关系递升为礼部尚书;他不敢据理执奏,是可以理解的。至于世宗朝,石首人张文简担任礼部尚书,也只是唯唯诺诺,唯恐落后,为什么会这样呢?虽然礼乐制度出自天子,但礼部所掌管的事务究竟是什么?当时以逢迎取悦皇帝为能事、自己毁弃职责的人太多了!这样下去,典章制度怎么办?这类事情看似没有造成伤害,但对君主德行的关系并不小。不能拿本朝德安、永嘉两位公主来作为掩饰过错的借口。【驸马受制】公主下嫁,按例派一名老宫人掌管府第中的事务,称为管家婆。她们不但轻视驸马,把他当作奴隶;即使是尊贵的公主,行动也常常受她控制。选定驸马以后,公主迁居王府,驸马必定要拿出数万金,分别贿赂宫内宫外的人,才能谈到夫妻之情。今上同胞妹妹永宁公主下嫁梁邦瑞,竟因索要钱财没有满足,驸马郁郁而死,公主守寡,仍然还是处女。近来壬子年秋天,今上的爱女寿阳公主,是郑贵妃所生,选冉兴让娶她为妻。两人已经相亲相爱很久,有一天月夜,公主召驸马入内,而管家婆梁盈女当时正与她的配偶宦官赵进朝痛饮,没有及时禀报。梁盈女大怒,乘醉对冉兴让任意殴打,把他赶出去;公主出面劝解,她还连公主一起辱骂。公主悲愤得不想活了,第二天早晨跑去向母妃哭诉,却不知道梁盈女已经先入宫诬告,并添油加醋地说了许多污秽的话,母妃非常愤怒,拒绝召见她。冉兴让写好奏疏上朝时,前一晚与梁盈女饮酒的宦官已经纠集了几十名同党,众人把冉兴让围殴在内廷,打得衣冠破碎、血肉狼藉;他狂奔逃出长安门时,仪仗、车舆和马匹也已经先被他们打散。冉兴让披头散发、赤脚回到府第,正准备再写奏疏,严厉的圣旨已经下达,责问得十分严峻,剥夺他的蟒袍玉带,送到国子监闭门反省三个月,不许再上奏。公主也只好忍气含悲,独自回去。那个梁盈女,只被调回另行差遣而已。那些群殴驸马的宦官,也没有受到追究。

【公主荫叙之滥】祖宗典制,公主无文荫。自后间以陈乞得之,然非例也。嘉靖十二年,武定侯郭勋之族弟郭勍者,其高祖为驸马郭镇,援往年汝阳等公主例以请,上已允之。时,礼卿为夏言,执称事例所无,乃汝阳创始,非故事,宜禁。上然其言,遂罢勍荫,且永著为令。今万历壬寅三月,以册立皇太子恩诏内,许公主荫子,送监读书。时首被恩命者四人:曰谢懋功,则与献帝第四女,永淳大长公主之孙;曰杨天佐,则英宗第四女,崇德大长公主之曾孙;曰周居经,则英宗长女,重庆大长公主之元孙,固已年远服绝矣。至郭梦兆者,为武定侯郭英苗裔,而太祖第十二女,永嘉贞懿大长公主之七世孙也。

按永嘉主之薨,在建文元年己卯,至是已二百余年,历圣主已十二朝,即去夏贵溪执奏之时,亦且七十年矣。当时已禁其祖,

今日反许其孙,于事理甚悖。时,沈四明独当国,冯琢庵为礼卿,岂其识不逮贵溪耶?昔王介甫因宗室辈有“不看祖宗面上”

之言,乃云:“祖宗亲尽亦祧,何况贤辈。”此真不易之论。

公主荫子自世宗严禁后,至今上升储,华亭草诏,直云公主裔孙有志者,送监读书。幸门一启,至四明而极矣。

○勋戚

【刘基】高皇帝之于刘青田也,称之为老先生,比之子房。

至洪武元年十一月十八日诏中有云:“彭蠡之战,炮声轰裂,犹天雷之临首,虽鬼神亦悲号。自旦至暮,如是者四,尔亦在舟中,同患难也。今年夏,镜妆失脂粉之容,遗子幼冲,暂回去,久未归,朕心有欠。今天下一家,尔当疾至,同盟郧册。

著鞭一来,朕心悦矣。”等语。述往日艰虞之苦,及近日鳏居之戚,真如家人父子。至封诚意伯,制云:“如诸葛亮、王猛,独能当之。”其赞誉极矣!至四年后,以弘文馆学士告归,则宰相得请也。未几,以请设本乡淡洋巡司事,为胡惟庸所谮,谓刘欲以淡洋为墓,因再入京师,不敢复归。居久之,遂为惟庸所毒,胸有卷石二物,上始遣归,其敕略曰:“君子绝交,恶言不出。忠臣去国,不洁其名。尔刘基,千里兼程谒朕,用征四方,尔亦助焉。是用加以显爵,敕归老桑梓,以尽天命。

何期祸生于有隙,致是不安。若明以宪章,则轻恕有不可恕;若论相从之始,则国有八议,故不夺其名而夺其禄,亦国之宪也。若愚蠢之徒,将谓己是而国非,卿善为忠者,所以不辨而趋朝,可谓不洁其名,恶言不出者与?卿今年迈,居京数载,老病日侵,朕甚悯之。禽鸟生于丛木,翎乾飏去,恋巢复顾。

禽鸟如是,况人乎?今可速往括苍,共语儿孙,以尽考终之道,岂不君臣两全者与?”此洪武八年三月诏也,抵家甫一月而卒矣。是年正月,胡惟庸以医来视疾,其进毒即此时。而上之赐敕,明数其罪,则刘晚年留京,其危可知。且比之禽鸟飏去,则入胡之谮已深。即胡之肆酷于刘,上虽闻之,亦未必怒也。

云龙会合,千古稀覯,,而不克终如此,君臣之际难矣哉!今刘行状,出同乡黄伯生手,其仲子璟所乞,更不战夺禄赐敕诸事。盖讳之也。基殁后十五年,为洪武二十三年庚午十月二十七日,上命基孙荐袭爵,其制略曰:“尔刘荐祖父诚意伯刘基,括苍之士,居勍敌之陲,迩山贼之寨,间道廉程,驰来附朕,历数有在。议戡定之机,其为人正气凛然,奸邪莫可犯。所以父子相继,殁于奸臣紊政之秋,此果不移节也。初授伯爵,终身固节弗移。今特以前爵授尔荐为诚意伯,增禄二百六十石,共五百石,子孙世袭。朕与尔誓,若非谋逆,其余亲犯死罪,免一死,以报尔祖父之德。”按是年五月,韩公李善长以罪自杀,而后下此诏,则当时谗基者,不止胡惟庸一人,韩公与胡善,当亦与焉。故至此时,上始大悟,昭雪青田,以流爵而得世封,且加禄免死,基亦可无憾于地下矣。后存子又不得袭,至宪宗朝,始授五经博士,孝宗改处州卫指挥使;武宗朝,追赠基太师,谥文成;世宗嘉靖八年,绍封功臣,以存之后瑜嗣爵,加禄为七百石,至今不绝。

【李善长】太师韩国公李善长之死,不特后世冤之,即解缙代虞部郎中王国用疏为善长理枉,其言不啻辨矣。然观洪武二十六年之诏,有曰:“朕自甲辰即王位,戊申即帝位,尊居两间,兵偃民息,今三十年矣。迩者朝臣其无忠义者,李善长等阴与构祸,事觉人各伏诛。今年蓝贼为乱,谋泄,捉拿族诛,

已万五千人。今特大诰天下,除已犯拿在官者不赦外,其已犯未拿及未犯者,不分胡党、蓝党,一概赦宥之。”是时李死已三年,若祗以天变塞咎,上必不引蓝玉为对。且云伏诛,又似非自裁明矣。况青田之死,已荷昭雪,与以世爵。而李竟泯泯,其长子祺,为驸马都尉,并所尚皇长女临安公主,俱已先殁,亦不蒙一恤,何也?则韩公之祸,似未必甚冤。

译【公主荫叙之滥】祖宗的典章制度规定,公主不能给予文职荫封。后来偶尔有人请求而得到,但并不是定例。嘉靖十二年,武定侯郭勋的族弟郭勍,他的高祖是驸马郭镇,援引往年汝阳等公主的先例提出请求,皇帝已经答应了。当时礼部尚书是夏言,他坚持说这种事情在现行事例中没有,只是汝阳公主开了先例,并非旧制,应当禁止。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取消郭勍的荫封,并且永远载入法令。如今万历壬寅三月,因册立皇太子的恩诏,其中允许公主荫封子孙,送入国子监读书。当时最先受到恩命的有四人:一是谢懋功,他是献帝第四女、永淳大长公主的孙子;二是杨天佐,他是英宗第四女、崇德大长公主的曾孙;三是周居经,他是英宗长女、重庆大长公主的元孙,距离其先祖已经年代久远,服制也早已断绝;四是郭梦兆,他是武定侯郭英的后裔,也是太祖第十二女、永嘉贞懿大长公主的七世孙。考察永嘉公主去世的时间,是建文元年己卯,到这时已经二百多年,历经圣主已有十二朝;即使从夏贵溪当年据理执奏时算起,也已经七十年了。当时已经禁止她的祖先,如今反而允许她的孙子,这在事理上非常悖谬。当时沈四明独自主持国政,冯琢庵任礼部尚书,难道他们的见识还不如夏贵溪吗?从前王介甫因为宗室中有人说“不看在祖宗的面子上”,便说:“祖宗的亲属关系也会因亲尽而迁入祧庙,何况是贤辈呢。”这确实是不易改变的正确论断。自从世宗严禁公主荫封子孙以后,直到今上册立皇太子,华亭起草诏书,竟直接写道:公主的后裔中有志向学习的,送入国子监读书。幸进之门一经打开,到沈四明时便发展到了极点。○勋戚 【刘基】高皇帝对于刘青田,称他为老先生,把他比作张子房。洪武元年十一月十八日的诏书中说:“彭蠡之战,炮声轰鸣震裂,好像天雷就在头顶,即使鬼神也为之悲号。从早晨到傍晚,这样的情形发生了四次,你也在船中,与朕共同经历了患难。今年夏天,你的妻子失去了往日镜前梳妆、涂脂抹粉的容貌,留下年幼的孩子,暂时回去后,久久没有回来,朕心中有所歉疚。如今天下已经统一,你应当赶快来,与朕共同盟誓并登记功勋。” “快马加鞭来一趟,朕心里就高兴了。”这些话叙述了往日艰难忧患的痛苦,以及近日鳏居生活的悲伤,真像家人父子之间的谈话。到封刘基为诚意伯时,制书说:“像诸葛亮、王猛这样的人,只有你能够担当。”赞誉已经达到极点!四年后,刘基以弘文馆学士的身份告老还乡,这是宰相替他请求所得的。没过多久,他因请求在家乡设置淡洋巡司一事,被胡惟庸诬陷,说刘基想把淡洋作为自己的墓地,因此再次进入京城,不敢再回乡。住了很久后,终于被胡惟庸毒害,胸中藏有两块拳头大的石头;皇帝这才派他回乡,诏令大意说:“君子断交,恶言不出;忠臣离开国家,不玷污自己的名声。你刘基不远千里兼程来拜见朕,征讨四方,你也曾予以帮助。因此加封你显贵的爵位,下令你回到故乡养老,以终其天年。没想到祸患因彼此有了嫌隙而产生,竟导致这种不安的局面。若按国家法令论处,轻微的过失也有不能宽恕之处;若追究你们最初相互依从的关系,国家有八种议罪特权,所以朕不夺你的名爵而只夺你的俸禄,这也是国家的法令。那些愚蠢之人将会认为自己正确而国家错误;你善于尽忠,所以不争辩而赶来朝见,难道可以说是不玷污自己的名声、没有说恶言吗?你如今年老,住在京城已有数年,衰老疾病日益侵袭,朕非常怜悯你。鸟儿生在丛林中,羽毛干了便飞走,仍然眷恋巢穴,回头张望。鸟儿尚且如此,何况人呢?现在你可以赶快回到括苍,与儿孙相聚,以尽善终的道理,难道不是君臣双方都能保全吗?”这是洪武八年三月的诏书,刘基到家刚满一个月就去世了。这一年正月,胡惟庸以医生身份来给他看病,投毒就是在这个时候。皇帝赐给他的诏书既然明白列举了他的罪过,那么刘基晚年留在京城的危险程度就可以知道了。而且皇帝把他比作飞走的鸟,说明胡惟庸的诬陷已经很深。即使胡惟庸残酷地迫害刘基,皇帝虽然听说了,也未必会发怒。云龙相会,千古罕见,却不能这样善终,君臣之间的关系真是艰难啊!如今刘基的行状出自同乡黄伯生之手,是他的次子刘璟请求撰写的,其中没有再提被夺俸禄、赐诏等事情,大概是有所避讳。刘基死后十五年,即洪武二十三年庚午十月二十七日,皇帝命令刘基的孙子刘荐承袭爵位,制书大意说:“你的祖父刘基,诚意伯刘基,是括苍人,居住在强敌边境,靠近山贼的营寨,抄小路兼程赶来归附朕,历来的记载都有明证。他参与谋划平定天下的大事,为人正气凛然,奸邪之人无法侵犯他。因此父子相继死在奸臣扰乱政局的时期,这果然是始终不改变节操。起初授予伯爵,终身坚守节操而不改变。现在特将原有爵位授予你刘荐,封为诚意伯,增加俸禄二百六十石,共五百石,子孙世代承袭。朕与你发誓,只要不是谋反,其余亲自犯下的死罪,免除一次死刑,以报答你祖父的功德。”考察这一年五月,韩国公李善长因罪自杀;随后发布这道诏书,可见当时诬陷刘基的并不只有胡惟庸一人,韩公李善长与胡惟庸友善,也应当参与其中。所以到这时,皇帝才完全醒悟,为刘青田昭雪,使他的爵位得以世代承袭,并且增加俸禄、免除一次死罪,刘基在地下也可以没有遗憾了。后来刘基的后代又不能承袭爵位,到宪宗朝才授予五经博士;孝宗时改授处州卫指挥使;武宗朝追赠刘基为太师,谥号文成;世宗嘉靖八年,重新封赐功臣,以刘基后代刘瑜承袭爵位,增加俸禄至七百石,直到今天仍未断绝。【李善长】太师、韩国公李善长之死,不仅后世认为他冤枉,连解缙代替虞部郎中王国用上疏为李善长申辩冤屈,言辞也已经十分明白。然而考察洪武二十六年的诏书,其中说:“朕自甲辰年即王位,戊申年即帝位,尊居天下之中,兵事停止,百姓休养,到如今已经三十年了。近来朝臣中没有忠义之心的人,李善长等人暗中共同制造祸乱,事情败露后,各人都伏法诛杀。今年蓝贼作乱,阴谋泄露,捕获后诛灭族人,已经达到一万五千人。现在特向天下发布诰令:除了已经犯罪并被官府拘捕的人不赦免外,凡已经犯罪但尚未被捕,以及尚未犯罪的人,不分胡党、蓝党,一律赦免。”当时李善长已经死了三年,如果只是以天象变异来堵塞灾祸的责问,皇上就不会拿蓝玉来作答。而且诰文说“伏诛”,似乎也明白不是自杀。何况青田伯刘伯温之死,已经得到昭雪,并授予其后代世袭爵位;而李善长却默默无闻,他的长子李祺,任驸马都尉,连同所娶的皇长女临安公主,也都已经先后去世,却也没有得到一点抚恤,这是为什么呢?这样看来,韩公的祸患似乎未必十分冤屈。

【刘璟铁简】谷府长史刘璟,青田人,诚意伯基仲子也。

洪武中,拜阁门使,赐第及马与衣带,又赐以铁简,上铸金为“除奸摘佞”四字,命之以击百官不法者。时,袁都御史奏车牛事,璟当殿以简击其项,其事甚奇。弇州《考误》中,断以为妄,谓刘邑人陈中州,侈言文成家事而附会之,余亦谓然。

今焦弱侯乃谓,诚意家实有此简,会出以示焦,则陈言似不诬矣。高皇帝威严不测,或以乃父佐命元功,寄鹰鹯之任于其子,理亦有之。且弇州又谓长史一小府佐,无提调六府之理,是不知国初藩相,本正二品,官非小也。且璟遇文皇即位,召之不至,乃以叛逃亲王逮至京,入见但称殿下,又云“殿下百世难逃一个字”,因缢死狱中,其人忠劲如此,高皇帝即以铁简畀之,亦不为过。

【左右券内外黄】公、侯、伯封拜,俱给铁券,形如覆瓦,面刻制词,底刻身及子孙免死次数,质如绿玉,不类凡铁,其字皆用金填。券有左、右二通,一付本爵收贮,一付藏内府印绶监备照。所谓免死者,除谋反大逆,一切死刑皆免。然免后即革爵革禄,不许仍故封,盖但贷其命耳。此即问之世爵诸公,其言皆如此。至于世职,则自指挥使以下,皆层兵部。武选司选官俱以黄为据,黄分内外,旧官新官,各有黄簿,每官一员。

名下注写功升世次,会同尚宝监、尚宝司、兵科,于奉天门请用御宝钤记。外黄印绶监收掌,内黄送内库铜匮中收贮。后遇袭替,官选簿迷失者,许赴内府查外黄。如外黄可验,则已;如或不明,再查内黄。盖事之重,而防之密如此。凡军职非失机重情,及大逆不道,罪止及身,子孙仍许袭承。然必身首异处者,方揭黄停袭。以故军职,有愿笞死、绞死,得免斩刑,尚肯出重赂者以此。

【万通妒死】成化中,锦衣都指挥万通者,戚畹万贵之次子,贵妃之弟也。兄进、弟喜,俱藉势无赖,而通尤横,京师无贵贱俱呼为万二。其父谨饬畏祸,屡戒之,不悛,父死愈恣。

有徐达者,妻美艳,通悦之,收为家人,纳其妻,令达持厚赀,往淮上中盐,遇通抱病,而达适从两淮归,与故妻语,通在床蓐,闻其私相昵也,忿诟不堪,哽咽而死。上命有司给赙赐祭葬,比故事加等。而徐达者挟通所假多金,不匝月即拜锦衣正千户,与都指挥使万喜、指挥使万进,同拜命。未几,达又进指挥现任管事,而万氏兄弟仅带俸云。逾年,命达世袭其官,万氏伯仲,虽又进秩,仍为沉官。万通次子从善,二岁拜锦衣卫指挥使。万通养子名牛儿者,甫四岁亦得为锦衣指挥佥事,其后升转,凡章疏及圣旨,俱仍牛儿名不改,亦可哂。

【惧内】士大夫自中古以后多惧内者,盖名宦已成,虑中冓有违言,损其誉望也。乃若君相亦有之,则唐孝和帝之赐宴,见嘲于优人,至下比于裴谈。其后王铎之为都统,见嘲于门生,谓不如降黄巢,固为千古笑端。唐末朱温、李克用,皆一时剧盗酋豪,一畏其妻张,每闻召,即中道而返;一敬其妻刘,至与计军国大事。此其才智,或自有足摄二主者。本朝名臣,亦

大有此风。往事不及知,如吾浙王文成之立功仗节,九死不回,而独严事夫人,唯诺恐后。近年吴中申、王二相公,亦与夫人白首相庄,不敢有二色。至如今上初,蓟帅文登之戚少保继光、今宁夏帅萧都督如薰,皆矫矫虎臣,著庸边阃,俱为其妻所制。

又何也?又若近日新安汪司马长君无疆,为妇陆氏所妒,至刑厥夫为阉人;蒲州杨太史元祥,与妇罗氏争言,遂以刀自裁。

尤惨毒之甚者,抑更非前将相诸公比矣。先是永乐、宣德间,有吴中者,山东武城人也,由监生起家,以永乐二年为左都御史,寻改刑、工尚书,至兼掌吏部,兼宫詹事,加官至少保,正统七年卒,赠茌平伯,谥荣襄,凡为二品正卿者四十年,一品十六年。其人好色多妾媵,而妻严酷不敢近。一日,领诰命归,妻令左右读其词,因问中曰:“此果圣语耶?”中曰:“不过词臣代言耳。”妻曰:“此翰林真无忝清华,即吴中一诰,何尝以一廉字许之。”中惭笑而已。盖中素以墨著也。其后禁中优人承应,遂作《吴中畏内》一剧,上辄为一引满。此亦惧内之最享福泽者,附记为诸公解嘲。

今有一词林,华亭人,甲寅庶常也,以怕妇著名。一日,其同年陈无非往候之,欢然留飰,坐久过午,而脱粟未具,且词林亦被呼入内。良久,陈馁甚驰归。他日询其故,则云:“是日问客为何人,曰陈工部。又问得无同里同年耶?曰然。遂大怒曰:是人穷秀才,糟糠有年,甫登第即买一妾。此等狞汉,便饿死不可与糠秕。故并藁砧禁不许出。”此亦何异隋之独孤后?以高颎爱妾生子,遂憎之,至杀之而后已也。

译【刘璟铁简】谷府长史刘璟,是青田人,诚意伯刘基的次子。洪武年间,刘璟被授任阁门使,赐给宅第、马匹以及衣服腰带,又赐给他一块铁简,上面用金字铸成“除奸摘佞”四字,命他用来击打百官中违法的人。当时,袁都御史上奏车牛之事,刘璟在殿上用铁简击打他的颈项,这件事非常奇特。王世贞《考误》中断定这是妄说,认为刘璟的同乡陈中州夸大叙述文成公家事而加以附会,我也认为是这样。如今焦弱侯却说,诚意伯家确实有这块铁简,恰好拿出来给焦弱侯看过,那么陈中州所说的似乎就不是诬妄了。高皇帝威严莫测,或许因为刘璟的父亲有辅佐皇帝建立功业的大功,便把鹰鹯般纠察奸邪的职责寄托给他的儿子,这在情理上也是说得通的。况且王世贞又说,长史只是一个小府的佐官,没有统辖六府的道理,这是不了解国初藩相本来是正二品官,官职并不低。况且刘璟在文皇帝即位后,被召而不来,于是以叛逃亲王的罪名被押到京城;入见时只称“殿下”,又说“殿下百世也难逃过一个字”,因而在狱中自缢而死。他这个人如此忠贞刚烈,高皇帝即使把铁简交给他,也并不过分。【左右券内外黄】公、侯、伯受封授爵,都发给铁券。铁券形状像倒扣的瓦,正面刻着制诰文字,底面刻着本人及子孙免死的次数,质地像碧绿的玉,不像普通铁器,文字都用金填嵌。铁券分为左、右两份:一份交给受爵者收藏,一份藏在内府印绶监,以备查考。所谓免死,除了谋反、大逆之外,一切死刑都可以免除。不过免死之后立即革除爵位和俸禄,不许仍保有原来的封爵,因为这只是宽免其死罪罢了。这件事我曾向世袭爵位的诸公询问,他们说法都是如此。至于世袭职务,从指挥使以下,都由兵部掌管。武选司选授官员,都以黄册为凭据;黄册分为内黄、外黄,旧官、新官各有黄册,每名官员各占一册。在姓名下面注明功劳、升迁和世袭次序,会同尚宝监、尚宝司、兵科,到奉天门请用御宝钤盖印记。外黄由印绶监收掌,内黄送入内库的铜匮中收藏。后来遇到世袭替补,如果官员选授簿册遗失,准许到内府查验外黄;外黄如果可以核验,就到此为止;如果仍不清楚,再查内黄。事情关系重大,防备又如此严密。凡军职人员,除非犯有失机等重大罪情以及大逆不道之罪,刑罚只牵连本人,子孙仍准许世袭承继。但必须是本人身首异处,才揭去黄册、停止世袭。因此军职人员有的宁愿接受笞死、绞死,以免被斩刑,甚至肯出重金贿赂,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万通妒死】成化年间,锦衣都指挥万通,是戚畹万贵的次子,也是贵妃的弟弟。他的兄长万进、弟弟万喜,都凭借权势横行无赖,而万通尤其蛮横,京城中无论贵贱都称他为“万二”。他的父亲谨慎严整,害怕惹祸,多次告诫他,但他始终不改;父亲死后,他更加放纵。有个叫徐达的人,妻子美丽艳丽,万通喜欢她,便把她收为家人,纳为自己的妻子,让徐达带着大笔财物到淮上贩盐。徐达遇到万通生病时,恰好从两淮回来,便同原来的妻子说话。万通躺在床上,听见他们私下亲昵交谈,愤怒辱骂,不能忍受,哽咽而死。皇上下令有关官府发给丧葬费,赐祭并安葬,比照旧例提高等级。徐达却挟持着万通借给他的许多钱,不到一个月就被授为锦衣卫正千户,和都指挥使万喜、指挥使万进一同接受任命。不久,徐达又升任指挥使、任现职管事,而万氏兄弟仅仅带着俸禄任职。过了一年,皇上下令让徐达世袭他的官职;万氏兄弟虽然又升了官阶,仍然只是没有实职的官员。万通的次子从善,年仅两岁就被授为锦衣卫指挥使。万通有个名叫牛儿的养子,刚满四岁也得到锦衣指挥佥事的官职;后来升迁转任,所有奏章和圣旨仍旧都写作“牛儿”,不改其名,也很可笑。【惧内】士大夫自中古以后,很多人害怕妻子,大概是因为已经成为有名的官员,担心闺房之中传出不合的话,损害自己的声誉和声望。至于君主和宰相也有这种情况,唐孝和帝赐宴时,就曾被优人嘲笑,甚至被比作裴谈。后来王铎担任都统,被门生嘲笑,说他还不如投降黄巢,实在成为千古笑柄。唐末的朱温、李克用,都是当时极其凶悍的盗贼首领:一个害怕妻子张氏,每当听说妻子召唤,就在半路返回;一个敬畏妻子刘氏,甚至同她商议军国大事。这两位妻子的才智,或许确实各有足以震慑这两个人的地方。本朝的名臣,也 大多有这种风气。往事没有亲眼见过,像我们浙江的王文成公王守仁,立功守节,九死不回头,却唯独对夫人十分恭敬,唯恐答应得不够快。近年吴中的申、王两位相公,也同夫人白头到老、彼此相敬,不敢有其他心思。直到当今皇帝初年,蓟镇统帅文登戚少保戚继光、如今的宁夏统帅萧都督萧如薰,都是杰出的虎将,在边疆建有显著功业,却都受到妻子的控制。这又是为什么呢?又如近来新安汪司马的长子汪无疆,被妻子陆氏嫉妒,竟至于阉割自己的丈夫;蒲州杨太史杨元祥同妻子罗氏争吵,便用刀自杀。尤其残酷毒辣、严重得多的,恐怕更不是前代将相诸公所能相比了。此前在永乐、宣德年间,有个吴中,是山东武城人。他由监生出身,永乐二年任左都御史,不久改任刑部、工部尚书,后来兼掌吏部,又兼任宫詹事,加官至少保;正统七年去世,追赠茌平伯,谥号荣襄。他担任二品正卿共四十年,担任一品官十六年。此人喜好女色,有很多妾媵,但因妻子严酷而不敢亲近她们。有一天,他领着诰命回家,妻子让身边人读诰命上的词文,便问其中的人:“这果真是圣上的话吗?”那人说:“不过是词臣代替皇上说的话罢了。”妻子说:“这个翰林确实没有辱没清华之职;至于吴中的这篇诰命,哪里曾用一个‘廉’字来称许过他呢?”那人惭愧地笑了笑。原来吴中向来以贪墨著称。后来宫中的优人承应演出,便编了一出《吴中畏内》,皇上每次都为此举杯痛饮。这也是害怕妻子却最享受福泽的人,附带记载下来,给诸公解嘲。如今有一位词林,是华亭人,甲寅年入选庶常,因害怕妻子而出名。有一天,他的同年陈无非前去拜访,他高兴地留陈无非吃饭。坐了很久,已经过了中午,粗米饭还没有准备好,而且这位词林也被召入宫中。过了很久,陈无非饿得厉害,赶快回去了。后来有人询问原因,他说:“那天妻子问来客是谁,回答说是陈工部。她又问,是不是同乡同年?回答说是。于是她大怒说:这个人不过是个穷秀才,和妻子过了多年穷日子,刚一中榜就买了一个妾。这样的凶恶汉子,即使饿死也不能给他粗劣食物。所以连他的丈夫也被禁止,不许出门。”这同隋朝的独孤皇后有什么区别?她因为高颎宠爱妾并生了儿子,便憎恨这个妾,直到把她杀死才罢休。

【武定侯进公】武定侯郭勋,在世宗朝,号好文多艺能计数。今新安所刻《水浒传》善本,即其家所传,前有汪太函序,

托名天都外臣者。初,勋以附会张永嘉议大礼,因相倚互为援,骤得上宠。谋进爵上公,乃出奇计,自撰开国通俗纪传,名《英烈传》者,内称其始祖郭英,战功几埒开平、中山。而鄱阳之战,陈友谅中流矢死,当时本不知何人,乃云郭英所射,令内官之职平话者,日唱演于上前,且谓此相传旧本。上因惜英功大赏薄,有意崇进之,会勋人直撰青词,大得上眷,几出陆武惠、仇咸宁之上。遂用工程功竣,拜太师,后又加翊国公世袭,则伪造纪传,与有力焉。此通俗书,今传播于世。后郭恃恩骄横,与夏贵溪争权,削爵论斩,妻子给功臣为奴,次年瘐死狱中。上终怜之,命其子绍侯,然受祸亦烈矣。至夏贵溪之排陷,特天所假手耳。

自郭勋外,则有天顺间,武清侯石亨之晋忠国;成化间,抚宁侯朱永之晋保国;嘉靖初,寿宁侯张鹤龄之晋昌国,皆以恩幸得之。而忠、昌皆不终,保公亦不世。若近年临淮侯应袭李宗城,求充日本封使,冀事成复曹公故爵。既而逃归论死,几并侯失之,尤为天下姗笑。

【郭勋冒功】太祖混一,规模成于鄱阳之战。今世谓战酣时,郭英射死伪汉主陈友谅,以此我师大捷。审果尔,即后来之配食太祖,亦不为忝。然而其时射者,自是巩昌侯郭子兴,非英也。与英同姓,故郭勋遂冒窃其功。今俗说《英烈传》一书,皆勋所自造,以故世宗惑之。然其设谋则久矣。当武宗朝,勋撰《三家世典》,已暗藏射友谅一事于卷中矣。三家者,中山王、黔宁王及其高祖追封营国公英也。序文出杨文襄(一清)

笔,其配庙妄想,已非一日。嘉靖初,大礼议起,勋乘机遘会,奋袂而起,窃附张璁,得伸夙志,亦小人之魁杰也。子兴之得

封,在洪武三年,系开国功,在英封武定之前十余年,殁赠陕国公,谥宣武,袭爵至孙,以无嗣国除。子兴既与滁阳王同名,其绝祀亦同。

【大臣恣横】嘉靖间,太师翊国公郭勋,凭上异宠,至于武会试,亦超大司马而上之。司马不从,勋引团营坐次力争。

上切责,如其议。至后来上眷已衰,会命与文大帅会派役卒,久不领敕。为言官所论,乃辨云:“何必更劳赐敕。”上始大怒,至论斩。时,害勋宠者,夏桂洲也。夏以一品,六年考满,奏乞封其继妻苏氏,盖故事继妻惟一人得封,而夏所继张,已得封,旋殁矣;苏本妾,以才色称,为夏所嬖畏,至是称再娶苏氏,乞破例赐封,庶于两宫庆贺、中宫亲蚕,供事为便。上特允之,其横与郭无异也。郭之后,又有太保兼少傅掌锦衣陆炳,以举进士恩荣宴时,陆为廷试巡绰官,乞与宴,诏许之,班尚书列中。又故事,锦衣官侍朝,俱乌帽吉服,以便拿人,炳自制朝服,立于本班之首,前乎此,后乎此,未有也。未几,殁于位。炳初助严陷夏,晚途失欢,或云为严氏所酖,严介溪仗子世藩为心膂,会欧阳夫人逝,上疏留其子侍养,不必奔丧。

上亦允之。太宰缺出,部推欧阳必进,上不许。严密进谒,谓必进实臣至亲,欲见其柄用,慰老境。上又允之。此文武四公者,怙权专恣,视英主如婴儿,且相倾相陷,不戒前车,先后一辙。未几,郭瘐死狱中,夏诛死西市,陆身后削夺籍没,严身谴子诛,俱为天下所快。至若咸宁侯仇鸾之横,斫棺戮尸,妻子论斩,又入逆臣中,其罪更弥天矣!宠遇戮辱聚,聚于一时,可畏哉!

【咸宁侯】咸宁侯仇鸾,小字长生,故江都人。祖钺,以

偏裨事杨文襄(一清),能先期平安化王寘鐇,封咸宁伯。寻以平河南寇,晋封侯。鸾父茂病废,鸾袭其祖爵,出镇甘肃大同。既附分宜,倾贵溪,陷之极典,得上异眷,佩平虏大将军印。骤贵而骄,狎视分宜父子,分宜已恨之,又忤缇帅陆武惠,因夺其大将印。鸾先病亟,至是悸死。死之三日,其家人通虏事发,上震怒,追斫鸾棺剉尸,妻子俱斩。其妻故洪襄惠(钟)

女,洪亦正德间名臣也。钺从行伍起,乘时讨叛,不为无功,幸开茅土,国家酬之已不薄。嗣孙汰恣凶忍,遂赤其族,洪氏无辜伏法。则向来逆臣家属,俱未至此,哀哉!鸾在孕时,其母梦一胡儿拜床下,即起自屠割,身首异处,醒而鸾生,兆果不爽。鸾以庚戌年谮杨恪愍(守谦)死西市,为八月二十六日。

至壬子鸾死三日,谋叛事发,剉尸传示九边,亦八月廿六日。

恰二年,人谓天道焉。嘉靖间,夏桂洲与郭武定相仇,因陷之极典,郭瘐死狱中,年六十八。未几,夏相为分宜所陷,死西市,年亦六十八。

译【武定侯进公】武定侯郭勋在世宗朝,号称喜爱文学,能做很多技艺性的事情,也懂得谋划计算。如今新安刻印的《水浒传》善本,就是他家传下来的,前面有汪太函的序,署名托称为“天都外臣”。起初,郭勋因为附和张永嘉关于大礼的主张,二人互相依靠、彼此援助,突然得到皇上的宠信。他谋求进封为上公,于是想出奇计,亲自编写开国通俗纪传,名为《英烈传》。书中说他的始祖郭英,战功几乎可以和开平王、中山王相等;又说鄱阳之战中,陈友谅被流箭射死,当时本来不知道是谁射的,却说是郭英所射,并让负责在内廷讲说平话的宦官每天在皇上面前演唱,还说这是世代流传的旧本。皇上于是认为郭英功劳大而赏赐薄,有意提高他的爵位。恰逢郭勋值班撰写青词,很得皇上宠爱,几乎超过陆武惠、仇咸宁。于是借工程竣工之机,授任太师,后来又加封翊国公并准许世袭;这就说明,伪造纪传也起了作用。这部通俗书如今流传于世。后来郭勋倚仗恩宠而骄横,和夏贵溪争权,被削爵并判处斩刑,妻子儿女赏给功臣做奴仆,第二年死在狱中。皇上最终还是怜悯他,命他的儿子承袭侯爵,但他所遭受的祸患也十分惨烈。至于夏贵溪对他的排挤陷害,只不过是上天借他的手完成罢了。除郭勋之外,还有天顺年间武清侯石亨进封忠国公,成化年间抚宁侯朱永进封保国公,嘉靖初年寿宁侯张鹤龄进封昌国公,都是凭借恩宠而得到的。但忠国公、昌国公都没有善终,保国公也没有传到后代。至于近年临淮侯应当袭爵的李宗城,请求充任日本封使,希望事情办成后恢复曹公旧爵。后来他逃回,被判处死罪,几乎连侯爵也一并失去,尤其受到天下人的讥笑。【郭勋冒功】太祖统一天下,大局是在鄱阳之战中奠定的。如今世人说,战斗正激烈时,郭英射死了伪汉主陈友谅,因此我军取得大胜。如果确实如此,那么后来配享太祖庙庭,也不算辱没。然而当时射箭的人,明明是巩昌侯郭子兴,不是郭英。二人同姓,所以郭勋便冒领窃取了这份功劳。如今流行的《英烈传》一书,都是郭勋亲自编造的,因此世宗被它蒙惑。不过他的谋划早就开始了。武宗朝时,郭勋编撰《三家世典》,已经暗中把射死陈友谅一事藏在书中。所谓三家,就是中山王、黔宁王,以及他的高祖、追封为营国公的郭英。序文出自杨文襄杨一清之笔;他妄想配享太祖庙庭,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嘉靖初年,大礼议兴起,郭勋乘机逢迎,挥袖而起,暗中依附张璁,使自己长久以来的志愿得以实现,也算是小人中的杰出人物。郭子兴的得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封爵,在洪武三年,是凭开国功劳;这比郭英受封武定侯早十多年。郭子兴死后追赠陕国公,谥号宣武,爵位传到孙辈,因为没有后嗣而除国。郭子兴既然与滁阳王同名,他的绝嗣也与滁阳王相同。【大臣恣横】嘉靖年间,太师、翊国公郭勋凭借皇上特殊的宠爱,甚至在武会试中也凌驾于大司马之上。大司马不听从他,郭勋便拿团营中的座次问题据理力争。皇上严厉斥责大司马,按照郭勋的意见办理。后来皇上的宠爱已经衰减,恰逢命令郭勋与文大帅共同分派役卒,他却很久不领取敕书。被言官弹劾后,他竟辩解说:“何必再劳烦赐下敕书。”皇上这才大怒,直到判处他斩刑。当时,损害郭勋宠信的人是夏桂洲。夏桂洲以一品官身份任满六年,考核期满后,上奏请求封赠他的继妻苏氏。按旧例,继妻只有一人可以受封,而夏桂洲的继妻张氏已经受封,不久又去世了;苏氏本来是妾,以才貌著称,受到夏桂洲宠爱和敬畏。到这时,夏桂洲便称苏氏为再娶的妻子,请求破例赐封,以便在两宫庆贺、中宫亲自举行亲蚕礼时供职办事。皇上特意准许了他,这种专横同郭勋没有区别。郭勋之后,又有太保兼少傅、掌锦衣卫的陆炳。他在进士及第的恩荣宴时任廷试巡绰官,请求参加宴会,皇上下诏准许,位次列在尚书之中。按旧例,锦衣卫官员侍奉朝会,都戴乌帽、穿吉服,以便拘捕人;陆炳却自行制作朝服,站在本班的最前面,此前和此后都没有这样的人。不久,他死在任上。陆炳起初帮助严嵩陷害夏桂洲,晚年失去严嵩的欢心,有人说他是被严氏毒死的。严介溪把儿子严世蕃当作心腹,适逢欧阳夫人去世,严嵩上疏请求让严世蕃留下奉养老母,不必赶回去参加丧事。皇上也准许了。太宰职位空缺,吏部推荐欧阳必进,皇上不准许。严嵩秘密进宫拜谒,说欧阳必进实在是我的至亲,希望看到他得到任用,以此慰藉晚年。皇上又准许了。这四位文武大臣,倚仗权势、专横放纵,把英明的君主看得像婴儿一样,而且彼此倾轧陷害,不吸取前人的教训,先后走的是同一条路。不久,郭勋死在狱中,夏桂洲在西市被处死,陆炳死后被削夺爵位、抄没家产,严嵩本人受到谴责、儿子被处死,都让天下人感到痛快。至于咸宁侯仇鸾的专横,甚至落到劈开棺材、戮尸示众,妻子儿女判处斩刑,并且被列入逆臣之中,他的罪行更是滔天!宠信、遭诛、受辱等事情集中在同一时期,真是可怕啊!【咸宁侯】咸宁侯仇鸾,小字长生,原籍江都人。他的祖父仇钺,以偏将身份侍奉杨文襄杨一清,能够提前平定安化王寘鐇,因而封为咸宁伯。不久又因为平定河南盗寇,进封为侯。仇鸾的父亲仇茂因病被废,仇鸾袭承祖父的爵位,出任甘肃、大同镇守。后来他依附分宜,倾陷贵溪,使贵溪遭受极重的刑典,因而得到皇上格外宠爱,佩带平虏大将军印。突然显贵后便骄横起来,轻慢分宜父子;分宜已经恨他,他又得罪了锦衣卫指挥陆武惠陆炳,于是被夺去平虏大将军印。仇鸾先前已经病得很重,到这时因惊恐而死。他死后三天,他家人与敌虏私通的事情败露,皇上震怒,下令追劈仇鸾的棺材、剉碎尸体,妻子儿女全部斩首。他的妻子原是洪襄惠洪钟的 女儿。洪钟也是正德年间的名臣。仇钺从军伍起家,乘时机讨伐叛乱,并非没有功劳;幸而获得封建土田,国家酬报他已经不薄。他的后代却放纵凶残,终于使全族遭受灭族之祸,洪氏无辜受刑。这样看来,从前的逆臣家属,都没有达到这种地步,真令人悲哀!仇鸾尚在母亲腹中时,他母亲梦见一个胡人小儿在床下拜见,随即起身将其砍割,使身体和头颅分离;醒来后仇鸾出生,预兆果然没有差错。仇鸾在庚戌年诬陷杨恪愍杨守谦,使其死于西市,日期是八月二十六日。到了壬子年,仇鸾死后三天,谋反的事情败露,尸体被剉碎后传示九边,也是在八月廿六日。恰好相隔两年,人们说这就是天道。嘉靖年间,夏桂洲与郭武定互相仇视,因而陷害郭勋,使他获极重刑罚,郭勋死在狱中,享年六十八岁。不久,夏相又被分宜陷害,死于西市,年纪也正好六十八岁。

【忠诚伯】太保兼少傅、右都督陆炳,号东湖,故浙之平湖人。父松,以兴邸护卫起家,官至都指挥使,掌锦衣卫。炳嗣职,从世宗幸承天府,涂次行殿失火,炳从烟焰中负上出,从此宠冠一时,至以公兼孤领缇骑,古未有也。初事分宜父子,既而以其武举座师吏部尚书李默被诬事,与分宜失欢,默为赵文华所讦致死,因持炳阴事,并欲陷之,赖严世蕃为力解而免。

炳因并衔严氏,遂结徐华亭为婚姻。又与仇鸾争宠,潜同华亭阴诇其异谋,以致族灭。分宜愈恨,以上深眷,不敢显攻之。

一日,饮于少保杨博所,醉归暴卒人。人谓博持其奸状,席间示意奖奏之,因而仰药。或云。杨与世蕃谋,进以鸩卮。莫能明也。上震悼,赠忠诚伯,谥武惠,恩礼始终。视武定、咸宁

二弁,不啻天渊。后穆宗登极,言官追论其横恶,尽夺爵谥,革其世职,以至籍产。则高新郑秉国,以炳与徐华亭结姻,将并没其家。赖张江陵为百方调剂,罪止及陆氏。至万历间,子孙奏辨,复其故官,还锦衣百户一世职。然炳才智实高人数等,至今有惜之者。

【陆炳扈驾功】世传太傅陆武惠(炳),得异宠于世宗,至以三公兼三孤,殁赠伯,赐谥。盖上幸承天时,行宫遭火,炳负上出烟焰中,以此受眷知。而弇州力辨,以为无之。今观世庙实录,备载此事,且只云炳一人负上出,安得谓之无?岂弇州未尝寓目《世宗实录》耶?抑憎其人,因没其功也?至成国公朱公靖(希忠)墓碑亦载此事,云公与陆公炳,同负上以出。此江陵公笔,可见两人又同立大勋矣。然朱之卫上,他无可考,惟见此碑云。按上遇火,在卫辉府,时宿卫大臣,迟迟未至,独炳最先,挟上升舆,此又《湖广通志》所纪也。陆东湖为缇帅,诸谏官下诏狱者,为周全存活者甚众。而朱葵亭亦爱乐士大夫,延礼加等,皆近代贵幸所罕睹。近日王封南相公,为太监张宏墓志,云宏掖上出行宫火中,则同功者三人矣。

【世官】西北士大夫,以战功得世开五等者,有咸宁、靖远之属,若吴中则惟武功伯徐元玉,然不得终其身。吾浙东则有诚意、新建二家,俱世袭,刘开国元功,自宜百世,然傅至裔孙世延,以恢戾好讦,今上初年,已逐回原籍青田受锢,后始得释回南京耳。王氏封而旋夺,至隆庆初,始复故爵,其子正亿得袭,正亿子承勋继之,今总漕淮阴。其人亦略知文艺。

性甚和易,然染勋贵馀习,自声色游畋之外,别无雅嗜。且嬖妾为政,久而不堪其凌,至讼言于朝,击之狱,复窜去。胄子

又未立,将来大有可虑。伯安先生遗泽,恐不能五世矣。至若金吾之秩,又大逊邑封,不过仗士列校之长耳,予幼时识缇帅徐兰皋(有庆),故华亭相公长曾孙,而太常寅阳(元春)冢嫡也,衣装举动,全如纨袴子无别。时,文贞公下世甫三数年耳,以故申吴门相公,力辞武荫,每谓人曰:“我本书生起家,身后子孙通塞不可知,第还我穷秀才面目足矣。奈何变衣巾为兜鍪,古籍行伍,亲死不丧,世世作健儿乎!”真远识之言。

阁臣预边功,自正德初年后,不经见。嘉靖间,惟夏贵溪暴贵,自拟世袭锦衣。夏既伏法,且无后。翟诸城亦如之,则自以故相行九边得之者,体例稍殊。直至严分宜,而诸孙始现任金吾,及世蕃诛,尽削去。若杨新都与毛、蒋诸相,翊戴世宗入绍,初荫世伯爵,今降为指挥四品,又非可同日语者。华亭武荫,盖与分宜同事,不能独异。然当其在相位时,已与陆武惠、刘太保二缇帅缔儿女姻,一在荆之景陵,一在黄之麻城。后陆败被籍,高新郑欲以法并籍文贞,赖江陵而解。麻城之婿,后亦以嫁中产不明,与妻侄辈争扌冓不休。盖文贞学问稍杂权术,初欲收二弁以为用,不虞后之贻害也。若张江陵之甫荫旋革,又不足言矣。吾郡城亦有二锦衣:一则项襄毅之后,其平满四定流贼,功甚大,仅得一百户,然以裔孙为吴太宰婿,始改外卫为锦衣,今又传三世矣。后则赵少保(文华)为项氏赘婿,亦居禾郡,其次子怡思,以少保平倭功,荫锦衣,世袭正千户。

理南镇抚司,奉使归,骄蹇自恣,抚按监司候谒,俱不以时见,或至不答拜。未几,少保败,旋殁,即坐侵饷追贼。时宦浙诸公尚俱在事,捕怡思拷掠,楚毒备至,击狱几三十年,贼犹未及数,直至万历十年大霈,始得释放从戒。其人久居京师,对人不能吴音,在家庭亦作燕市语。可见功爵延世,亦非甚幸事也!

【定襄王】靖难功臣,英国张、成国朱俱三世赠王,为极盛。朱氏最后则定襄王希忠,以封在故相张居正时,言官交攻,归罪权臣,遂并定兴王张懋夺之。以故相会引懋例,封希忠也。

译【忠诚伯】太保兼少傅、右都督陆炳,号东湖,原籍浙江平湖人。他的父亲陆松因任兴邸护卫起家,官至都指挥使,掌管锦衣卫。陆炳承袭父职,随世宗巡幸承天府,途中行宫失火,陆炳从烟火中背着皇上出来,从此宠冠一时,甚至以公爵身份兼任三孤,统领锦衣卫骑兵,自古以来从未有过。起初他侍奉分宜父子,后来因为他的武举座师、吏部尚书李默被诬陷一事,同分宜失去欢心。李默被赵文华弹劾而死,赵文华于是拿陆炳的隐秘事情相要挟,也想陷害他,幸亏严世蕃出力解释,陆炳才得以免罪。陆炳因此也怨恨严氏,便同徐华亭结为姻亲。又因为同仇鸾争宠,暗中和徐华亭一起查探仇鸾的阴谋,导致仇鸾全族被灭。分宜更加恨他,但因为皇上对陆炳十分宠爱,不敢公开攻击他。有一天,陆炳在少保杨博家饮酒,醉酒回去后突然暴死。人们说杨博掌握了他的奸恶罪状,席间暗示要上奏揭发他,因此他服药自尽。又有人说,杨博与严世蕃谋划,进献毒酒给他。究竟哪一种说法真实,没有人能够弄清。皇上震惊悲悼,追赠他为忠诚伯,谥号武惠,始终给予恩宠和礼遇。与武定、咸宁 两位侯爵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后来穆宗即位,言官追论陆炳的横暴罪恶,把他的爵位和谥号全部夺去,革除其世袭职务,甚至抄没家产。当时高新郑高拱执掌国政,因为陆炳曾与徐华亭结为姻亲,打算连同徐家一起抄没。幸亏张江陵张居正从各方面调停斡旋,罪责只牵连陆氏。到了万历年间,他的子孙上奏申辩,恢复原有官职,归还锦衣卫百户这一世袭职务。不过陆炳的才智确实高出常人许多,直到今天仍有人为他的遭遇惋惜。【陆炳扈驾功】世间传说太傅陆武惠陆炳得到世宗特别宠爱,甚至以三公兼任三孤,死后追赠伯爵并赐谥号。大概是因为皇上巡幸承天时,行宫遭遇火灾,陆炳背着皇上从烟火中出来,因此受到皇上的宠信和知遇。王世贞却极力辨说没有这件事。如今看《世宗实录》,其中详细记载了此事,而且只说是陆炳一人背着皇上出来,怎么能说没有呢?难道王世贞从未看过《世宗实录》吗?还是因为憎恶这个人,便抹杀了他的功劳呢?直到成国公朱公靖朱希忠的墓碑也记载此事,说朱公与陆公炳一同背着皇上出来。这是张江陵张居正所写的碑文,可见两人又共同建立了大功。不过关于朱希忠护卫皇上的其他情况,没有可考的材料,只有这块碑记载了它。考察可知,皇上遇火是在卫辉府,当时负责宿卫的大臣迟迟没有赶到,只有陆炳最先赶到,扶持皇上登上车舆;这也是《湖广通志》所记载的。陆东湖任锦衣卫指挥时,许多因进谏而被关入诏狱的官员,得到他周全保护而活下来的人很多。朱葵亭也喜爱、礼遇士大夫,礼数格外优厚,这些都是近代受宠显贵者中少见的。近日王封南相公为太监张宏撰写墓志,说张宏扶助皇上从行宫的火灾中出来,这样一来,共同建立此功的就有三个人了。【世官】西北士大夫中,凭战功取得世袭五等爵位的,有咸宁、靖远等家;至于吴中,只有武功伯徐元玉一家,但也未能终身保有爵位。我浙东则有诚意伯、新建伯两家,都是世袭爵位。刘氏是开国元勋,理应世世代代承袭;但传到后裔孙世延时,因为他性情乖戾、喜好攻讦,今上初年已被逐回原籍青田禁锢,后来才获释回到南京。王氏受封后不久即被夺爵,到隆庆初年才恢复原来的爵位;他的儿子正亿得以承袭,正亿的儿子承勋继承了爵位,如今任总漕,驻在淮阴。此人也略懂文艺。他性情十分温和随和,但染有勋贵子弟的遗习,除了声色、游猎之外,别无高雅嗜好。而且宠妾干预政事,时间一久,他无法忍受她的凌辱,便把事情诉说到朝廷,判她入狱,又将她赶走。嫡长子 又还没有确立,今后很值得忧虑。伯安先生留下的恩泽,恐怕不能传到第五代了。至于金吾的官秩,又远远低于地方封爵,不过是仪仗士卒和列校的长官罢了。我幼年时认识缇帅徐兰皋(有庆),他是故华亭相公的长曾孙,也是太常寅阳(元春)的嫡长孙;他的衣着举止,完全和纨绔子弟没有区别。当时文贞公去世才三四年,因此申吴门相公竭力辞去武荫,常对人说:“我本来是以书生身份起家的,死后子孙的仕途通塞不能预知,只要还我一个穷秀才的面目就够了。怎么能把衣巾换成兜鍪,列籍行伍,父母去世也不能服丧,世世代代做健儿呢!”这真是有远见的话。阁臣参与边功,自正德初年以后,就不曾见到了。嘉靖年间,只有夏贵溪突然显贵,自以为可以世袭锦衣卫的爵位。夏氏后来伏法,而且没有后代。翟诸城也同样如此,只是他因为以故相身份巡视九边而获得爵位,体例稍有不同。直到严分宜时,他的几个孙子才开始任现职金吾;等到严世蕃被诛杀,爵位便全部削除。至于杨新都以及毛、蒋等相,他们拥戴世宗入继大统,起初荫封为世袭伯爵,如今降为四品指挥,又不是可以相提并论的。华亭的武荫,大概与严分宜所获相同,不能独自不同。不过,他在任宰相时,已经同陆武惠、刘太保两位缇帅结下儿女亲家:一门在荆州的景陵,一门在黄州的麻城。后来陆氏败落,被籍没家产;高新郑想依法把文贞也一并籍没,依靠江陵才得以解脱。麻城那一家的女婿后来也因为嫁妆财产不清楚,和妻子的侄子们争执不休。大概文贞的学问夹杂了权术,起初想收服这两名武官为自己所用,没料到后来反而留下了祸害。至于张江陵刚刚获得荫封就被革除,更不值得一提了。我郡城也有两家锦衣:一家是项襄毅的后代;他平定满四所领导的流贼,功劳很大,却只得到一百户的封赏,后来因为他的后裔成为吴太宰的女婿,才把外卫改为锦衣卫,如今又传了三代。另一家是赵少保(文华)做项氏的入赘女婿,也居住在禾郡。他的次子怡思,凭少保平定倭寇的功劳,荫封为锦衣卫,世袭正千户。他掌管南镇抚司,奉使命出京回来后,骄横放肆、任意妄为;抚按、监司来等候拜见,他都不按时接见,有时甚至不予答礼。不久,少保败落,随即去世,便因侵吞军饷、追捕贼寇之罪被追究。当时在浙江任职的各位官员还都在任,便逮捕怡思拷打审讯,种种酷刑都用上了;案件审理了将近三十年,贼寇仍没有查出几名。直到万历十年大赦,他才获释并接受惩戒。此人长期住在京师,对人不能说吴地口音,在家中也说燕地的语言。由此可见,功勋爵位能够延续世代,也未必是什么很幸运的事啊!【定襄王】靖难功臣中,英国公张氏、成国公朱氏都三代追赠为王,这是最盛大的情况。朱氏最后一代是定襄王希忠;因为他受封时正值故相张居正当政,言官交相攻击,把罪责归于权臣,于是连同定兴王张懋的爵位也一起夺去。张居正死后,朝廷援引张懋的旧例,才封希忠为王。

然希忠微有劳可录,若其祖平阴王勇者,陷英宗蒙尘,罪真当夺,而言路愿不之及也。又如成化中宣平王朱永,始由抚宁伯得侯,又从侯晋保国公,殁而贲真王叨上谥,其人不过下附汪直,上欺宪宗,冒功滥赏,其罪视王越有加,乃至今无人议削。

何以服希忠及懋地下耶?

【补荫】开国无勋,如李韩公、傅颍公,俱以嫌死,不及嗣爵。嘉靖间,继绝世,亦无敢议及者。近代王弇州,始昌言当继故封,自是公论。然二公后俱微甚,无可征考。而颍公之后,遂有杭州市棍名傅时者,冒称友德后人,几欲承袭,会事败而止。盖汤、邓、常、李诸将,尚有裔孙为锦衣,易于稽核。

二公在国初已夷于舆隶矣。近年朱侍御(凤翔)疏请改于忠愍(谦)之荫为锦衣,胡襄愍(宗宪)宜与外卫指挥,时东明石司马(星)在事覆准,得旨允行。胡之功过相当,即得一男爵非过。若于忠愍本无后,其子名晃者,官至应天府尹,已立侄为嗣。然富弼、司马光在宋亦无子,亦何害其不朽。若秦桧以妻侄为嗣,改王氏为秦,则并非秦宗矣。今杭人讳言桧后,我正以为不必讳也。朱疏又云:尚有冒功当革者二人,为故尚书凌云翼,荫锦衣世千户;故少卿史际,荫锦衣世百户。石司马覆疏时,凌子元超、史子继书,俱历官指挥使佥事,锦衣大堂,虽已罢任,俱在辇下,乃依违其词云:“俟二臣身终之日再议。”其后继书子仍得世袭,而凌氏以贫至今未袭也。凌洋山罗旁之功,不下殷石汀,此荫似不为滥。史雁峰以家丁拒倭,绩虽

少逊,然破家徇国,亦足为倡义者劝。徒以二公俱为故相江陵客,不免剪抑太过。要之江陵功,岂可亦终泯耶?

【嗣封新建伯】新建伯王瑞楼(承勋),文成先生冢孙也。

为故大司马吴环洲(兑)婿,婚媾多年,无所出,乃纳杭人沙相之女为妾。相故椽吏,以宛平典史罢斥,因留京师,市井枭黠也。居久之,沙已孕,嫡不能容,至遣归家。相乃上疏,谓吴氏会亲以诰券相授,自言身系石女,不知人道,许代为正室,且已生子,当袭爵为言。承勋力辨,谓沙实妾,且子产于沙氏,非真其遗体。上下两疏勘议,竟离其妾,而远其子于沙氏。又十许年而新建为漕帅,则吴夫人殁矣,追念沙氏不置,复招致淮阴署中,宠待有加。所生儿已长,亦遂留于舍。沙复与恶少通体,憎其子碍眼,以药鸩之,人始晓然非王氏种,实沙相京师所抱假子矣。既鸩子不遂,又鸩厥夫,其迹彰露。新建无计,谋之李中丞,中丞谬语之曰:“公为勋贵重臣,非他官比,宜闻之朝。”或谓中丞知新建橐中,富有珍异及古玩不赀,借以挟之。必饱所欲,新建疏上,得旨,果即命淮上抚按会问,则事在中丞掌握间矣,其间暖昧不能尽知。初发郡邑共献,不能决。乃以淮徐道臣鞫之,比拷讯,具如承勋所奏,乃拟沙极刑,转详中丞,至黄河中流,忽自沈洪波,不及正刑。抚按遂具狱上之朝,事得粗结。然闻沙氏故在人间,至今未死。其所斥假子,复有子,且将来争茅土。盖新建年将稀龄,尚水有血胤也。

当谳此案时,苕上卜养庵(汝梁)为淮徐道,为余详言始末。

沙氏色寝,且已衰,独辨有口。卜叱问之曰:“人间弑夫虽恶极,然理亦有之。汝何忍自戕其儿?”沙曰:“爷爷错了,从来自肉自痛,那有此理?”满口俱杭州乡谈,令人抚掌不能已。

【魏公徐鹏举】徐鹏举者,中山武宁王七世孙也。父奎璧,梦宋岳鄂王语之曰:“吾一生艰苦,为权奸所陷,今世且投汝家,享几十年安闲富贵。”比生,遂以岳之字名之。及长则父已殁,以正德十二年嗣祖爵。至今上初元始薨。凡享国五十七年,为掌府及南京守备者数任,备极荣宠。较之武穆遭际,不啻什佰过之。然溺爱嬖妾郑氏,冒封夫人,因欲立其所生子邦宁,而弃长子邦瑞弗立,为言官所聚劾,致夺禄革管事,追夺郑氏所得告身,生平举动乖舛如此。其为守备时,值振武营兵变,为乱卒呼为草包,狼狈而走,全无名将风概。岂输过已久,渐失其故吾耶?又闻之金陵人云:鹏举治圃于白门郊外,见一邱隆起。立命夷为平地。左右以形家言力止之,不听。比发之,乃大冢。或谏弗启,又大怒。划之,则宋相秦忠献墓也,阅之大喜,剖其棺,弃骸水中。人谓真武穆报冤云。然成化乙巳,盗发秦墓于江宁镇,已有人记之矣。容再询之金陵故老。

译不过希忠本人还有一点功劳可供记录;至于他的祖父平阴王勇,使英宗蒙尘被俘,罪行确实应当夺爵,但言官却有意不提。又如成化年间的宣平王朱永,起初由抚宁伯升为侯,后来又由侯爵晋升为保国公;死后竟追赠为真正的王爵,并赐予上等谥号。此人不过是向下依附汪直,向上欺骗宪宗,冒领功劳、滥受赏赐;他的罪过比王越更重,却直到今天也没有人议论削夺他的爵位。凭什么让希忠和张懋在地下能够心服呢?【补荫】开国时没有功勋的人,如李韩公、傅颍公,都因为受到猜忌而死,来不及承袭爵位。嘉靖年间,讨论让断绝的世袭爵位继续下去,也没有人敢提到他们。近代王弇州才开始公开说应当承继他们原来的封爵,从此成为公论。不过两位公爵的后代都已经衰微得厉害,没有什么可以查考的了。颍公的后代中,后来有杭州的一个恶棍,名叫傅时,冒充友德的后人,几乎想要承袭爵位,恰逢事情败露才作罢。大概汤、邓、常、李等将领,尚有后裔担任锦衣卫官职,比较容易查核。两位公爵在开国初年就已经沦落到舆夫、奴隶的地位了。近年朱侍御(凤翔)上疏,请求把于忠愍(谦)的荫恩改为锦衣卫,把胡襄愍(宗宪)改授外卫指挥使。当时东明石司马(星)负责覆核准议,得到圣旨允许施行。胡宗宪的功过大致相抵,即使授给一个男爵也不算过分。于忠愍本来没有后代,他有个儿子名叫晃,官做到应天府尹,已经立侄子为嗣。然而富弼、司马光在宋代也没有儿子,又有什么妨碍他们不朽呢?如果秦桧以妻子的侄子为嗣,改姓王为秦,那就已经不是秦氏宗族的人了。如今杭州人忌讳谈秦桧的后代,我却认为不必忌讳。朱侍御的奏疏又说:还有两人是冒领功劳、应当革除荫职的,即故尚书凌云翼,荫授锦衣卫世袭千户;故少卿史际,荫授锦衣卫世袭百户。石司马复核奏疏时,凌云翼的儿子元超、史际的儿子继书,都已经历任指挥使佥事,任锦衣卫大堂官,虽然已经罢职,却都在京城,于是对他们含糊其辞地说:“等两位大臣去世以后再议。”后来史继书的儿子仍然得到世袭,而凌氏因为贫困直到今天还没有承袭。凌洋山在罗旁的功劳,不低于殷石汀,这一荫职似乎并不算滥授。史雁峰凭家丁抵御倭寇,功绩虽然 稍微逊色一些,但他倾家破产、舍身报国,也足以作为鼓励倡导义举者的榜样。只是因为两位公爵都是故相江陵的门客,不免受到过分压制。总之,江陵的功劳,难道也可以最终被完全湮没吗?【嗣封新建伯】新建伯王瑞楼(承勋),是文成先生的嫡长孙。他是故大司马吴环洲(兑)的女婿,结婚多年没有生育,于是纳杭州人沙相的女儿为妾。沙相原是小吏,因任宛平县典史时被罢免斥退,便留在京师,是个市井中的凶悍狡黠之徒。过了很久,沙氏已经怀孕,正室不能容忍她,甚至把她遣回娘家。沙相于是上疏,说吴氏嫁女时曾把诰券相授,并声称自己是石女,不懂人道,答应让沙氏代替自己成为正室,而且已经生了儿子,按理应当承袭爵位。承勋极力申辩,说沙氏实际是妾,而且孩子生在沙氏家中,并不是吴氏亲生。上下两道奏疏经过勘验审议,最终让他与妾分离,并把孩子远远送回沙氏家中。又过了十多年,新建伯担任漕运总督时,吴夫人已经去世,他始终不能忘记沙氏,又把她招到淮阴官署中,格外宠爱优待。她生的儿子已经长大,也于是留在官署中。沙氏又和恶少私通,嫌儿子碍眼,便用药毒杀他;人们这才明白,他并不是王氏的血脉,而是沙相在京师抱养的假儿子。毒杀孩子没有成功后,她又毒杀丈夫,罪行于是暴露。新建伯无计可施,便向李中丞谋划此事;中丞错误地对他说:“您是勋贵重臣,不同于其他官员,应当把这件事上报朝廷。”有人说,中丞是知道新建伯囊中富有珍奇古玩、价值不可估量,想借此挟制他。想要把自己的欲望满足以后,新建伯上疏,得到圣旨,果然立即命令淮上抚按会同审问;这样一来,案件便掌握在中丞手中了,其中的暧昧情节无法全部知道。起初由郡县共同审理,不能定案,于是交给淮徐道臣审讯。等到拷问以后,供词全都如承勋所奏,于是拟判沙氏极刑,转报中丞;案卷送到黄河中流时,沙氏忽然自己投身沉入洪流,来不及执行正刑。抚按于是把案情完整上报朝廷,事情才大致了结。不过听说沙氏原来还活在人世,直到今天也没有死。她被斥退的假儿子又有了儿子,而且将来还要争夺爵位封地。大概新建伯年纪将近七十岁,却还没有真正的血亲后代。审理这件案子时,苕上的卜养庵(汝梁)任淮徐道,曾详细把事情始末告诉我。沙氏容貌已经衰老,而且姿色已退,只是口才很好。卜养庵呵斥着问她:“世间杀害丈夫虽然罪恶极重,但这种事在道理上也不是完全没有。你怎么忍心亲手杀害自己的孩子?”沙氏说:“老爷错了,从来都是自己身上的肉自己疼,哪里有这种道理?”她满口都是杭州方言,令人拍掌大笑,不能停止。【魏公徐鹏举】徐鹏举是中山武宁王的七世孙。他的父亲徐奎璧梦见宋朝岳鄂王对他说:“我一生艰苦,被权奸陷害;如今这一世将投生到你家,享受几十年的安闲富贵。”等到徐鹏举出生,便用岳飞的字为他命名。及至他长大,父亲已经去世;正德十二年,他承袭祖上的爵位。直到今上初年才去世。他总共享有王府之国五十七年,曾多次担任掌府和南京守备,荣宠备至。与武穆岳飞所遭遇的处境相比,超过十倍百倍不止。然而他溺爱宠妾郑氏,擅自给她冒封夫人的名号,又想立她所生的儿子邦宁,反而不立长子邦瑞,因此受到言官群起弹劾,导致俸禄被夺、管事职务被革除,郑氏所得的诰身也被追回。他一生的举动就是这样乖张错乱。他任守备时,正遇振武营兵变,被叛乱士卒骂作“草包”,狼狈逃走,完全没有名将的气概。难道是输掉得太久,渐渐失去了原来的自己吗?又听金陵人说:鹏举在白门城郊外修治园圃时,看见一座隆起的土丘,立即命人铲平。左右以风水家的说法竭力阻止,他不听。等到挖开后,原来是一座大墓。有人劝他不要开掘,他又大怒。挖开墓穴后,才知道是宋朝宰相秦忠献的墓;他查看以后大为高兴,剖开棺材,把遗骸丢入水中。人们说这是真正的武穆王在报仇。可是成化乙巳年,盗墓者已经在江宁镇挖掘过秦墓,并且有人记载了这件事。容我再向金陵的老年人询问。

【爵主兵主】凡公、侯、伯家,最尊嫡长,其承袭世封者,举宗呼为爵主。一切吉凶大事,以及争阅构斗,皆听爵主分剖曲直。其罪稍轻,不必送法司者,得自行笞禁,不避尊行,亦犹天家亲藩,及郡王体例,最合古人宗法。然惟开国靖难诸故家为然,其他暴贵者,不能尽听约束矣。又军中僚伍偏裨,以及幕宾,稍为雅谈者,每呼正任总兵官为兵主。此惟大将专生杀者为然,副将以下,即贵至横玉,仅呼为帅主耳。盖亦唐人以使主称节度大使意也。宋世使者出疆,亦名正使为使主。其副使犯令,虽尊官亦得用军法诛之。

【服色之僭】天下服饰,僭拟无等者,有三种。其一则勋戚,如公侯伯支子勋卫,为散骑舍人,其官止八品耳,乃家居

或废罢者,皆衣麟服,击金带,顶褐盖,自称勋府。其他戚臣,如驸马之庶子,例为齐民。会见一人,以白身纳外卫指挥空衔,其衣亦如勋卫,而衷以四爪象龙,尤可骇怪。其一为内官,在京内臣稍家温者,辄服似蟒,似斗牛之衣,名为草兽,金碧晃目,扬鞭长安道上,无人敢问。至于王府承奉,会奉旨赐飞鱼者不必言,他即未赐者,亦被蟒腰玉,与抚按藩臬往远宴会,恬不为怪也。其一为妇人,在外士人妻女,相沿袭用袍带,固天下通弊,若京师则异极矣,至贱如长班,至积如教坊,其妇外出,莫不首戴珠箍,身被文绣,一切白泽麒麟、飞鱼、坐蟒,靡不有之。且乘坐肩舆,揭帘露面,与阁部公卿,交错于康逵,前驱既不呵止,大老亦不诘责,真天地间大灾孽。嘉靖间霍南海,近年沈商邱,俱抗疏昌言,力禁僭侈,而独不及此三种,何耶?

【永乐间后宫父恩泽】永乐七年册封张氏为贵妃,故河间忠武王(玉)女也。封权氏为贤妃,父永均为光禄寺卿。任氏为顺妃,父添年为鸿胪寺卿。王氏为昭容,父□□。李氏为昭仪,父文命;吕氏为婕妤,父贵真,俱为光禄寺少卿。崔氏为美人,父得霏为鸿胪少卿。诸嫔御除张氏外,惟王氏为苏州人,馀五人皆朝鲜人也。盖文皇时,尚不拒高丽献女口,而其父立拜清卿,亦非后世戚畹所可望。且英国生前为靖难功臣第一,而其女亦备贵嫔之选,岂用西晋胡奋女例耶?即权贤妃封后,即侍车驾北征,次年十二月上南还,至临城,权氏以疾薨,赐谥恭献,权厝于峄县。后永乐末,皇太孙选鸿胪序班孙忠之女,为太孙妃,反不闻迁官。即孝烈皇后,在世宗朝为贵嫔时,其父方锐,亦仅为锦衣镇抚;至嘉靖十三年,孝烈正位中宫,始升都指挥使;至十八年随幸承天,始封伯;二十一年壬寅,孝

烈拥护宫人之变,锐始进封侯云。洪武二十二年,封胡充妃侄胡显为梁国公,食禄二千石,世袭显由都督佥事超拜上公,戚里如此恩泽,近古所无。不谓圣祖有此。

【外戚封爵同邑】五等之爵,其封号有至再者。如忠诚伯,前有文臣茹常,后有武臣陆炳。以及惠安、顺义之属,屡见矣。

虽于国体无关,然识者已讥当事之不学至此。如安平伯,则景帝登极,已封故宣庙贤妃吴氏之弟名安者,其时贤妃称皇太后,故安循往例,得开茅土。至英宗反正,太后仍称贤妃,安辞爵邑,上准辞,拜锦衣指挥使矣。嘉靖十八年,世宗孝烈皇后父方锐,以左都督进封,亦号安平伯,犹曰一时失误也。廿一年,孝烈方后以宫婢构逆,拥卫圣躬,受非常宠眷,锐亦进侯爵。

何以仍号安平,不改正耶?况外戚爵邑有几,吴安为废后既夺之封,岂是佳事?况废绝尤上所恶闻,犹幸世宗不核故牒,得免深求。而当事元老、贵溪、分宜,亦卤莽极矣!按安平侯伯,在永乐中,直隶怀远人李远者,以靖难功封侯,其子安,袭伯爵,即于文皇朝,坐法削爵谪戍矣。至方锐而三见焉。李安与吴安,俱不得延世其不祥尤甚,何以屡袭其号,盖是时上方事玄,阁臣礼卿,惟考据诸真灵位业耳。其他古今之学,既不暇及也!

【孝穆后外家】孝宗生母孝穆皇后,本姓纪氏;其后误以为李,使李氏得冒认,追其先为庆元伯;最后内官陆恺者,又有云孝穆亲兄,则已三易姓矣。乃成化末年,又有一说,则穆后之先。本江西南昌新建县丁家道口人,其先有穆先者,生而重瞳,永乐间为王府官属,罪当族诛,乃逃难于广西苗洞中,又三世而生后,及长与表妹李氏,同日入宫,因并报为李姓。

其亲父闻妃承恩,曾来省女,中途闻孝穆已薨,自恨病死。其弟素不慧,幼育于内侍陆恺家,故恺自名为戚畹。当时有一御史,南昌人丁隆者在朝,即其宗人也,稔知本末,欲暴其事,会隆贬外而止。据此,则仙源甚远,亦甚明。当时访求,何以竟不及此?新建丁至今为大族,侍郎以忠、大参此吕,工部此召,皆共裔也。

译【爵主兵主】凡是公、侯、伯家族,最尊重嫡长子;凡是承袭世封爵位的人,全族都称他为“爵主”。一切吉凶大事,以及争执、诉讼、构陷、斗殴,都听由爵主分辨曲直。若罪行稍轻、不必送交法司的,爵主可以自行施笞刑禁治,不必避让尊长,这也如同天家亲王、藩王和郡王的体例,最符合古人的宗法制度。不过只有开国、靖难功臣的旧家族如此,其他骤然显贵的人家,就不能完全听从这种约束了。又在军中,同僚、部属、偏将、裨将以及幕宾中,稍微讲究文雅谈吐的人,常把正式任命的总兵官称为“兵主”。这只适用于掌握将士生杀大权的大将;副将以下的人,即使尊贵到佩带横玉,也只能称为“帅主”。这大概也是沿用唐人把节度大使称为“使主”的意思。宋代使者出使边疆,也把正使称为“使主”。他的副使如果违犯命令,即使是尊贵官员,也可以按军法处死。【服色之僭】天下服饰中,越级仿制、没有等级区别的,大致有三种。第一种是勋戚之家。例如公、侯、伯的支子勋卫,官职只是散骑舍人,官阶不过八品,却在家居 或已经废职罢官之后,仍然都穿麒麟服,系金带,头戴褐色伞盖,自称勋府。其他外戚大臣,例如驸马的庶子,按例只是平民。我曾遇见一人,以平民身份捐纳了外卫指挥的空衔,他的衣服也和勋卫一样,里面还绣着四爪的象龙,尤其令人惊骇。第二种是宦官。在京城,内臣中稍微富裕的,动不动就穿类似蟒袍、斗牛服的衣服,称为“草兽”,金碧辉煌,耀眼夺目,扬鞭走在长安街上,没有人敢过问。至于王府承奉,若奉旨得到飞鱼服,当然不必说;即使没有获赐,也照样穿蟒袍、系玉带,和抚按、藩臬官员远行宴会,安然不觉得奇怪。第三种是妇女。在外地,士大夫的妻女沿袭穿用袍服、腰带,本来就是天下共同的弊病;若说京师,则尤其严重。下贱到长班,上至教坊女子,她们的妻女外出时,没有不头戴珠箍、身穿锦绣的,白泽、麒麟、飞鱼、坐蟒等纹样,无所不有。而且还乘坐肩舆,掀开帘子露面,和阁臣、部臣、公卿交错行走在大路上;前导既不呵止,大臣也不责问,真是天地间的大灾祸。嘉靖年间的霍南海,近年的沈商邱,都曾抗疏直言,极力禁止僭越奢侈,为什么偏偏没有涉及这三种情况呢?【永乐间后宫父恩泽】永乐七年册封张氏为贵妃,她是故河间忠武王(玉)的女儿。册封权氏为贤妃,她的父亲权永均任光禄寺卿;任氏为顺妃,她的父亲任添年任鸿胪寺卿;王氏为昭容,她的父亲□□;李氏为昭仪,她的父亲李文命;吕氏为婕妤,她的父亲吕贵真;后三人都任光禄寺少卿。崔氏为美人,她的父亲崔得霏任鸿胪寺少卿。各位嫔妃中,除张氏之外,只有王氏是苏州人,其余五人都是朝鲜人。大概文皇帝时期,尚且不拒绝高丽进献女子,而她们的父亲立即被授予清贵之卿,也不是后世外戚可以企望的。况且英国公在世时是靖难功臣第一,他的女儿也入选贵嫔之列,难道是采用西晋胡奋女儿的先例吗?后来权贤妃被册立为皇后,随侍车驾北征;第二年十二月,皇帝南还,到达临城时,权氏因病去世,赐谥“恭献”,权氏暂厝在峄县。后来永乐末年,皇太孙选鸿胪寺序班孙忠的女儿为太孙妃,反而没有听说孙忠因此升官。即使是孝烈皇后,在世宗朝担任贵嫔时,她的父亲方锐也只任锦衣卫镇抚;到嘉靖十三年,孝烈皇后正式居中宫,方锐才升为都指挥使;到嘉靖十八年随驾幸临承天时,才封为伯;嘉靖二十一年壬寅,孝 烈皇后拥护宫人发动的叛乱、保护圣上,方锐才开始晋封为侯。洪武二十二年,封胡充妃的侄子胡显为梁国公,享受二千石俸禄,世袭爵位。胡显由都督佥事越级拜为上公,外戚得到这样的恩泽,近古以来从未有过。没想到圣祖竟有这样的做法。【外戚封爵同邑】五等爵位中,封号有重复使用两次的。例如忠诚伯,前有文臣茹常,后来有武臣陆炳;惠安、顺义之类的封号,也多次出现。虽然这对国家体制没有影响,但有见识的人已经讥讽当权者的学识竟浅薄到这种地步。比如安平伯,景帝即位时,已经把它封给故宣宗贤妃吴氏的弟弟,名叫安的人。当时贤妃称皇太后,所以吴安沿用旧例,得以开府建国、获得封地。到英宗复位时,太后仍称贤妃,吴安辞去爵位和封地,皇帝准许他辞爵,改授锦衣卫指挥使。嘉靖十八年,世宗孝烈皇后的父亲方锐以左都督晋封,也称安平伯,这还可以说是一时的失误。嘉靖二十一年,孝烈方皇后因宫婢构成叛乱、拥卫圣驾而受到非同寻常的宠信,方锐也晋升为侯爵。为什么仍然沿用安平这个封号,不加以改正呢?何况外戚的爵位封地能有多少,吴安作为废后之父,既然所受封爵已经被夺,这难道是好事吗?何况废黜、断绝之事尤其是皇上所不愿听闻的,幸亏世宗没有核查旧档,才免于深究。而当时负责此事的元老、贵溪、分宜,也实在太草率了!考察安平侯、安平伯的情况,永乐年间,直隶怀远人李远凭靖难功劳封侯;他的儿子李安承袭伯爵,但就在文皇帝朝因犯法被削爵、谪戍。到了方锐时,安平这一封号已经第三次出现。李安和吴安都不能使爵位延续后世,这个封号尤其不吉利,为什么还屡次沿用?大概当时皇上正沉迷玄学,阁臣、礼部卿官只顾考据各种神灵的位次和功业,其他古今学问已经无暇顾及了!【孝穆后外家】孝宗的生母孝穆皇后,原本姓纪;后来误传为李姓,使李氏得以冒充认亲,并追封其先人为庆元伯;最后又有宦官陆恺声称自己是孝穆皇后的亲哥哥,这样一来,孝穆皇后的姓氏已经三次变更了。到了成化末年,又出现一种说法:孝穆皇后的祖先原是江西南昌新建县丁家道口人。其祖先中有个叫穆先的人,生有重瞳;永乐年间任王府属官,因罪当诛灭全族,于是逃难到广西苗族洞寨中,过了三代才生下孝穆皇后。她长大后,和表妹李氏同一天入宫,于是一起登记为李姓。孝穆皇后的亲生父亲听说女儿受到妃嫔的宠幸,曾来探望女儿;途中听说孝穆皇后已经去世,悔恨忧伤而病死。她的弟弟一向不聪明,幼年时由内侍陆恺家抚养,所以陆恺自称是外戚。当时有一位御史,南昌人丁隆,在朝廷任职,正是她的同族人;他非常熟悉事情的始末,想揭发此事,恰好丁隆被贬出京,事情便停止了。这样看来,孝穆皇后的家世源流既久远,也很清楚;当时寻访查求,为什么竟然没有查到这些情况?新建县丁氏至今还是大族,侍郎丁以忠、大参丁此吕、工部丁此召,都是这一族的后裔。

【沈禄】沈禄者,京师人,由举人授通政司经历,其妻为寿宁侯张峦妹,敬皇后姑也。孝宗登基,以椒房恩泽,传升为通政司右参议。寻进通政,再进本司使,后为礼部右侍郎,卒赠礼部尚书,饰终之典甚备。夫以本衙门幕职,即擢为堂官,此亦创见之事。时,博野刘文穆当国,何无一言谏止?况三原王端毅为太宰,亦不闻以职掌执奏,大不可解。孝宗仁圣,于斜封墨敕,最为有节,而季年傅升官,积至七百六十馀员。直至武宗登基,洛阳刘文靖当国,始革之。盖承成化以来,滥授冗员,俱以中旨批出,遂习为故常,不以为怪也。若正德中之冒伪,又不可胜纪矣。自新都杨文忠廓清之后,三朝嗣统,此弊遂渐以绝。弘治五年,通政司经历高禄,傅升本司参议,吏部尚书王恕,执奏不允。至十一年九月,又升本司通政使。禄由举人,亦寿宁侯张鹤龄之妹夫也。又弘治十二年,湖广按察司佥事祝祥,因母老乞改京职,以便侍养,吏部奏请以原官改山东河南,中旨改为尚宝司卿。祥由成化十一年进士,亦寿宁侯姻戚也。当时张氏恃恩恣横,其姻戚奋自科目者,尚无耻如此,若右列不可胜纪矣!又御史张岐,乃昌国公张峦之弟,中宫亲叔也,以进士起家,亦傅升佥都御史。

【曹祖】浙民曹祖,有子鼎,为寿宁侯张鹤龄仆。正德初,

刘瑾用事,祖上书数鼎恶,且自言其生兆应天。曹祖之语多幻妄,瑾怒罪之,械还浙。正德十年十月,又来依鼎,鼎不礼其父,祖遂并恨张氏,击登闻鼓,诉鹤龄兄弟阴图不轨。上震怒,命多官廷鞫,又命司礼监东厂讯之,禁鹤龄兄弟,不许朝参。

会祖自裁于狱,上益疑怒,降旨诘责。刑部尚书张子麟,下原问主事,及提牢巡风官于诏狱,穷治之。覆疏谓祖所奏,既无左验,实惧罪服毒。时,张氏阖门惴恐,祸且叵测,乃大行金于内,昭圣亦百端祈请,事稍懈犹罚子麟等俸,二张朝参,究终罢不许。史所记如此。按寿宁、建昌二侯,在武宗朝。已不免谋逆之谤,其平日横恣,失人心可知,何待世宗时始败?且张氏惯以睚眦杀人,至嘉靖十二年,延龄谳辞中,所列杀僧、杀婢诸事,俱有宝迹。因追治正德间原问官罪,悉逮下狱,株连缙绅数十人。而曹祖之果自尽与否,终莫能明也。盖张氏弟兄生平宜破家杀身事不少,特坐以大逆,则不服耳。

【中宫外家恩泽】本朝外戚世爵,至世宗尽革之。即如玉田伯蒋氏,为上生母孝慈后家,亦仅许其子终身。泰和伯陈氏,为世宗元配孝洁后家,其子已不得袭。惟孝烈后父安平方氏,以中宫拥卫大勋,得延一世,此特恩,非例也。至穆宗元配德平李氏,则一世止矣。今上嫡母仁圣后父,固安陈氏长子,亦仅袭锦衣。惟生母慈圣后武清李氏,得三世,稍异,然以上孝通神明,不为过也。至中宫父永宁伯王伟殁,其子栋得袭为优厚。至丁未年而栋卒,其母赵氏为孙乞恩承袭,上命栋子明辅袭祖伯爵,时署部少宰杨时乔,力谏不从,上但云后不为例而已。盖自世宗裁定恩泽,立为永制,至是已八十年。仅有武清一家三世,而今王氏再得之,即孝烈后无敢望焉。似此旷典,独厚中宫,犹疑上薄于元配,是殆不然。

【戚畹不学】戚畹李文全圣母慈圣太后之同产,故武清侯(伟)之长子也。生长富贵,未尝就外傅。有长婿曰钱赈民,故戚畹安昌伯承宗之裔孙,袭职锦衣带俸指挥使,一日具筐篚馈其长子名诚铭者,适为文全所见,索刺观之,则称制眷弟,盖钱时方丁艰也。阅之大怒,碎其刺,笞其仆而遣之。钱出不意,急往谢罪。且问名帖何以见毁。乃云:“汝不过吾长婿,安能制其小舅,乃作尔许称耶?”钱心知其憨矣,乃谬谢曰:“是诚误。但此后当改何称?”文全徐思之曰:“只写姊夫生可也。”一时傅以为笑。

【戚里肩舆之滥】武臣贵至上公,无得乘轿。即上马,不许用橙杌。至近代惟定、成英三公,或以屡代郊天,或以久居班首,间赐肩舆,以为旷典。嘉靖末年,安平伯方锐,以中宫父得之。其子承裕,以直内撰玄文,亦得赐,稍为出格。今上初元,固安伯陈景行。武清伯李伟,皆甫封即得,然以外祖尊重,前代所无,特加优礼,非过也。未几,而永年伯王伟亦得之,亦以中宫父也。李伟殁,而子文全袭爵,已属殊恩。袭甫三年,为戊子岁,以上阅寿宫,命之居守,暂假得赐。竣事复请,上遂许乘,言官争之不得。自是戚里纷纷陈乞肩舆,不胜纪,亦不足贵矣。

近年文全之子诚铭袭封,亦随例乞轿,上初犹拒之,后亦竟赐。

●卷六

○内监

译【沈禄】沈禄是京师人,由举人授任通政司经历;他的妻子是寿宁侯张峦的妹妹,也是敬皇后的姑母。孝宗登基后,沈禄凭借椒房亲属的恩泽,越级升为通政司右参议。不久升任通政,再升为本司使,后来任礼部右侍郎,死后追赠礼部尚书,身后礼典极为完备。一个本衙门的属官,竟立即擢升为堂官,这也是前所未见的事。当时博野刘文穆执政,为什么没有进言劝止?况且三原王端毅任太宰,也没有听说他依据职掌上奏反对,实在令人无法理解。孝宗仁厚圣明,对于斜封墨敕一类的任用最有节制,但到晚年傅升官职的人累计达到七百六十多人。直到武宗登基,洛阳刘文靖执政,才开始革除这种做法。大概是承袭成化以来滥授冗员的旧习,任命都由中旨批出,后来便习以为常,不觉得奇怪了。至于正德年间冒名伪造的情况,更是数不胜数。自从新都杨文忠整顿清理以后,连续三朝继承皇位,这种弊病才逐渐绝迹。弘治五年,通政司经历高禄被越级升为本司参议,吏部尚书王恕据理上奏反对,没有获准。到弘治十一年九月,又升为本司通政使。高禄是举人出身,也是寿宁侯张鹤龄的妹夫。弘治十二年,湖广按察司佥事祝祥因母亲年老,请求改任京职,以便奉养母亲;吏部奏请将他按原官改任山东或河南的职务,中旨却改任为尚宝司卿。祝祥是成化十一年进士,也与寿宁侯有姻亲关系。当时张氏倚仗恩宠,骄横放纵;他们那些凭科举出身的姻亲,尚且无耻到这种地步,至于其他人,就更数不胜数了!还有御史张岐,是昌国公张峦的弟弟、中宫的亲叔父;他以进士起家,也被越级升为佥都御史。【曹祖】浙江百姓曹祖有个儿子叫鼎,是寿宁侯张鹤龄的仆人。正德初年,刘瑾掌权,曹祖上书列举曹鼎的罪恶,并且自称他的出生预兆应验了天意。曹祖的话多属荒诞妄言,刘瑾大怒,定罪后给他戴上刑具押回浙江。正德十年十月,曹祖又来投奔曹鼎,曹鼎对父亲无礼,曹祖于是连张氏也一并怨恨,便击登闻鼓,告发张鹤龄兄弟暗中图谋不轨。皇上震怒,命多名官员在朝廷审讯,又命司礼监东厂审问,并拘禁张鹤龄兄弟,不许他们入朝参见。正好曹祖在狱中自杀,皇上更加疑虑愤怒,下旨责问。刑部尚书张子麟把原先负责审问的主事以及提牢、巡风官都交付诏狱,彻底追查。复审奏疏说,曹祖所奏之事既没有旁证,他实际上是害怕获罪而服毒自杀。当时张氏全家惶恐不安,灾祸将要发展到不可预测的地步,于是大肆向宫中行贿,昭圣皇后也多方祈求,这件事才稍稍缓和;但仍罚了张子麟等人的俸禄,张鹤龄、张延龄二人入朝参见的资格,最终还是被罢免,不许入朝。史书所记就是这样。考察寿宁、建昌二侯在武宗朝已经免不了被诬指为谋逆,他们平日横行骄纵、失去人心的情形也可想而知,哪里要等到世宗时才败亡?而且张氏惯于因一点怨隙杀人,到了嘉靖十二年,张延龄审案供词中所列杀僧、杀婢等事情,都有明确的证据。因此追究正德年间原先审讯此案的官员之罪,将他们全部逮捕下狱,并牵连缙绅数十人。不过曹祖究竟是不是自杀,始终没有人能够弄清。大概张氏兄弟一生中确有不少足以破家杀身的事情,只是如果把他们定为大逆之罪,他们就不服了。【中宫外家恩泽】本朝外戚世袭爵位,到世宗时全部革除。比如玉田伯蒋氏,是皇上生母孝慈皇后的家族,也只允许其子终身保有爵位。泰和伯陈氏,是世宗原配孝洁皇后的家族,其子已经不能承袭爵位。只有孝烈皇后的父亲安平方氏,因为拥卫中宫有大功,得以延续一代;这是特别恩典,不是通常制度。至于穆宗原配德平李氏,也只承袭一代而止。今上嫡母仁圣皇后的父亲固安陈氏,其长子也只承袭锦衣卫职衔。只有生母慈圣皇后的父亲武清李氏,得以承袭三代,稍有不同;但这是因为皇上孝行感通神明,并不过分。后来中宫之父永宁伯王伟去世,他的儿子王栋得以承袭爵位,这已经属于优厚待遇。到丁未年王栋去世,他的母亲赵氏为孙子请求恩典承袭爵位,皇上命王栋的儿子明辅承袭祖父的伯爵。当时署理部务的少宰杨时乔极力进谏,皇上没有听从,只说以后不再作为常例而已。自世宗裁定外戚恩泽、确立为永久制度以来,到这时已经八十年了。只有武清李氏一家承袭三代,如今王氏又得到这种待遇,即使孝烈皇后家也不敢奢望。像这样罕见的典制,唯独优厚中宫,仍有人怀疑皇上薄待原配皇后,这大概是不对的。【戚畹不学】戚畹李文全是圣母慈圣太后的同胞兄弟,也是故武清侯王伟的长子。他生长在富贵之家,从未跟随外傅学习。他有个年长的女婿叫钱赈民,是故戚畹安昌伯承宗的后代,承袭锦衣卫带俸指挥使一职。一天,钱赈民准备了竹筐等礼物去馈赠李文全的长子诚铭,恰好被文全看见。文全索要名帖查看,发现上面写着“制眷弟”,原来钱赈民当时正处于丁忧服丧期间。文全看后大怒,撕碎名帖,鞭打他的仆人并把他赶走。钱赈民出乎意料,急忙前去谢罪,并且询问名帖为什么被毁。文全说:“你不过是我的大女婿,怎么能以小舅子的身份自称,竟写出这样的称呼?”钱赈民心知他糊涂了,便故意道歉说:“这确实是我的过错。但以后应当改成什么称呼呢?”文全慢慢想了想,说:“只写‘姊夫生’就可以了。”一时之间,这件事被人传为笑谈。【戚里肩舆之滥】武臣贵至上公,不得乘轿;即使骑马,也不许使用橙杌。近代只有定、成、英三公,有的因为多次代皇帝举行郊天礼,有的因为长期位居朝班之首,偶尔获赐乘轿,作为罕见的典礼。嘉靖末年,安平伯方锐因为是中宫之父,得到乘轿的恩典。他的儿子方承裕因为直接在宫内编撰玄文,也获得赐轿,稍稍超出常格。今上初年,固安伯陈景行、武清伯李伟都刚受封便获准乘轿;但这是因为他们作为外祖父地位尊贵,前代没有这种先例,所以特加优礼,并不算过分。不久,永年伯王伟也得到这一恩典,同样因为是中宫之父。李伟去世后,他的儿子李文全承袭爵位,已经属于特殊恩典。承袭爵位刚满三年,正值戊子年,皇上巡视寿宫,命李文全留守,他暂时借此机会获赐乘轿。事情办完后,他又请求,皇上便答应他乘轿,言官争论反对也没有成功。从此戚里纷纷陈请乘轿,数不胜数,也就不再显得尊贵了。近年李文全的儿子诚铭承袭爵位,也照例请求乘轿,皇上起初还拒绝,后来竟然也赐给了他。●卷六 ○内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