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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俨山外集三十五

俨山外集卷三十四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70–173 段

俗皆喜长,太长则无法,但以方楷一字半为度。一字为正体,半字为埀脚。脚不过三,凡有三脚,当以正脚为主,余畧収短,如旛脚可也。若「生」「甘」之等字,却以上出为脚。如「草」「木」之为物,正生则上出枝,倒悬则下出枝耳。

译世俗都喜好笔画修长,但过于修长就失去了法度,只以方正规整的一字半为限度。一字是正体,半字是垂脚。垂脚不超过三笔,凡是带有三笔垂脚的,应当以正脚为主,其余略微收敛缩短,像旌旗的飘脚那样即可。至于“生”“甘”这类字,却以上面伸出的笔画作为垂脚。就像“草”“木”这类事物,正常生长时枝条向上伸出,倒悬时枝条则向下伸出罢了。

篆口圏中字,不可填满。如井斗中着一字,任其下空,可放垂笔,方不觉大。圈比诸字,亦须畧収口,不可圆,亦不可方,只以炭墼范子为度,自好。若日目等字,须更放小。若印文中匾口、并口及子字上口,却须畧寛,使口中见空稍多,字始浑厚。

徐铉小篆,映日视之,有一缕浓墨正当画中,乃笔锋直下尔。

凡隶书,人谓宜匾,殊不知妙不在匾。挑防平硬,如折刀头。法曰:方劲古拙,斩钉截铁,备矣。隋唐以降,古法尽废,目汉字为分,唐字为隶。殊不知汉有隶分,唐有分楷,体不同也。

凡楷书之法,如快马斫阵;草书欲左规右矩,此古人妙处也。

作楷,墨欲干,不可太燥;行草则燥润相杂,以润取妍,以燥取险。墨浓则笔滞,滞则笔枯。

凡草书之体,如人坐、卧行、立、揖、逊、忿、争、乘舟、跃马、歌舞、擗踊,一切变态,各有义理,不可忽也。

古人作草,如今人作真,何尝茍且?故云“匆匆不及草书”,其相连处,特是引带耳。

真生行行,生草真如立,行如行,草如走。未有未能立而能行,未能行而能走者也。

草书之法,有缓有急,有有锋,有无锋,有承接上字,有牵引下字。乍徐还疾,忽往复收。缓以仿古,急以出竒。有锋以耀其精神,无锋以含其气。运横斜曲直钩环盘纡,皆以埶为主。最忌相带。横画不欲太长,长妨转换。直画不欲太多,多则神痴。以捺代走,亦以发代走,亦以捺代乀,惟丿则间用之。意尽则用悬针,或兼用埀露。

夫草下笔之始,须藏锋转腕,前缓后急,字体形埶,状如虫蛇,意相钩连,莫令间断,仍须简畧为上,不贵繁冗。至如棱侧起伏,随势所立,大抵圆规最妙。其有误发,不可再摹,恐失其笔埶。若有▯处,须空中遥掷,下埶犹高峰坠石,下笔要如放箭,箭不欲迟迟,则中物不入。虽则施于草迹,亦须时时象其篆势,八分、章草、古隶等体,要相合杂,发人意思。若直取俗字,则不能先发牋毫,尤须静思闲雅,发中于虑,则得之。

凡书有二法,曰疾,曰澁。二法者,该之矣。

夫趋变适时,行书为要题。勒方幅,真乃居先。草不兼真,殆于専谨。真不通草,殊非翰墨。真以▯画为形质,使转为性情。草以▯画为性情,使转为形质。草乖使转,不能成字。真亏▯画,犹可记文。夫纵横牵掣之谓使,钩环盘纡之谓转。向背得宜,谓之▯画。

篆尚婉而通,隶欲精而宻草贵流而畅,章务险而便。又曰:真书难于飘扬,草书难于严重。

下笔作字,初是折锋,次乃搭锋耳。若一字之间,右边多是搭锋,应于左也。隶画平起,篆画藏锋。大扺折锋多精神,平藏善含蓄,兼之者至也。

凡字之体,不能齐一。如“东”字之长,“西”字之短,“口”字之小,“体”字之大,“朋”字之斜,“党”字之正,“千”字之疎,“万”字之密。画多者宜痩,少者宜肥。魏晋书法之高,良由各尽字之真态,不以私意参之耳。

题署及八分肥密可也,自此之外,皆宜消散,恣其运动。唐人以书判取士,故士大夫字画匀整齐宻类有科举气习。顔鲁公《干禄字书》是其证也。

张伯英临池学书,池水尽墨;钟繇入抱犊山,十年木石俱黒;王羲之五十二嵗而书成,永禅师不下楼者四十余年。要非一朝一夕之故也。

古人书法皆由悟入。若长史之舞劒,器鲁公之锥画沙,理宜有之。故李阳冰亦曰:“于天地山川得方圆流峙之形,于日月星辰得经纬昭回之度,于云霞草木得霏布滋蔓之容,于衣冠文物得揖逊周旋之体,于须眉口鼻得喜怒舒惨之分,于鱼虫禽兽得屈伸飞动之理。”乃知夏云随风,担夫争道,与观荡浆,听江声,见蛇鬭,进于书也。

  碑帖【附】

昔贤评书,如龙跳天门,虎卧鳯阙之语,既为米元章所嗤。若夫魏晋以来,墨迹存世又寡,间或流传,人加秘惜,非学者之所共见。是故类举姓氏,极肆褒弹,等之无益耳。予録之所未暇也。惟碑帖之传,今犹徧衍,资于范模者不少,故复次第云。

  淳

译篆书口部圆圈中的字,不可填满。如同井、斗等字中放入一个字,任凭其下方留空,可以放下垂笔,这样才不显得过大。圆圈与其他字相比,也须略微收口,不可太圆,也不可太方,只以炭墼范子为标准,自然就好。如果是“目”、“日”等字,须更放小些。如果是印文中的“匾”口、“并”口以及“子”字的上口,却须略微放宽,使口中露出的空白稍多,字才显得浑厚。

徐铉的小篆,对着太阳看,有一缕浓墨正好在笔画中间,这是笔锋直下的缘故。

凡是隶书,人们说应当扁,殊不知妙处不在于扁。挑、防平硬,如同折刀头。法则说:方劲古拙,斩钉截铁,这就完备了。隋唐以后,古法尽废,把汉字称为分书,把唐字称为隶书。殊不知汉代有隶书和分书,唐代有分书和楷书,体势是不同的。

凡是楷书的方法,如同快马冲阵;草书想要合乎规矩,这是古人的妙处。

写楷书,墨要干,不可太燥;行书和草书则燥润相杂,以润取妍丽,以燥取险劲。墨浓则笔滞,滞则笔枯。

凡是草书的体势,如同人坐、卧、行、立、揖、逊、忿、争、乘舟、跃马、歌舞、擗踊,一切变化,各有道理,不可忽视。

古人写草书,如同今人写楷书,何曾苟且?所以说“匆匆不及草书”,其相连之处,只是引带罢了。

楷书生出行书,行书生出草书。楷书如同站立,行书如同行走,草书如同奔跑。没有不能站立却能行走的,没有不能行走却能奔跑的。

草书的方法,有缓有急,有有锋,有无锋,有承接上字,有牵引下字。忽然缓慢忽然快速,忽然往复忽然收敛。缓以仿古,急以出奇。有锋以炫耀其精神,无锋以含蓄其气。运用横、斜、曲、直、钩、环、盘、纡,都以势为主。最忌讳相带。横画不宜太长,太长妨碍转换。直画不宜太多,太多则神痴。以捺代走,也以发代走,也以捺代乀,只有丿则间或使用。意尽则用悬针,或兼用垂露。

草书下笔之初,须藏锋转腕,前缓后急,字体形势,状如虫蛇,意相钩连,莫令间断,仍须简略为上,不贵繁冗。至于棱角侧锋起伏,随势而立,大抵圆规最妙。如果有误发,不可再摹,恐失其笔势。如果有〇处,须空中遥掷,下势犹高峰坠石,下笔要如放箭,箭不欲迟迟,则中物不入。虽然施于草迹,也须时时象其篆势,八分、章草、古隶等体,要相合杂,发人意思。如果直取俗字,则不能先发牋毫,尤须静思闲雅,发中于虑,则得之。

凡是书法有二法,曰疾,曰涩。二法者,该之矣。

趋变适时,行书为要题。勒方幅,真乃居先。草不兼真,殆于专谨。真不通草,殊非翰墨。真书以〇画为形质,使转为性情。草书以〇画为性情,使转为形质。草书违背使转,不能成字。真书亏损〇画,犹可记文。夫纵横牵掣之谓使,钩环盘纡之谓转。向背得宜,谓之〇画。

篆书崇尚婉转通畅,隶书想要精密严谨,草书贵在流畅,章草务求险峻便利。又说:真书难于飘扬,草书难于严重。

下笔作字,初是折锋,次乃搭锋耳。若一字之间,右边多是搭锋,应于左也。隶画平起,篆画藏锋。大抵折锋多精神,平藏善含蓄,兼之者至也。

凡是字的体势,不能齐一。如“东”字之长,“西”字之短,“口”字之小,“体”字之大,“朋”字之斜,“党”字之正,“千”字之疏,“万”字之密。画多者宜瘦,少者宜肥。魏晋书法之高,良由各尽字之真态,不以私意参之耳。

题署及八分肥密可也,自此之外,皆宜消散,恣其运动。唐人以书判取士,故士大夫字画匀整齐密类有科举气习。颜鲁公《干禄字书》是其证也。

张伯英临池学书,池水尽墨;钟繇入抱犊山,十年木石俱黑;王羲之五十二岁而书成,永禅师不下楼者四十余年。要非一朝一夕之故也。

古人书法皆由悟入。若长史之舞剑,颜鲁公之锥画沙,理宜有之。故李阳冰亦曰:“于天地山川得方圆流峙之形,于日月星辰得经纬昭回之度,于云霞草木得霏布滋蔓之容,于衣冠文物得揖逊周旋之体,于须眉口鼻得喜怒舒惨之分,于鱼虫禽兽得屈伸飞动之理。”乃知夏云随风,担夫争道,与观荡桨,听江声,见蛇斗,进于书也。

碑帖【附】

昔贤评书,如龙跳天门,虎卧凤阙之语,既为米元章所嗤。若夫魏晋以来,墨迹存世又寡,间或流传,人加秘惜,非学者之所共见。是故类举姓氏,极肆褒弹,等之无益耳。予录之所未暇也。惟碑帖之传,今犹遍衍,资于范模者不少,故复次第云。

淳

化法帖十卷

宋太宗雅意翰墨,乃出御府所藏歴代真迹,命侍书王着摹板禁中,深得古意,此诸帖之祖也。

译《化法帖》共十卷。宋太宗对书法情有独钟,于是拿出内府收藏的历代书法真迹,命令侍书王著在宫中摹刻上板,深得古人意趣,这便是这些法帖的源头。

绛帖

潘师旦模刻,骨法清劲,足正王着,肉胜之失,然驳马露骨,又未免羸瘠之叹耳。

  潭帖

僧希白模刻风韵和雅,骨肉停匀,但形势俱圆,颇乏峭健之气。

  大观帖

蔡京模刻,精工之极,葢阁帖之亚也。

  太清楼续阁帖

刘焘模刻,工夫精致,亚于淳化,肥而多骨,求备于王着,乃失之麤硬,遂少风韵。

  戏鱼堂帖

刘次庄模刻,在淳化翻刻中,颇为有骨格者,淡墨搨尤佳。

  武冈帖

  绛帖之次也

  修内司帖

  亦有淡墨搨者絶佳

  福州诸帖

  鼎帖

石硬而刻手不精,虽博而乏古意。

  星鳯楼帖

曹士冕模刻,工致有余,清而不浓,太清之亚也。

  玉麟堂帖

吴琚模刻,浓而不清,多杂米家笔仗。

  宝晋斋帖

  曹之格模刻诸帖中之劣者

  百一帖

王曼庆模刻笔意清遒,雅有胜趣,恨刻手不精耳。

  鳯墅续法帖二十卷

  曽宏父模刻

  羣玉堂法帖十卷

予少溺志于书,无传焉,而未有所得也。颇喜考寻前人之遗论,纂辑既乆,恍乎若有以见其指意之所在,而亦未敢遽以为是也。中嵗以来,抱词赋之悔,不复数数然。正德戊寅,假馆老氏之宫,新凉病后,再加删次,深惧古人之法不尽传于将来也。昔人有言:「经术之不明,由小学之不振;小学之不振,由六书之无传。」呜呼,予亦安敢少哉!是嵗中秋日,云间陆深识。

  俨山外集卷三十四

译绛帖

潘师旦摹刻,笔力清劲,足以纠正王著摹刻中血肉过盛的弊病,但马匹形象露骨,又难免令人感叹其瘦弱。

潭帖

僧人希白摹刻,风韵和雅,骨肉匀称,但形态都过于圆润,颇缺乏峭拔刚健的气象。

大观帖

蔡京摹刻,精工到了极点,大概是阁帖中的次优之作。

太清楼续阁帖

刘焘摹刻,工夫精致,仅次于淳化阁帖,肥厚而多骨力,力求完备于王著,却失之于粗硬,于是缺少风韵。

戏鱼堂帖

刘次庄摹刻,在淳化阁帖的翻刻本中,颇为有骨格,用淡墨拓印尤其佳妙。

武冈帖

是绛帖的次优之作。

修内司帖

也有用淡墨拓印的,极为佳妙。

福州诸帖

鼎帖

石质坚硬而刻工不精,虽然广博但缺乏古意。

星凤楼帖

曹士冕摹刻,工致有余,清瘦而不浓重,是太清楼帖的次优之作。

玉麟堂帖

吴琚摹刻,浓重而不清晰,多混杂米芾一派的笔法。

宝晋斋帖

曹之格摹刻,是诸帖中的劣作。

百一帖

王曼庆摹刻,笔意清劲,雅有胜趣,遗憾刻工不精罢了。

凤墅续法帖二十卷

曾宏父摹刻

群玉堂法帖十卷

我年少时沉迷于书法,没有师承,因而没有所得。颇喜欢考寻前人的遗论,编纂辑录既久,恍然似乎看到了其旨意所在,但也未敢立即认为这就是对的。中年以来,怀抱对词赋的悔恨,不再频繁从事此事。正德戊寅年,借居在道观中,新凉病后,再次删改编排,深深担心古人的法度不能全部传于将来。古人有言:“经术的不明,是由于小学的不振;小学的不振,是由于六书没有传承。”唉,我怎敢轻视呢!这一年中秋日,云间陆深记。

俨山外集卷三十四